第十二章

一

嶽亦山和辛瑩吃完晚飯出門散步。今天兩個人都有心事,步伐邁得很慢。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他們在紅燈前停下。

「瑩瑩,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嶽亦山轉向對方,「我想在紫金長安19號樓買一套房子,已經實地看過了,離你家走路也就三分鐘。以後咱倆住一套,你爸媽住一套,我爸媽要是來了也有地方落腳,小光還可以兩邊串門,你看好不好?」

辛瑩的臉色卻不大好看:「我都說了幾次不用買了。我們現在這樣挺好的啊!」

「你怎麼沒明白我的意思?我希望咱倆有個自己的家。」

「唉,亦山,我看是你一直沒明白我的意思。離婚後這幾年我獨立慣了,像現在這樣在你這兒和我家之間兩頭跑雖然辛苦,卻也自在。要是讓我真的再和一個男人天天生活在一個屋簷下,成為他的附屬品,我做不到。」

嶽亦山一聽,焦急地抓起她的一隻手:「瑩瑩,我從來沒覺得你是我的附屬品啊!你的獨立要強是我最欣賞的品質之一,但是可別讓這一點成為我們走得更近的障礙。」

辛瑩欲言又止,正好綠燈亮起,兩個人繼續前行。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道:「這也不光是為我自己考慮,我也一向支援你追求自由的精神,你就做你的令狐沖,不用為我改變。」

「現代人不一樣了。令狐沖搭幾間茅草屋就能過日子,我不買房,就算你同意,你爸媽會怎麼說?親戚朋友又會怎麼想?」嶽亦山又轉過頭深情地望著她,認真地說,「瑩瑩,我不是花錢買房,我是用紙換來一個家。」

辛瑩心中一動,嫣然一笑:「你不要有壓力,咱們過自己的日子,反正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想。我總怕你會感覺被房子拴住自由的靈魂。」

嶽亦山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臂:「上次我去墨爾本陪魏老大散步的時候,看到好多鴿子在岸邊悠閒地休憩,當時我覺得它們無拘無束,好不自由。可是回來仔細想想,那只是我的錯覺罷了,它們只是在我的眼裡無所事事,其實仍然在覓食,無時無刻不在為生存奮鬥。動物尚且如此,何況人?沒有人能夠活在完全的、真空的自由裡。有約束、有牽掛,才證明他擁有一個完整而真實的人生。」

「好好好,哲學家,我不跟你爭。這個事也不急,先放放。」見他思考得如此透徹,辛瑩便不再多說,把話題轉到放心不下的工作上,「乾賦科技的事讓我一直感到不安,你說付躍洲到底是不是砸盤者呢?」

「如果他把股份賣給曹總,那就說明砸盤者另有其人。」

「嗯,我也感覺他好像是在求自保。不過這老爺子還是挺厲害的啊,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聯絡上曹總的。」

「是啊,當時我說決定權在曹總只是推託而已,沒想到他一下子抓住問題關鍵,乾脆甩開咱倆和成明資本,直接跟曹總勾兌去了。跟這種人談生意,不能給他留一丁點兒機會!」

「可不是,必須滴水不漏。」辛瑩頓了頓,「我問你,如果曹總真要收掉他的股份,咱們該怎麼辦?」

嶽亦山立刻感到一陣頭疼:「這事我考慮一天了。她老人家總是搞突然襲擊,如果這次真動了念頭,我想勸她別蹚這潭渾水。」

「你就別再跟她對著幹了吧。上次你反對她和蔣家祥的合作,差點兒反目成仇。再說,付躍洲又不是咱們的客戶。」

「這次不是為了客戶,是為了她自己好,她是地產商,不懂股市的兇險。連付躍洲和陸連冰這種人都退避三舍,上市公司實控人錢老闆自己都沒搞定,她貿然進場就成了接盤俠。你說呢?」

辛瑩放開他的手:「我倒是不這麼看。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這麼一勸,相當於又跟老闆唱反調,她能開心嗎?」

「可是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往火坑裡跳啊!」嶽亦山答道。

「你呀,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她從來都是玩大棋局的人。她要是想接盤,肯定老早就通過老蘭甚至券商、投行或者基金的人做好調研了,絕對不會盲目出手。」

「這倒是。我還聽說她和蔣家祥合作的專案今年賺了大錢,買付躍洲的股份應該不成問題。」

「嗯。你再想想,當初你是不是還阻攔她搞這個專案來著?」

嶽亦山不以為然:「當時她要侵害蔣家祥的利益,我才提出反對的,不是出於經濟考量。」

「你呀,有的時候跟曉波真挺像的,怪不得你喜歡帶他。」辛瑩嗔怪道。

「啊?什麼意思?」

「你倆做事很認真,但是有時過於善良,太堅持原則,以至於變得迂腐。事後看,曹總的介入幫助經驗不足又資源匱乏的蔣家祥完成了專案開發,最終兩個人都賺了錢,這是最佳結果。另外,你幫了蔣家祥那麼多,他又是怎麼回報你的?薑還是老的辣,相信曹總的判斷吧!」

嶽亦山笑了:「你怎麼像她肚子裡的蛔蟲一樣?而且我發現,一旦我和她有分歧,你就站在她那邊。她在成明資本里最大的幫手不是老蘭,分明是你啊!」

「傻瓜,我還不是為了你好。她那麼欣賞你,可別再讓她失望了。」辛瑩點了一下他的腦門。

「好,這次聽你的。令狐沖有任盈盈,我有辛瑩,哈哈!」

「咦,怪不得你喜歡叫我‘瑩瑩’,是不是每次嘴上叫我,心裡卻想著任盈盈?」

嶽亦山嘴角露出壞笑,正要再開口,手機響了起來——是魏老大:「亦山,這幾天乾賦科技又出啥事了?」

「據我們所知,公司本身一切正常。前兩天股價有點兒波動。今天平盤,沒漲沒跌。」嶽亦山如實答道。

「你別糊弄我。」魏老大一向眼裡不容沙子,「資管計劃到平倉線了吧?證券公司是不是要動手了?」

對於這一點,嶽亦山感覺心裡有底:如果被強制平倉,錢晉京將損失6.26%的股份。失去一筆鉅額財富不說,他的持股份額也將降至25%左右。這樣一來,在二股東剛剛登場有待磨合、股價連續走低前景不明的情況下,勢必引起各路資本注意。如果出現強有力的對手發動收購兼併,他的控制人地位將岌岌可危。

「還沒有,差一點兒。您別擔心,錢老闆已經同意補充質押。他平時摳門,結果這時候起作用了:他手裡還有大把股票可以質押,不會任由資管計劃平倉的。」

「這只是推測而已。萬一被平倉,上次那個付總還願意接盤不?」魏老大繼續逼問道。

嶽亦山不想透露付躍洲與曹明華交易股權的訊息,一來付躍洲的話真偽難辨;二來不願引起魏老大擔心。但是他也同樣不想欺騙他,只好小心翼翼地組織語言,編輯資訊。

「這麼說吧,錢老闆這幾年一直以新經濟代言人自居。可是今年股票跌成這樣,他始料未及,狼狽不堪。在資本市場上無緣無故被做空,就像在水裡滴下血,會引來鯊魚的。他的公司本來市值就不大,現在股價這麼低,他一定會全力以赴挽救質押的股票,保住大股東地位,這是他最根本的利益。所以在我看來,絕對不可能走到平倉那一步。」

魏老大沉默片刻,接受了嶽亦山的邏輯,但在口氣上一點兒都沒放鬆:「總之你盯緊這個專案,別搞出風險。你也知道,我的原則就一個:永遠不虧錢!」

林勇煙不離手地站在月壇西街西里門口,不停地向裡面張望。

他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從門口經過,心中頓生感慨:我現在的境況比起這個傢伙,是好還是壞呢?這十幾年的奮鬥,是不是白忙活一場?

他出生在湖南郴州一個世代務農的普通家庭,血液裡流淌著湖南人的闖勁和吃苦精神。高中畢業,他就在家鄉開起了燒烤店。十年前,他跟著老鄉南下深圳經營湘菜館,結果賠得一塌糊塗,卻因此結識了以張哥為首的幾位大哥。

這些大哥早年在南方從事的行業都不太光彩,從勞務派遣、洗浴中心、夜總會到承包澳門賭廳,雖然名聲不好,卻賺到了真金白銀。其中有位大哥特別欣賞他,帶他回到郴州開起了鉛鋅礦。可惜好景不長,投產不到一年就被當地環保部門勒令關停,只好低價轉讓給當地國企。

受身邊朋友影響,他回到深圳炒股,接著劍指北京——他很快意識到,只有掌握足夠的資訊和資源,才能在這個市場上獲利,而只有北京才是真正的資訊集散地和資源聚集地。

作為二級市場玩家,他的作風深深地打上性格烙印,堅決果斷,敢打敢拼。時也,命也,運也。幾年下來他挺立潮頭、獲利豐厚,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去年買入乾賦科技本是一次成功的投資。可惜他沒有及時止盈、落袋為安,反而一步步陷入一個資本迷局,危在旦夕。憑藉著與郭大眼多年的交情,他才換來「死緩」判決,股票再下跌3%而他又不能提供額外保證金的話,將被強行平倉。

站在懸崖邊緣,他幾乎夜不能眠,卻一刻都沒打算放棄:只要還有一線生機,就算不擇手段也要緊緊抓住!

這樣的一個機會正向他靠近——老蘭從遠處向小區門口走來。他連忙迎上去。

「老哥,上班去啊?女朋友呢?」

老蘭一見到他就氣得發抖,快步走上前當胸就是一拳:「你還有臉來找我?」

林勇一個趔趄差點兒跌倒:「對不起,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我找你借錢時你在哪兒?」老蘭又是一拳,「趕緊滾蛋!」

常人受此侮辱早就怒髮衝冠,林勇卻依然嬉皮笑臉,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老哥,你消消氣,我這裡有4萬塊錢你先收下。」

「4萬?你真把我當要飯的嗎?你知道我虧了多少錢嗎?當初我咋信了你的鬼話炒股?」

「不是那個意思!這錢是我用信用卡取現拿出來的,真的只有這麼多了。你也知道,我的大部隊也都套得死死的。」說到這裡,林勇臉上賠笑,心中卻在流淚,「那天小弟一時著急出口傷人,我才是要飯的,我是叫花子,該打!」

說罷,他用足力氣扇了自己兩個耳光,直看得往來行人驚訝不已。

老蘭也沒想到他會有這般表現,一時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林勇的臉蛋迅速紅腫起來。他把老蘭拉到一個角落,把紙包塞到他懷裡:「老哥,我這麼不要臉面來找你,是真的走投無路了。你行行好,最後幫我一次,我什麼條件都能答應!」

「哼,股票跌成這樣還想翻身?」老蘭一把推開紙包,幸災樂禍地說,「現在我還能幫你個啥?」

林勇急得直拍大腿:「老哥,你們老闆曹明華要收付躍洲手裡的股份,你無論如何都得創造機會讓我跟她見一面,我也想賣給她。」

「曹總要接盤?」老蘭大感意外,「我咋沒聽說?!」

「你還不知道嗎?不會有假,昨天我在付躍洲辦公室親耳聽他說的。」

「他有多少股?作價多少?」

「那老油條可沒說這些。別管他了,你幫我把股票脫手,到時候肯定忘不了你!」

老蘭有些動心,如果這小子所言不虛,絕對是自己翻身的好機會!他雙手叉腰,慢悠悠地說:「也不是不行。除了這4萬,今天下班前你再打46萬過來,讓我把本錢都拿回來再說。」

「老哥,我真沒錢了,連一萬整數都湊不上。你行行好,我要是能從乾賦科技脫身,給你打460萬都行。」林勇哀求道。

看他那副慘相,真像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過,想想自己因為他損失了那麼多錢,老蘭憤恨難平:「我不管,沒錢去借!」

林勇面無血色地望著他,突然「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老哥,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你不幫我,我就什麼都沒了。你救救我!」

老蘭這輩子第一次遇到有人給自己下跪,路人好奇的目光也讓他尷尬不已,連忙把對方扶起來:「行了,這是搞啥呢!這樣吧,事成之後,你給我打500萬!」

「沒問題!我發誓,如果失言,天打五雷轟!」林勇眼睛裡快要熄滅的火星又閃爍起來,「你動作要快,股票再跌三個點我就要被平倉了,那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老蘭答應下來,甩掉還在嘮嘮叨叨個沒完的林勇,獨自向公司走去。

昨晚冷蕊第一次夜不歸宿,只是說去師姐家住一晚敘敘舊,隨後就關機聯絡不上。老蘭感覺這丫頭最近發生不少變化,越來越注意打扮,下班總有應酬,也不願意讓自己碰她。也許兩個人都要適應一下她上班後的生活節奏。他正在為此心煩意亂,林勇送來一個訊息,沒準能夠讓自己挽回所有損失。問題是,曹明華願意接手林勇的股票嗎?

他一邊思考一邊走進公司,迎面碰到前臺:「蘭總,嶽總請您到大會議室開會。」

「什麼會?」今天原本並沒有會議安排,老蘭很納悶。

新來的小姑娘笑笑:「他說公司董事長曹總馬上就到。」

說曹操,曹操到!

老蘭早上趕路已經出了不少汗,這下後背直接溼透,老闆這次一反常態,沒有提前告知行程,難道對自己的信任出了問題?如果這個時候提出林勇託付的事,會不會讓她更起疑心?

他左右為難,內心經過一番激烈鬥爭,終於想到一個辦法。

幾分鐘後,他忐忑不安地走進會議室,與嶽亦山和辛瑩一聊,原來他們事先也沒得到訊息。老闆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呢?

又過了十分鐘,門外響起一陣坦然自若的腳步聲,隨後曹明華推門而入。

這位成明集團的掌門人今年已經54歲了。由於長期堅持鍛鍊又保養得當,她身材勻稱、端莊自信,近十年來歲月似乎把她遺忘了,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印記。無論出席什麼場合,她都妝容精緻、穿著得體,渾身散發出一種雍容華貴、不怒自威的氣質。

今天依舊如此。

曹明華緩緩走進房間,眼睛掃過三位成明資本高管,就像刮過一陣旋風。嶽亦山和辛瑩坦然以對,老蘭卻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三位辛苦了。公司最近都還好吧?」

「一切還算正常。只是今年大環境不太好,業績還沒有大的突破,我們正抓緊跟進乾賦科技股權轉讓這個重點專案。」嶽亦山如實答道。

「我就是來跟你們說這個事的。」曹明華說話做事從不拖泥帶水,「昨天晚上我和付躍洲見面,決定由成明集團收購他持有的乾賦科技4.9%的股份。」

嶽亦山和辛瑩互相看看,老蘭低頭不語,三個人腦海裡此刻出現同一個念頭:不出所料,老闆果然又出手了。

曹明華露出一絲微笑:「看來你們都提前知道訊息了。這次有啥想法?」

嶽亦山也笑了:「曹總,我們支援您。不過我在想,如果這樣下去,成明資本就會變成集團的投行業務部,乾脆叫專案開發部好了,專門為集團尋找投資機會。」

「不會。你們正常做你們的業務,不用多心。這次要不是付總找上門,我也不會考慮。」曹明華安慰道。

老蘭卻突然開悟:平時她三番五次向自己瞭解專案資訊,肯定對乾賦科技有了充分了解,這才會與付躍洲一拍即合。原來自己一直也是這個拼圖的一部分!

辛瑩一向與曹明華走得很近,兩人情同母女。她詢問這次的投資邏輯,曹明華思路非常清晰:集團的主營業務是地產和建築施工,相對單一。在看不清房地產市場中長期走勢的情況下適度多元化投資,特別是對新興產業投資,會有效分散風險。更何況此次購買的是業績優良的上市公司股權,流動性較強,前期經歷深度下跌又釋放了風險,投資價值凸顯。另外,集團地產業務今年大爆發,賬上有史以來第一次趴著超過10億元的現金,投資能力不成問題。

辛瑩又問起收購價格,曹明華也不隱瞞:「20元每股。」

「昨天收盤是19.76元,這麼說您還溢價了?」辛瑩大為驚訝。

「我找人分析過,20元以下可以閉著眼睛買。」

「可是這隻股票今年很邪,總是莫名其妙下跌。我們都覺得肯定有人故意砸盤。而且付總那麼精通股市都選擇用腳投票,這裡面會不會有蹊蹺?他沒告訴您誰是砸盤者嗎?」

「他沒說。但是我問你們,砸盤者咋獲利?還不是低買高賣!他把價格打下來,散戶恐慌賣掉,他再悄悄買進,拉高價格獲利退出,對不對?我用自有資金投資,沒啥壓力,放兩三年不動都沒事。誰喜歡坐莊誰就去搞,我有的是耐心。他折騰完了總會拉起來吧?」

辛瑩無言以對,嶽亦山又提出疑問:「付躍洲怎麼找到您的?」

曹明華告訴他們,原來他倆都加入了民主黨派中國民主建國會,付躍洲通過組織部的熟人找到了她。

嶽亦山和辛瑩對付躍洲佩服得五體投地,這老爺子把自己的社會關係用到了極致。

嶽亦山小心翼翼地提出最後一個問題:「曹總,這個砸盤者,不會是您吧?」

「之前我手裡沒有股票,又不懂這一行,咋可能呢。」曹明華一笑而過,「你們多留意乾賦科技和付總的資訊,有什麼情況隨時告訴我。好,我得走了。」

大家都有心事,默默無語地把她送到樓道里。

電梯門開了,有個人一頭鑽出來,看了看他們,目光鎖定在曹明華身上:「曹總,是吧?您先別走!」

錢晉京親自給客人倒上一杯茶,笑眯眯地說道:「久仰久仰,感謝您對乾賦科技的支援。付經理很優秀,幫了我很多忙,肯定是您平時言傳身教的結果。」

「玲美這孩子還很不成熟,感謝您給她機會做業務。」付躍洲回致謝意,喝了口茶,「其實咱們早該一敘,是我來晚了。」

錢晉京眼珠一轉:「哪裡哪裡,是我早該登門拜訪。只是您也知道,過去我和段敏關係一般,您又是他的朋友,所以我多有怠慢,萬望海涵!」

「這是哪裡的話。段總的性格咱們都很清楚,換我是您,也會有所顧慮。」付躍洲顯得善解人意。

「老哥,您真是大人有大量!」錢晉京見對方通情達理,便不再試探,「您這次過來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當,只是想與您探討一下合作機會,我幫您做市值管理怎麼樣?」付躍洲笑吟吟地問道。

錢晉京心頭一驚,這老爺子不是異想天開吧?他和段敏走得那麼近,來找我談資本運作?不過,最近股價節節下挫,市值大大縮水,公司很有可能成為行業對手發動兼併收購的獵物。在最虛弱的時候,公司迫切需要找到援軍。

「願聞其詳。」

付躍洲正色道:「那我就明說吧。您肯定也知道,我擁有公司不少股份。但是有兩點我必須說清楚:一是我的股票買賣與段敏沒有任何關係;二是我已經決定把全部股份轉讓給第三方。我看好公司長遠發展,這次出手只是戰術性撤退,算是階段性獲利了結。現在市場上有人惡意做空導致股價波動。如果咱們能聯手,我就殺個回馬槍,咱倆一個買入股票、一個釋放利好,徹底打垮砸盤者!」

錢晉京喜憂參半:一方面,大敵當前,付躍洲正是公司最需要的同盟軍;另一方面,這種合作的雙方必須高度互信,否則有可能利益受損,甚至搞成內幕交易受到處罰。因此,這幾年來他堅決拒絕林勇之流的合作意向。那麼付躍洲值得信賴嗎?

「好的,老哥。既然合作,就要彼此信賴。那我問問,您到底有多少股份?價格多少?賣給誰了?」

付躍洲毫不猶豫,一一作答,並開誠佈公地說:「錢總,您放心,我以人格擔保沒有其他意圖。再說,咱們合作您不用出一分錢,只要在重要節點如約釋放利好即可,真正掏出真金白銀承擔風險的是我。我手裡有股份的時候都沒砸盤,手持現金的時候更沒道理做空了。對不對?」

錢晉京連連頷首,卻仍然不能完全放心:「可是您既然已經獲利了結,為什麼還要殺回來?今年股市不好,應該有不少合適的股票可以投資吧!」

付躍洲侃侃而談:「錢總,那您可就不瞭解我們這個行業了。做二級市場私募,可以關注上百隻股票,但是熟悉並且列入投資計劃的不會超過20只。而最佳策略,就是在幾隻股票上反覆進行波段操作。至於貴公司,我長期看好是一個原因,另外,我也確實還有個小小的私心。」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喝了口茶,臉上突然露出殺氣:「今年貴公司最高價漲到過25元以上,砸盤者出來攪局,我只賣到20元,少掙了25%!我一定要讓他付出沉重代價!」

看到他咬牙切齒的樣子,錢晉京感到不寒而慄,沒想到這位私募大佬竟然會為「少收了三五斗」而嫉恨不已。在公司困難的時候,能把他爭取過來成為朋友,而不是潛在威脅或者敵人,就是一種成功。

想到這裡,錢晉京雙手一拍:「老哥,我現在是焦頭爛額啊,又要給國興證券補充質押,又要籌劃怎麼提升股價、防止被吞併。您真是神兵天降,恰逢其時!您說怎麼操作好了,我全力配合!」

付躍洲和藹可親地伸出右手:「一言為定!」

就在二人握手言歡之際,曹明華等人卻遭遇一位不速之客。

嶽亦山上前一步:「林總,曹總還有事,我陪你聊聊吧。」

「跟你說沒用,你做不了主!」林勇輕蔑地說。

辛瑩也走上前:「你想怎麼樣?」

「我想請曹總把我手裡乾賦科技的股份也收了,就像收付躍洲的一樣。」林勇高聲道。

嶽亦山和辛瑩大吃一驚,面面相覷,怎麼也想不通這傢伙為什麼會這麼精確地掌握訊息!

曹明華拉下臉來:「嶽總、辛總,你們認識?」

「哦,對,林總想跟成明資本合作炒股,我們沒答應。」嶽亦山連忙澄清。

曹明華又瞅了瞅老蘭,只見他低頭縮立在嶽亦山身後,似乎在躲避自己的目光,心中頓生疑竇。

她又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衣著怪異、渾身怪味的男人,不動聲色地說:「那好,林總,我給你十分鐘時間。」

五個人重新回到大會議室。

林勇坐到四位主人對面,一顆心狂跳不止:這是最後的希望,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曹明華率先發問:「林總,你聽誰說我和付總在洽談?」

「付總身邊有我的熟人。」林勇耍了個滑頭。

曹明華根本不相信,卻也看出他不會吐露實情:「那好,你有多少股份?怎麼定價?」

「我一共有5.7%。至於定價嘛,您先報個價吧。」林勇賊溜溜的一雙眼睛在對方身上掃來掃去。

曹明華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持有這麼多股份,真是人不可貌相。不過,她依然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態度:「我可沒說要收你的。你自己找上門來,想賣多少錢總有個預期吧。」

「曹總,如果拿下我和付躍洲兩個人的份額,您就是公司第三大股東,還能拿到董事席位,對上市公司會有很大的話語權。比如公司如果遇到收購戰,錢老闆和外部資本都會爭相拉攏您,您可以左右逢源,爭取利益最大化。所以我的股份價值很大,遠遠超過賬面價值。」林勇自鳴得意地分析道。

曹明華冷冷地說:「不好意思,我沒有那麼深謀遠慮。做個財務投資者賺錢就行了。」

林勇愣了幾秒鐘,連忙換了個角度:「那好,單從這隻股票本身來說,它屬於嚴重超跌。市場公認它的真實價值應該在25元以上。因此,我認為……」

嶽亦山忍不住讓他打住:「沒有人會接受那麼高的估值。而且你我都清楚有人在惡意做空,股價進一步下滑怎麼辦?」

「那為什麼還給付躍洲溢價?」林勇祭出一個挑釁的眼神。

曹明華皺了皺眉:「林總,我與付總的交易不關你的事。我買他的股份會消耗大量現金,恐怕沒有辦法再接手你這麼大的量。」

林勇一聽就急了:「曹總,我知道您有實力。咱們要是能談攏,您先付一半,半年內,甚至一年內付清另一半就行。」

「一半是兩個多億,太高了。」

「30%也行!」

「還是太高。」

「好,25%,不能再少了!」

「林總,其實這不是首付比例的問題。我不想動用這麼多現金投入一隻股票中。」

林勇擦擦汗,又想出一個辦法:「您把付躍洲的股票質押,可以套出現金啊!這不就能減少您自己的出資額了嗎?」

辛瑩怕曹明華不懂其中利害,連忙提出否定:「林總,這樣做只會讓風險疊加。如果股價跌破平倉線,我們又拿不出現金或股票補充質押怎麼辦?你敢擔保股價不再跌嗎?」

林勇張口結舌,一時無言以對。

曹明華最討厭浪費時間:「不好意思,我得走了。還有什麼想法,你和嶽總他們講吧。」

見她起身準備離開,情急之下,林勇一拍桌子跳起來:「今天要是談不攏,我就破罐子破摔,把股票全部甩賣!」

辛瑩一眼看穿他的伎倆,冷笑道:「你嚇唬誰呢?」

嶽亦山則心平氣和地說:「林總,你這麼急著賣,說明資金壓力不小。市場現在這麼脆弱,你這麼大的量做減持,股價非崩盤不可,那麼你能拿回多少現金呢?而且我猜你一定把股票質押出去了,說不定現在正面臨被平倉的境地。到了這個地步,你的威脅只是虛張聲勢!」

曹明華用欣賞的眼光看了看嶽亦山,又看了看錶:「好了,我先走一步。」

林勇眼睜睜看著她昂首闊步邁向門口,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再也沒有逞強鬥狠的力氣。

老蘭也失望透頂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曹明華推開門的一剎那,林勇突然大喊:「19塊5!」

曹明華的步伐遲緩了一秒,隨即繼續向前走去。她的身影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只有腳步聲迴盪在門口。

林勇的心就像墜入深淵,再也見不到日出的恐懼佔據了他的全部身心。

「19塊!」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號叫道。

腳步聲停了。

幾秒鐘之後,曹明華重新出現在林勇面前。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居高臨下地低頭瞅著他:「18塊5。」

此言一齣,屋子裡其他三人的心裡頓時湧起驚濤駭浪,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林勇身上。

林勇被壓得喘不上氣來:「18塊8,不能再低了。」

可是對方反而報得更低了:「18塊4。」

林勇絕望地看著她,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絲憐憫:「曹總,你行行好,這個價格我真的接受不了!」

曹明華的臉繃得更緊了,又不耐煩地看了一下表:「18塊3!」

林勇黯然低下頭,雙手插進亂蓬蓬的頭髮,接著又捂住臉,再開口時已是哭腔:「成交。」

辛瑩急忙走到曹明華身邊:「您真的想好了嗎?要投這麼多錢買一家公司的股份,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曹明華微微一笑:「我和付總只是口頭協議,又沒正式簽約。能拿到今天這個價格,我為啥還買他的?」

所有人再次驚呆了,原來她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就在這時,林勇的電話鈴聲響了。他有氣無力地接通,只聽郭大眼急促地說道:「老林,剛才一開盤就下跌4%。對不起,我也沒辦法,已經平倉!」

冷蕊連續兩晚徹夜未歸。

早上10點剛過,她回到月壇西街西里時,發現老蘭還沒走,頓時臉紅髮窘。

「你咋還沒上班?」

老蘭倚靠著餐桌,幾個酒瓶搖搖欲墜。他目光游離,壓低聲音問道:「你這兩個晚上到哪兒去了?」

「我都說了,在師姐家。」

「真的嗎?」

「嗯。」

「放屁!」老蘭衝過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冷蕊捂著臉倒在地上,驚恐地望著他,一雙大眼睛噙滿淚水。

老蘭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心痛極了。

「你老實說,到底去哪兒了?」

冷蕊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不敢吭聲。

老蘭把調門降下來:「你儘管實話實說,我不動手。」

冷蕊爬起來,貼牆而立,囁嚅了半天,一狠心說出老蘭最害怕聽到的話:「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了。」

老蘭知道這個年輕漂亮的女孩早晚會投入其他人的懷抱,從來沒指望能和她長相廝守。這一天終於來了,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快。

「你們認識多久了?」

「沒多久,就是最近的事。」冷蕊不想刺激他,「本來我想悄悄回來收拾東西的,沒想到你還沒走……」

「你這就要搬走?」

「嗯。」

「我剛給你安排好工作,你就把我甩了?」

冷蕊沒回答。

老蘭一陣大笑,隨後一伸胳膊,把餐桌上的鍋碗瓢盆全部掃落到地面。在令人心悸的破碎聲中,他猛地向前撲過去,把冷蕊按倒在地。那一刻,他就像一隻餓狼,撲向弱小的獵物……

當獸慾發洩完畢,他重新坐到椅子上,點上一根菸,腦子裡亂極了。過了許久,他木木地說:「小蕊,我捨不得你。」

冷蕊整理好衣服,擦乾眼淚:「我得走了。」

老蘭又露出兇相:「我是不會讓你走的!」

「我不可能留下。」冷蕊倔強起來。

「你敢走,我就打斷你的腿!」

「那你看看這是什麼。」

冷蕊開啟手機上的一段影片,那是老蘭和林勇一起吃飯的片段。

「這就是你倆內幕交易的證據!我早就發到抖音上了。」

老蘭心頭一緊:「你胡說!我和他就吃個飯,能說明啥?」

「你忘了你給我講你們咋搞訊息、咋炒股的?那不算內幕交易?別以為我連這都不懂,你們會坐牢的!」冷蕊咬著嘴唇說,「我要是再把咱倆的事說出去,你會身敗名裂!」

老蘭為了顯示自己賺錢的本領,不知有多少次茶餘飯後向冷蕊大肆吹噓如何配合林勇炒作乾賦科技的股票。冷蕊因此掌握了不少操作細節,並且擁有他用自己名字開立的賬戶。如果她把事情捅出去,一查一個準。至於婚外情的事,一旦被老蘭老婆知道,以她的性格,離婚在所難免,女兒又會怎樣看待自己呢?

想到這裡,老蘭耷拉下腦袋。

冷蕊見他氣勢全無,知道戳中了他的軟肋,趕忙回房間收拾衣物。她不敢久留,簡單收拾完畢,提著拉桿箱走到門口,回過頭來,看到老蘭垂頭喪氣地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心中百感交集。

「蘭爸爸,我希望你不要恨我。我從山溝溝裡出來,除了這身皮囊啥也沒有。遇到你,是我的福氣;你呢,也不虧。我要感謝你給了我一個在北京金融街的支點。辛總對我很好,但是我馬上就會離開公司。從今以後,咱們見面也是路人。」

說罷,她最後掃視一遍這個曾經的家,留下一句「保重」,便轉身離開了。

老蘭的心裡如翻江倒海,五味雜陳。這個小女巫讓自己瘋狂地喜歡上她,又在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後,在彈指一揮間把一切歸零。我算什麼呢?我只是她通往金融街的一塊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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