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散盡,斯人已去,老蘭頓悟: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從此一去不復返。除了回憶,什麼也沒能留下。
不知又坐了多久,心痛漸漸變成麻木,他才起身上班。
剛到公司,前臺把他直接領到ceo辦公室。嶽亦山和辛瑩正一臉嚴肅地商量著什麼,見他進來,馬上停止討論。
「蘭總,你沒事吧?氣色怎麼這麼差?」辛瑩關切地問道。
老蘭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好著呢。找我啥事?」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劉建國答應如約支付中介費。」
「好。咦,他不是說找到砸盤者才給錢嗎?」
「那是他一時的氣話。昨天我去找他,告訴他成明集團馬上要接手4.9%的股份,大家就要成為一家人,共同面對風雨考驗。可能他覺得同為股東日後少不了互相支援,所以答應履行合同。」
「那好,我現在就去催陸連冰趕緊做股權變更。早一天變更完,咱們早一天收錢。」
嶽亦山沉吟片刻,似乎在組織措辭:「這件事讓辛總去辦吧。最近公司沒什麼大事,天氣又這麼熱,你休假一段時間好了。」
休假?他休假能去哪裡?留在月壇西街西里的住處形影相弔,還是回去告訴老婆他賠光了家裡的錢?他的心情又如此糟糕,更不可能出去遊玩了。
老蘭輕嘆一聲:「我先不休了。你倆要願意,你倆去吧。」
嶽亦山的手指在桌沿輕敲,口氣裡不再有商量的意思:「我和辛總都覺得你應該休整一下。這裡的工作不用擔心,集團會再派一個人過來。」
「我都說了不想休!」老蘭發起火來,「咋?要替換我嗎?」
辛瑩一字一頓地說:「這也是曹總的意思。」
老蘭瞬間明白過來。
他倒退兩步,腦袋一陣眩暈,眼前直冒金星,差點兒栽倒。
辛瑩伸手攙扶,卻被他推開。不等對面兩個人再開口,他扭過頭,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辛瑩長吁一口氣:「看來大家的猜測不是空穴來風。否則,他不會是這種反應。」
「唉,這老兄也怪可憐的。」嶽亦山嘆道。
「嘁,除掉公司裡的死對頭,你高興還來不及吧!」
「我是說真的。以他的個性和能力,不適合從地產公司轉到私募基金。我總感覺他從來沒有真正融入金融圈。如果不離開自己的‘舒適區’,他絕不會搞成這樣。曹總揠苗助長,反而害了他。」
「也是。不管怎麼說,現在大局已定,咱們可以鬆一口氣了。」辛瑩感慨道,「我倒是覺得咱倆真該休個假。」
「等收到大魯汽車的錢吧,心裡也就踏實了。」嶽亦山答道。
「好,小光正好放暑假,咱們仨一起去趟雲南、新疆什麼的,怎麼樣?」
「好啊,一言為定!」
兩個人正聊得起勁,楊曉波推門進來:「亦山哥,我看蘭總在收拾東西,難道……」
嶽亦山給出官方說法:「他會休一個長假。」
楊曉波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昨天我對你們說的都是個人猜測,還沒有得到證實。我可沒有打小報告對付他的意思啊!」
辛瑩笑道:「放心吧,不是你一個人感覺有問題。曹總特意囑咐我們這樣處理的。」
「那就好。」楊曉波的負罪感頓時消散,心情也放鬆下來,「錢老闆已經補充質押,解除平倉警報。美新資本正在辦理股權過戶,劉建國答應給咱們正常付款。頤和資本已經把合同發給成明集團,這兩天就會正式簽約。看來乾賦科技專案就要收官了,只可惜到現在還不知道誰是砸盤者。」
嶽亦山也感覺如釋重負:「這回可以放心地說,是誰都不重要了。另外,從這兩天盤面來看,股價剛要跳水就有資金入場護盤,把價格穩住。這說明市場已經認為股票調整到位,可以抄底了。」
「‘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這句話絕對正確。做完乾賦科技的專案我算看明白了,散戶只是魚肉。我這輩子是不會投資股票了。」回想起股價的動盪起伏,楊曉波心有餘悸。
「你這小子,就愛走極端。咱們經歷的只是乾賦科技這半年的股價波動。我相信它還會漲上去的。長遠來看,市場會認可真正有價值的企業。」嶽亦山評論道。
辛瑩也很贊同:「投資股市沒什麼不對,關鍵是用什麼樣的心態和策略。你不是總想學股權投資嗎?股市就是最重要的股權投資市場。最近我正在讀《漫步華爾街》,作者建議普通投資者買被動管理的etf指數基金。這是個好辦法,我還想稍微做些修正:根據中國市場特色,可以圍繞指數基金進行高拋低吸或者定期投資。」
楊曉波笑了笑:「我可不敢再入市了,還是預祝兩位領導股市大賺吧。我還有個約,先行告退。」
從辦公室出來,他直奔金融街金陽大廈一層的驛舍咖啡——付玲美在等他。這姑娘也真夠奇怪的,都快到午飯時間了,卻約人喝咖啡。乾賦科技的事也已經進入尾聲,還有什麼可聊的呢?
付玲美今天穿了一身queenb白色公主裙,仙氣十足。看到楊曉波走過來,她馬上招招手。
楊曉波回以淺淺的微笑,快走兩步,坐到她對面。
「付經理,這次叫我來有何指示?」
付玲美知道對方心裡還有陰影和隔閡,幽怨地說:「你又開始叫我‘經理’,距離一下拉得好遠啊!」
「這個……商務場合,顯示尊重嘛!」楊曉波趕緊轉換話題,「乾賦科技專案剛渡過難關,你應該很開心吧!」
「沒出事算萬幸,有什麼可開心的呢!」付玲美鼓著嘴巴說。
楊曉波勸道:「結果好,一切都好。這幾個月金融市場劇烈動盪,大家日子都不好過。而在乾賦科技的事上,除了搞投機的,各個參與方都經受住了考驗,沒有倒下,這就值得慶幸和開心啊!美中不足就是沒能找出砸盤者——對了,到底是不是你大伯啊?」
付玲美突然收起笑容,吞吞吐吐地說:「曉波,其實上次去你們公司,我就是想找你說說這個事,但是……唉,總之我發現你們現在過於樂觀,可能沒有察覺到背後的風險。」
楊曉波很想問一句為什麼找他而不是亦山哥,但是這個念頭剛一閃現,就被她後半句話帶來的緊張氣氛驅散了。
「什麼意思?背後還有什麼風險?」
付玲美沉默片刻,喝了口咖啡,手指在桌上畫起圈圈:「砸盤者應該會有進一步的行動。」
「你是怎麼知道的?砸盤者到底是誰?」楊曉波俯身向前,臉色蒼白地問道。
付玲美低下頭,避開對方的眼神:「你知道嗎?我大伯上次與嶽總和辛總見面時說的‘是非成敗轉頭空,解鈴還須繫鈴人’,你的兩位領導那麼聰明,竟然忽略了這句話的含義。」
楊曉波的大腦迅速開動起來:「‘是非成敗轉頭空’是指你大伯最終勞而無獲;‘解鈴還須繫鈴人’是說最初是他把乾賦科技介紹給我們,現在到了尾聲還需要他出面收場?」
付玲美一咬牙、一跺腳:「哎呀,你真笨,砸盤者不是他!前半句明明是說那個人中途轉而做空,後半句點出了他的身份——你們最初是和誰接洽的呢?」
「最初和誰接洽?」楊曉波稍加回憶,頓時豁然開朗。頃刻間,他感到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渾身不寒而慄——
原來是他!
五
作為一個祖籍山西、生於天津、長在北京的北方人,段敏最喜歡的城市卻是西南重鎮成都,他與這座城市有著不解之緣。
大學期間第一次到成都旅遊,他發現這裡有著無盡的美景美食,遍地是一口嫵媚川音的「軟妹子」,讓人流連忘返。參加工作的第一年他就在成都買了房,每年春天都會把爺爺奶奶接過去小住。後來為了讓老兩口有事做,他又到華陽買了一棟小別墅,供他們養花種菜。
近年來,成都發展步伐加快,在二線城市中異軍突起,成為一個重要的經濟增長極。他過來出差的機會逐漸增多,洽談業務的同時,順手把高新區招商局的一個女孩變成了老婆,實現了迎娶川妹子的人生理想。
不過,他的婚姻很快出現裂痕。他仗著爺爺是老紅軍、父母都是武警中層領導的家庭背景,他總是一副居高自傲、目空一切的態度,就連對待枕邊人也不例外。不僅如此,老婆還發現他在工作上是一個眼高手低、誇誇其談的人,起點很高卻總在原地踏步,於是開始看不起他。幾年下來,無數的爭吵磨光了熱情,二人最終選擇離婚。抱重孫子心切的爺爺奶奶大為傷心,見他一次,罵他一回,搞得他狼狽不堪。
這不,這回他從加拿大度假歸來直飛成都,又是住在費爾蒙酒店,沒敢告訴兩位老人。
此時此刻,他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俯視著夜色中的天府大道。接近10點,道路上仍然川流不息,人行不止。他回想自己從投行到乾賦科技的職業生涯,就像這車水馬龍,一路向前沒有停歇。下個月即將在這座城市開啟新的征程,那一定會是一番更廣闊的天地。不過在那之前,與錢晉京這個狗東西的恩怨必須有個了斷。
他正想到這裡,門鈴響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頭髮,邁著穩健的步子走過去,開啟門,淡淡一笑:「恭候二位多時了。」
門外,嶽亦山和辛瑩不苟言笑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滿警惕。
段敏做了個「請」的手勢,把他倆讓進房間。
三個人在外間沙發坐定,段敏給每個人倒上一杯紅酒:「是什麼風把二位吹來了啊?」
「段總,我們想跟你談談。」嶽亦山面無表情地說。
段敏玩世不恭地一笑:「不用這麼急吧。你們剛到,今晚應該放鬆一下,去九眼橋泡吧或者去曾哥燒烤吃夜宵,明天再說好了。」
「不必了,事關重大,咱們現在就談吧。」辛瑩的聲音短促有力。
「你們通過老徐來找我,八成跟乾賦科技有關嘍?」段敏一副料事如神的樣子,「不好意思,我已經卸任董秘職務,不再關心也不會再談論那家公司的任何事情。」
嶽亦山馬上提醒他:「董秘是不當了,但是你還持有公司1.9%的股份,是公司的重要股東。最近股價劇烈波動,你一點兒都不關心嗎?」
「我只有那麼一點兒股份,對公司沒什麼影響力。再說,你根本不明白,公司只有一個重要股東、一個決策者和一個最終責任人——錢晉京!」提到前任老闆的名字,段敏還是一副憤恨的口氣。
「你是說,公司的所有重大決定都是他制定的?」辛瑩問道。
「沒錯。」
「那麼做空也是他的主意?」
「我不明白你這話什麼意思!」段敏拉下臉來。
辛瑩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說:「段總,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你就是砸盤者!」
段敏耐人尋味地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搖晃著:「你們今天很走運,這是2009年的柏翠,葡萄是美樂,單寧溫和,口感醇厚。你們嚐嚐看。」
嶽亦山和辛瑩不明白他唱的是哪一齣戲,愣住了。
段敏自己品了一口,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醒酒時間剛剛好,perfect!來,先嚐嘗。客隨主便,好嗎?」
見他這般堅持,嶽亦山和辛瑩只好舉杯小啜。
「怎麼樣?品出什麼味道?」段敏認真地問道。
嶽亦山不耐煩了:「不好意思,我們不懂酒。咱們能回到正題嗎?我們大老遠過來,是想……」
「我能感受到櫻桃的甜美,還有甘草的香氣。」段敏閉上眼睛,自言自語著,「有人說還有烤麵包的氣味,我沒品出來。」
「段總,你這是什麼意思?」嶽亦山歪著頭看著他,感覺既好氣又好笑。
段敏緩緩睜開眼睛,晃著酒杯,語氣變得盛氣凌人:「品紅酒和做股票是一樣的,都需要充足的專業知識和經驗,才能體會其中的精妙。你們對這兩個領域一竅不通,憑什麼跟我談所謂的‘砸盤者’?可笑至極!」
嶽亦山怒不可遏,他努力控制情緒:「我告訴你憑什麼。你的所作所為損害了我們母公司和客戶的利益,也有重大違規違法嫌疑!」
「呦,你這指控可夠嚴重的。那請問證據何在?」
「在來成都之前,我們已經與錢老闆和付躍洲當面對質過,他們都承認你就是砸盤者,付躍洲還告訴我們,做空賬戶主要來自國興證券太原和天津營業部,那都是你的大本營,而且其中很多賬戶與你密切相關!」
「哼,那都是你們這幫人的推測而已。」
「還沒完!錢老闆把你的伎倆都抖出來了。自從乾賦科技上市,你就利用資訊優勢,私下與外部機構合作炒作公司股票。今年你辭職後變本加厲,拿你的股份為私募基金等合作方提供暗保,叫對方高買低賣協助你做空。估計你們會砸到一個預定點位再放出利好訊息,隨即拉昇至一個點位補償機構前期損失並獲利退出。最近的股價波動,正是拜你所賜!」
段敏不自在地拉了一下襯衫領口:「不要聽他們胡說八道!付躍洲跟我合作不成心生怨恨,錢老闆一直接受不了我的先進理念,所以才出口誹謗!」
嶽亦山步步緊逼,語氣凌厲:「他們只是出於各種原因不願得罪你,所以一直沒有說穿。但是我們就不一樣了,新近成為乾賦科技股東的成明集團是我們的母公司,大魯汽車是我們的客戶,咱們之間過去又沒有什麼淵源。我們掌握這些證據後,完全可以去告發你!」
辛瑩接過話頭:「我們今天來是想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懸崖勒馬,停止違法交易活動,我們可以考慮網開一面……」
「哈哈哈……」段敏突然仰天大笑,隨後把杯中紅酒一飲而盡,「嶽總、辛總,你們以為到我這裡詐唬一番,我就會就範?那你們就太小看我段敏了。既然說到這裡,也不必再隱瞞,我就是砸盤者!」
嶽亦山和辛瑩早有預料,卻仍然心頭一緊,與這樣一個根紅苗正、資源豐富的證券行業老手為敵是所有人都不願意遇到的局面。
段敏話鋒一轉:「不過,我看你們還被矇在鼓裡,為什麼錢老闆和付躍洲都不敢出面,而是把你們推出來當槍使?」
他的目光在對面兩個人的臉上巡視一圈,看到他們緊張而又焦慮的表情不由得冷笑起來:「那是因為他們不僅害怕我,還害怕我背後的那股能量!」
嶽亦山和辛瑩聞言大驚,陷入沉思:錢晉京和付躍洲都是老謀深算之人,他們自身利益嚴重受損都沒有聲張,難道確有隱情?段敏究竟是在虛張聲勢,還是背後真有推手?
「不管你說的是什麼能量,都不會大於法律。只要違法犯罪,一定逃不過法律的制裁!」嶽亦山義正詞嚴地說。
「誰違法犯罪了?他們倆跟你們耍嘴皮子罷了,誰給你們看過真憑實據?」段敏反問道,「我告訴你們,他們永遠不會拿出證據跟我這一方作對,你們只是捕風捉影,告到哪裡都沒用!」
仔細回想,錢晉京和付躍洲確實沒有提供任何書面材料。他們願意與段敏為敵,拿出證據嗎?嶽亦山和辛瑩心裡打了一個問號。
辛瑩換了一個話題:「段總,你到底有什麼計劃?如果只是賺錢,現在股價已經壓得夠低了吧!」
「賺錢?你以為我缺這點兒錢嗎?」段敏又倒上紅酒,舉到面前嗅了嗅,「我要讓錢老闆一無所有!」
「沒有必要吧!雖然他這個人缺點很多,但是你們畢竟共事一場,又都是同一家公司的股東,利益是一致的。」辛瑩勸道。
「誰跟他利益一致?我巴不得股價跌到10塊錢!到時候,我背後的合作方就可以發動全面要約收購,一舉奪取大股東地位,把錢老闆趕下臺!」段敏厲聲道,「這傢伙就是個土鱉,明明是煤老闆,非要裝成技術精英。呸!你們去看看,這幾個月國際鈷價回落了多少?他以為他有戰略眼光,其實那都是別人玩剩下的。公司在他手裡早晚會毀掉,只有我接手才有救!」
不出所料,作為砸盤者,他的狼子野心正在於此!
嶽亦山回頂過去:「從這幾天的盤面來看,很多認為股價低估的投資者已經入場,股價很難再跌。你繼續做空的話,就不怕被多頭吃掉?」
段敏把酒喝掉,輕蔑地白了他一眼:「那有什麼用!現在做空的不止我們一方,幾家機構股東受我們的影響,正在紛紛賣出。國興證券也已經開始調查錢老闆業績造假的事!」
嶽亦山和辛瑩頓時醒悟:段敏作為公司前核心高管,四處傳播負面資訊,肯定會引發股東恐慌。這一招太陰險了!難怪楊曉波說付玲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肯定是因為她在國興證券得到段敏正在興風作浪的訊息,卻又受身份所限,不好明言,只能暗示。
辛瑩反應很快:「段總,剛才你讓我們拿出證據,那麼現在你說錢老闆業績造假,證據又何在?」
段敏得意地蹺起二郎腿:「嶽總自己說過,乾賦科技肯定隱藏了利潤,這是上市公司以豐補歉、平滑業績的慣常做法。不過我告訴你們,今年公司利潤下滑,那些‘餘糧’在二季度就用完了。等三季報出來,必然業績滑坡——這是不是存在造假問題?再說,你們想告倒我,需要向監管部門亮出真傢伙;而我想實現目標,只需要讓股東相信就行了。」
「股東中有很多機構投資者,他們不會聽取你的一面之詞的!」辛瑩不服氣地說。
「那你太高估他們了。」段敏胸有成竹地說,「我早就分析過,中國人既聰明又自私,並且把兩者都推到極致。股市又是人性的反應,於是造就了中國股市特色:人人都想比別人早一步獲得內部訊息,早一步買進,再早一步賣出。機構也逃不掉這個宿命,因為它們背後都是人,都有業績指標壓力,都怕在自己手裡爆雷。所以,爭相出逃是唯一的選擇!」
辛瑩不能推翻他的邏輯,只是搖著頭說:「你的所作所為太出格了,真相一定會大白於天下。你的這些陰謀詭計不會得逞的!」
段敏「啪」地一拍沙發扶手:「你懂個屁!這是一個‘後真相時代’,只要傳播迎合受眾心理的資訊,強化他們的偏見,就能夠讓他們接受你這個版本的‘真相’。事實的背面不是謊言,而是事實的另一種解釋!」
「這麼說,咱們就要鬥到底了!」嶽亦山見不得別人對辛瑩粗魯,強硬表態道,「我們不僅會想辦法揭露你的陰謀,還會聯合劉建國等其他股東,一起在二級市場上打敗你!」
段敏爭強鬥狠慣了,根本不吃這一套:「就憑你們?沒戲!」
「我們兩家持有接近20%的股份,你呢?」嶽亦山挑戰道。
段敏又是一陣大笑:「你太幼稚了!首先,已經出了這麼多事,劉建國還會相信你們嗎?其次,曹明華和劉建國都是長期投資者,根本不懂炒股,你能說服他們進行波段操作嗎?再說,以他們的能量對抗我背後的力量,那是以卵擊石!明白了吧?你們手裡的籌碼都已經鎖死,後續實力又跟不上,跟我鬥下去,死路一條!」
說到這裡,他放下酒杯,惡狠狠地盯著對面的兩個人:「現在,我來說說見你們的目的吧!我給你們一個逃出昇天的機會,今天的收盤價是19.8元每股,我以這個價格,收掉曹明華和劉建國的全部股份。不要問這問那,不要討價還價,三天後我回北京,只想聽到‘成’或‘不成’。如果你們拒絕,那就想想林勇的下場吧!我會讓你們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六
嶽亦山走進金融街麗思卡爾頓酒店大堂,忽然感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看到曹明華和辛瑩正在大堂深談,他快步走過去。
曹明華一抬頭瞅見他:「亦山,過一會兒就要和段敏會面了,你有啥建議?」
辛瑩一個勁兒地向他使眼色,他卻視而不見:「我認為應該正常推進收購計劃,堅決不能跟他妥協。」
「跟他糾纏下去有什麼好處?」辛瑩失望地搶白道,「你不是常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嗎?咱們沒有必要陷入這個迷局!」
嶽亦山笑道:「我還常說,人生只有一個方向,就是向前。我們為了這個專案付出了那麼多,曹總也謀劃了很久,怎麼能夠現在放棄,讓那個小人得逞?」
「現在放棄,是為了更好地向前!你別太固執了,我們要理性分析,不能做風險明顯大於收益的事。」
「我就是在理性分析啊!股價到了今天這個份兒上,無論段敏耍什麼手腕,下跌空間都有限。咱們現在進場,就是買在低點。而且曹總使用的又是自有資金,沒加槓桿,什麼都不用怕。」
「那你計算機會成本了嗎?這筆錢要是買地開發房地產專案,能撬動多少資金、形成多大資產、產生多少利潤?何苦非要冒險做這隻股票呢?」
曹明華坐在一旁一口接一口地喝著茶,眉頭緊鎖,嶽亦山和辛瑩既是工作上的搭檔,又是生活中的情侶,一向情投意合、默契十足,像今天這般意見產生嚴重分歧還是破天荒頭一次。這次的抉擇,一定不會輕鬆啊!
「辛瑩,按你的想法,我該咋辦?」
「很簡單,趁著集團還沒跟頤和資本正式簽署協議,把這事無限期擱置起來好了。」辛瑩答道。
「你是說違約?」嶽亦山習慣性地用手背敲敲桌面,「這不是拿曹總和集團的信譽開玩笑嗎?」
辛瑩太瞭解他的心思了,心平氣和地說:「亦山,到了這個時候,維護自身利益才是第一位。你想想,即使到今天,付躍洲賬面還有浮盈。而按照昨天的股價,我們一接盤就會有浮虧,還要面對段敏的威脅,這不再是一個公平的交易。」
嶽亦山嘆了口氣:「那你想過劉建國的狀況嗎?他剛進場就浮虧那麼多,這次仍然拒絕賣給段敏。曹總同樣是長期投資者,對眼前的這點兒浮虧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劉建國手裡拿著opm——別人的錢,所以心態才會比較放鬆。曹總的錢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當然要更加謹慎才行。」
「不管哪種錢,咱們對客戶都要負責到底,而不是交易一旦完成,就讓他們自生自滅。既然你當初能介紹劉建國參與投資,現在就不該勸阻曹總出手。」
辛瑩正待反駁,只見段敏遠遠地從酒店門口走了過來,連忙轉向曹明華:「曹總,段敏來了。您千萬不要……」
「我自有分寸。」曹明華一邊說一邊起身,待來賓走到跟前,莊重地向他伸出右手,「你好,我是曹明華。」
「久仰啊,曹總。」段敏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輕快地與她握手,又看了看嶽亦山和辛瑩,「怎麼樣?給我帶來好訊息了嗎?」
嶽亦山和辛瑩互相瞅瞅,都沒作聲。
大家一起坐下來,曹明華接過話題:「段總,你的出價太低,我沒法接受。辛瑩也問過大魯汽車方面,他們也不肯賣。」
段敏似乎早有預料。他拎起公文包,作勢準備離開:「看來沒什麼好談的了。」
「22塊,我可以出手。」曹明華的聲音平靜如水,卻令在場的每個人心生波瀾。
嶽亦山略感驚訝,生怕她真有轉手之意。辛瑩則為老闆暗暗叫好:以曹明華的性格,絕對不會在談判桌上束手就擒!
段敏又放下公文包,蹺起二郎腿,神情傲慢地說:「我已經說過了,不接受還價!」
「你拿下我的股份,控盤能力就更強了,後面把股價拉上去更輕鬆、更安全。再說,我的資金也有成本。這個價格,不貴。」
「我查過,截至昨天,付躍洲的股份都還沒過戶。難道你提前把錢打給他了不成?」
「為了這個事,我提前幾個月就把錢準備好了。錢在賬上趴著不動,不就是成本?」
「那與我無關!現在你們自己不肯賣,協調劉建國也沒成,那我就不客氣了。反正你們和付躍洲的交易還沒完成,我自己去找他,讓你們雞飛蛋打!」
曹明華卻早已看透玄機:「如果他願意賣給你,他當初就不會找我談。你絕對不可能以低於我的出價拿到他一股!」
伎倆被識破,段敏顯得有些惱怒:「付躍洲也是商人,在乎的無非是利益大小。我大不了給出一個比你高得多的價格,他一定會跟你毀約!」
「毀約倒也無妨。其實我一直在考慮讓成明資本直接從二級市場上買入股票。」曹明華不動聲色地說道。
嶽亦山和辛瑩驚呆了:這絕對是一著妙棋!乾賦科技的市值已經跌到80億上下,如果曹明華調來4個多億買進去,肯定會對股價造成不小的積極影響。雖然自身的收購成本很可能會增加,但是對砸盤者無疑是一記重擊。
段敏臉色大變:「曹總,你心裡應該很清楚,你的資金實力沒法跟我比。我給你機會下車,已經仁至義盡。如果真在二級市場上兵戎相見,你毫無勝算!」
「段總,我從來沒想打敗誰,只想以合理的價格拿到股票,等到將來股價上漲再獲利退出。這個過程是半年也好,三五年也罷,我等得起!」曹明華不緊不慢地說。
段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你以為耗下去就是最終的贏家?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會把乾賦科技所有內部情況告訴它的競爭對手,讓別人輕而易舉地撬走客戶。我還會挖掘公司一切的負面資訊並公之於眾——無論真假,只要外界相信,股價就會崩盤。」
「你這麼胡作非為可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嶽亦山怒火中燒。
段敏嗤之以鼻:「我幹了這麼多年投行和董秘,還不懂這裡面的運作規則?你們絕對抓不住任何把柄!到時候,這隻白馬股就會變成眾人嫌棄的過街老鼠,股價會長期低於你們的成本價,甚至永遠在幾塊錢晃來晃去。我看你們獲哪門子利!」
辛瑩一向心思縝密,馬上問道:「別忘了,你還有1.9%的個人股份。就算你能得逞,在那麼低的價位上,你如何獲利?」
段敏眼皮都懶得抬:「我只要高拋低吸做波段,每年賺個20%~30%很輕鬆。你們的籌碼鎖死在較高價位,又不知道我的操作節奏,想跟莊操作都沒戲!」
如何在二級市場上坐莊可不是嶽亦山和辛瑩的強項。在段敏咄咄逼人的氣勢之下,兩個人一時束手無策,啞口無言。面對這樣一隻惡狼,難道他們與付躍洲毀約才是最佳自保方式嗎?
曹明華髮現段敏在這個領域掌握著更多資源和手段,也第一次意識到即便在今天的股票價位,自己仍然面臨被深度套牢的風險,不禁也感到驚愕和擔憂。
她飛快整理著思路,只聽段敏趾高氣揚地繼續說道:「明白了吧,在二級市場上,你們是鬥不過我的!你們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以19.8元每股的價格把付躍洲的股份全部賣給我。」
這時,曹明華往椅背上一靠,表情突然變得輕鬆起來:「那我只好去找錢晉京了。」
「找他幹什麼?」段敏一愣。
「合作唄!他有股票,我有錢,我們聯手,鹿死誰手就不好說了吧?」曹明華淡淡一笑。
段敏平素最恨錢晉京,頓時暴跳如雷:「那個王八蛋自身都難保,跟你合作個屁!你去找他,就是擺明了跟我段敏為敵!」
「段總,我再說一遍,我不想針對任何人,是你一直在苦苦相逼!」曹明華不卑不亢地說。
段敏獰笑道:「本來事不關己,你卻非要跟我作對。看來你一個外地土財主,根本不瞭解我的背景。咱們走著瞧!」
曹明華瞬間拉下臉,眼神冰冷刺骨:「段總,你放尊重點兒!我年輕的時候過慣了苦日子,吃飽肚子就不錯了。這幾年賺了錢,也沒覺得自己有啥了不起。中國社會經濟發展了,咱才有這個機會。年輕人,你不要覺得自己很牛,你只是順著浪花在打滾罷了!」
段敏哪受過這種教訓,氣得一躍而起。
那邊嶽亦山也挺身而出護在曹明華身前,與段敏面對面怒目而視。
一場衝突一觸即發。
辛瑩連忙擋在二人中間:「你們冷靜一下,坐下來慢慢說!」
就在這時,隔壁沙發上一位背對曹明華的男子突然起身走過來,慢條斯理地說:「就是,有話慢慢說嘛。」
曹明華望著這個人高馬大、西裝筆挺的男人,詫異道:「你是誰?」
嶽亦山則驚訝地瞪大雙眼:「王律師,你在這裡幹什麼?」
王律師呵呵一笑,並未直接回答:「這件事沒有必要鬧到這個地步。段總,你就以曹總的成本價收購她的股份好了。」
曹明華、嶽亦山和辛瑩都大驚失色。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對付段敏上,沒想到隔牆有耳!
段敏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說:「不行,想脫身哪兒這麼容易!這就是他們進來攪局要付出的代價!」
王律師走到他面前:「冤家宜解不宜結。雙方本來沒有什麼利益衝突,何必鬧成這樣。」
「誰說沒有利益衝突!他操縱股價,嚴重損害了我們客戶的利益!」嶽亦山駁斥道。
王律師一轉身收起笑容:「哪個客戶?錢老闆嗎?他能力有限,乾賦科技在他手裡會每況愈下;劉建國嗎?是他自己想入局做長期投資者的,那就要禁得起股價波動。」
「那也構不成砸盤的理由!至少他們都是認真做事的實幹家。」嶽亦山爭辯道。
王律師聳聳肩:「我也很敬重產業資本,但是在資本市場上,有產業情懷頂多是張入場券。想生存發展,還得靠資本實力。」
「那還有千千萬萬的中小股民呢!他們的利益誰來保障?」辛瑩逼問道。
王律師露出好奇的表情:「我問你,大家在資本市場上掙誰的錢?散戶的啊!a股市場上75%的證券賬戶資產量低於50萬,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羊群!」
「你們這種小公司不自量力的話,就是最肥的羊!」段敏居高臨下似的說道。
曹明華突然冷冷地問道:「王律師,你在這事上是個啥角色?」
段敏又焦躁起來:「這不是明擺著嗎?王律師是來給我站臺的。時機成熟的時候,詹總會幫助我拿下乾賦科技!」
曹明華沉默了。
嶽亦山和辛瑩也倒吸一口涼氣,從見到王律師那一刻起就縈繞在心頭的憂慮終於成真,詹斌果然是潛伏在最後的大鱷!大家從一開始就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沒想到還是沒能逃脫他的魔爪。
段敏把他們臉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竊喜。事到如今,勝負已分!他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你們記住,股市只有一面,不是多頭的一面或空頭的一面,而是正確的一面。而誰的實力強、能量大,誰就是正確的!快回去準備股權轉讓協議吧!」
曹明華面色凝重,一言不發。嶽亦山滿腔怒火無處發洩,青筋暴露地瞪著段敏。辛瑩咬著嘴唇,有幾根頭髮散落下來擋在眼前也無暇顧及。
他們三個人絞盡腦汁地尋找破局之道,但是一無所獲。他們不得不在心底默默承認:段敏贏了。
段敏志得意滿地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王律師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著,兩個人都很享受這個勝利時刻:任你孫猴子隨便翻騰,最終還是跳不出我如來佛的手掌心!
不過好景不長。
突然之間,王律師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率先看到幾位身穿制服的警察不聲不響地從不同方向走了過來。
周圍的人也發現了這幾位不速之客,頓時安靜下來。酒店大堂的背景音樂正播放到韋瓦第《四季——夏》第三樂章,旋律的緊張刺激印刻到每個人的心頭。
王律師臉色蒼白地垂手而立,直看著領頭的一位警官走到自己面前,審視數秒,又向旁邊邁了兩步,面向自己身旁那個人問道:「你就是段敏吧?」
段敏整個大腦嗡嗡作響,豆大的汗珠從臉頰滑落。
他絲毫沒有預料到會有這一幕出現。此時此刻,是軍人家庭的背景和兩年多上市公司董秘的經驗支撐著他沒有立即崩潰。
他強作鎮定地答道:「是我,怎麼了?」
那位警官掏出證件和一張紙,在他眼前一晃:「這是我的工作證,這是逮捕證。你涉嫌操縱證券市場罪,現依法對你執行逮捕。你是否明白?」
在那一瞬間,段敏感到世界在眼前消失了,周圍只剩下一片白光。他想離開這裡,卻怎麼都邁不開步子;他想擦擦汗,卻怎麼都舉不起手臂。突然,他感到有人抓住自己的右手,又塞給他一支筆,讓他在什麼東西上簽字,隨後戴上手銬,亦步亦趨地跟著那個人走向未知的世界……
段敏和警察已經消失在酒店門口許久,剩下的四個人心情仍然不能平復。
「王律師,你還要幫他收購乾賦科技嗎?」曹明華打破沉默。
王律師整整衣領,尷尬地笑笑:「迄今為止,我們並沒有參與段總的業務,只是口頭承諾未來提供併購資金。因此,我們與段總之間不存在任何實質生意往來,對他涉嫌犯罪之事也毫不知情。」
「人家前腳剛走,你後腳就撇清關係啊!」辛瑩揶揄道。
王律師又聳了聳肩:「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再說,和段總的事,其實詹總並不知曉。」
「開什麼玩笑!你看段敏被帶走就想替老闆開脫,是不是?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我一定要深挖你們與段敏的關係!」嶽亦山不依不饒地說。
王律師瞪了他一眼:「當初是我聽說段總和錢老闆鬧得不愉快,又要離職,所以找上門尋求與段總合作,本想等到有些實際進展再告知詹總。不信你們儘管去查,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把詹總牽扯進來。好了,我還有事,恕不奉陪!」
說罷,他迅速轉身離開。
嶽亦山對著他的背影大聲說道:「王律師,你也好,段敏也罷,能量再大,也不能超越基本規則。什麼正確的一面、錯誤的一面,越過紅線,就只有法網恢恢那一面了!」
王律師不再回應,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酒店大門。
隨著他的離開,這場戰鬥的硝煙散盡,只留下三個人默默佇立在大堂中央,足足過了一分鐘才重新落座。
「曹總,您還打算接手付躍洲的股份嗎?」辛瑩輕聲問道。
曹明華喝了口茶,瞅瞅她,又朝嶽亦山眨眨眼:「你不是說,人生只有一個方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