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

冷蕊終於如願以償,成為金融街上的一員。

讓她驚喜的是,公司的ceo和cio竟然就是打羽毛球時認識的嶽哥和辛姐,後者還是自己的直接領導!辛瑩也很意外,沒想到老蘭安排過來的人竟然是這個討人喜愛的小妹妹。

雖然冷蕊對金融一竅不通,但她聰明伶俐,在辛瑩的指點下,從基礎知識和業務實操開始學起,幹勁十足。不過,她不知道的是,嶽亦山和辛瑩早就對她的命運定調:三個月的試用期到期後是否轉正,一方面看她的長進,另一方面要看老蘭進一步的態度了。

老蘭心中則是兩成忐忑,八成得意,忐忑是因為怕兩個人的關係露餡兒,得意是因為他在嶽亦山和辛瑩牢牢把控的專案部安插了自己最親近的人,既能打探他們的動向,又滿足了冷蕊的心願,一箭雙鵰。不過,令他煩惱的是,楊曉波這小子最近一段時間不知吃錯了什麼藥,總跟自己對著幹。

就在冷蕊入職的那天下午,老蘭正在食品間與幾個同事聊天,楊曉波走進來,一邊翻找飲料,一邊沒頭沒腦地對大家說:「哎,你們聽說沒有,深圳有個私募基金經理利用內幕訊息炒股,前兩天被判刑了。」

同事們感到莫名其妙,紛紛回答不知道。楊曉波「哦」了一聲,就拿著一罐王老吉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老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猛然反應過來:這話是不是說給自己聽的?他立刻驚出一身冷汗,這小子曾經撞見自己和林勇見面,難道他察覺出有問題?似乎他還沒對嶽亦山和辛瑩告發這件事,可見手裡還沒有確鑿的證據。看來自己要提高警惕了,絕對不能再出疏漏。

就在老蘭心驚肉跳之際,冷蕊那邊卻心花怒放,peter邀請她吃慶祝晚餐。她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並馬上給老蘭發微信,編了個理由:幾個小姐妹晚上給自己慶祝第一天上班,要晚些回家。

熬到下班時間,她叫了一輛計程車,按照peter發的定位趕到中國美術館正對面的翠花衚衕。這是一條破敗而狹窄的巷子,似乎早被時代遺忘。她下了車,滿腹狐疑地走進去,看到一串紅燈籠和一個醒目的紅色燈箱,上書四個大字——悅賓飯館。

就是這裡了。

她走進這座低矮平房,感覺就像穿越到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一共只有八九張墊著桌布、壓著玻璃板的老式桌子,圓盤式石英鐘和小時候家裡的款式一模一樣,牆上掛著一幅字,落款是1980年!她滿以為今晚peter會訂個大飯店,沒想到卻是個蒼蠅館子。

她挑了一張乾淨一點兒的桌子坐下。過了半個小時,peter滿頭大汗地走進來,滿懷歉意地坐到她對面:「對不起,讓你久等了。聽說過這家店嗎?」

冷蕊搖搖頭,沒吭聲。

peter看出她有點兒不開心,笑道:「丫頭,這家店特別有名,是新中國第一家個體餐廳,做的北京菜特別地道。我一有喜事就想獎勵自己這麼一頓。今天委屈你跟我下小館子了。」

聽他這麼一說,冷蕊便不再計較:「你有啥喜事呀?」

「一會兒再告訴你。」peter賣了個關子,點完菜,又問起她第一天工作的情況。

冷蕊憋了一天,這下終於有了傾訴物件,於是開啟話匣子,事無鉅細地講起白天經歷的人和事,每個細節都不放過。peter雖然勞累了一天,有些疲倦,但仍然用一隻手撐著頭,興致勃勃地傾聽著。

過了十幾分鍾,一盤悅賓糖醋排骨上桌。冷蕊只嚐了一口,就立刻愛上了這道菜,讚不絕口地連吃了三塊。等蒜泥肘子端上來,她又食指大動,忍不住吃了一大塊。就這麼被頭兩道菜征服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哎呀,這一頓吃了一個禮拜的肉!」

「你那麼苗條,多吃點兒沒事。」peter安慰她說。

「沒想到味道這麼好,還經濟實惠。」

「可不是,我今天可省錢了。」

冷蕊突然想到網上一個段子:「因為我這種屌絲女郎有三寶:省錢,不吵,對他好。」

peter忍俊不禁:「你現在也算金融圈人士了,金融女的三寶應該是:學歷,智商,收入高。」

「得了吧,人家明明是個文藝女青年——清高,暗戀,等孤老!」冷蕊像背誦古詩一般搖頭晃腦地說。

peter大笑:「暗戀等孤老?你才不是那樣的人。」

「我真有暗戀的人了啊!」冷蕊咬著嘴唇,目光移向別處。

peter裝作沒聽出她的心意,打趣道:「是嗎?這都什麼年代了,暗戀多無聊,喜歡就勇敢去說唄。」

「我有顧慮呀!那個人是很優秀,但是我怕留不住他的心。」冷蕊噘起嘴,「我師姐說過一個‘男人不可能三角定律’:一個男人不可能帥氣、有錢又專一。」

peter放下手裡的筷子,越過桌子握住她的手:「那是因為你師姐還沒遇到一個有思想、有閱歷,懂得珍惜別人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男人。」

望著他真誠的眼神,冷蕊一陣心跳,彷彿連魂都要被他吸引過去。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體驗。她的心彷彿已經屬於這個男人。

兩個人含情脈脈地對視片刻,冷蕊再次問起喜從何來,peter告訴她,自己剛剛為客戶完成一筆債券發行,這是整個公司今年融資額最大的一單。

「呀,你真棒!」冷蕊由衷地為他高興,用手裡的北冰洋汽水瓶和對方相碰賀喜,「那咋沒叫同事一起慶祝?」

peter的聲音有些疲憊:「你不知道,今年債券市場不景氣,企業頻頻爆雷違約,資金方都很謹慎。這單業務幾乎是我單槍匹馬跑下來的,團隊其他同事基本沒幫上忙,他們有的今年甚至沒開張。如果我邀請他們,可能人家會多心,以為我是故意炫耀。所以今天我早早跑出來,一個同事都沒約。」

「你還挺低調的。」

「想有個好人緣,就得夾著尾巴做人。前兩年,有個券商的高管號稱‘債券一姐’,既高調又高傲,曾經打聽同行收入,然後說‘不好意思我今年又賺了幾千萬’。這種人能不招人恨嗎?最後她被舉報有違法行為,還進了監獄。你想,能天天跟錢打交道的人,肯定都不是傻瓜。金融圈裡缺少的往往不是聰明的頭腦,而是良好的人品。唉,有時候真感覺挺累的,還是跟你在一起輕鬆。」

冷蕊看著他的黑眼圈和抬頭紋,頓生憐憫之心:這個男人平時看起來風風光光,其實內心很焦灼,既要在工作中努力拼搏,又要處處留意人際關係。人在金融職場真不容易啊!她溫柔地捏了捏對方的手:「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永遠都感覺輕鬆自在。」

peter心頭一熱,又想起一件事,打了個響指,像變魔術一般變出一把鑰匙:「丫頭,送你一輛腳踏車,一來慶祝你正式上班,二來感謝你陪我吃飯。」

「剛才還說給你省錢呢!我不要,你退回去吧。」

「這可退不了,這是我親手組裝的,咱倆一人一輛,以後週末天氣好的時候,咱們就一起騎車兜風,鍛鍊身體。」

這個禮物比手機或者包包不知便宜了多少,卻比任何名貴禮物都更能打動冷蕊,這個投行精英那麼忙碌,竟然還抽出時間組裝腳踏車,可見他多麼用心。她心裡無比溫暖,卻故意調侃道:「看來,我是不能在寶馬上哭,只能在腳踏車上笑的命嘍!」

peter一聽,「哈哈」一笑,擺弄起手機來。

兩個人邊吃邊聊,時間過得很快。飯店快要打烊時,他們結賬出門,推著停放在門口的嶄新米賽爾(missile)腳踏車走到旁邊的華僑大廈停車場。一箇中年男子走向他們,目光在二人身上掃視一遍,對peter做了個鬼臉:「哥們兒,交給你了。」

他把什麼東西交到peter手裡,又與他用力握了握手,告別離開。peter帶著迷惑不解的冷蕊繼續向前走了二十米,開啟了一輛寶馬x5越野車的門。

冷蕊笑道:「你這麼厲害啊,說寶馬,寶馬就到!」

「好哥們兒幫忙罷了。」peter牽起她的手,動情地說,「上次打球時辛總說得很對,你就是我的幸運星,你第一天上班,就是我做成大單的日子。丫頭,我喜歡你!」

冷蕊彷彿早就在等待這一刻。她的臉上綻放出璀璨的笑容,不假思索地伸出雙臂,撲進對方的懷裡。

peter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而她則用嘴唇迎了上去。兩個人熱烈地擁吻在一起,一時間都有些喘不上氣。

深夜,手機鈴聲大作,正在打盹的老蘭打了一個哆嗦醒了過來。

這丫頭,瘋到這個點才回來!

他慢騰騰地拿起手機,卻發現螢幕上出現的是「曹明華」三個字,瞬間打了個激靈,趕緊清清嗓子,接通電話。

「曹總,您好!」

電話那端的聲音乾脆利落:「老蘭,公司最近咋樣?」

「都還好。」

「乾賦科技的事快弄完了吧?」

如果換作嶽亦山和辛瑩,可能還會考慮一下是否應該透露機密資訊,但是老蘭腦子裡沒這根弦,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是。有個做新能源汽車的叫劉建國,他要接盤美新資本手裡的股份,下週一簽約。」

「好,有啥資料都寄給我看看。這個訊息都有誰知道?」

「公司裡頭只有嶽亦山、辛瑩、我和楊曉波,公司外頭人就多了,上市公司、美新資本和中介機構,一共十來個人吧。」

「嗯……公司裡沒人會洩密吧?」

老蘭頓時汗如雨下:「絕對不會!」

「你咋這麼肯定?」曹明華追問道。

老蘭硬著頭皮說:「我覺得他們不敢。咱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

曹明華沉默了片刻——老蘭一向與嶽亦山不和,今天怎麼說起他的好話了?她的口氣變得嚴厲:「老蘭,我掏錢讓你去聽課都白費了嗎?管理者的用人原則是‘疑人要用,用人要疑’!你現在這狀態,要好好調整。算了,等我近期過去當面說!」

說完,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老蘭被老闆訓斥一番,又擔心與林勇的事東窗事發,已是心煩意亂,再聯想到自己的投資現狀,更是難受不已。老婆昨晚打來電話,說女兒在澳大利亞放寒假想跟同學一家一起旅遊,叫他資助。現在股票被套,賬戶浮虧,還被催交保證金,他根本拿不出錢。好在中學生旅遊花銷不大,他從工資卡上打過去一萬塊了事。

發了半天呆,他咬咬牙,給林勇撥打電話。

那邊林勇還沒睡,也沒好氣:「老哥,我也在四處借錢,還沒有著落。你再等等。」

「還等?今天都週五了,下週一就簽約了,哪還來得及!」老蘭感覺對方一直在推託。

「借不到錢,我有什麼辦法?」

「那我不管!沒有我,你哪來的訊息?」

林勇耐著性子解釋道:「你看,股票已經連漲兩天,說明有人已經像你我一樣提前得知訊息,開始抄底。你就安心等著吧,這一波肯定會暴漲,你只是賺多賺少的問題。」

他好說歹說,又費了半天口舌才把老蘭安撫住。

老蘭嘮嘮叨叨地抱怨許久,才不情不願地結束通話電話。他哪裡知道,此刻,對方正心神不寧、舉棋不定地面臨著一個重大抉擇。

林勇甩掉鞋子,坐到床上,一支接一支地吸菸。他出神地瞅著電視,節目內容卻一點兒都沒進大腦。直到窗外東方泛白,他又枯坐了一陣子,才迷迷糊糊地倒頭睡去。

快到上午11點的時候,一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手機鈴聲把他喚醒:「老林,我們快到了啊!」

林勇猛地清醒過來:「大眼,你先陪他們喝茶,我馬上就到!」

說罷,他跳下床,脫去背心和褲衩,跑進衛生間沖洗。他特意沒放熱水,抬起頭,迎著源源不斷的冷水,來了個從上到下的透心涼,無比刺激。

正是在這一刻,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四十分鐘後,他走進金融街威斯汀大酒店一層「味」餐廳。雖然剛洗漱完畢,他的頭髮卻固執地亂蓬蓬一片,黑眼圈更是毫無遮掩地透露出睡眠狀況。為了這次見面,他終於換上一件白襯衫和一條藏藍色西褲,卻又因為號碼偏大顯得鬆鬆垮垮、老氣橫秋。

他走進包間,郭大眼先是充滿責怪地白了他一眼,又對身旁坐著的幾個男人介紹道:「各位大哥,這就是林勇。」

三位大哥坐著沒動,甚至眼皮都沒抬一下,自顧自地喝茶看手機。林勇連忙上前一一握手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接了兩個公司的電話耽擱了,請您海涵!」

其中一個身材消瘦、梳著馬尾辮的男人仔細盯著他看了半天,不徐不疾地說:「小林,好久不見,聽說你這兩年幹得不錯啊!」

「哪裡哪裡,張哥,我只是混口飯吃罷了。」林勇恭恭敬敬地給三位大哥添上水,然後才坐到桌前,只有半個屁股沾在椅面上。

「說吧,你想怎麼搞?」張哥問道。

林勇虔誠地說:「各位大哥,我這幾年一直做股票,收益還不錯,大眼肯定都跟你們詳細介紹過了。現在我看上一隻股票,已經買了不少。週一有個重大利好要公佈,我想借點兒錢再買進一些,怎麼也能賺個百分之三四十。到時候咱們對半分好了。」

「老周,你說呢?」張哥的臉轉向旁邊一個大胖子。

被稱作老周的男人一擺手:「股票啊?我不懂,不摻和!」

林勇連忙接過話頭:「不需要各位參與股票投資,只要把錢借給我就行。」

「那我們憑啥相信你?」張哥拿起一根菸,林勇和郭大眼搶著給他點上。

「除了已經質押的,我手裡還剩市值1.5個億的股票可以押給你們。就按照市場價打5摺好了,給我7500萬。」林勇答道。

「這不還是讓我們搞股票嗎?」周哥不高興了,「股市一會兒漲,一會兒跌,你別把我們算計進去!」

林勇開始冒汗:「肯定不會,周哥。您看,今年股市已經跌了這麼多,風險都釋放完了,我再打5折,你們肯定沒風險的。」

張哥朝一直沒說話的光頭一努嘴:「老宋,你說呢?」

這位宋哥摸摸光頭,「嘿嘿」一笑:「我剛從號子裡出來,都跟社會脫節了,也不知道現在的玩法有啥變化。小林,你好好的為什麼不找金融機構,非要把股票押給我們?」

林勇如實交代:「為了逃避監管,股票分散在不同賬戶,形式上並不屬於他個人或者一致行動人。如果找機構質押不就露餡兒了?」

「借多久?什麼時候要?」宋哥又問道。

林勇早已盤算好:「就借三個月,但是最晚明天就得到賬,週一早上一開盤我就得買入。時間緊急,這也是我找幾位大哥幫忙的原因。」

宋哥聽明白了他的需求,胸有成竹地說:「老張、老周,我看這單生意可以做。不過,小林啊,我就不跟你分利潤了,還是老規矩,4分息吧。」

林勇猶豫了一下:月息4分,三個月下來12%,在私下拆借中不算太高。乾賦科技這段時間能超過這個漲幅嗎?不好說。不過,這已經是最後的辦法。郭大眼說了,要是他做,只肯放一個月,還得6分息。再說,這夥人從來都是說一不二,沒辦法討價還價。想到這裡,他故作爽快地說:「沒問題,就這麼辦。」

「平倉線10%,行嗎?」宋哥皮笑肉不笑地望著他。

「這可不行!行規都是20%呢!」

「你不是很有信心嗎?」

「那也不能這麼低啊!15%好了。」

「12%。」

「宋哥,真的不行啊!稍有風吹草動我就血本無歸了。」

這時,周哥在一旁發怒了:「別婆婆媽媽了,宋哥答應幫你就不錯了,不幹滾蛋!」

林勇被逼到牆角,無路可退只得答應。可是當宋哥又笑嘻嘻地提出股票只能打3折時,他簡直要崩潰了:「我的好大哥,3折才4500萬,根本不夠啊!」

「你都投了4個多億,還不夠?」宋哥拉長臉,「小林,你可別太貪心。今天出了這個門,我看你上哪兒能搞到這麼多錢!」

張哥也敲打他說:「要不是我姑父跟你爸是一個村的,我今天就不會來。你能拿到多少算多少,見好就收吧。」

林勇心裡既委屈又氣憤:這幾個傢伙,分明是在利用自己的窘境趁火打劫!做生意這麼多年,再苦再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他還從來沒接受過這麼苛刻的融資條件!

他的眼睛又掃過桌面,在三位大哥的臉上看到的是盛氣凌人和不屑一顧。他明白,對方不是非做這一單不可。而自己要麼接受,馬上拿到代價不菲的可貴「彈藥」;要麼放棄,別想再搞到錢。看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咬咬牙,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行!」

張哥又轉向郭大眼:「大眼,什麼押股票、放款、收款的,都交給你沒問題吧?」

郭大眼瞅瞅林勇,又瞅瞅張哥:「小弟幫你們放了這麼多年錢,還沒出過一次差錯。放心吧!」

周哥肉乎乎的大手一巴掌拍在林勇後心,差點兒讓他撲倒在桌子上:「兩位哥哥開恩,你小子今天走運了。不過,但凡有一星半點閃失,後果你自己清楚!好了,趕緊上菜!」

在人民大學校園裡,付躍洲一邊晨跑一邊思考著。

作為人大前經濟學副教授,他對這所高校充滿感情。創業後的前幾年,他一直在學校附近辦公。賺到第一桶金後,他馬上在距離學校西門只有300米的萬泉新新家園買房安家。2009年的小牛市又大賺一票後,他才把公司搬到金融街英藍國際。

時至今日,他創立的頤和資本已經是一個資產管理規模超過40億元的金融帝國,業務領域集中在圍繞上市公司進行的股權投資上。

去年剛過50大壽不久,他在例行體檢時發現胃裡長了腫瘤,幸虧是良性的,手術後並無大礙。但是開刀多少傷了一些元氣,經此一番折騰,他自感衰老了不少。

老伴和兒子都勸他: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已經掙了幾輩子用不完的錢,在家含飴弄孫多好,何必還在資本江湖上拼殺?

老爺子卻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這兩年股市下行,跌出大把的機會。抓住這一輪機遇,頤和資本必定能乘風而上,提前數年完成資產管理規模過百億的宏偉目標。

作為一個性格沉穩、經驗老到的投資專家,他高瞻遠矚,運籌帷幄。在他的引領下,二級市場投資團隊早在前年就開始關注新能源汽車領域,並在去年鎖定動力電池行業,最終選中了業績出色、市值不大的乾賦科技。隨後不久,全行業公司迎來一輪大爆發,股價集體暴漲。雖然下半年回撥,頤和資本仍然保有豐厚的賬面浮盈。

不過,乾賦科技今年春節以來的股價走勢詭異,經常脫離板塊特立獨行,劇烈波動次數顯著增加。經過一番深入分析,付躍洲發現這裡面利益交織、大有玄機。他如何才能保住勝利果實,甚至亂中取利呢?

第一步,他先把成明資本拉入局:嶽亦山和辛瑩正直能幹,此前業務上又很少涉足二級市場,正好便於驅使。他們也不負所望,幫助錢晉京解決了股票質押,股權轉讓也接近完成。

第二步,他利用付玲美在國興證券的關係在買賣交易賬戶中仔細排查,還真發現不少問題,比如揪出林勇這隻潛伏在水面下的「鱷魚」。隨著調查的深入,他發現了更大的隱患,也曾主動嘗試解決,卻無功而返。

鑑於自身倉位較重,近期市場又很脆弱,頤和資本通過拋售獲利了結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付躍洲乾脆反其道而行之,先後要求收購美新資本和林勇手裡的股份,以期獲得更大的話語權和安全邊際。可恨的是,嶽亦山這小子絲毫不肯通融,林勇又一根筋不上道,他的計劃至今仍無進展。真讓人發愁啊!

想到這裡,他感到胸中一陣鬱悶,腿上沒了力氣,只好提前結束,回家洗漱一番就匆匆趕往英藍國際。今天是星期一,有一堆會要開,千萬不能遲到。

一整天的各種會議讓人應接不暇,更令人意想不到又心堵的是,乾賦科技的股價今天竟然再次毫無徵兆地掉頭向下,跌了4%,一把抹平了上週全部漲幅。

付躍洲抽空把操盤手叫過來單獨聊了二十分鐘,詳細詢問覆盤研究情況,得出的結論讓他深感不安。他馬上給嶽亦山發簡訊,詢問美新資本或者劉建國是否願意接受自己的報價,可是對方竟然沒回復。

老先生心情鬱悶地回到家裡,晚上突然等來上市公司的公告,猶如當頭一棍:今天上午,乾賦科技第二大股東美新資本已與大魯汽車簽署股權轉讓協議,將所持有14.6%的股份以25.5元每股的價格全部轉讓給後者。

好個嶽亦山,竟然跟他玩起了暗度陳倉!

付躍洲抄起手機撥通他的電話:「嶽總,你這邊拖著我,那邊撮合交易,這樣做太不地道了吧!」

「付總,真的很抱歉,我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嶽亦山不再遮遮掩掩,「我們擔心您是砸盤者,破壞這次交易,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上次見面我說得很清楚,砸盤者另有其人!」

「無論是誰都不重要了。您提出收購的時候,大魯汽車已經接近簽約,我們不可能臨時放棄這個客戶重啟談判。請您理解。」

「我是看到做空的勢力太強,為了自保才決定收購的。誰知道你們動作這麼快!嶽總,是我把你們介紹給乾賦科技的,你就這樣來回報我嗎?」

「前輩,我們會一直感謝您的引薦,找機會下次再……」

付躍洲不等對方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正在思考對策,手機螢幕上又出現付玲美的名字。這丫頭,一點兒有用的情報都沒搞到!一氣之下,他直接按下結束通話鍵。

沒過幾分鐘,公司投資總監打來電話:「付總,公告您看到了吧,明天咱們怎麼應對?」

「還能怎麼做?靜觀其變吧。」付躍洲閉上眼睛,按摩著太陽穴。

「我的建議是:如果大漲,我們就坐順風車,按兵不動;如果漲幅不超過2%,尾盤可以再吸納一些——既然股權懸念消除,未來超跌反彈個20%~30%應該沒有問題。」

「如果股價下跌呢?」

「這個不大可能。從上週後幾天的盤面來看,各路主力早就按捺不住了,說不定正好利用這個機會一路攻上去。」

「上週上漲,肯定是因為訊息透露出去,有人提前進場。那為什麼今天會下跌?你覆盤了嗎?」

投資總監嚥了口唾沫:「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股權轉讓的訊息剛剛公佈,誰敢在這種重大利好的情況下做空,會被多頭吃得連骨頭都不剩。萬一明天股價再走低,我們乾脆跟隨主力進場掃貨。」

付躍洲思忖片刻:「小心駛得萬年船。現在形勢並不明朗,我們最好多看少動。」

「老闆,無論是與大盤還是整個動力電池板塊相比,乾賦科技都屬於超跌品種,這次股權轉讓落定很有可能是走勢反轉的訊號。如果這次不出手,以後肯定拿不到便宜籌碼了。」投資總監又勸道。

付躍洲心裡也在猶豫:即便股價再次跌破20元,頤和資本去年買入的成本也遠比現在低。如果近期買入,肯定會抬高平均持倉成本,但是也很有可能踏準節奏狠賺一筆。要不要出手一搏呢?他舉棋不定,最終只是要求投資團隊第二天嚴陣以待,看盤面變化再做決定。

投資總監知道他的作風一貫保守,也就不再多勸。

時間已經來到晚上11點,付躍洲卻毫無睡意,只好到書房練字。沒過幾分鐘,付玲美的電話又來了。這次他索性把手機調成靜音,不再理睬。

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與此同時,林勇也在與自己的操盤手激烈爭論。

白天股票大跌,林勇認定這是買入的好機會。可惜幾位大哥的資金拖拖拉拉,下午5點才全部到位,宋哥還臨時要求先扣「砍頭息」——三個月的利息540萬,實際只給現金3960萬。林勇心裡罵遍對方祖宗十八代,卻也來不及再作他圖,不得不答應下來。至於明天該如何操作,操盤手又與他意見相左:從過去幾個月的走勢來看,乾賦科技明顯落後於所有同業對手,遑論頭部品種。而且砸盤者一直沒有浮出水面,今天的大跌又頗為蹊蹺,在這個時間點繼續買入恐非上策。

林勇咆哮起來:「胡說八道!你跟著我也算身經百戰,這個局面還看不懂嗎?不管砸盤者是誰,今天都是他最後的表演。剛才公告一齣,我估計他想死的心都有了!明天他要麼束手就擒,乖乖把賣掉的籌碼買回來;要麼一意孤行,等著被主力們生吞活剝。這是反攻的大好時機,咱們必須把彈藥都打出去!」

「老闆,我真的看不清形勢,不敢動手。」操盤手心急如焚,「咱們就這麼點兒彈藥,一定得省著用啊!」

「省個屁!你好好看看k線圖,走勢反轉就在明天。這次不上車,後面可就沒站了。」

「老闆,你仔細想想,咱們在這隻股票上為啥浮虧?就是因為今年沒忍住,頻繁操作,結果把持倉成本拉高好幾塊錢。現在價位是很低,可是比去年咱們剛動手時還是高出一截。咱們可以先持幣觀望一下,如果真是反轉,也不差這一兩天,對不?」

「我是怎麼教你的?每天開盤都是全新的一天,不要把昨天的包袱背到今天。你給我忘掉持倉成本,只看眼前!」

操盤手苦勸無效,橫下一條心叫道:「老闆,咱們從來沒玩過這麼大。你這簡直就是賭博,一旦賭輸咱們連底褲都沒了!」

林勇聽得出對方聲音裡的恐懼,於是不再動怒,不厭其煩地講道:「你回想一下,咱們平時盈利的交易應該不超過40%,為什麼算下來還是賺了不少錢?因為在股市也好,賭場也罷,我知道什麼時候該下重注!搞不好乾賦科技就是咱們這輩子最大的機遇。這個時候不搏一把,你我會遺憾終生!好了,聽我的,明天開盤找機會,全倉殺入!」

在每一個工作日的早上,金融街上的風都是熱的。

人們從四面八方彙集到中國金融的心臟,神情莊嚴肅穆,如同踏上戰場計程車兵。當交易員開啟電腦,客戶經理拿出產品宣傳手冊,行政秘書握起簽字筆,他們就開始了一天的戰鬥。

在這個星期二的早上,這片103公頃的土地迎來了一個豔陽天。距離夏至節氣還有幾天,空氣中卻早已瀰漫著夏天的味道。

嶽亦山和辛瑩今天出門有些晚,計程車在西南二環堵了四十分鐘,兩個人掐著點趕在9點到達金融街中心,老蘭和楊曉波已經等在會議室。這是專案小組最後一次會議,討論收尾階段的幾項工作,只用了二十幾分鍾就匆匆結束。

楊曉波一邊往外走一邊檢視手機:「哎喲,你們快來看乾賦科技今天的開盤價!」

嶽亦山和辛瑩湊上前一看,驚訝不已。而老蘭獨自坐在桌前,臉色蒼白地盯著手機,一動不動。

就在距離他們不到200米的英藍國際,付躍洲親自坐鎮,和投資團隊一起密切注視著電腦螢幕。

時間來到9:25,集合競價階段結束,開盤價報出。投資總監輕嘆一聲,在付躍洲的肩上輕輕拍了拍,又和操盤手低語起來。老先生卻依舊身體前傾,帶著嚴峻的表情繼續注視著螢幕:接下來股價會怎麼走呢?

錢晉京昨晚飛機晚點,半夜才到住處。早上一睜眼,時間已過9點半。他正在懶洋洋地吃早飯,秘書發來一條微信——他早有令,股價發生異動必須第一時間通知自己。

他到了這個年紀,微信上的小字憑肉眼已經難以認清。他摸出眼鏡,用方塊布認真擦拭乾淨才戴上,仔細看了看螢幕,又放下手機,手指頭下意識地在桌面彈起鋼琴:來吧,看誰敢再送死!

在城市的另一端,林勇嚼著煎餅果子,指著螢幕大聲叫嚷:「你看看,我說對沒有?23.68元,開盤就漲停,反轉的時候到了!」

「這麼大的成交量,真想不到。」操盤手嘟囔道。

「你想不到的多了!」林勇踢了一腳操盤手的椅子,又大呼小叫起來,「這錢到得太晚了,現在黃花菜都涼了,根本沒機會出手!」

他正在氣惱,老蘭打來電話,劈頭蓋臉地問道:「你昨天咋不接電話?!」

「老哥,我一直沒拿到錢,不好意思接啊。」林勇撒了個謊。

「我發了那麼多資訊,你也不回!我都說了,哪怕就借20萬也行。大錢沒有,20萬你都拿不出來?你看看,這都漲停了!」

「老哥,漲停不是好事嗎?你的倉位有救了,只是沒能多賺一點兒罷了。別生氣了啊,以後機會還多!」

老蘭吼道:「多啥多!訊息是我給你的,結果你一分錢都不借,讓我少賺多少錢,你說!」

他的聲音衝出手機,震耳欲聾。

林勇尷尬地看了一眼操盤手,走出房間:「你要借20萬,一個漲停不過2萬塊,我這就給你打2萬。」

「林勇,你個哈,把我當要飯的嗎?」老蘭怒罵道。

林勇終於忍不住也發飆了:「蘭宇檀,你以為你是誰啊?你就是個要飯的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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