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說罷,他狠狠地按斷電話,氣呼呼地走回到操盤手身邊,後者一臉茫然地望向他:「老闆,漲停板開啟了。」

「不可能啊!剛才明明有那麼多大單封在漲停板。」頤和資本投資總監盯著螢幕,有點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成交量怎麼樣?」付躍洲倒是很鎮定。

「很大,快要創紀錄了。」

「換手率?」

「很高,接近10%。」

付躍洲站起來,揹著手在屋子裡踱了一圈,平靜地說:「不管他,我們只作壁上觀。」

「我們只作壁上觀。」嶽亦山對拿著手機指指點點的楊曉波說道,「現在是漲還是跌都與我們無關。你是不是沒事幹了,上週讓你寫的報告呢?」

楊曉波「哦」了一聲,趕緊走出他的辦公室。

林勇從衛生間一路小跑回到辦公室,眼見股價繼續回落,頓時來了精神:「竟然還會回跌,真是老天開眼!快,準備掛單,再跌一個點就給我買入20%。」

操盤手愁眉苦臉:「老闆,再看一會兒行不?就算再跌一個點,今天也是上漲8%,哪有這麼追高的呀?」

「你小子沒遠見!一個月以後回頭看,這個價格還算高嗎?」

「沒能封死漲停,這可不是個好訊號。而且你不是說過嗎?不衝高不賣,不跳水不買。咱們不應該在高點買入吧?」

「規則都是人定的,要隨機應變。你看,今天要創出天量。有成交量的配合就是最好的買入時機!別廢話了,趕緊準備動手!」

「付總,成交量已經創六個月新高了。今天乾賦科技可是炙手可熱啊!」投資總監驚歎道。

付躍洲全神貫注地看著k線圖:「二級市場上往往是‘天量見天價’,搞不好這是要見頂的跡象。」

「這您可就多慮了。」投資經理是科班出身,忍不住插嘴指正,「股價在22塊上下已經反覆爭奪一段時間了,我覺得這個底部已經得到反覆確認。這次要是拉起來,很難再回22塊以下了。」

「看這架勢,昨天就是歷史性大底。我得給劉建國發個簡訊邀功。」辛瑩看著手機笑笑,又抬起頭,「蘭總,那我們就說定了,冷蕊跟我跑寧波那個新專案。」

「行,聽你安排。」老蘭隨口答道。此刻,他的腦海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看我沒用了就一腳踢開,原來林勇如此現實!

辛瑩看出他心不在焉:「好。如果大魯汽車的中介費到賬,請第一時間告訴嶽總和我。」

「知道了。」老蘭蔫頭耷腦地起身離開。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老蘭迅速掃了一眼股價,22.82元,仍有6%的漲幅,心裡隱隱作痛,卻又無能為力。

「老闆,按照你的命令已經買入20%的倉位,現在怎麼辦?」操盤手問道。

林勇毫不猶豫地下達命令:「再跌兩個點,就再買30%!」

「老闆,這才交易了一個多小時,到下午再說行不行?」操盤手央求道。

「少廢話,你照我說的辦!這明擺著是主力想把不堅定的散戶洗出去。」林勇看看錶,「怎麼才11點?我又餓了。快點兒下單掛在那兒,然後搞兩份外賣!」

錢晉京坐上車去趕飯局,閒來無事開啟手機交易軟體,發現股票開啟漲停板後,回落近5%,心裡頓時劃過一絲陰影:真有人逆市砸盤?不會的,一定是主力資金在調整,或者散戶見好就收罷了。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下午一開盤,風雲突變:兩個上萬手的大賣單同時出場,一下子把股價又砸下三個點。

「又來了。」付躍洲小聲唸叨著,「空頭這是要拼命啊!」

「是啊,成交量已經創造歷史紀錄,換手率超過18%,今天這場大戲太精彩了!」投資總監眉飛色舞。

投資經理翻出昨天的覆盤記錄,驚呼道:「昨天也是這個時間有人出貨,操作手法一模一樣。看來又是同一夥人在砸盤!」

付躍洲心裡「咯噔」一下,靜默片刻,邊掏手機邊走出門。

嶽亦山的短暫午休被一個電話吵醒。他迷迷糊糊地說了幾句,剛把手機放下,辛瑩推門進來:「你還真睡得著!外面可熱鬧呢,幾乎整條街都在議論乾賦科技的股票。」

「管他呢,錢晉京連電話都不接!」嶽亦山賭氣道。他從沙發上坐起來,伸個懶腰,好奇心又讓他改了主意:「現在是漲是跌?」

辛瑩又是一笑:「衝高回落,漲了兩三個點吧。」

嶽亦山感到不可思議:「真是活見鬼,莫非又有人做空?咱們直到現在也沒能把砸盤者揪出來,真不甘心啊!」

「又有人砸盤!」林勇看著節節下挫的k線圖又氣又急,雙手直抖,「還有多少錢能用?」

操盤手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加上週一賣掉其他所有股票騰出來的錢,還有不到3000萬。」

林勇眼睜睜看著股價不斷下滑,直逼上週五的收盤價,感覺心如刀絞,頭痛欲裂。主力資金都是吃素的嗎?難道真是頤和資本那個老頭搗的鬼?如果我這筆錢打水漂了怎麼辦?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股價突然開始上躥,不到十分鐘就拉昇了3%,交易量繼續放大。

操盤手怯懦地問了三遍「怎麼辦」,才把他的思緒拉回盤面上。他定睛一看,臉上頓時恢復了血色:「好哇,主力開始反攻了!看到沒有,砸盤者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咱們要跟上這波操作——掛個大單,全部買進!」

操盤手驚恐地看著他:「老闆,這是最後一點兒彈藥了,絕對不能這麼輕率出手啊!」

「我跟你說了,學會下重注就能贏!聽我的,快下單!」

「真的不行,老闆。我實在下不去手……」

林勇雙眼通紅、面目猙獰,大罵一聲「廢物」,上前揪住操盤手的衣領,一個旱地拔蔥把他從椅子上扔了出去,親自動手操作。

林勇的這個大單鼓舞了多頭,資金踴躍入場,股價又上躥1%。

時間來到下午2:30,距離收盤只剩三十分鐘。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飛來幾個鉅額賣單,猶如重磅炸彈,狠狠地在股價上炸開了花。多頭資金馬上組織反撲,無奈市場上每隔五分鐘就會有節奏地集中出現一批賣單,把多頭每次好不容易佔領的陣地又無情地奪走。雙方反覆爭奪幾次,空頭似乎有源源不斷的股票丟擲,而多頭則再而衰,三而竭,終於放棄抵抗,被拋壓徹底擊潰。

於是,就在收盤前十分鐘,乾賦科技的k線圖失去支撐,開始自由落體運動。

楊曉波剛下電梯就在公司門口碰到了付玲美。

自從在北京亮不歡而散之後,兩個人還沒單獨說過話。看到她畏首畏尾、踟躕不前的樣子,又聯想到上次她在嶽亦山門口偷聽的情景,楊曉波心中暗笑,大大方方地走過去:「付經理,你來了?」

付玲美原本在樓道里轉來轉去,似乎有什麼事還沒拿定主意,楊曉波的招呼聲嚇了她一跳:「曉波,你怎麼沒在公司?」

這姑娘腦袋又短路了!楊曉波慢條斯理地說:「我出去辦事剛回來啊。你來找嶽總嗎?」

付玲美先是「嗯」了一聲又連連搖頭:「不,我不是找他。」

楊曉波頓時有些不悅,這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真不巧,一下午他都要給新員工培訓。要不然你再等等,我還有事,先走了。」

付玲美注意到他客客氣氣地重新以職務相稱,也很敏感地察覺出他後來的口氣變化,於是欲言又止,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像木頭人一樣戳在那裡不再說話。

楊曉波不再理她,快步走進公司。路過老蘭的辦公室,他不由得停住腳步,老蘭坐在辦公桌邊緣,直愣愣地瞅著地板,面如土色。

今天這是怎麼了?這麼多人智商不線上啊!楊曉波正在感慨,一個同事的電話打過來,他連忙走向對方的工位。

老蘭動作遲緩地轉頭朝門口看了看,腦袋又轉回來,目光落到攥在手裡的手機上。

b乾賦科技19.46-9.6%/b

這行字如此令人心痛,似乎每看它一眼,眼睛都要流一次淚,心都要滴一次血。

手機上還有一條郭大眼的簡訊,只有三個字——已平倉。

「我們被平倉沒有?」林勇蹲在電腦前,焦灼地望著操盤手。

在電腦螢幕上,那條k線圖記錄了一場異常慘烈的多空搏殺,而最後幾乎垂直掉頭向下的那一道斜線像一道閃電,直劈得林勇魂飛魄散。

操盤手麻木地計算著:「到目前為止,我們浮虧8%,平倉線是12%。」

林勇大口大口地吸氣:「這麼說,我們還活著。」

「照這麼個跌法,離死也不遠了。」操盤手雙手掩面。

林勇抹抹嘴,緩緩站起來:「別洩氣,被平倉之前,我們絕對不能認輸!只要還有一線生機,就要全力以赴爭取。」

話音未落,郭大眼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冷峭如冰:「老林,宋哥說了,這錢不借了。你在哪兒,我過來找你。」

那一刻,林勇只感覺耳邊萬馬奔騰、鼓樂齊鳴,眼冒金星,天旋地轉,手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螢幕摔得粉碎。

劉建國把手機摔在地上,罵娘聲一直傳到辦公室門外,嚇得身邊幾位下屬心驚膽戰:這麼多年下來,還沒見過老闆發這麼大的脾氣。

劉建國很後悔當初沒有請一流律師事務所進行全面盡職調查,只是請常年法律顧問簡單索要資料走個流程。他本以為乾賦科技是上市公司,經過券商輔導和監管部門稽核,又時時刻刻接受著公眾監督,按理說應該很透明才對。他太大意了!

過了好半天,他稍稍冷靜一些,叫助理撥通辛瑩的電話:「辛總,乾賦科技到底出了什麼事,股價怎麼跌成這個熊樣?」

辛瑩窘迫萬分:「對不起,劉總,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會有人給我故意下圈套吧?」劉建國高聲質問。

「不會的。」辛瑩嘴上這樣講,心裡卻沒有底,「這樣吧,我們也儘快研究一下,有什麼資訊第一時間反饋給您!」

「現在交易還沒正式完成,你們要負責到底!」劉建國以命令的口氣結束通話。

辛瑩仔細一琢磨,這句話很耐人尋味:交易還沒正式完成,他會反悔嗎?成明資本是否能收到中介費?原本以為股價走勢已無關大局,成明資本可以置身事外,沒想到還是難以獨善其身。

等到新人培訓結束,她找嶽亦山商量對策。兩個人思來想去,一時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成明資本只是一家小小的私募基金管理公司,哪有通天本領去應對這麼複雜的二級市場迷局呢?

辛瑩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付躍洲不是說‘砸盤者大有來頭’嗎?看來他是解開謎團的關鍵。」

嶽亦山晃晃手機:「剛才他約咱們5點鐘面談,不知道是否與此相關。還有點兒時間,咱們可以先打探一下各方動態,多收集點兒資訊。」

辛瑩點點頭,第一個電話打給了陸連冰,目前股權還未完成過戶,美新資本還是事實上的第二大股東。論做空的能力,除了錢晉京就數他們最強。

陸連冰直接結束通話,發來一條簡訊:「會議中。」

辛瑩回覆一條,詢問他是否注意到乾賦科技股價的劇烈波動。

那邊秒回:「美新資本及我個人均未參與任何交易行為。」

嶽亦山大笑,又想吸菸,遇上辛瑩的目光只得作罷:「估計這傢伙今天已經被媒體或者資本圈的朋友拷問過無數遍了。」

「他也確實沒有作案動機,他將將卡著點兒把股權脫手,這個時候最怕多事。」辛瑩分析道。

下一個,錢晉京。

接連兩次都正在通話中,辛瑩乾脆線上等待。足足過了五分鐘終於接通了,似乎好幾個人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什麼,一片嘈雜中傳來錢晉京沙啞而急促的聲音:「快說,有啥事?」

辛瑩知道,作為上市公司董事長,他此刻肯定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她決定長話短說:「錢總,今天股票走勢詭異,公司沒有什麼特殊情況吧?」

「特殊情況?我告訴你有什麼特殊情況!」錢晉京第一次對辛瑩發火,「國興證券要我必須補充質押,否則就要平倉!」

「哦,真對不起……」辛瑩感到很抱歉,似乎自己也有責任。

「還有,明天再這麼搞,交易所就要發出問詢函了!我上市這麼久,還從來沒被問詢過!」錢晉京顯得怒不可遏。

嶽亦山插話進來:「您彆著急,我們一起想辦法。這次做空勢力很強大,您有沒有什麼線索?」

錢晉京沉默了幾秒鐘,突然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嶽亦山和辛瑩大眼瞪小眼。錢老闆絕不可能給自己挖坑,又不肯透露更多資訊,這條線索也就斷了。

正說到這裡,前臺打來電話說付躍洲到了。

在會議室裡,老先生的臉上不見了往常的和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嚴肅專注的神情:「嶽總、辛總,我這次來有個提議,我想把持有的全部乾賦科技股份賣給劉建國,請你們代為轉達。」

嶽亦山和辛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認真端詳了一下對方的表情,才確定他沒有開玩笑。

「付總,上次您還想成為公司的第二大股東,這才幾天,怎麼又想清倉了?」嶽亦山問道。

付躍洲十指交叉放在桌面:「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你們沒給我機會拿到那部分股權,我手裡的股份就形同雞肋。」

「您有多少股份?」

「4.9%。」

竟然有這麼多,嶽亦山和辛瑩又大吃一驚:他們早就查過上市公司股東名錄,前十大股東里沒有頤和資本的名字。看來,付躍洲也是利用分散賬戶的形式悄悄殺進去的,既然沒到5%,也就不存在舉牌披露的義務。可是天知道這老爺子身上還有多少秘密!

辛瑩很自然地聯想到一個問題:「付總,我怎麼覺得您是因為這兩天的下跌才想出手的呢?」

「我依然看好公司長遠發展,只不過現在局勢不明朗,我不想戀戰。」付躍洲一板一眼地答道。

「那為什麼想讓劉建國接盤呢?」

「很簡單,他有錢——大魯汽車賬上的現金加上他能號召來的資本,足夠把錢老闆買出局了。」

「既然您認為幾年後肯定賺錢,為什麼自己不耐心持有?」

「我說過,砸盤者很強大。他很清楚我的投資策略,會把我當作潛在威脅,一定會想辦法逼我出局——比如把股價砸到我的平均買入價之下。而劉建國是準備長期持有的產業投資者,對他無害。還記得我對你們說的吧,我可不想成為牌局的輸家。」

「這麼說,您真的不是砸盤者?」辛瑩越問越犀利。

付躍洲攤開雙手:「我要是能控盤,絕不會甘心就這麼出局。其實成明資本也可以考慮接手。你們發個私募基金,期限寬鬆一些,2~3年吧,把我的股份裝進去,持有到期肯定會有不錯的收益。」

辛瑩正要開口,嶽亦山突然發話了:「這麼大的事,我倆做不了主,還要和董事長商量。」他頓了頓,又說,「劉總那邊我們可以幫忙溝通。不過,我有個條件,我要知道砸盤者的身份。」

看到嶽亦山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付躍洲笑了:「以我對二位的瞭解,成明資本應該一股都沒買過。既然如此,你們憑什麼知道牌桌前有哪些玩家呢?年輕人,股票投資是實力的遊戲、能量的對決。你們站在門外,永遠都沒有話語權!」

看著付躍洲頭也不回地離開,嶽亦山和辛瑩的心情沉重起來:他可是資本圈老江湖了,連他都畏懼三分的砸盤者究竟會是誰呢?

嶽亦山雙手交叉放在頭後,身體往後一仰:「我看至少可以排除一個人——自稱是前十大股東的林勇。」

辛瑩的大腦迅速開動起來:「如果他說的是實話,肯定有一定做空能力,但是他屬於野路子,金融段位不高。以他的能量不足以讓付躍洲害怕。我在想,剛才付躍洲的話很有味道:只有坐在牌桌前才有話語權。那麼做空者手裡一定持有大量股份。」

「是啊,咱們不是一直按照這個思路在排查嗎?」

「但是我們遺漏了一個人——段敏。」

嶽亦山眼睛一亮,身體坐直:「有道理!他曾經是核心高管,肯定持有股份,而且熟知公司內情。我們怎麼把他給忘了!」

「他持有的股份其實不少,但是沒進前十名,所以被咱們忽略了。當初他走得不明不白,身上疑點很多啊!」

「他仗著家庭背景,骨子裡高傲得不得了,一點兒都不給錢老闆面子,兩人早晚得鬧翻。這樣吧,我給他打個電話試探一下。」

嶽亦山翻出段敏的號碼撥過去,不料對方已停機。

嶽亦山想起來國興證券的老徐和段敏是老熟人,一直有業務聯絡,於是向他求援。據老徐透露,段敏持有乾賦科技1.9%的股份,至今一股沒賣;他7月會到一家總部在成都的pe做合夥人,目前應該正在國外度假。

「這樣看來不太可能是他。」辛瑩鬆了口氣,「他的股票沒動,人又不在國內,說明早已置身事外。」

不過,剩下最後一個「嫌疑犯」,是大家一直以來最忌憚的一位——詹斌。

嶽亦山在記憶中搜尋著:「我從西安回來之後,王律師就沒聯絡過我們,應該是收到蔣家祥的錢就鳴金收兵了吧。」

「王律師瞭解乾賦科技的情況,還威脅過咱們,雖然很可能只是虛張聲勢,但是你可吃過詹斌不少苦頭。這隻資本大鱷讓人不能安心啊!」辛瑩憂心忡忡地說道。

嶽亦山又拿起手機:「我還是探探王律師的口風吧。」

電話裡很快傳來王律師輕鬆愉快的聲音:「嶽總別來無恙,又有什麼好專案了?」

嶽亦山和辛瑩朝彼此眨眨眼:誰還敢再跟你們做專案!不過,嶽亦山順水推舟道:「王律師,我還真有個好機會,最近乾賦科技連續下跌,股價已經創最近一年新低。這可是入手的好機會啊!」

「你是想讓我們入場託市?」

「我是建議你們遍地撿金子。」

王律師不以為然:「一隻股票脫離大盤和行業走勢獨自下跌,一定有特殊的原因,也許生產經營出了問題,也許對外投資失敗,甚至有可能業績造假,這在中國股市屢見不鮮,我們一時半會兒看不明白,不會輕易動手。」

「你不是說詹總已經注意過這家公司了嗎?可以進一步研究一下。」嶽亦山想套對方的話。

王律師趾高氣揚地說:「嶽總,我就敞開說吧,蔣家祥的錢我們收到了,謝謝你的努力,不過以後就別來談業務合作了,每天放在詹總桌子上的專案不下十個,他哪裡看得過來。」

一聽他充滿優越感的口氣,嶽亦山的脾氣也上來了:「你們能把我們忘掉最好不過了,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別給自己貼金了。你要不打電話,誰會想起你?」王律師冷笑著說道,「告訴你,大人物們只關注自己,很少關注別人,因為大人物很少,‘別人’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付躍洲到達公司時,付玲美已經守候多時,一臉氣呼呼的樣子。付躍洲把她帶到自己的辦公室。

「怎麼?生大伯的氣了?」

「大伯,是你生我的氣吧?給你打了多少電話都不理人家!」

「唉,我不是生氣,是失望!我千叮嚀萬囑咐,要你隨時關注乾賦科技和成明資本的動態,結果呢?我看到上市公司公告才知道股權轉讓的事,在那之前我一直被矇在鼓裡!」

「為客戶保守秘密是最基本的工作要求,我有什麼辦法?你幫我接近嶽亦山,難道就是為了套取資訊?你到底把我當侄女還是間諜啊?」

付躍洲一拍桌子:「笑話!我要是不把你當侄女,會出那麼多錢幫你完成股票質押嗎?」

付玲美低下頭,折著裙角低聲道:「對不起,大伯,我怎麼覺得你每次幫我都是有其他目的呢?當初你找人推薦我進國興證券,也是為了以後做業務方便嗎?」

「哪有這回事!」付躍洲感到一陣不安,口氣緩和下來,語重心長地說,「玲美,你在國興證券近水樓臺先得月,偶爾幫幫大伯,何樂而不為呢?不瞞你說,大伯在乾賦科技上投入很大,一條關鍵資訊可能就價值百萬甚至千萬!你不知道,這次沒能拿到美新資本手裡的股份,大伯就失去了先機,非常被動。好在昨晚達成一項重大交易的初步意向,這才有可能保住一部分勝利果實……」

就在這時,門外一陣喧鬧,闖進來一個人。付躍洲定睛一看,竟是林勇!

短短一週時間不見,他彷彿老了十歲,皺紋深刻,眼袋凸顯,襯衫皺皺巴巴,頭髮亂蓬蓬。他失去了過往那種生龍活虎的氣勢,只有眼睛還炯炯有神,閃爍著一絲火星。

「付總,我們又見面了。」林勇舔舔乾裂的嘴唇,「我打你名片上留的電話沒人接,就只好按照上面的地址找上門。」

付躍洲淺淺地一笑:「昨天事務繁忙,沒顧上看手機。想必老弟也度過了忙碌的一天吧!」

林勇苦笑不已,豈止繁忙,簡直是瘋狂!股票大起大落,新舊投資全部深度套牢;好話說盡,又向宋哥和郭大眼交出全部可用賬戶控制權,才換來不被提前平倉;四處籌措資金未果,所有朋友像躲瘟疫般避開自己……

他把思緒拉回來,擠出一個微笑,舉重若輕地說:「昨天乾賦科技的股價很刺激啊!不知掉到你的心理價位沒有?」

付躍洲和付玲美交換了一下眼神,沒有吭聲。

林勇的口氣強硬起來:「我剛湊了一筆錢,圈子裡幾個大哥也說了,全力挺我。今天股票敢跌我就敢買!所以咱們最好合作,免得兩敗俱傷!」

「哦?今天湊的錢,比你昨天投進去的四五千萬還多嗎?」付躍洲漫不經心地問道。

林勇渾身一僵:「你……你怎麼知道?」

付躍洲的眼神中投射出憐憫:「老弟,我第一次買股票是1992年在華爾街實習的時候,你呢?不是我說你,你的操作手法太原始、太粗糙。你每天都是怎麼覆盤的?操盤手數數買單賣單就完事了嗎?我可以告訴你,這些年光是購買可以即時檢視買賣賬戶資訊的軟體,頤和資本就花了上千萬!你在資訊獲取能力上跟我們這種專業機構相差十萬八千里,更別說資金實力、投研能力、風控能力和外部資源調動能力。就像小學生跟大學生摔跤,你怎麼能贏?」

林勇聽完,腦門上滿是豆大的汗珠,原來自己一直在打一場實力完全不對等的戰爭,命運早已註定!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

「老先生,上次你的話很有道理,我不該失態。對不起!現在我想通了,可以把股票都賣給你。開個價吧。」

付玲美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位男士,不知他們之間有過什麼樣的交鋒。付躍洲嘴裡只蹦出幾個字:「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你今天買我的股份,肯定比當時要便宜。或者你保證不再砸盤,咱們就可以約定一個價位,聯手抬高股價,我保證讓你先出貨,怎麼樣?」林勇的眼神里寫滿期盼。

「你知道為什麼美國股市屢創新高,中國市場則日復一日地在原地徘徊嗎?」付躍洲突然跑題似的發問。見到林勇搖頭,他一伸手指向林勇的鼻尖:「因為中國股市裡充斥著你這種人,鼠目寸光、橫衝直撞,只想投機,就像在玩輪盤賭,怎麼能搞好?」

林勇被罵得體無完膚、面紅耳赤,忍不住叫起來:「什麼輪盤賭,胡說!我這幾年的投資順風順水,遇到你才吃了虧!」

「你以為你是投資專家?」付躍洲嗤之以鼻,「你只是趕上好時代,恰巧又站在浪尖罷了。形勢永遠比人強。你的能量再大也跳不出這個規則!」

就在這時,桌上的座機鈴聲大作——前臺報告,成明資本的嶽總和辛總來了。付躍洲請他們進來,辦公室裡頓時變得擁擠。

兩位新客人見到林勇覺得很意外,雙方乾巴巴地握手寒暄。嶽亦山和付玲美四目相對時不免有些尷尬,只是輕輕點頭示意。

辛瑩希望單獨與付躍洲聊聊,主人卻揮揮手:「但說無妨。」

辛瑩見嶽亦山沒有提出反對,當眾說道:「付總,經過內部討論,我們認為募集一隻私募基金接盤您的股份是可行的。咱們可以一起設計一下具體方案。借用昨天您的比喻,我們也想進場當一位玩家!」

不等付躍洲回應,林勇一個健步躍到辛瑩面前,表情就像在沙漠裡遇見綠洲:「接我的,接我的!我的股票全賣給你們!」

嶽亦山站起來,擋在他和辛瑩之間:「對不起,我們只與付總合作。」

林勇兩腿一軟,差點兒跪倒在地上:「條款你們定,價格好商量!」

「你的資金來源不明,操作手法風險巨大,又沒有一點兒守法合規意識,怎麼合作?」嶽亦山冷冷地說。

林勇兩隻手在頭髮裡亂抓一氣,眼睛裡全是血絲:「你們要能幫我過這一關,我保證你們這輩子有花不完的錢!」

辛瑩怕他走極端,想到一個搪塞的辦法,起身拉住準備繼續教訓他的嶽亦山:「林總,你別急。我們和付總有約在先,他會幫我們找出砸盤者。如果你能找出……」

「他,就是他!」林勇幾乎是號叫著指向付躍洲,「原來你們還被矇在鼓裡,他就是砸盤者啊!」

嶽亦山和辛瑩錯愕不已,付躍洲卻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是非成敗轉頭空,解鈴還須繫鈴人!嶽總、辛總,你們也來晚了。這些股份的命運,已經不掌握在我手裡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林勇張大嘴巴,目不轉睛地瞪著他。

付躍洲朝嶽亦山和辛瑩努努嘴:「你去問他們老闆吧。」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讓嶽亦山、辛瑩和付玲美三個人同時大驚失色,呆若木雞!

「別打啞謎了,他們老闆是誰啊?」林勇叫道。

還是付玲美忍不住脫口而出:「曹明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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