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不進家門還不行!」付玲美滿嘴酒氣地嚷道。
嶽亦山只好從命,護送她進了電梯。
付玲美喘著粗氣按下「16」。電梯門一關,她猛地撲到嶽亦山懷裡。
嶽亦山躲閃不及,連忙用力想把她推開,卻不知道這姑娘哪裡來的一股蠻力,怎麼推也推不動。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頓感手足無措:「妹妹,別這樣!」
付玲美卻把他摟得更緊了,喃喃低語道:「就給我這一分鐘,好嗎?」
嶽亦山遲疑一下,緩緩鬆開了雙手。
付玲美把頭埋在他的胸口,感覺自己的心快要從胸膛跳出來了。隨著電梯上行,她逐漸忘卻了自己、忘卻了時間,彷彿世間所有的溫馨幸福都凝結在此時此刻此地。不知不覺中,有幾顆淚珠滑過她的臉龐,夾帶著脂粉、餘溫和不捨,緩緩地落在嶽亦山的襯衫上。
四
林勇等了一個小時還不見錢晉京的蹤影,不免有些焦躁,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木地板發出「吱吱」的響聲,讓他更加心煩,這個錢老闆,身價幾十億,開著一家欣欣向榮的上市公司,在北京的辦公室卻這麼破爛,真是個守財奴!將來我要是有機會,一定要把控股地位奪過來,把他掃地出門,然後到英藍國際或者國貿三期租上半層一層的……
他正在異想天開,錢晉京推門而入,不慌不忙地走過來:「哎喲,對不起,林總。剛才去看一個退休的老領導,他拉起家常就沒完沒了,我又不好意思打斷,就回來晚了。」
林勇馬上把剛才腦子裡的想法拋開,滿臉堆笑:「沒關係,錢老闆。你是大忙人一個,能有空接見我就不錯了。」
這話說得謙卑,錢晉京心裡卻在想:廢話,推了四五次都推不掉你,再不答應見面,你又要堵上門來了。想歸想,他還是客客氣氣地把對方讓到沙發上坐下,又親手給他添上熱水:「林總最近在忙什麼?都還順利吧?」
「唉,別提了。你也知道,我在你們公司這隻股票上倉位很重。這段時間跌這麼慘,我的日子不好過啊!」
「嗯,前一陣子跌得挺猛。不過你放心,我以公司董事長的身份向你保證,公司一切正常,各項業務指標穩中有增,股票繼續下跌空間有限。你看,最近幾天不就止跌企穩了嗎?」
「對!這就是機會所在!」林勇聽出對方在用陳詞濫調應付自己,乾脆主動挑明想法,「從盤面上看,最近的下跌絕對是有人惡意做空的結果。原本我對這個砸盤者還挺擔心的,不過股票已經橫盤好幾天了,這說明砸盤者沒後勁兒了。這個時候正是圍獵的大好時機啊!」
錢晉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圍獵?我不懂啊。」
這回林勇搞不清楚對方是真不懂操盤還是裝糊塗,只好解釋道:「在a股市場想做空一隻股票,如果手裡有貨,就掛低價賣出,拉低成交價,引發散戶恐慌性拋售,他好在更低價位掃貨;如果手裡一股沒有,就要靠融券了——向券商借入股票在二級市場拋售,等到股價下跌後再買回來還給券商,也就是高賣低買。無論哪種情況,看樣子這個砸盤者手裡的股票或者資金應該是跟不上了。這個時候咱們聯手把股價拉上去,他就玩兒完了。」
「怎麼個玩兒完法?」錢晉京饒有興趣地問道。
「如果股價回升,要是第一種情況,砸盤者沒撿到便宜,計劃不就落空了?要是第二種情況,這個融券的傢伙就得下血本高價買回股票,否則就會被券商沒收保證金。」林勇越說越起勁兒,想到自己的鉅額浮虧,心裡一陣隱痛,不由得咬牙切齒起來,「總而言之,做空做到一半卡殼的,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咱們要把他生吞活剝!」
錢晉京眨眨眼,突然拍了一下沙發扶手:「好,你放手去做。我是大股東,唯一的願望就是股價上漲。誰砸盤,你就收拾誰好了!」
「錢老闆,我一個人的能量還不夠,你得幫我啊!」
「你就別謙虛了!你手裡不是拿了我們公司很多股票嗎?以前又幹過砸盤的事,對套路上的事都清楚,收拾這隻‘羔羊’易如反掌。」
「哪有那麼簡單?這個砸盤者前一陣子出手兇狠,我根本抵擋不住。現在趁他歇口氣的工夫,你我聯手,殺他個措手不及。到時候觀望的各路資金聞風而動,一起搶籌碼,上演一波逼空行情,就能把他徹底打爆!」
「哦……那需要我做什麼?」
「很簡單,咱倆商量好時間,你釋出利好訊息,比如擬洽談併購行業內某優質企業什麼的,我再推波助瀾大舉買入,股價一下就拉上去了。」
錢晉京想了想:「可是最近沒有什麼利好訊息啊!」
林勇急得直撓頭:「我說錢老闆,你怎麼這麼較真?這種訊息,半真半假就行了。你可以做做樣子找幾個同行業的小企業聊聊,哪怕以後沒下文,也算有個交代。」
「說來說去,你還是讓我搞內幕交易。我只能負責任地說,公司現在沒有負面訊息。沒訊息就是好訊息,你又看好公司前景,就放手做多好了,不用非要拉上我。」錢晉京的口氣顯得很輕鬆。
林勇一聽就急紅了眼:「我已經重倉你的公司,剩下的彈藥有限。你是公司老闆,你不入局,我哪敢單槍匹馬再跟砸盤者鬥?」
錢晉京笑眯眯地說:「反正我是愛莫能助了。」
「錢老闆,這和你切身利益也息息相關!」林勇大聲叫道。
「利益再大,我也不會冒這個險。」
「你可別收錢不辦事!」
「林總,你可不要無事生非。我什麼時候收你的錢了?」
「就在這間屋子裡發生的事,你別想抵賴!你不怕我去告你?」
錢晉京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笑話!你有我收錢的證據嗎?有我任何違法違規的證據嗎?」
林勇大怒:「你等著,我一定會想出辦法收拾你!」
錢晉京眼珠一轉,叫進來兩個保安:「我已經把剛才全部對話錄音了,咱倆誰收拾誰呀?你還想怎麼樣?繼續栽贓我,還是像上次一樣做空我們公司股票?」
林勇氣得緊握雙拳,滿臉通紅:「錢晉京,你真是個陰險小人!咱們走著瞧!」
說罷,他氣沖沖地奪門而出,身後傳來錢晉京沙啞的嗓音:「林總,我就不送嘍!」
林勇憋著一肚子氣出來,在錦秋國際大廈門口又和別人撞個滿懷,火更大了,罵罵咧咧地走到車前,才看到手機上有老蘭的兩個未接來電。
半個小時之後,在月壇南街武聖羊雜割店裡,林勇斜靠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菸,愁容滿面地看著老蘭。今天,他罕見地一點兒胃口都沒有。老蘭連湯帶水解決一碗羊雜湯,推開碗,擦擦汗,指指點點地對他說:「你小子要發大財了。」
「哦?老哥有什麼訊息?」
「哼,我的訊息絕對是重磅炸彈。」
「老哥,你就別對兄弟賣關子了。咱倆一榮皆榮、一損皆損,我要能發財,肯定有你的份兒啊!」
老蘭聽著心裡舒坦,這才不緊不慢地說:「我們的客戶已經決定下週一正式簽約,收購美新資本手裡的乾賦科技股權。」
林勇眼裡頓時放出綠光:「真的?就是你一直說的那個劉總?」
「對,劉建國,大魯汽車老闆。他的公司跟乾賦科技正好是產業鏈上下游,錢老闆很滿意。」
「太好了!他們以股權方式綁在一起,會給投資者帶來巨大的想象空間。這可是重大利好,股價一定會大漲!」
「不過我擔心大盤再跌,這隻股票應該能逆勢上漲吧?」
「現在大盤跌成這個樣子,已經是熊市了。越是人心渙散的時候,越有機會。你記住:牛市總在絕望中產生,在猶豫中上升,在自信中膨脹,在瘋狂中破滅。現在正是牛市醞釀的階段,我堅定看好後市!」
老蘭被他這麼一煽動也來了熱情:「那好,你再借我20萬,我再買點兒股票。」
林勇一愣:「老哥,我手頭也緊得要命。我還不知道上哪兒籌錢趕這一波行情呢!」
「那咋辦?反正訊息我是給你了。」老蘭的臉黑下來,言外之意很明顯:你不總是鼓動我搞訊息嗎?現在真給你帶來了利好,你沒點兒表示怎麼行?
林勇對他的意思心知肚明:「那你給我幾天時間,我得上外面籌錢。」
老蘭自然很失望,不過也知道對方確實手頭正緊,只好悻悻地告辭。
林勇留下買單,一個人吹著口哨走出餐館,頗有點兒躊躇滿志的意味,沒承想又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剛要發作,卻感覺這個男子有點兒眼熟——剛才在錦秋國際大廈門口的不就是他嗎?
那人突然面無表情地說:「林總,對吧?請跟我走一趟,我們老闆想跟你談談。」
他大吃一驚,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扭頭一看,身後一左一右早有兩個男子分立兩側。
五
老蘭答應讓冷蕊到成明資本上班,卻遲遲沒有行動。雖說自己作為cfo分管公司中後臺事務,進個人難度不大,但是以後和這姑娘成為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早晚兩個人的事會穿幫。再想遠一點兒,自己要是有一天和她分手了,關係又該怎麼處理呢?
架不住冷蕊不斷央求,他還是勉強想出一個辦法,先把她安排到不屬於自己分管的專案部,平日裡工作上就不會和自己打交道。等她學到點兒本事,再鼓勵她跳槽也不遲。不過,操作的難點在於這孩子沒有半點兒投資方面的學業背景或工作經歷,大家能接受嗎?
當他拿著冷蕊的簡歷去找嶽亦山商量時,心裡一直在打鼓。出乎老蘭意料的是,對方竟然爽快地答應了。
嶽亦山的出發點是維持平衡,公司成立之初內部紛爭不斷,高管之間的不團結造成很多問題,嚴重影響工作效率。經過接近兩年的磨合,大家好不容易達成一個平衡穩定的局面。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互相讓一步也就過去了。至於進個小孩兒這點兒事,本來就在老蘭分管的範圍內,又不會付出多高的薪水,要是那孩子能力或者品行太差,還可以由專案部直接開掉,現在他何不送個順水人情,成人之美?
老蘭喜上眉梢:「那好,我這就去找辛總。」
「那倒不必。」嶽亦山想了想,抓起固定電話把楊曉波叫來,當面吩咐道,「蘭總推薦一個人才過來,我看就給你打下手算了,你也鍛鍊一下帶兵打仗的能力。」
楊曉波接過簡歷,看到冷蕊的名字和照片,又瞪了一眼老蘭,回想起幾個月前的往事:「這個女孩來公司面試過,當時在蘭總和我這兒都沒通過啊!」
老蘭一臉窘相,連忙給自己解圍:「是這樣的,後來財務部一直沒招到合適的人。這個娃基本素質不錯,我又給她打電話,她卻想到投資崗位鍛鍊鍛鍊,我就推薦給了嶽總。」
嶽亦山覺得這個解釋有些牽強,卻不想深究:「嗯,我看可以給這女孩一個機會試試。」
「可是她連行政崗位都沒被選上,投資崗位更沒基礎,肯定幹不好!」楊曉波有點兒不給兩位領導面子。
嶽亦山只好繼續開導:「曉波,你當初也是半路出家搞金融的。看人還是要看基本素質。好了,聽我的安排吧。」
公司裡盡人皆知,楊曉波是嶽亦山一手帶出來的學徒,二人關係融洽、感情深厚,楊曉波對這位良師益友從來都是言聽計從。但讓人出乎意料的是,這回他仍然堅持己見:「對不起,我認為自己沒這個能力帶好她。」
老蘭急了:「曉波,領導已經做出決定,你還磨嘰啥?」
「我是從實際情況出發、從公司利益出發,如實向領導們彙報。我的確能力有限,沒辦法把一個一天金融都沒接觸過的藝術院校畢業生改造成私募基金從業人員!」楊曉波口氣生硬地頂了回去。
老蘭正要發火,嶽亦山發話了:「這樣吧,蘭總,你先去忙,這女孩的事我來解決。」
老蘭欲言又止,狠狠地剜了楊曉波一眼,拂袖而去。楊曉波剛站起身準備離開,嶽亦山把他叫住:「等等。你小子今天怎麼回事?」
楊曉波內心糾結,不知該如何應答,如果實話實說,他應該告訴嶽亦山自己懷疑老蘭與林勇勾結,進行內幕交易。可是一來這只是個人推測,尚無真憑實據;二來自己也動了惻隱之心,老蘭這個人雖然有些執拗狹隘、不好相處,但他隻身一人被派到北京,告別家人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圈子,收入還不如自己高(畢竟中後臺部門沒有業務提成),也挺不容易的。同事一場,是否得饒人處且饒人呢?猶豫片刻,他下定了決心。
「亦山哥,我真心覺得那個姑娘不行,來了只會添亂。」
「你不明白我在給老蘭一個人情嗎?我早就囑咐過你,要懂得人情世故。進一個人,換老蘭開開心心配合我把工作幹好、少在曹總那兒說我們的壞話,這個成本很划算。」
「可是這樣一來,公司風氣就敗壞了。馬楠楠也對我說過想回來上班,我根本沒搭茬兒。這可是原則問題!」
見楊曉波態度如此認真,嶽亦山彷彿看到幾年前的自己。他語重心長地說:「站在公司ceo的角度,我可不覺得這是原則問題。公司的安定團結遠比進一個基層員工重要多了。你現在已經是部門副總,以後早晚要走上更重要的崗位,必須樹立大局觀。」
楊曉波沉默不語。
嶽亦山苦口婆心地說:「換個角度,我認為,最佳職場生存之道就是八個字——勤奮悟道,大智若愚。一邊苦幹一邊深悟,看明白還能假裝糊塗、忍住不說,這就是高手。如果你連老蘭這麼點兒小權力、小心思都不肯放過,說明還沒悟到家。好了,我也不強迫你,就讓辛總帶這女孩做股權投資吧。」
楊曉波心裡很委屈:我現在就是在忍著不說啊!他猶豫再三,還是沒有說出自己反感老蘭、和他對著幹的真實原因,只是點點頭準備離開。屁股剛與椅子分開,他又轉過身,雙手撐在椅背上,誠懇地說:「亦山哥,您知道我一向支援您的決定。今天在蘭總面前頂撞您,請別見怪。我道歉!」
嶽亦山的表情放鬆下來:「行了,我還以為你因為付大小姐的事對我有意見呢!」
「哪有!我和她之間從來都沒有過什麼。」楊曉波連忙澄清。
「別裝了。你小子,從來藏不住事!」嶽亦山笑道。
「我說真的呢!說實話,只是偶爾想起馬楠楠還會有一絲絲心痛,卻又無可奈何。」
「心痛沒啥不好,說明你動過真情。記得嗎?有一次聊天,你問我怎麼提高悟性。答案很簡單:沒有痛,哪有悟!劉德華演過一部電影《新少林寺》,主題曲就叫《悟》。你看了那部電影,聽了那首歌就會明白:人生開悟都是因為經歷苦痛掙扎,別無他法。」
「可是天天都能開心幸福不是更好嗎?」
「你要上天堂啊?真實世界裡,誰能天天都開心幸福?也許以後機器人技術發達了,人人都不用工作,一個個養得白白胖胖地活在vr虛擬現實世界裡,那倒有可能。不過到那個時候,恐怕人類就要開始退化了。得,不跟你廢話了,別光顧著工作,大好年華,轟轟烈烈地去談幾場戀愛!」
楊曉波一皺眉:「最近還真沒心情,股票質押這一單沒賺錢,今年債權方面收入壓力很大。我得出去找新專案了。」
「雖然這單沒賺錢,但你還是表現得很出色的。也正因為你的努力,咱們才有機會在股權轉讓上分一杯羹。」嶽亦山表揚道。
「好在劉建國答應下週一簽約,咱們就要大功告成了。」
「只要還沒簽字,一切變數皆有可能。付躍洲和詹斌都有可能是砸盤者,都對乾賦科技虎視眈眈,咱們不能掉以輕心。」
「這兩個傢伙,一隻鯊魚、一隻大鱷,讓人既害怕又討厭。」
「資本天生就是逐利的,資本家天生就有攻擊性。我們的能量沒有人家大,沒法理解他們的生存規則,就不要總把他們臉譜化。」
楊曉波笑道:「李敖說過,‘做弱者,多不得好活;做強者,多不得好死’。看來他們選擇‘好死’勝過‘賴活著’。」
聽他這麼一說,嶽亦山倒是較真起來:「以財富和權力來區分弱者和強者只是相對的,內心的軟弱和強大才真的見高下。要我說,把王陽明的‘此心不動,隨機而動’和菩提達摩的‘得失從緣,心無增減’結合起來,就是真正的強者。」
楊曉波認真想了想:「以您這個標準,絕大多數人還是達不到的。再說,內心強大,也一樣擺脫不了生老病死、苦痛挫折。」
「內心的強大是下功夫修煉出來的,甚至是苦難磨鍊出來的,自然不是人人都能輕易達到的。鍛鍊內心,當然不能阻擋生老病死,但是能夠讓人更明智、更坦然地面對生活。認清現實,承認苦痛挫折也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才能更好地駕馭痛苦和珍惜幸福。」嶽亦山的目光變得深沉,「曾有人對我說:人類社會千百年來的執行規則就是不斷地征服與被征服、支配與被支配,偶爾流露出一絲絲溫情,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插曲,也是讓我們對未來還抱有希望的慰藉。你我的能量既然無法改變這個規則,那就要主動適應,找到內心的平靜與安寧。這種力量,是誰也奪不走的寶藏,是人世間最平凡而又偉大的能量!」
六
林勇坐在汽車後座上,左右各有一個男子把他夾在中間動彈不得。他驚恐不已,又非常納悶:他素來沒有什麼仇家,究竟是誰要見自己?莫非是綁票?
車子沒開多久就停下了,幾個人把他護送下車,走向月壇北街的七彩雲南茶樓。林勇這下大為寬慰:在公共場所見面,想必不會有人身安全之虞。
林勇來到包間,一位身著運動裝的長者起身相迎:「林總,幸會!快請坐。」
帶林勇進來的幾個男子安安靜靜地退出去關上門,屋子裡只剩下林勇和那長者,他懸著的心又放下一大半。他大步走到對方旁邊坐下,氣呼呼地說:「老先生,咱們以前不認識吧?你這是什麼意思?」
長者把一杯沏好的茶推向他:「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只是不用這種方式,我怕請不到你。」
「到底有什麼事?」林勇端起杯子就要喝,突然又擔心茶水裡有什麼機關,趕緊放下。
長者笑道:「請別擔心,我只是想和你談筆生意。」
「什麼生意?」
「乾賦科技。」
林勇一聽,臉色大變,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你想怎樣?」
長者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拿出一沓a4紙遞給他:「這些賬戶和交易記錄是我們經過跟蹤分析篩選出來的,應該至少有80%是由你控制的。按照我們的估算,你現在合計擁有乾賦科技4.5%~6%的股份。去年你買入的成本比較低,但是由於今年加倉比較狠,拉高了平均持倉成本,大體應該在21~23塊之間,對嗎?」
林勇頓時感到一陣心悸:這老爺子竟然把自己的證券投資情況掌握得如此詳細!看來他今天是遇到高人了。
「你是幹什麼的?怎麼能知道這些資訊?又是怎麼找到我的?」
「哈哈,我只是個做私募的罷了。不過如果這點兒小事都不能搞定,就別在二級市場混了。」長者的話似乎是說給對方聽的。
「原來是同行,我還以為你是公安呢!」林勇雖然稍稍鬆了一口氣,臉色卻依然慘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想怎麼做生意,就直說好了。」
「好。我就一個訴求:你把所有股票都轉讓給我吧。」長者舉重若輕地說。
林勇一驚:「你要買我的股票?什麼價格?」
「19塊8毛。」長者答道。
林勇放聲大笑:「我說老先生,你費了這麼大周折把我弄過來,就是讓我聽你說笑話嗎?」
「君子無戲言。」長者嚴肅地說。
林勇虛張聲勢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四溢:「你自己都說了,我的成本在21塊以上,你還報到20塊以下,到底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我是在救你。」
「救我?你這是趁火打劫!沒錯,我現在資金是很緊張,賬戶是在浮虧,但是沒到廉價甩賣的份兒上!」
「我估計你的真實持股數量會超過5%,但是沒見你履行舉牌義務。難道你不怕被監管部門發現?」
「哼,你有確鑿的證據嗎?再說,我有幾個控制的賬戶已經被交易所處以限制交易的紀律處分,照樣沒能阻擋我做這隻股票。你想拿舉報來威脅我,打錯算盤了!」
「好,就算你的無法無天能僥倖逃過處罰,但是股票再大幅下跌怎麼辦?」
林勇的臉上前一秒鐘還是滿不在乎的神情,後一秒馬上變成驚恐萬分:「難道你就是砸盤者?!」
長者的目光直直地盯著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樣子如同死神降臨。
林勇像觸電一樣一躍而起,指著對方打起結巴:「真……真的是你?你可把我害慘了!到頭來你……你還要舉報我?」
「我只是在啟發你,如果股價再跳水,比如有人大力做空,你可撐不了多久了!」長者厲聲道。
林勇的聲音有些顫抖:「不會的!股價已經調整了這麼多,無論是個股基本面還是大盤走勢都不支援繼續下行。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做空,要是遇到入場搶低價籌碼的機構,你會被殺得片甲不留!」
長者露出鄙夷的神情:「林總,恕我直言,以你的資金實力和金融資源,遠遠左右不了股價,憑什麼對未來走勢說三道四?你現在陷入一個迷局,又讓貪婪戰勝了恐懼,危在旦夕!連我都替你感到擔心,如果股票真砸下來,你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我還有一圈做二級、做資金拆借的朋友,關鍵時刻都會幫忙!」林勇被激怒了,「我也不是第一天入市,當然懂得要與人性時刻作鬥爭。你只是想利用我的恐懼罷了,我才不會上當!」
「我可不覺得股票市場違反人性:它是一面鏡子,通過它可以更好地認識自己。想賺錢,認識自己和研究股票一樣重要。」
「行了,用不著你說教。反正我對後市十分看好,一股也不會賣給你!」
長者輕蔑地一笑:「我建議你回去學學入行必讀的《股票作手回憶錄》,‘投機客致命的敵人有無知、貪婪、恐懼和希望’。」
林勇氣得嗓子直冒煙,大聲喊叫道:「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告訴你,這本書我倒背如流——從搖籃到墳墓,生命本身就是一場賭博。這一次,我賭定了!」
長者見他情緒激動,堅持不肯就範,馬上換回和善親切的態度:「林老弟,你選股眼光很獨到,手段也很潑辣。假以時日,一定會成為一代私募梟雄。但是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個局,你撐下去必死無疑。我幫你解掉這個套,下次咱們再聯手做其他股票,如何?只要你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時,林勇也逐漸冷靜下來,告誡自己一定要堅定信心:乾賦科技二股東席位下週一就要易手,懸在公司上空最大的不確定因素也就塵埃落定,各路資金肯定會大踏步進場抄底。多空轉換就在這幾天,他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被摘了桃子!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想了半天,才開口道:「老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估計你已經深度介入這家公司,又想收我的股票,我猜無非有兩個目的:要麼低買高賣,在二級市場上獲利;要麼想多控制些股份,增加對上市公司業務的話語權,甚至將來爭奪大股東地位,對嗎?」
長者笑而不語。
林勇繼續說下去:「如果是第一個,那我們可以現在就建立一個攻守同盟,聯手炒作。你既然想收我,資金實力一定非常雄厚。乾賦科技的股價已經見底,我配合你一起推高股價,肯定能把價格拉起來,咱倆都能大賺一票。」
「我可沒覺得股價有見底的跡象。」
「誰讓你一直砸盤呢!你趕緊反手做多,這是大勢所趨。想獲利,還是要靠推高股價才行啊!」
長者把茶水一飲而盡,心裡明白了:怪不得這小子操盤手段粗放野蠻,原來是因為頭腦相當簡單。你想讓我做多,可是有你這個巨大威脅存在,我怎麼能輕易動手?大家在江湖上萍水相逢,頂多做個一錘子買賣。沒有信任基礎,也沒有相互制約的手段,怎麼可能成為攻守同盟?
林勇自顧自地往下說:「如果是第二個,那就更好辦了,我們籤個協議成為一致行動人,你去跟錢晉京鬥,只要讓我賺錢就行了。怎麼樣?」
長者緩慢地搖了搖頭:「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但是不可控的地方太多。如果可行,我也不會提出動用鉅額資金收你的籌碼了。你這次吃點兒虧,下一單我一定讓你賺回來,好嗎?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去打聽一下,我在圈裡的信用無可挑剔。」
林勇滿懷希望地提出解決方案,卻被潑了一盆冷水,頓時又煩躁起來,接過名片看也不看直接塞進褲兜:「看來咱倆今天是談不攏了!」
長者苦口婆心地勸道:「林老弟,你是當局者迷啊!我觀察你很久了,以你的能量,真的毫無翻盤希望。在股市上必須要知進退。輸了就是輸了,不要掙扎。有的人賠了一次就知道了,有的人賠上全部家底才明白這個道理。你還年輕,沒有必要這樣賭啊!」
「我承認自己實力有限,可你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聽到對方的論調,林勇再次怒火攻心,「我林勇就是個不服輸的人。你再敢做空,小心我抓住你的把柄,大不了咱們魚死網破!」
說罷,他的身體從椅子上彈起來,大跨步地走了出去。
長者嘆了口氣,靜坐片刻,掏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玲美,你得幫大伯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