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付玲美急得直跺腳:「這裡人來人往的,你在這兒不是給我添堵嗎?」

楊曉波帶著幽怨的眼神望著她:「付經理,這段時間嶽總帶著我馬不停蹄地跑了七八家銀行,人家都說做不了。他已經給我下了死命令,讓我必須在一週內從你這兒拿到符合錢老闆要求的資金。你說我該怎麼辦?」

付玲美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那好,你讓他來找我吧!」

「讓他來找你?」楊曉波有些意外,「咱倆談不是一樣嗎?」

付玲美雙手叉腰:「當然不一樣!如果資金方想和錢老闆見面,你能安排嗎?他們想要回扣,你能做主答應嗎?」

楊曉波徹底傻了:「回扣?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楊經理,我們券商專案數量多,我都遇到好幾次這種情況了,還有人暗示讓本姑娘付出點兒什麼就給放款呢!你碰到過嗎?」付玲美大聲問道,路過的同事聽了紛紛竊笑。

楊曉波瞬間臉紅到耳根:「那好,我明白了。那就讓嶽總直接聯絡你。我還是先走吧!」

付玲美解圍之後不出十分鐘,嶽亦山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她心裡樂開了花,要求他請自己吃飯,對方二話不說馬上答應:「就今晚,下班後,道樂見!」

道樂日本料理位於通泰大廈北側一層,是附近上班族最常光顧的一家老牌日本餐廳,更是被付玲美和同事們當作食堂看待。

嶽亦山一說在這裡見面,付玲美就喜滋滋地犯起花痴來:一定是他從楊曉波那裡得知我愛吃日料,又想照顧我距離近,所以選在這裡。原來他果真既細心又體貼呀!

於是在晚上見面時,明明眼前嶽亦山的表情嚴肅深沉,她卻選擇性地忽略,只願活在自己構思出來的精神世界裡,甚至要求服務員在狹小簡陋的包間裡點上蠟燭,一心營造出一個浪漫的環境。

「小姐,您今天過生日嗎?」服務員問道。

「呃……不是。」付玲美有點兒尷尬。

服務員一面茫然:「那我們還沒提供過這種服務。」

付玲美的公主脾氣又上來了:「這很難嗎?就拿幾根蠟燭來不就完了?」

服務員唯唯諾諾地照辦了。

在燭光下,付玲美又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嘻嘻,完美!」

「付經理今天心情不錯?」嶽亦山尋找著話題。

「是呀,今天我參與的一個大專案過會了。」付玲美一隻手托住下巴撐在桌子上,「現在又有‘武定侯街金城武’邀請我吃燭光晚餐,好幸福啊!」

這次換嶽亦山尷尬了:「這個……大專案過會,要恭喜你啊!」

付玲美舉起酒杯:「聽說你也愛喝酒,那我們今天多喝幾杯!」

「我倒並不愛喝,偶爾陪客戶才喝一點兒。」

「我可不希望你把我當作客戶對待。我要你把我當好朋友!」

「嗯,那好朋友就應該互相幫助,對不對?」

「對啊!」

「好!」嶽亦山一仰頭喝完杯裡的酒,「那就請你在業務上幫幫我吧,股票質押的事往下怎麼辦?」

「哎呀,怎麼辦?涼拌!」付玲美放下杯子,感覺有點兒掃興。

「不開玩笑,咱們認真討論一下吧。」

「這個嘛,我正在和幾個資金方溝通,他們還都挺感興趣的。等有什麼需要補充的資料我再告訴你。」

「具體是哪幾家?」

「那我可不能告訴你!那都是我個人的核心金融資源,你就等我訊息吧。在這期間呢,可以請我吃吃飯、看看電影什麼的,肯定有助於專案成功,嘻嘻。」

嶽亦山身體探向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付經理,咱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就說一個月可以搞定。可是到今天為止,這個事已經拖了一個半月還沒有一星半點的進展,我們真的很著急啊!」

「我說岳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嘛!」付玲美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錢老闆要求那麼苛刻,資金確實不好找。我這不正在幫你們找錢嘛!再給我點兒時間。」

「多長時間?」

「再給我一個月吧。」

「呵呵,上次你和我們楊經理也是這麼說的。」

「我這幾天忙,沒顧上這個事嘛!今天你都請我吃飯了,我肯定會上心啦!剛才我也說了,只要你能經常請我吃飯、看電影……」

「不好意思,那樣我女朋友可能會不高興。」

付玲美瞬間花容失色:「什麼女朋友?你有女朋友?」

「是啊!我這個年紀的很多男人都有兩個小孩了,我有女朋友不算太稀奇吧?」嶽亦山反問道。

「這……這個怎麼沒聽人說過?」

「因為這和我們的業務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

「付經理,我們公司今年準備業務轉型,未來更多地會圍繞股權投資領域做文章。乾賦科技的事非常重要,包括股票質押和股權轉讓兩個專案,錢老闆要求我們做好股票質押才給我們做股權轉讓的機會。我和公司主要高管及業務人員都全力以赴撲在這個事上面,基本沒有看別的專案。說白了,我們把它當作轉型能否成功的關鍵一仗,不容有失。

「咱倆既然是朋友,那就應該相互體諒。我是公司ceo,承擔著最大的責任和壓力。你現在是我們最大的希望,到底事情進展到什麼地步,請明確告訴我,哪怕做不成也請直說。拖延下去對我們非常不利!」

嶽亦山的一番話深深地敲打在付玲美的心頭,她第一次認真審視當前的局面——當初她在老徐和嶽亦山面前誇下海口以及後續一次次承諾表態,其實都是為了能與嶽亦山多接近,並沒有做成專案的把握,實際上她甚至沒有去認真尋找過資金方!沒想到走到這樣一個進退維谷的境地,她該如何是好?

她思索片刻,又端詳了一下對方英俊的面孔和急切的眼神,心裡暗暗打定主意:無論是專案還是人,我都不會放棄!

「嶽總,我這個人也是說一不二的。既然答應過你,那麼這個專案就一定會做成。我從明天開始放下手頭的專案,專門跑這個事。和你的團隊一樣,我也會全力以赴!」

老蘭覺得自己的人生迎來了第二春。

冷蕊就是這個季節變換的魔術師,她的音容笑貌是魔咒,她的青春嫵媚是魔術棒。她搬進了他位於月壇西街西里的住處,並且迅速成為一個稱職的女主人,把整個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條,讓那個單身宿舍第一次有了家的樣子。

在她的召喚下,老蘭從千篇一律、死氣沉沉的生活中甦醒過來,他的世界彷彿一夜之間春暖花開。他想都沒想就一頭扎進溫香軟玉中,全然不顧自己已經娶妻生女。他也從沒想過自己還能夠吸引這樣年輕美麗的女孩子,自信心有些膨脹,但更多的是危機感:我用什麼能夠留住她的心呢?

就在這時,林勇的出現從另一個方面觸動了他:這個傢伙都沒上過正規大學,通過倒騰礦產資源掙了錢,一天金融知識都沒學竟敢殺入二級市場,還賺了不少錢!老蘭辛辛苦苦讀完研究生,又一步步從公司底層爬上來成為高管,付出這麼多努力卻只是個二線城市的中產階級,天理何在啊?!

兩個人接觸了幾次,老蘭越發覺得受刺激:這小子平時說話、辦事的做派就像個土匪流氓,橫衝直撞不講規矩。可是他開著200多萬的賓士轎車,懷裡揣著大把的現金,走到哪裡都是金錢開道,吃飯、喝酒、唱歌都去最高檔的地方,所有人都對他低三下四、畢恭畢敬,如同遇到財神一樣。難道有錢真的能使鬼推磨嗎?

「老哥,你心裡肯定在想:這小子不就是個暴發戶嗎?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天晚上,二人又在一起喝酒,林勇醉醺醺地自我調侃起來,「其實我也這麼覺得!像你這種在大學接受過正規教育、在單位正經上過班又熬成高管的人,絕對比我強多了。」

老蘭趕緊擺手:「哪裡的話,還是你有本事。我們這種人只會墨守成規,做不成大事。」

林勇一聽來了精神:「老哥,不是我說啊,看看你們金融街上,一個個都穿得那麼光鮮亮麗,名片上不是個‘經理’就是個‘總裁’的,牛氣得很!可是真正賺了大錢的有幾個?那些大公司的小職員,出門都吹自己東家多牛,可是每個月萬兒八千的工資夠喝西北風啊?那些前臺業務經理,一個月掙個三五萬,年底發個幾十萬,也就夠在北京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還有那些投資銀行的傢伙和機構高管,比如嶽亦山——一年幾百萬也就到頭了。在我眼裡,那都不是錢!」

老蘭覺得這傢伙口氣也太狂了:「那你去年賺了多少錢?」

這下老蘭問到林勇的得意之處:「不好意思,我去年賺了6800萬!」

老蘭大驚:「光在股市上?」

「對,光靠炒股。嶽亦山不是年薪300萬嗎?我一年等於他二十多年的!」林勇不屑一顧地說。

老蘭瞠目結舌。

林勇笑道:「老哥,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你按我上次說的來,很快也能發大財。對了,股票質押的事你搞定了沒有?」

「還沒,嶽總不同意你參與。」

「哎呀,你別提我,就說你一個朋友想做還不行嗎?」

「我就是這麼說的,但是被他一眼看穿,我在北京金融圈就沒啥朋友,第一次見面又幫你說過話。」

「你好好爭取一下,就說你是在為公司著想啊!」

「唉,我都跟他吵起來了……你不知道他的脾氣,他不想讓你參與,我也不好強推,要不反而讓他起疑心。」

「哼哼,那就不好玩了。本來說好了事成之後提50萬給老哥的,好可惜啊。」

老蘭也覺得窩囊,這cfo比ceo只差了一橫,權力可是差得遠了。眼瞅著50萬要泡湯了,他橫下一條心:「我也在專案小組裡,有啥資訊可以告訴你。」

「那就到時候再說唄!」林勇舉起酒杯,「在那之前,咱們就只能是酒肉朋友嘍!」

第二天下午,在老蘭的強烈要求下,辛瑩不得不帶上他和第二家潛在接盤者一起去拜訪陸連冰。

陸連冰還是一副和善有加、來者不拒的樣子,笑容可掬地聽辛瑩介紹:這次前來洽談的是民營企業東雙化工的老闆高總。他白手起家,把一個小作坊打造成化工行業的佼佼者、a股上市公司,又利用上市公司平臺大張旗鼓地展開併購,建立起一個龐大的集團公司。

高總是個直腸子,等辛瑩介紹完畢就直奔主題:「陸總,我對動力電池行業非常感興趣,乾賦科技是特別理想的標的。辛總把你們接觸的過程都告訴我了,我願意考慮溢價。」

陸連冰有些出乎意料:「嗯,那最好不過了。辛總肯定也介紹過,我們對公司未來發展持續看好,只是因為基金存續期的問題不得不退出。我們對價格的預期還是很高的,如果按照今年的盈利水平來看……」

「陸總,你就不用再鋪墊了。」高總打斷他的話,「我親手操作了四十多次收購,很清楚你們這種外資機構的想法。請直接報價好了。」

陸連冰做出無可奈何的表情:「高總,按照我們設定的規則,需要您先報價,包括價格和支付方式,然後我們再給予答覆。」

「那是我來之前的規矩。此時此刻我就在這兒,有成明資本做證,咱倆面對面商量出一個價格就完事了,不要搞得那麼複雜!」高總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陸連冰沒想到會遇到這麼幹脆的對手。不過他也是老江湖,仍然顯得鎮定自若:「我們是有一套規範流程的。如果不照章執行,基金合夥人可能會認為我暗箱操作。而且這對其他潛在投資者也不公平,他們的報價……」

「他們的報價不可能比我高!」高總再次打斷他,「你的基金合夥人不會傻到認為你賣個最高價還有問題吧?」

陸連冰搖搖頭,喝了口水,沒接茬兒。辛瑩和老蘭也大感意外,大家都經歷過很多併購,從沒見過高總這麼直白的談判方式。

高總畢竟是談判高手,察言觀色一番後,緩和了口氣:「陸總,我這個人很大氣,一向不願意在價格上糾纏。這麼多年併購下來,事實證明效率遠比價格重要。我最後悔的幾單都是因為動手太慢被競爭對手捷足先登。我們介入這個事已經晚了,再來回搞價就沒有競爭優勢了。這樣吧,如果你覺得不好破壞你們的規矩,我可以先報個價,比如過去三十天股票平均價格。怎麼樣?」

由於股價經歷從高位下跌的過程,以高總的這個演算法,價格肯定大幅高於現價。

陸連冰點點頭:「感謝您的諒解。這個價格當然很有競爭力,不過還有支付方式的問題,另外我還要與大股東商討。」

「錢晉京那裡不會有意見。我正在動力電池行業佈局,春節前剛收購了一個鋰電池陶瓷材料公司。你懂吧,這屬於新材料技術,就是把奈米氧化鋁顆粒塗在鋰電池電極或隔膜上防止短路,提高電池安全性。正好跟乾賦科技的業務有互補,將來能給錢老闆省不少心啊!」

「那麼支付方式上……」

「一般併購時我會提出以部分現金加部分我的上市公司股票支付。不過我知道你的需求,所以這次會一次性全部以現金支付。我的公司去年業績翻番,分紅到我手裡會有4個多億,我正準備去銀行配點兒錢做併購基金,剛好可以接手你們的股份。」

話說到這裡,陸連冰第一次收起笑容,低頭沉默起來。

辛瑩和老蘭則心中竊喜,薑還是老的辣!這個高總單刀直入、有備而來,打了對手一個措手不及、暈頭轉向。看樣子這回有戲!

等到陸連冰再次開口,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凌厲:「高總,支付方式還包括一個方面:便捷程度。我們基金的主要投資者都在美國,我們投資乾賦科技的spv設在香港,所以這次股權交割最理想的地點是在境外。請問您能做到嗎?」

屋子裡的另外三個人一下傻了眼,眼看他黔驢技窮,怎麼又提出一個聞所未聞的條件?

高總遲疑了兩秒鐘,突然拍了桌子:「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怎麼不早說?!」

陸連冰的聲音異常冰冷:「高總,請不要激動,這是我們的正常訴求。您滿足了前面的要求,咱們才會談到這一條。」

「我看你這是故意給我設定障礙!」高總吼道。

陸連冰聳聳肩:「當然不是。我很珍惜您這麼有競爭力的報價,也會邀請您填寫正式報價檔案,以供我們後續比較。至於最終結果,肯定要綜合各方面條件進行判斷,我現在沒法給您一個準確訊息。還請您諒解。」

高總緩緩站起來,雙眼死死地瞪著陸連冰;對方也毫不示弱,目不轉睛地回看著他。

辛瑩和老蘭的手心都滲出了汗水,大氣都不敢出。

就這樣過了十幾秒鐘,高總突然一拍桌子,拂袖而去。辛瑩和老蘭先是一愣,隨後趕緊追出去。高總先是一言不發,直到走進電梯才對兩名尾隨者說:「這個陸連冰,根本沒有一點兒誠意!」

「您別生氣,他也沒把話說死。您的報價還是有競爭力的。」辛瑩勸慰道。

高總笑笑:「我沒有生氣,剛才拍桌子只是談判策略。來之前我們內部開會討論過,以我的報價完全能打動他。不過我看出來了,他並不是真心想和我談。這裡面肯定有哪兒不對勁。你們也小心吧!」

電梯門再次開啟時,高總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老蘭禁不住低聲咒罵起來,而辛瑩則咬著嘴唇,陷入了沉思。

「錢老闆,我們已經盡力了,可是那傢伙不知是什麼居心,根本不接招。這個事沒法談了!」

在錢晉京的辦公室裡,嶽亦山對他抱怨起來。昨天聽完辛瑩的反饋,他自告奮勇地陪她一起來乾賦科技理論一番,如果陸連冰沒有誠意,那麼辛瑩的所有努力都會白費,必須要讓大股東出面施壓!

沒等錢晉京出聲,又是段敏搶先說道:「我說岳總,上次我不是說得很明白嗎?你們做好股票質押的事,我們自然會考慮給陸連冰打個招呼。難道質押做成了?」

「還沒有,不過很快就會有結果。」嶽亦山又使出詐唬這一招,「只是時間緊迫,我覺得……」

段敏不耐煩地打斷他:「還沒做成就不用談了。你倆這麼冒冒失失地跑過來,完全是在做無用功!」

這時錢晉京拖著沙啞的聲音開口了:「段總啊,你也別這麼說。我看嶽總和辛總很努力地想做成專案,這也是為了幫我們嘛!」

「光有好心,做不成有什麼用?」段敏不以為然。

「我們有充足的信心做成股票質押和股權轉讓兩件事,但是必須得到你們的全力支援。否則,那可真是在做無用功了。」嶽亦山一字一頓地說。

段敏不屑一顧地說:「錢總已經相信過你們一次,沒等股票質押有什麼動靜就把陸連冰介紹給你們。現在你們又來求情,那到底是你們在做業務還是我們在做?」

「我們竭盡全力希望能夠為你們做好服務。」辛瑩回答道,「但是遇到陸總這種情況,我們覺得很納悶。前後兩家潛在接盤者都很靠譜,他卻以各種理由回絕。而且基金馬上要清盤,他卻一點兒也不著急,我擔心他自己早已選好了下家,只是秘而不宣而已。」

「不著急說明人家沉著冷靜啊!選好下家又怎麼樣?只是你們出局罷了,對我們沒影響!」段敏武斷地說。

辛瑩也不再客氣,針鋒相對地說:「那可不見得。萬一陸連冰與想控制乾賦科技的動力電池企業或者基金勾結起來,對你們的威脅可不是一星半點兒。到時候可別說我沒提醒你們!」

這句話點到了錢晉京的穴位,他伸出雙手做了個下壓的動作:「你們都消消氣,不要吵嘛!你們都說說,陸連冰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啊?」

嶽亦山分析說:「我估計你們最近一直沒和陸連冰溝通,他也不會主動向你們彙報進展。這個人外表圓滑,內心很有主見,確實很有可能已經找好下家。據我所知,你們這幾年相處得一般,他總覺得你們不聽從他的建議,錯失很多機會。因此,只要價格不太離譜,他故意在退出時壞你們一把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們真像魯迅一樣,‘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中國人’。」段敏仍在冷嘲熱諷。

辛瑩早就開始討厭他這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兒態度:「段總,我們對任何人沒有天生的敵意,所有分析只是從事實推斷。你們想想,陸總是個資深投行家和基金管理人。基金臨近清盤時,他怎麼可能仍然兩手空空呢?以我們對他的瞭解,他絕對不會冒這麼大風險。」

「是的。我建議你們與他認真溝通一次。哪怕不是為了我們,你們也需要了解他的動向。畢竟從法理上說,他們的股權退出行為只需要告知你們,而不是必須得到你們的同意。」嶽亦山補充道。

段敏也覺得他們說得有道理,瞅了瞅兩個人,沒再吭聲。

錢晉京思考片刻,拍板道:「這樣吧,段總去見一次陸連冰,問問退出的進展,順便提一提成明資本帶去的接盤者,探探他的口風。請嶽總和辛總也辛苦一下,抓緊把股票質押做好,我個人向你們保證,只要完成股票質押,我百分之百支援你們的客戶接盤!」

段敏很快與陸連冰見了面。後者用一貫的外交辭令般的語言介紹道:美新資本目前已經收到幾份有競爭力的報價,將會在半個月內做出正式決定。出於保密原因,潛在接盤者和報價尚不方便透露,但他保證最終接盤者一定會得到大股東認可。至於成明資本帶來的客戶,有一家沒有再跟進,另一家已經提出報價,會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一切資訊以最終結果為準。

嶽亦山和辛瑩感到有些鬱悶:乾賦科技的董秘並沒有從二股東嘴裡打探到什麼有價值的資訊,而大股東的口頭支援也只是個空頭支票。看來一切還要靠自己。

但是接下來的事讓他們更加鬱悶:陸連冰連續兩次以出差為由拒絕與辛瑩見面,而辛瑩再發簡訊過去,他乾脆不再回復!

辛瑩決定直接去美新資本辦公室一探虛實。

陸連冰的秘書繼承了老闆的外交技巧,客客氣氣地告訴她:陸總確實去美國出差了,臨走前交代她告訴所有來訪者,自己這次回去是彙報股權退出的進展,並徵求美國老闆的意見,為即將清盤的那隻基金的最後一次合夥人大會做準備。至於他什麼時候回國、合夥人大會什麼時候召開,一概無可奉告。

辛瑩無功而返,正有些心煩意亂,一進公司就看到楊曉波愁容滿面地迎上來:「辛總,你可回來了!剛才詹斌手下那個王律師又來了,亦山哥跟他吵了一架。」

「他平時很會剋制自己,怎麼會吵起來呢?」辛瑩忙問道。

楊曉波憤憤不平地說:「都怪那個王律師太過分!他又逼著我們替他找蔣家祥催賬,還冷嘲熱諷地說什麼‘成明資本在金融街開門後還沒做成什麼正經事,看樣子不懂怎麼開展正規私募業務’,你說氣不氣人?不過,要是你在場可能亦山哥也不會發那麼大的脾氣,我差點以為他要揍那傢伙呢!」

辛瑩明白,最近業務不順,大家心裡都有壓力,王律師只是一根導火索。她安慰了楊曉波幾句,隨後徑直走進嶽亦山的辦公室。

屋子裡煙霧繚繞,嶽亦山坐在沙發上,雙腳搭在茶几上,一邊抽菸一邊望向窗外。他似乎有第三隻眼,目光沒有移動就知道是她:「怎麼樣?找到陸連冰了嗎?」

兩個人之間這種小默契讓辛瑩感到很溫暖。她放下包,坐到嶽亦山旁邊,把煙從他的指縫中奪走、掐滅,然後對他重複了一遍陸連冰秘書的話。

嶽亦山的視線仍然沒有變動:「形勢不佳啊,不過也只能等了。對了,王律師剛才來了。我……」

「曉波都告訴我了。」辛瑩的聲音很柔和,「這個事的責任不在你我。請曹總出面找蔣家祥最合適,他們不還是同一個別墅區的鄰居嗎?」

「我給曹總髮了微信,她只回了一個字——知。」嶽亦山說。

辛瑩給兩個人倒上熱水:「那就行了,曹總那麼有智慧的人一定會處理好,放心吧。來,喝點兒水,消消氣。」

嶽亦山回頭接過水,平靜地說:「瑩瑩,我已經不生氣了,只是很擔心。我們向股權投資轉型是對的,我這個決心沒有變,但是乾賦科技的事把我們拖住了,這兩個多月下來,除了你的一單財務顧問,公司沒有其他任何收入,而且錢老闆和陸連冰那裡都很難取得突破,我真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雖然自己也身心俱疲,但辛瑩仍然面帶微笑:「彆著急,我跟你說過,股權投資就是週期長、見效慢,以前我們投一個專案,可能三年才開始賺錢,五年才能退出。」

「但是這次不一樣。我們介入股權轉讓的事,並不是自己拿錢或者募集資金去做股權投資,而是一個居間撮合的投行業務。我們連這都沒做成,實在不應該。」嶽亦山話裡話外有些沮喪。

「但是你要這麼想:乾賦科技的事非常複雜,股票質押和股權轉讓勾連在一起,互相影響,這是我們到現在還沒取得突破的根本原因,不是你我技術層面的問題。」

「是的,兩件事互相牽扯,結果股權類的事沒做成不說,債權類的業務也搞不定,還天天被王律師翻舊賬,真窩囊。」

「亦山,你一向都特別沉穩,怎麼這次這麼萎靡不振啊?」

「不是萎靡不振,我是在考慮破局的方法。現在乾賦科技的事阻力重重,我們一方面要想辦法克服困難,另一方面要衡量是否值得賭上公司轉型的前景。也許放一放,反而會事緩則圓。」

「道理是沒錯,不過你想過沒有,美新資本的那隻基金只剩一個月就到期了,現在放一放,不就意味著自動出局嗎?」辛瑩直指問題的關鍵。

嶽亦山看了看她,沒有說話。

在此之前,辛瑩只見過他披荊斬棘、一往無前,甚至自己第一次被他打動就是當初兩個人在做專案對手方時,他發表了一番永不言敗的慷慨陳詞。可是現在,她還是頭一次看到這位百折不撓的ceo孤獨無助的樣子。看來再堅強的人也有脆弱的時候。

她感到一陣心疼,伸出手摸摸他的臉,又用雙手握住他的一隻手。在公司裡兩個人一直刻意避免親暱的舉動,但是此刻,辛瑩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最需要的是什麼。

「亦山,我知道你壓力很大,我也一樣。不過,乾賦科技的事還沒到放棄的時候,最後這一個月我們必須堅持住。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浪費了一個月的時間,但是公司運轉正常,去年也積累了不少利潤,我們熬得住!」

嶽亦山也緊緊握住她的手:「可是,我也不想讓你這麼辛苦,一次次在陸連冰那裡碰壁……」

辛瑩在他的手背上溫柔地摩挲了幾下,眼神卻十分堅毅:「親愛的,謝謝你為我著想。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我一點兒也不覺得辛苦。接下來,你搞定股票質押,我做成股權轉讓,咱們各自都要實現突破。至於蔣家祥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我相信,只要咱倆齊心協力,一定能過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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