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01

在為金牛家園專案奔忙的日子裡,小何的支援和鼓勵給了我莫大的動力。我不止一次充滿感動和感激地對她說:「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給別人,必須要嫁給我!」她總是眨著大眼睛問我算不算求婚,我的答案每次都一樣:咱們還是先入洞房吧!

現在想想,如果當時有一次——哪怕僅僅一次——我能把嬉皮笑臉換成鄭重其事,不是自作聰明而是換位思考,然後要麼認真考慮清楚我和她對這份感情的訴求並確定下我們的關係,要麼讀懂她眼神里的不安全感並把一切都坦誠地說開,那麼到了今天,我們的結局一定會有所不同吧!

但是人生買不到兩服藥:一服是長生不老藥,一服就是後悔藥。

就在公司聚餐後的那個週末,本來說好與小何一起爬山,可是她突然推說肚子疼,取消了活動。

週一,她請了病假,也沒有回覆我的問候。

週二早上上班時我在公司樓下遇到高騰,他跟我打了個招呼,熱情地說:「哥們兒你真厲害啊,準備金屋藏嬌啦?」看我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他又笑道:「行啦,別裝啦!你一做成大專案,芳笑就辭職了,這不是明擺著嗎?」

芳笑辭職了?這個訊息猶如晴天霹靂,讓我的五臟六腑都翻滾起來,再也沒聽清高騰說的任何一個字。

一進公司我就直奔財務室,只見小何的座位已經清空,只剩下電腦螢幕周圍的裝飾貼。我連忙衝向馬楠楠的工位:「馬秘書,我有事找你,咱們到小會議室聊聊可以嗎?」

「去儲藏室吧!」馬楠楠似乎早有準備。儲藏室是整個公司裡最安靜私密的地方:屋子在走廊的盡頭,隔壁的阿瑪尼很少來單位,除了午休平時大家也很少往這邊走。我們一前一後走進儲藏室,關上門,她叉著腰,大義凜然地看著我:「是我告訴她的,你想怎麼樣?」

「什麼意思?你告訴誰什麼了?」

「你……你還不知道嗎?」

「我知道小何辭職了,現在又聯絡不上她,想問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她辭職了?」馬楠楠顯然還不知道這個訊息,她的表情突然緩和下來,抱著雙臂望向窗外,「對不起,我的意思是,上週五,我把咱倆在深圳的事告訴她了。」

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痛,腦袋裡鐘鼓轟鳴,被火車撞了會不會就是這種感覺呢?

馬楠楠還在嘟囔著什麼,並且伸出一隻手扶在我的胳膊上。我輕輕把那隻手拂開,不顧她在身後的呼喚,失魂落魄地離開儲藏室,離開公司,打上一輛計程車直奔小何家。

她家沒人。

我走到一層,坐在樓門口安安靜靜地等待。手機不斷有電話打進來,我索性直接關機——到了這個份兒上,反正她是不會打給我的。

不知又過了幾個小時,寧靜的小區又躁動起來。出門購物買菜的老人們回來了,中午放學的孩子們回來了,趕得及午休的上班族也回來了,可是我最期待的那個身影卻沒有回來。

這個時候,我想起一首老歌——熊天平的《夜夜夜夜》。

想問天你在哪裡。

我想問問我自己。

開始我聰明,

結束我聰明,

聰明的幾乎的毀掉了我自己……

可是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我決定先回公司,等到晚飯後再回來,那個時候她家裡總會有人在了吧!

那個下午我過得渾渾噩噩、心神不寧。別說工作,就連上網看新聞都讀不進去一個字。我不斷給小何發微信,道歉、懇求、傾訴……可是毫無回應。

看著手機上的時鐘一分一秒地向前推進,終於到了下班時間。我在金城坊街的肯德基胡亂吞下一個漢堡就趕回天倫北里。時間還不到晚上7點,她家裡還是沒人。我不好意思再坐到樓下(好幾位白天就見過我的老人家已經投來懷疑的目光),於是走到小區門口,在那裡徘徊起來。

等了一會兒,天色漸暗,一輛我叫不上名字的跑車停到小區外,走下一男一女,在車頭前擁抱了一下,然後男的坐回駕駛室,隨即跑車轟鳴而去。

我的心涼了半截兒。

小何走進小區看到我,臉上有些不安,回頭望了一眼,似乎是在確認王一萌是否已經離開。我頓時火冒三丈,所有的歉意和委屈都化為怒吼:「你剛才是跟誰在一起?」

她選擇沉默。

「你們一直有聯絡,對嗎?」

她依然沉默,繞開我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我緊緊跟在後面,在小區花園裡一把將她拉住:「芳笑,回答我的問題!」

她把臉別開,聲音冰冷地說:「咱們從一開始就不該在一起。」

「不該在一起……難道你們吵架那天沒有分手?」我努力回憶那天的情景,「那你當時為什麼在我肩頭哭泣?一直以來我只是你的備胎嗎?」

她突然轉過頭,直視我的眼睛:「曉波,請你尊重我的感情!你做出那樣的事來,我又算你的什麼?」我瞬間啞口無言,只得聽她說下去:「這幾天我認真考慮過了,咱們真的不適合,還是分手吧!」

「芳笑,我知道我錯了,對不起!那只是一個意外,不是我主動想……和別人好的。你現在肯定還在氣頭上,先冷靜一下……」

「我沒有在氣頭上,只是到現在你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我早就想過,你的條件那麼優越,會有很多誘惑;真發生這種事,我也可以給你改過的機會。可是我不能原諒的是你竟然和我的閨密發生關係,而且瞞了我這麼久!曉波,到今天我說句心裡話吧,你活得太不真實了,從小父母就給你安排好了一切,上學、工作、聯絡個大人物什麼的都不在話下……」

「我是憑自己的本事考的北大,工作也是自己找的啊!」

「沒錯,你是很優秀,又有了不起的父母,所以你可以隨便換工作、找女孩。可惜的是,你擁有那麼多東西、有那麼多見識,卻像生活在一場夢裡,只是看著別人為了生計忙來忙去,自己永遠體會不到那種艱辛!」

「芳笑,你說得都對,都是我不好,但是你不要懲罰自己啊!我知道你很不容易,金融街的工作很難找,你千萬不能辭職啊!」

「唉,我剛說的就是你這種不接地氣的夢!金融街有什麼了不起的?也許在你和嶽總心裡那條街代表了各種‘高大上’,可是對我來說那只是上班謀生的地點罷了。再說咱們公司本身能在金融街出現就挺偶然的,嶽總不是說了嗎,咱們是‘非主流’,比起真正的大機構差遠了。永遠都別把自己想得太高!」

「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說你在公司幹得挺好,不要這麼衝動啊!如果你覺得我們沒法再共事,我可以辭職!」

「不不不,公司需要你,你就繼續好好發展吧!我做了半年出納,也算有點經驗,已經說好了去我爸爸戰友的公司,就不用你操心了。另外也請你以後尊重我的隱私,不要再來找我!」

說罷,她堅定地掙脫我的手,一路小跑離我而去。望著她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陣空虛,覺得自己的心也隨她而去了,身體只剩下一個空殼——此時此刻,在她眼裡,我不就是一個生活在父母羽翼下的空殼嗎?難道我們之間的感情如此脆弱?想到這裡,我緊緊閉上眼睛,任憑淚水滑落……

第二天一上班我又去找馬楠楠。在儲藏室裡,她對我的怒氣不屑一顧:「楊經理,敢做就要敢當,你以為一完事就可以無所謂了嗎?是不是就想一直對她隱瞞下去?這都是你自作自受,不要怪我!」

「不怪你怪誰!」我壓低聲音氣呼呼地責備道,「你這樣破壞我們的關係有什麼意義?你不知道自己幹了一件不道德的事嗎?」

馬楠楠抗議道:「難道你道德嗎?你對我始亂終棄,還欺騙何芳笑……」

我馬上打斷她:「馬楠楠,我沒有始亂終棄。記住,那天是你勾引我的,我從來沒喜歡過你!現在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也許我的話說得太重了,她半天沒有說話,只見她背靠在一面櫃子上,雙手緊抱雙臂,眼圈紅起來,這個大咧咧的北方女孩又一次在我面前掉下眼淚。為什麼我們倆總是能深深地傷害到對方呢?

過了一分鐘,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緩緩地說道:「曉波,都怪我好了,是我主動的,因為我喜歡你!可是說實話,別看你有那麼高的學歷和智商,有的時候還是挺傻的。我覺得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另一種不知道。我是第一種,你是第二種。我從小就得靠自己,必須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怎麼得到。可你不一樣,你家庭條件優越,從小生活在蜜罐裡,什麼都不缺,也就缺少分辨力,看不出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也不懂哪些東西真正可貴。你的眼睛就像矇住一層紗,可是自己卻一點也察覺不到,我替你感到悲哀!」

02

我真的活在夢裡嗎?還是眼睛上蒙著紗?

我揉揉眼睛。沒錯,手機螢幕上的數字就是307245.11元。收到這麼大一筆業務提成真的太不可思議了,但是銀行的提醒簡訊不會騙人。在那個工作和感情都動盪不安的5月,這30萬元讓我感覺沉甸甸的,心裡既興奮又踏實,這可是我這輩子到目前為止收到的最大一筆錢啊!但是即便如此,只要小何能夠回心轉意,我寧願失去它也在所不惜,只可惜金錢永遠買不來愛情。

金錢同樣買不來的還有北方總部的安寧狀態。

我以為金牛家園專案的成功以及隨之而來的高額業務提成和銷售獎勵會提振士氣、增強凝聚力,畢竟公司的目標就是獲取利潤,只要賺了錢就應該你好我好吧!沒想到我大大低估了北方總部的複雜性。在5月裡發生的很多事最終讓我明白:一個公司賺錢並不代表風平浪靜,反而可能引起各方對利益的角逐,恰恰是麻煩的開始。在這個過程中會出現各種矛盾,有時甚至連賺錢都不再是焦點,人與人互相爭鬥的原因變成了控制權、榮譽、面子或者感情等,就像首先公開鬧出矛盾的蔡依然和馬楠楠。

在此之前,蔡依然一直是公司裡的「傻白甜」,她不太懂業務(雖然是在業務部門),也不太懂人情世故,幾乎不與阿瑪尼和彭總之外的其他人來往。同事們也都沒把她放在心上:反正哪個公司裡都有關係戶,她又「人畜無害」,大家各走各的路好了。

回想起來,我猜她最初的心理變化來自馬楠楠的升職。其實客觀來看,以她的業務水平(基本為零)和阿瑪尼的關係(說不清道不明),讓她去做ceo秘書比較合適。可是陳巧娟從公司政治的角度考慮把這個位置給了年紀比她小、外形比她好的馬楠楠,肯定讓她很受傷。這次專案一部、二部在金牛家園專案上得到豐厚的業務提成,馬楠楠又得到銷售獎勵,她什麼都沒有,於是積攢的怨氣終於爆發出來,當著馬楠楠的面來了一句「賣笑換來的錢有什麼了不起」,差點兒讓馬楠楠大打出手。

按理說,這兩個女孩都是阿瑪尼的「近臣」,他完全應該出面調解。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躲出去一週沒在公司露面。這個時候蔡依然才醒悟過來:自己已經失寵。她在公司裡沒有朋友、沒有業績也不再有領導的特殊關照,只得走人。

她選擇了不辭而別。不過離開前,這個姑娘以自己的方式在北方總部留下最後的印記——用刀子在阿瑪尼的實木辦公桌上刻下一個大大的「x」,高騰氣得要報警,卻被阿瑪尼攔了下來。當一週後新的辦公桌更換到位,蔡依然在公司的一切痕跡便都消失了,她的名字也再沒有被大家提起過,似乎北方總部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個人。

如果說當初成明專案失敗時阿瑪尼不肯保護我是因為需要一個非嫡系的替罪羊,那麼這次蔡依然的離職就讓他的追隨者們寒心了:原來他是一個迴避矛盾、不「護犢子」的傢伙!

就在「保皇派」人心惶惶之際,「革命派」陣營裡也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而且造成了更為惡劣的影響。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次的麻煩製造者竟然是淑玲。

淑玲一向耿直、敬業,經過一年的錘鍊,已經從向小強嘴裡那個知識和經驗為零的「小羊」成長為一個合格的業務秘書,是亦山哥和我的得力助手。雖然亦山哥經常罵她死心眼、一根筋,但是明顯還是喜歡和照顧她的。

可是一個人的優點往往也可能是他(她)最大的缺點。淑玲一旦認真起來就愛鑽牛角尖,太容易被人利用了。不知是誰從中挑撥,她突然關心起業務提成分配問題來。

一直以來,薪酬分配機制就是北方總部的一個「暗箱」。按照公司制度,所有人的工資和各種提成、獎金都是保密的,杜叔叔嚴禁同事之間討論這個話題。毫無疑問,這樣設計的目的是為了避免大家互相比較、擾亂軍心。雖說關係好的同事之間私下裡會通個氣兒,但是從來不會大範圍公開討論。

這次金牛家園專案的業務提成比較豐厚,也是整個集團第一次獲得股權投資專案的管理費收入,很多同事都在猜測一部、二部到底拿了多少錢。不過,第一個直白地問我提成數的人卻是淑玲。我猶豫了半天,還是把大致數字告訴了她,結果她的臉色一下子煞白:「差這麼多嘞!」

「不會差多少吧?」我不好意思指出我比她高了兩個級別,同時也對她會拿多少提成感到好奇。

這姑娘二話不說,直接拿出手機給我看銀行的提醒簡訊,那個數字大概只有我的一半。

「你知道嗎,汪晨迎來得那麼晚,他拿的都比我多!」淑玲氣呼呼地抱怨道。

「可是他的級別是專案經理啊,來得再晚也全程參與了金牛家園這個專案,多拿一點也正常吧!」我努力想給她說明道理,可是她根本聽不進去,固執地認為自己被「剝削」了,直接跑到杜叔叔那裡告狀。

淑玲的魯莽舉動使自己連帶我和汪晨迎都因為違反公司規定被杜叔叔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而亦山哥對她越級彙報的做法也很生氣,又把她單獨訓了一頓,並且告訴她:這次的業務提成分配方案是經過他和程霞共同研究並獲得「阿杜」一致同意的,綜合考慮了每個人的級別和貢獻程度,是一個公平合理的結果。

其實問題的根源在於淑玲沒能早些理解金融行業裡利潤分配的原則:領導吃肉,下屬喝湯——除非你能做出重大貢獻。從我掌握的不完全資訊來看,雖然亦山哥和程霞這次得到的金額絕對數字很高,但是比例並不誇張,二人合計應該佔總數的65%左右,我在15%上下,汪晨迎約為佔12%,淑玲約佔8%。

我認為這個比例無可非議,可是淑玲心裡還是轉不過彎來,又被兩個領導狠批,覺得非常委屈,不免向關係好的同事發發牢騷。這一下不要緊,全公司都知道了我們每個人大致的業務提成金額,不免引起很多非議和嫉妒。是啊,我這兩個多月工作換來的報酬遠遠超過了中後臺部門很多員工(甚至領導)一年的收入,讓人家怎麼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呢!

總而言之,這個事件的惡果就是打破了北方總部很多同事的心理平衡。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有好幾個人申請調到業務部門(比如填補三部的空缺),還有幾個人以各種理由要求升職或加薪,讓杜叔叔應接不暇、不勝其煩。而最讓他頭疼的是阿瑪尼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

雖然個人直接貢獻不大,阿瑪尼還是把金牛家園專案的成功當作重大業績四處吹噓,更把它當作自己在集團裡的一個翻身仗:作為南京專案的製造者,他一直揹負著差點搞垮公司的罪名。這次的成功讓他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雪前恥。

5月中旬,吳偉群挖來一個廣州的著名募集團隊,並任命團隊老大為集團副總裁,這還是鑫城財富註冊成為集團公司之後首次設立副總裁的職位。阿瑪尼一聽到這個訊息就跟被壓縮的彈簧一樣馬上跳了起來,向吳偉群提出也應該提拔自己到同樣的位置。

杜叔叔苦苦相勸,希望他不要跑到集團任職,以免北方總部和深圳總部的事摻和在一起,糾纏不清。可是阿瑪尼哪肯聽勸:鑫城財富已經完成在北、上、廣、深4個一線城市的佈局,目前業績最好的就是深圳和北京,而且北方總部名字叫得這麼大、業績又這麼好,連廣州的外來戶都給了副總裁的位置,他阿瑪尼沒有理由不同樣佔有一席之地嘛!

要知道,在職場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升遷,每一個進步都需要付出代價——有時是苦與汗,有時是血與淚,還有時是靈與肉。有的人總自以為勞苦功高,卻沒有想想老闆的要求是什麼、對自己的定位是什麼。

阿瑪尼這次無疑就遇到了這種情況。吳偉群與他的出發點大相徑庭。首先,北方總部沒有聽他的話,擅自做主完成了金牛家園專案的募集,沒有給他一分錢的出資機會。更可氣的是,在最終敲定細節的時候,杜叔叔把本可以拿在手裡的董事會席位拱手讓給tai資產,名義上是使專案在投資者面前更可信,實際上則是不想讓吳偉群通過北方總部染指金牛家園的董事會,這就讓他的如意算盤全部落空,空歡喜一場。

其次,吳偉群最關注的是擴大公司血脈,不是盈利。按照與阿瑪尼達成的共識,北方總部今年應該新增至少4家子公司,為深圳總部募集3個億的資金。可是5個月快過去了,我們動作非常遲緩,包括金牛家園專案也還是借了集團原有渠道的光(大江),分明是在躺在他積累的資源上睡大覺嘛!

基於這兩點,吳偉群認為阿瑪尼的要求毫無道理,讓李忠出面把他的要求駁了回去。阿瑪尼當然憤憤不平,趁著吳偉群又來北京出差的機會想討個說法。老闆根本不給他單獨會面的機會,連公司的門都沒進,只是在行程的最後把「阿杜」和金牛家園專案小組同事叫到太平橋大街的毛家飯店共進午餐,以他的家鄉菜給大家「慶功」。

這頓飯北方總部的7個人吃得都很不是滋味:阿瑪尼想提職務的事卻沒有機會;杜叔叔反對阿瑪尼的想法卻又制止不了他;專案小組成員知道吳偉群對我們自己完成募集的做法心懷不滿,時刻擔心他會發火。可是老闆卻像沒事人一樣談笑風生,整頓飯都在講他最近出差遇到的奇聞軼事,對我們關心和擔心的事一概不提。

飯局尾聲,阿瑪尼忍不住問起新加盟的廣州募集團隊的情況,吳偉群很清楚他想把話題引向哪裡,對他大大方方地說道:「這個團隊可不一般啊,其實他們不僅在廣州,在佛山和中山這些經濟好的地市都有很強的募集能力。他們的總經理承諾今年下半年給我募集10個億!這種人不給他高官厚祿不會來的嘛!」

程霞替北方總部辯解道:「吳總,他只是承諾而已,我們可是一直實實在在地在做募集工作。我們今年‘918’已經募集了……」

吳偉群沒有聽下去的意思,一揮手打斷了她:「集團裡每家公司的募集量我心裡都有數。這麼說吧,到年底能排進前三位的,都可以當集團副總裁!」他停頓了一下,突然話鋒一轉,「不過啊,你們也別把職務太當回事,那都是虛的。咱們做私募基金的,賺錢更實在啊!」

阿瑪尼忍不住反駁道:「吳總,您是大老闆,可以不在乎職位;我們下面人還是希望有上升空間啊!」

吳偉群又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他:「黃總啊,人只有知足才能常樂!老李(李忠)給我講過一個故事,你們大家聽聽就明白了:南北朝時期有個末代皇帝叫宋順帝,讓位給齊國時,軍隊去宮裡把他接走。他擦著眼淚問人家是不是要殺自己,還說,但願以後轉世投胎,世世代代都不要再生在帝王家!你們看看,皇帝尚且如此,咱們普通人更別天天只想著往上爬——上面可是高處不勝寒啊!」

03

有人想拾級而上,有人卻想急流勇退。

就在吳偉群離京的第二天,魏老大突然親自造訪北方總部,與「阿杜」進行長談。他離開之後,「阿杜」又單獨談了一個小時,隨後在下班前召集各部門負責人開工作餐會。第二天早上一部開部門會議時我才知道:北分正式要求中止與北方總部的合作,提前收回為我們募集但尚未到期的全部資金!

「這不可能啊!沒到期拿什麼給他們!」魏老大這麼做完全不講私募規矩和江湖道義,把我氣壞了。

亦山哥點上一根菸:「魏老大當然知道這一點。他建議我們用‘918’新募集來的錢先墊付給他,中間的利息損失他願意承擔。」

「如果答應他的話,咱們得提前兌付多少錢呢?」我問道。

「財務部已經統計好了。」亦山哥扔過來一張清單。

我在心裡仔細盤算了一下,不由皺起了眉頭:「他寧願賠好幾百萬元也要急著散夥,究竟是為什麼啊?」

亦山哥淡淡一笑,說出來的話卻如平地驚雷:「這回魏老大向‘阿杜’透露了很多東西。你知道人家為什麼年初要跳槽嗎?因為他當時發現了影子團隊的存在,並且證實南京專案那8400萬元的缺口就是影子團隊在幾天之內募集的。吳偉群給了他一大筆錢獨立註冊公司(其實就是封口費)才把北分保留下來——回想起來,我當時對吳偉群的判斷是錯的:他不想放北分走,原來是怕影子團隊的事走漏風聲啊!至於魏老大這次為什麼要來這麼一手,他自己並沒有解釋。他一向先知先覺,我猜一定是最近又發現了什麼問題,才這麼心急火燎地要撤退。」

我和淑玲瞬間怔住了,雖然早有預感,但是我們仍然不願相信最壞的結果。可是現在這個結果就赤裸裸地擺在面前,無處可逃:吳偉群果然在鑫城財富之外還有影子團隊,而且是募集量比我們大50%的超級影子團隊!

我後背冰涼、頭皮發麻,感覺自己彷彿被一個龐大的影子所籠罩,而那個影子背後是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洞,無聲無息地吞噬著我所熟知的一切。這樣看來,也許小何的離開是好事,至少她遠離了這種黑暗的危險。

「那往下怎麼辦呢?」淑玲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現在咱們和北分僵住了:阿瑪尼當場翻臉,堅決不同意提前兌付。魏老大也說了,不同意就等著客戶來鬧吧!到時候在金融街搞出群體事件,看看誰吃不了兜著走!」亦山哥的話又讓大家陷入沉默。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煙霧就像此刻我們三個人的愁緒,源源不斷地在屋子裡誕生、上升和盤旋,久久不能散去。

我又想到一個問題:既然影子團隊的源頭在吳偉群那裡,魏老大肯定不是單獨只找了我們,一定也會向深圳總部提出同樣的要求吧!吳偉群又是什麼反應呢?

亦山哥告訴我們,阿瑪尼連夜給吳偉群打過電話,老闆的回覆是:我可還沒說答應呢,你們也不許同意!而且他堅決要求阿瑪尼保密。可是到了這個時候保密已經不可能了,連我和淑玲都知道了這個訊息,傳遍整個集團也就是幾天的事吧!

說心裡話,回想起吳偉群在前一天飯局上若無其事的樣子,我還是很佩服他:魏老大在那之前已經找他談過要錢的事,他當時內心承受著多麼巨大的壓力啊!而他還能有說有笑地組織飯局,並且在飯桌上與阿瑪尼鬥智鬥勇。人家都說沒有好酒量當不了官,我看沒有大心胸幹不了金融!

其實吳偉群最強大的能力還不是抗壓,而是八面玲瓏的太極功夫和真真假假的兩面三刀。

「阿杜」和太祖分別得到同樣的情報:魏老大本來對深圳總部和北方總部都發出找人鬧事的威脅,並且已經安排好人準備動手,可是突然又取消了對深圳的行動。從各方面蒐集的資訊最終歸結到同一種解釋:吳偉群已經偷偷答應魏老大提前兌付。不過他並不肯承認,仍然在和阿瑪尼通話時要求我們堅決不能答應——這分明是把矛盾推到我們身上,讓我們和魏老大正面衝突嘛!

吳偉群這樣做原因何在呢?難道他對金牛家園專案的事耿耿於懷、想利用魏老大教訓我們一下(就像對袁寧一樣)?還是想讓我們和北分兩敗俱傷,削弱我們跟他叫板的力量?可是畢竟我們都還打著鑫城財富的旗號,鬧出事來對他也沒好處啊!想來想去,亦山哥和我沒法完全理解他這樣做的意義,可是又有誰能摸清一個走一步看三步的人的心思呢?

不管他是怎麼想的,我們很快就感受到了實實在在的衝擊。

2016年5月26日星期四,從早上10點開始,中國人壽廣場b座北門前逐漸出現一些無所事事的老年人。快到11點的時候,已經聚集了約30人。11點整,組織者正準備帶領老頭和老太太們喊口號,幾個保安衝上來奪下他手裡的擴音器,把他請到一邊「喝咖啡」。而高騰帶著幾個下屬給老人們分發現金,告訴他們今天不用出工也可以拿錢走人。

從保安出場到老年人們散去,前後也就七八分鐘的時間。多虧我們提前就得到了情報,乾淨漂亮地化解了一次「群體性事件」。不過亦山哥說,人家魏老大這次就沒想把事情做絕,只是給我們一個警告罷了。如果我們不肯就範,下次肯定就要動真格的了!

雖然只是虛驚一場,北方總部還是受到了明顯的震動。以前不關心公司內外形勢的同事們都開始討論北分的威脅以及深圳總部的幾次兌付危機,惶恐不安的情緒籠罩在公司上空。

阿瑪尼對此非常惱火:魏老大一向對自己不服氣也就算了,現在又蹬鼻子上臉,欺負人都欺負到家門口了,這還了得!於是他不顧杜叔叔的苦勸,直接宣佈暫停向北分兌付。兌付可是所有私募基金和募集團隊的命根子,阿瑪尼這種做法等於向北分正式宣戰。同事們因此更加擔驚受怕了:以魏老大的能力和為人,還不知道會怎麼對付我們呢!

就在那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聽到的卻是一個熟悉的聲音:「楊哥,好久不見啊,最近好嗎?」

是李帥帥!雖然聯絡不多,我對他總有一種親近感:「前一陣子我還去北分呢,怎麼沒見到你小子啊!」

「楊哥,還沒來得及向您彙報,4月底我辭職了,現在正找工作呢!」

「啊?人家都是找好下家才跳槽,你是怎麼搞的啊?」

「老哥啊,別提了,其實我是被魏老大趕出來的。今年年初的時候我和他的秘書好上了——我可是正正經經喜歡她的——結果上個月被他發現了,愣是要趕我走。女朋友倒是很仗義,就跟我一起辭職了。」

「好啊,你小子真有能耐,把人家的‘貼身丫鬟’搞定了!不過我和那姑娘聊過天,人確實不錯。怎麼現在突然想起我來了,準備請我喝喜酒?」

「哪有啊,老哥,最近北分不是跟你們鬧得挺兇嗎,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也跟著倒霉了:你們去年11月底發行了5000萬元的‘918’,當時正好有個老鄉想買理財,我就推薦他買了你們10萬元的b檔產品(180天期)。這不還有幾天就要到期了,你們今天突然說不給兌付了,那我哪還有臉跟老鄉交代啊!」

「哎呀……這還真麻煩了!我們黃總今天很生氣,我看他這回不會輕易妥協的。」

「老哥啊,我就是想跟你說這個事呢!我女朋友打聽了,魏老大這會兒正在安排讓人明天一大早就再去你們樓下鬧事,不過這回是老戰和團長親自坐鎮,派的也都是服務保障部和募集團隊的子弟兵!」

「不會吧!這回要他動真格的了?」

「可不是!你也知道,我們那些同事都是些年紀不大的熱血小青年,又都很聽老戰和團長的話,讓幹啥就幹啥。你們這回想應付過去就沒那麼簡單了!」

「是啊!這個事太重大了,我馬上跟領導報告!幸虧有你提醒我,謝謝老弟!」

「老哥,你可千萬別告訴領導這是我說的。我現在啥也不求,就希望你們早點和解,讓我老鄉能順利拿回錢就謝天謝地了!」

顧不得多想,結束通話後我馬上給杜叔叔打電話彙報情況。杜叔叔靜靜地聽完,只是說了句「我知道了」,就結束通話了電話。那個晚上他沒再聯絡我。

但是我知道,那一夜一定發生了不少事情:第二天早上金融街風平浪靜。北分不僅沒有派人來鬧,也不再提提前兌付的事;而阿瑪尼沒來上班,杜叔叔悄悄吩咐財務部恢復對北分的正常兌付。雙方就這麼和解了嗎?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阿杜」連夜去找魏老大談判,後者基於兩點情況決定放棄與北方總部的爭鬥:

一是杜叔叔分析了一下清單,我們尚未兌付的資金主要集中在太陽城專案(1.3億元)和海林專案(8500萬元)上,分別將於7月中旬和9月下旬到期。這兩個專案的融資方都比較優質,太陽城在一個半月之後還款肯定不成問題,海林那隻併購基金也取得了成功,融資的網際網路企業甚至已經口頭答應「阿杜」可以提前到6月底還款(它們還能節省利息呢)。而其他產品的金額就小得多了,加起來只有2000多萬元。總體看來,北分的兌付風險微乎其微,沒有必要為了提前兌付承擔利息損失。

二是阿瑪尼終於向魏老大低下了高傲的頭。說白了,「阿杜」沒有足夠的砝碼與魏老大抗衡,暫停兌付只是阿瑪尼一時任性的結果,既不合情也不合理,無法持續。而對手只要祭出聚眾鬧事這一招就能讓我們吃不了兜著走——別的不說,全國的高階寫字樓都在勸退影子私募和p2p,鬧出一次群體事件沒準我們就被踢出金融街了!在這種非對稱手段面前,北方總部顯得非常脆弱無助。阿瑪尼在嚴酷的現實面前終於也務實起來,第一次向魏老大服軟,低聲下氣地說了很多好話。

這樣一來,魏老大覺得從虛實兩方面都得到了滿足,終於在黎明破曉前答應休戰,雙方恢復正常雙邊往來。

我興奮地把這個好訊息告訴李帥帥。我們倆算是給北方總部立了一功,他本身又很出色,正巧又在找工作,我提議他到我們下屬其他募集團隊上班得了。沒想到他一口回絕,表示未來不會再入這一行,還勸我早日離開影子私募機構。

其實我一直有點耿耿於懷的是,我比他年紀大、學歷高、讀書多,生活圈子裡又有他做夢都見不到的各種政商精英。可是為什麼他的預見性和洞察力比我強呢?我這種眼睛「矇住一層紗」的讀書人與他和吳偉群這種‘社會大學’的畢業生相比,悟性真的略遜一籌嗎?

這次又是一樣。我對他的建議只是一笑置之,卻根本沒有想到,身後已是陰雲密佈、山雨欲來。

04

2016年5月31日星期二,杜叔叔依照慣例邀請老媽和我共進晚餐。剛剛再次平息了一場危機,他的心情不錯,給在座賓客講起投行往事,尤其是一個著名交易背後的故事,聽得我們時而嘖嘖稱奇,時而扼腕嘆息,時而又開懷大笑。那天大家聊得很愉快,又都喝了不少酒,一起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

至今我對那頓飯局記憶猶新,因為它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在那之後,我再也沒能度過一個那樣輕鬆愜意的夜晚了。

2016年6月1日星期三下午4點左右,我正陪著亦山哥在杜叔叔的辦公室彙報專案進展,太祖突然直接推門而入,一臉惶恐地望著我們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張總,讓狗攆了?」亦山哥笑著問道。

太祖看了看他沒有搭茬,轉向杜叔叔說道:「杜總,我……我想單獨向你彙報個事兒。」

杜叔叔本來就有些討厭他,也不願顯得不信任亦山哥和我,張口答道:「張總,如果不涉及什麼個人隱私,就請直接說吧!」

太祖舔舔嘴唇,徑直走到杜叔叔的辦公桌前:「杜總,深圳總部今天又……又發生兌付危機了。」

這傢伙結結巴巴的一句話,讓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杜叔叔焦急地詢問道:「這次是什麼專案?受影響的是哪家子公司?」

「這次出事的是深圳的一箇舊城改造專案,規模5000萬元,應該在5月31日到期。可是客戶上週末就聽說專案進展不順利,這次兌付會有困難,昨天果然沒拿到錢,當初參與募集的五六個南方子公司現在都快被鬧翻了!」太祖哭喪著臉答道。

「你向黃總彙報了嗎?」

「他手機關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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