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再打!」

「我都打了一個小時了,一直就是關機,馬秘書已經去他家找人了。」

這時,亦山哥拍案而起:「這麼重大的事情,你竟然拖了一個小時才想起來要告訴杜總,你到底是何居心!」

太祖一臉窘相,無可奈何地說:「對不起,剛才我慌神兒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不過咱們現在也沒什麼可做的啊!」

「當然有了!」杜叔叔大聲說道,「你馬上口頭通知北方總部所有子公司:立即暫停銷售深圳總部的所有產品,咱們自己的‘918’也停止發行!」

「可是黃總還不知道這個事。這麼重大的決定,要不等聯絡上了先請示他一下再說?」太祖有些為難。

杜叔叔摘下看檔案用的眼鏡,死死地盯著太祖的眼睛,目光如炬:「到了這個時候,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等聯絡上黃總了我會跟他講。你再拿他當擋箭牌,或者敢把這個決定透露給深圳總部,我就開除你!」

我從來沒見過杜叔叔這麼兇巴巴地威脅別人,心中暗暗吃驚:沒想到他還有這一面!太祖也沒見過這個架勢,完全嚇傻了,連忙應承下來,一轉身跑了出去。

等他關好門,亦山哥轉向杜叔叔:「老杜,這麼做是不是有點過分了?才5000萬元的一個專案,影響不會太大吧?」

杜叔叔重新坐下來,臉上愁雲密佈:「你們有所不知。這個舊改專案可不簡單,其實它是鑫城財富目前投入規模最大的一個專案,前後分成幾期總計可能超過10個億,這次的5000萬元只是其中的一期罷了。」

超過10個億?我以為南京專案已經是集團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專案了,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個巨無霸存在!

「那你擔心的是這個專案後續再發生違約?」亦山哥的臉色也變了。

杜叔叔答道:「是的。如果這個專案出了問題,就有可能對集團造成系統性風險。而且你們想想,以前幾次延期兌付明裡暗裡都可以找到些藉口,比如技術故障、打擊個別子公司等。這次呢,張大祖剛才說了,是專案進展不順利,又一下子涉及五六家子公司,看來確實是業務上出了問題。」

「嗯!而且從大局出發,吳偉群完全應該挪用公司或者影子團隊的錢先填上這區區5000萬元的窟窿再說,畢竟集團內外的募集團隊日均募集總量能超過3000萬元。可是他竟然又一次任憑延期兌付發生,這隻能說明一點:他在外面搞的窟窿更大、更危急!」亦山哥也轉過彎來。

「我馬上讓深圳的朋友打聽一下,看看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你也問問深圳的熟人吧!」杜叔叔說道。

「好!另外,我覺得直接停掉募集不太好。咱們本來為他們做的交叉銷售就不多,風險敞口不大。現在可以先把募集量壓下來,免得老吳一眼就能看出來,卡住咱們的兌付就不好辦了。」亦山哥建議道。

杜叔叔眼睛一亮:「嗯,你說得很對!事緩則圓。從現在開始,與深圳總部逐漸脫鉤吧!」

我的心就像一面大鼓,被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敲得咚咚作響。如果他們的分析正確,鑫城財富也許真的遇到了大麻煩。我剛剛才用大部分業務提成買了20萬元的「918」,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這時,杜叔叔的手機響起來,他迅速接通電話:「黃總,事情您都聽說了吧!」

電話裡隱隱約約傳來阿瑪尼高分貝的聲音,顯然是在抗議杜叔叔剛才的獨斷專行。杜叔叔向亦山哥和我擺了擺手,我們趕緊退了出去。

下班前我們和太祖又被杜叔叔叫過去。他告訴我們,阿瑪尼和他商量後,共同決定要求各子公司暗中放緩交叉銷售,並停止發行「918」。另外,他要求我們三個人嚴守秘密,絕對不能讓吳偉群有所察覺。

也許吳偉群並沒有發現我們的小動作,也許他來不及跟我們計較,因為更嚴重的問題擺在他面前:雖然這次的兌付危機只持續了三天,但是集團上下很多人做出了與杜叔叔和亦山哥一樣的分析,開始對深圳總部和吳偉群失去信心。

那個週末剛過,2016年6月6日星期一,一個小道訊息迅速在北方總部傳開:南京公司正式宣佈與鑫城財富解除合作!

在宜興專案上我和袁寧打過很多交道,也算有些交情,聽到這個訊息馬上給他打電話求證。電話那端聲音嘈雜,似乎有很多人在開會。袁寧的聲音很小,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話,我只聽清了一句:「吳偉群這個人很危險,你和嶽哥趁早撤吧!」

南京公司的脫鉤對集團是一個重大打擊。

在此之前,各家子公司雖然也對接二連三的延期兌付感到害怕,但是大家普遍認為集團實力雄厚,不會出什麼大事。特別是3月全面放開「918」之後,資金更是像潮水般湧入。子公司老大們一方面擔心深圳總部的資金匹配能力,一方面又覺得反正錢多的是,自己募集那部分的兌付不成問題,大不了多做期限最短的「918」a檔產品唄!他們沒有魏老大的深厚資源,也沒有大江的地緣便利,並不知道吳偉群挪用資金的事。再加上鑫城財富的銷售提成在同業內處於較高水平,於是絕大多數人不斷說服自己不用擔心,繼續等待觀望好了。

即便北分的大撤退也沒能把他們從自欺欺人的夢中喚醒。他們普遍的解讀是:北分本來就是實力最強的子公司,委身在北方總部下面肯定不是長久之計。魏老大眼界很高,從來不和其他子公司來往。年初他就想跳槽,吳偉群不得已同意北分組建成為業務健全的私募基金公司,所有人都預計他們與鑫城財富的脫鉤是早晚的事。

可是南京公司的情況就不一樣了。袁寧被大家當作是自己人,平時人緣不錯,業績也不錯,老袁總還在南京專案上出手相助,可是吳偉群恩將仇報,幾個月以來一直在整他,非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他,頗有點殺雞給猴看的意味。結果袁寧被逼急了,不顧還有資金尚未兌付的風險,直接宣佈解除合作,震動了整個集團,大家紛紛開始思考自己在鑫城財富的未來。

吳偉群立即嗅到了空氣中的這股躁動。為穩定軍心,幾天之後他就下令召開整個集團範圍的電視電話會議,介紹集團經營狀況及大家關心的熱點問題。

會議只開了半個小時。前面20分鐘由陳巧娟做報告。我曾經領略過她的各種表演,這次又見識了一種:赤裸裸地撒謊。在她嘴裡,鑫城財富運轉良好、日進斗金,之前發生的延期兌付一概都是客觀原因造成的,公司不存在任何危機。

吳偉群接過話頭說,鑫城財富一向是非常負責任的公司,從來沒有給客戶造成過損失。最近有些專案確實出現些客觀問題,但是公司努力克服了各種不利因素,以最短的時間解決了所有延期兌付。在當前的市場環境下,別說私募基金了,信託公司晚個十天半個月兌付的情況都時有發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最後說,鑫城財富最重視募集工作,一向對子公司不薄。可是有的子公司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看到些風吹草動就動搖了,甚至還向外傳播集團的負面訊息;還有的子公司乾脆想搞分裂!想離開鑫城財富的人好好想想,大家都是簽了合同的,和深圳總部也都有這麼多業務往來,你們要承擔多少法律責任和兌付責任!

這個會開下來,也許對絕大多數不明就裡的人還有些效果,但是對北方總部裡的明眼人來說卻適得其反。我對亦山哥說,很少看到吳偉群這麼焦躁,讓人心裡更不踏實了;亦山哥也有同感:難道已經到了要用兌付和打官司作為威脅手段的地步了嗎?

05

毫無疑問,金牛家園專案是北方總部的驕傲。不過,除了利益紛爭,它還帶來一個巨大的副作用:全民募集熱。

西方有句諺語說,一滴蜂蜜比一加侖膽汁能捕到更多蒼蠅。在北方總部,這一次的財富效應比吳偉群督促一年產生的募集熱情還要高。以前募集都是下屬子公司的事,似乎距離我們「總部機關」比較遙遠;可是這一次不同:看到身邊的同事通過募集資金獲得真金白銀的銷售獎勵,很多人就再也坐不住了。

2016年上半年,北方總部業務部門的精力主要集中在金牛家園專案上。除此之外,我們一共只設計發行了兩個規模不大的產品,並早早銷售完畢。因此,在5月很多同事第一次動起募集的念頭時,公司在售的產品只有「918」。恰好它是個爆款,期限又是所有產品中最短的,大家很自然把熱情投注到它身上。

大概從5月中旬開始,我身邊的同事們就陸陸續續開始出單。到了5月底,絕大多數人(包括兩名司機在內)都參與了募集。我倒是沒去外面找錢,只是忍不住自己買了20萬元。不過我們所有人加起來也不如三個人做得多:太祖、程霞和淑玲。

太祖是子公司管理部老大,天天與募集團隊打交道,自然比我們的渠道更廣。從深圳開完年會回來,他感覺到追求馬楠楠無望,一直悶悶不樂。從為金牛家園專案募集開始,他終於找到了新的興奮點,把渾身的精力都用到這項很有「錢」途的工作上,毫無懸念地成為我們當中的募集第一人。

程霞也是因為在金牛家園專案上嚐到了甜頭,一發不可收拾。她出身於諾佳,在募集上還是有些經驗和資源的,況且她做事又那麼執著認真,一旦認定就全力以赴,很快就取得了不小的成績。

淑玲能排名第三的確不可思議,亦山哥懷疑她背後是阿瑪尼:他肯定不好意思跟普通員工一樣直接出單,乾脆借道淑玲(別忘了他們倆可是親戚)。但是她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半點風聲——自從她為了業務提成的事大鬧一場,似乎就與亦山哥和我有了隔閡,再也不是那個大方直爽的姑娘了。

顯而易見,杜叔叔對當時的局面痛心疾首,好幾次在業務例會上批評大家不務正業。可是全民募集行為不僅不違反北方總部的任何規章制度,而且還是吳偉群一向大力倡導的,又能給個人帶來實惠,何樂而不為呢?

本來金牛家園專案讓「革命派」看到股權投資的潛力和公司轉型的希望,可是沒想到大家的注意力迅速被銷售獎勵引導到「918」的募集上,公司不自覺地滑向「保皇派」的路線。說到底還是理念敗給了金錢,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諷刺啊!

南京公司脫鉤的事給了杜叔叔一個反轉的機會。他藉機向阿瑪尼曉以利害,終於做通他的工作,決定在北方總部停止發行「918」。可是他並沒能高興多久:財務部發現一些同事開始直接銷售深圳總部發行的「918」!這款產品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杜叔叔大為光火,要求「革命派」私下勸誡各自熟悉的同事立即住手。但是在金錢的誘惑面前,我們的話大多成了耳旁風。最讓我驚訝的還是程霞的表現。

有一天午休後我去找亦山哥,不巧正好撞見程霞指著他的鼻子大喊:「真是多管閒事!」然後奪門而出。而亦山哥同樣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嚇得我趕緊退了出去。

真是造化弄人。「革命派」想阻止交叉銷售,費盡心思卻收效甚微;沒想到最後恰恰是深圳總部自己讓大家認識到其中的風險。6月初,我們的下屬子公司紛紛抱怨深圳總部拖延發放銷售提成,有的子公司從5月開始就沒從它們那裡拿到一分錢了。到了6月中旬,深圳總部乾脆停掉我們所有子公司的銷售提成,甚至瀋陽公司的一筆幾百萬元的兌付也被推遲了!

這可不是一個好跡象。阿瑪尼連忙約見吳偉群,老闆卻說自己最近在香港談個大專案,對此並不知情,讓他直接找陳巧娟溝通(好個太極推手)。於是,身為北方總部的cfo,陳巧娟卻再一次站到我們的對立面:對於阿瑪尼的質詢,她很無辜地表示最近集團對外放款力度很大,資金稍稍有些吃緊,各種提成發放就緩慢了一點兒,全國的子公司都是同等待遇,無需緊張,過段時間自然就會好起來。

這個謊言的水平可不怎麼樣。首先,銷售提成應該在募集資金到賬當天(最遲第二天)就發放,深圳總部相當於只需要在揣到兜裡的100塊錢裡當場掏出幾塊零錢而已,怎麼會吃緊呢?其次,無論現在對外怎麼放款,與過去產品的兌付都應該毫無關聯,一碼是一碼才對,否則就是違規挪用資金。最後,太祖問了一圈,發現其他實力較強的子公司(如廣州和深圳)、與吳偉群一向親近的子公司(如宜昌)都沒有出現這種情況,這無疑證明我們已經在吳偉群心中失寵。

「阿杜」商量了一下,決定一起去深圳找陳巧娟談談,卻被她一口回絕:最近太忙了,千萬不要來找我,來了也沒有時間跟你們見面。再說我又不能做主,等下週吳總從香港回來再說吧!

「阿杜」耐著性子等了幾天,在2016年6月17日星期五等來集團總裁辦發出的一個通知:從即日起,集團統一修改投資確認書,將最終歸還本金日期調整為「到期之日起5個工作日內」。

投資確認書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書,一般由私募基金在客戶資金到賬的第二天出具,內容包括確認收到的金額、基金期限、預期收益率、起息日、付息方式、本金歸還方式及日期等內容。

這次修改充滿了不祥的預兆:以前這份檔案規定的是在到期日歸還本金,現在的版本不是明晃晃地要一律延遲5天兌付嘛!在很多人看來,這是集團經營狀況惡化再明顯不過的註腳。

「阿杜」焦急地再次撥通吳偉群的電話,要求儘早見面。吳偉群見搪塞不過去,只好答應讓陳巧娟下週一先出面溝通,晚些時候他回到深圳再與我們面談。那個週末我本想躲在家裡睡大覺,可是杜叔叔決定讓我陪著他和阿瑪尼去深圳——也許在他看來,我在吳偉群心裡還算有點分量,有利於雙方更順暢地溝通吧!

2016年6月19日星期日,我陪著「阿杜」來到深圳,再次住進瑞吉酒店。站在96層的大堂,我回憶起第一次入住的情形:那是差不多5個月之前的事了,這段時間裡鑫城財富發生了多少變化啊!

我望著窗外的城市,一絲憂慮突然浮上心頭:1月底我們第一次站在這座城市之巔的時候,鑫城財富似乎也處在發展歷程上的最高峰;隨後形勢驟變,公司就像坐上過山車,一路滑向泥潭。吳偉群還能讓公司重回巔峰嗎?

第二天一早不到9點我們一行三人就來到京基100,坐在陳巧娟的辦公室裡等她。接近9點半的時候,她終於前呼後擁地走了進來,漫不經心地對我們說:「不好意思啊各位,週一早上公司的會比較多。」

「哪裡哪裡,是我們不好意思,跑過來打擾你正常工作。」阿瑪尼露出外交家似的微笑。

「接訪現在就是我的正常工作啊!」陳巧娟坐在寫字檯前,一邊審閱跟著她進來的幾個人遞上的檔案和票據,一邊抱怨道,「誰拿不到錢都來找我。我又不是老闆,又不是集團cfo,找我有什麼用,對不對?」

「集團cfo早晚是你的,那是眾望所歸嘛!」阿瑪尼恭維道,「另外,陳總,你可是北方總部的cfo啊!」

陳巧娟一聽呵呵地笑了笑:「cfo又怎麼樣,哪個公司裡面都是老闆說了算嘛!平時你們還不是巴不得我少去北京指手畫腳,對不對?怎麼啦,有事搞不定這才想起我來?」

這話讓我們很尷尬。「阿杜」想等閒雜人等都離開後再詳談,可是陳巧娟好像故意不給我們單獨談話的機會(要麼就是一種怠慢),一直敞著門,來找她的人不停地進進出出。阿瑪尼只好切入主題:「陳總,最近確實遇到些麻煩:深圳總部發放銷售提成的速度變慢了,咱們底下的子公司都很著急,瀋陽公司有一筆兌付也延遲一週了……」

「瀋陽的錢今天就會打過去!」陳巧娟翻閱著一份檔案,頭也不抬地說道。「至於銷售提成嘛,你們嫌慢,可是有人還嫌你們的募集速度變慢了呢!」

我聽了心裡一陣狂跳:難道他們已經察覺「阿杜」的小動作,以這種方式來警告或者報復我們?

阿瑪尼也愣神了,還是杜叔叔反應快:「最近倒閉了好幾家知名的私募基金和p2p,我們的客戶比較敏感,銷售是受到些影響。不過這只是暫時的,我們對下半年還是有信心的。」

「那就好。哎呀,要我說你們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今年你們一共才給深圳總部的專案募了多少錢?那點提成可以忽略不計。」陳巧娟說道。

杜叔叔搖搖頭:「錢是不多,但是很影響募集團隊士氣啊!有些時候他們還得給別人中介費或者分成,拿不到你們的銷售提成就得自己先墊,所以天天都在向我們抱怨。陳總,你也是咱們北方總部的自己人,大家一直都相處得不錯,前一陣子在金牛家園專案上你還幫了我們那麼大的忙……」

阿瑪尼靈機一動,搶過話題:「結果你連銷售獎勵都沒要,真是高風亮節!我和老杜都很感激你,嶽總和小楊也都一直念你的好呢(我連忙配合他使勁兒點頭)!這次還得請你費心給協調一下啊!」

連我都聽出來了,他們是想在陳巧娟面前打亦山哥的牌。可是萬萬沒想到,這個如意算盤落空了。

陳巧娟的臉色大變,抬起頭來,突然把手裡的檔案扔向等在一旁的小夥子,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只聽她對那個可憐蟲厲聲說道:「你認真看過了嗎,啊?行政部給你什麼,你是不是就原封不動遞給我?給董事們做一套西裝要三萬多元,你以為是買阿瑪尼這種大牌嗎?華而不實!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以陳巧娟對北方總部的瞭解,不可能不知道「阿瑪尼」是大家給黃天海起的外號,這不就是在含沙射影地罵人嗎!阿瑪尼的臉色非常難看,杜叔叔也是一臉尷尬,都沒有說話。房間裡只能聽見陳巧娟那個倒霉的下屬連連道歉。

陳巧娟把他和後面的人都轟了出去。等門一關上,她把頭轉向我們,露出犀利的目光,讓人不寒而慄:「是啊,我高風亮節,你們呢?你們坐享其成!兩分鐘之前,整個北方總部有誰謝過我一聲?你們知道我因為這個事被吳總批了多少次嗎?這些都不說了。從今往後,業務上的事情咱們就公事公辦,你們誰也不要再像今天這樣來找我了!」

走出陳巧娟辦公室的時候,我明白一件事:無論以前亦山哥和她之間發生過什麼,到現在都已經結束了;而且,她再也不會與我們站在一邊了。

06

與陳巧娟的會面沒能解決問題,阿瑪尼又給吳偉群發微信詢問他什麼時候回到深圳,得到的回覆是:君悅會,晚飯後見!

我上網搜了一下,據說位於永珍城旁邊的君悅會是全深圳最好的夜總會。晚上不到8點,我們就過去候著,是整個場子裡的第一批客人。過了半個多小時,吳偉群還是沒動靜。阿瑪尼搓搓手,叫經理讓我們挑幾個女孩先玩起來。可能因為不是我們埋單的緣故,阿瑪尼替我們選了6個女孩(「先多留幾個,老闆要是來得晚就沒有好的了。」),又叫「公主」開機放歌,房間裡頓時熱鬧起來。阿瑪尼左擁右抱,和身邊兩個美女一起喝酒、唱歌、擲骰子,玩得不亦樂乎;而杜叔叔應該很少光顧這種場所,一直皺著眉頭看手機,身邊的兩個陪侍女孩無聊地乾坐著;陪我的兩個女孩都很熱情,你一言我一語地勸酒,不一會兒就把我喝得面紅耳赤……

就這樣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吳偉群終於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中年人。他熱情地與我們寒暄,見到我還特意親切地擁抱了一下。阿瑪尼讓6個女孩重新到房間前面站成一排供大家挑選。吳偉群的眼睛飛快地掃視一遍,笑呵呵地說:「不用啦,我自己再找。」那兩個陌生人謙讓了半天,各自就近叫了一個女孩陪自己,恰巧選走了之前陪杜叔叔的兩個女孩(杜叔叔和她們倆好像都鬆了一口氣)。

這時,一個打扮妖豔的經理鑽進包房,一見吳偉群就像條蛇一樣緊緊纏到他身上,大聲喊著「老公」。吳偉群尷尬地笑著,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她點點頭,馬上跑了出去。過了片刻,她又拉著兩個高挑纖細、風情萬種的佳麗走了進來,一下使滿屋子的女孩黯然失色。吳偉群確認杜叔叔不想再選女孩之後,滿意地把她們留在身邊。於是,聚會正式開始!

互相敬酒的時候我們得知,兩位中年人是分別來自兩個城市的企業家,都想從鑫城財富融資,約了吳偉群很久一直沒見上面,今天主動到文錦渡口岸去接站,於是就一起過來了。他們倆的心思不在玩樂上,一晚上都圍著吳偉群,時不時談幾句融資事宜。而我們親愛的阿瑪尼正相反:他似乎忘了正事,把注意力都放在女孩和酒上,玩了一整晚的「吹牛」遊戲。只有杜叔叔保持著清醒,趁吳偉群在興頭上的時候湊過去,與他聊了10分鐘,最後以握手和喝酒乾杯結束,看樣子應該溝通得不錯吧!

就在這個時候,包房門又開了,大江走了進來,直奔發愣的吳偉群而去,笑嘻嘻地對他說:「對不起啊老闆,都快半個月找不到你人了,只好突然襲擊一下子啦!」

「是誰告訴你我在這裡的?」吳偉群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

「我要是告訴你,這個人明天就被開了吧,哈哈哈!」大江從「公主」手裡接過一瓶啤酒,「來來來,各位朋友,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我自罰一瓶!」說罷,他一仰脖,四五秒鐘的就喝完了,然後坐到吳偉群身邊。杜叔叔和他打過招呼之後就識趣地退回原座,於是老闆和大江又單獨交流起來。

音樂重新響起,阿瑪尼和幾個新交的女朋友輪番獻唱,杜叔叔出去打了半天電話,我和兩個企業家以及我們身邊的女孩們一起玩起「吹牛」。沒多久我就喝多了,實在堅持不住,靠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在耳邊叫了幾聲「老弟」,又輕輕推了推我。一睜眼,原來是吳偉群。我連忙揉揉眼睛端起酒杯,卻被他攔下來:「老弟,你已經高了,不要再喝了,咱們就聊聊天吧!很高興你能來,以後要多來看哥哥啊!」

「好的,吳總。我剛才就想過去給您敬酒,可是一直有人跟您說話……」

「沒關係,老弟,不用客氣!剛才杜總跟我說了,北方總部現在遇到些困難,都怪哥哥這段時間忙,沒顧上你們。我已經交代財務部和子公司管理部優先處理,放心吧!」

「太好了,謝謝您,那我無論如何也要敬您一杯!」

我堅持和吳偉群幹了一杯,他又俯在我耳邊神神秘秘地說道:「老弟,跟你說實話吧——可別告訴別人——最近這些事只是個壓力測試,不用擔心!」

還來不及琢磨這句話的含義,酒勁突然湧上來,我一溜煙跑到廁所吐了起來。在我回來的時候,吳偉群還坐在原地沒動,只不過身邊圍了一圈美女,在阿瑪尼的帶領下輪番給他敬酒。等這波人折騰完,他喝得滿面紅光,酒嗝不斷。

他的一個陪侍女孩也坐過來,一邊給他拍背一邊說:「吳總您少喝一點嘛!沒必要每次應酬都這麼辛苦。以您的身價,可以天天去打高爾夫、釣魚的呀!」

吳偉群馬上表示反對:「妹妹啊,你這樣說就不對了。第一,我今天不是應酬,是和兄弟們一起玩,喝多少都開心!第二,我們這個行業啊,做起來就停不下來,只有不停向前!」

「吳總,有什麼停不下來的,是你給自己壓力太大了嘛!」女孩在撒嬌。

吳偉群拉著她的手,卻把頭轉向我:「老弟啊,小美女沒幹過私募,只有你才能理解。物理學最著名的公式是e=mcsup2/sup,對吧?意思是能量等於質量乘以光速的平方。用財富類比能量、募集速度類比光速、募集量類比質量,你就能發現這個公式在咱們這一行同樣成立:財富等於募集量乘以募集速度的平方。看到沒有,就像我以前跟你說過的,募集速度最重要,它能帶來幾何級的增長嘛!速度如果下降,財富就會下降;速度如果為零,鑫城財富也就不存在了。所以你說能停得下來嗎?」

這時,那兩位企業家過來給吳偉群敬酒。他一飲而盡,對他們說:「我喝得有點多了啊,要不今天就到這裡吧?」那兩個人心領神會,馬上搶著埋單。大江說用他的商務車送我們回酒店,吳偉群卻一把將他摟住:「他們走路回去也就10分鐘,剛才我讓司機先回去了,你送我好了!」

聚會就這樣散場了。阿瑪尼正在抱怨吳偉群不近人情地害我們酒後走夜路,他的手機響了一聲:大江發簡訊讓我們在酒店大堂等他。大概只過了20分鐘,我們就在閒逸廊碰面了。大江同樣滿腹牢騷:「老吳明明就住隔壁,非要我送他——就是不想讓我跟你們接觸唄!他的防備心太強了!對了,你們這次找他什麼事?」

杜叔叔介紹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認為最後的溝通效果還不錯:瀋陽公司下午已經得到兌付,吳偉群也答應讓陳巧娟解決拖欠的銷售提成。

大江卻揭穿老底:「別聽他瞎忽悠了!廣西公司的情況跟你們差不多。上週路路來找他,他也是這麼說的。可是等他一回去,陳巧娟私下要的錢比以前更多了!你們嶽總好像和陳巧娟關係不錯,可能會好一些,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啊——最近我剛打聽出來,這個黑錢老吳也有份兒!」

我們驚呆了:原來這種尋租行為是吳偉群和陳巧娟的合謀!亦山哥曾經判斷說吳偉群頂多是個知情者和包庇者,誰知他竟然是參與者和獲利者!

我突然想起吳偉群剛才提到的「壓力測試」,就把他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大家,大江卻嗤之以鼻:「別傻了,那只是老吳的煙幕彈!你們在金牛家園專案上把他得罪慘了,現在他變著法子想收拾你們呢!上個月是不是魏老大差點派人去金融街鬧事?還不是因為老吳自己偷偷給人家兌付了,還把你們矇在鼓裡。你們想啊,明明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都敢讓你們兩虎相爭,我看他只想解氣、不計後果!」

阿瑪尼一臉憂鬱地說:「哥們兒,你說老吳為了一個賺了不少錢的專案還這麼坑自己人,我不相信!」

「沒什麼不可能的啊!袁寧家幫了老吳多大的忙,你們看他是怎麼報答人家的?想在鑫城財富生存下去,就不能違背老闆的意志!」說到這裡,大江略一停頓,「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他現在把每天的到賬資金全部抽走,要麼是去外面救火,要麼就是在轉移資產做跑路的準備,總之是不想好好玩下去了,所以咱們的生死存亡對他就不再那麼重要了!」

我頓時感覺天旋地轉,這是今年以來我受到的最可怕、最沉重的打擊之一。難道鑫城財富真的到了病入膏肓的狀況,吳偉群已經到了快要跑路的地步?那北方總部該怎麼辦?我又該怎麼辦呢?

「如果擔心他出事,那就找人查一下深圳總部和他的個人賬戶轉賬記錄不就行了?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阿瑪尼焦急地說道。

大江頓時流露出鄙夷的神情:「老黃啊,我知道你是銀行家出身,可是你們那套方法現在根本就不適用!找人查查並不難,我也能搞定;可是如果驚動了銀行,發現存在問題然後凍結賬戶,整個集團馬上就癱瘓了,咱們不也就全完了?」

「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看看,把我們小楊嚇得臉都白了。」杜叔叔平靜地說道,「我問了深圳和香港的朋友,吳總確實聯絡了好幾家金融機構,好像在談一個資本運作專案。也許他抽錢就是為了這個事,就像當初想收購金牛家園一樣。」

大江把面前的檸檬水一口乾掉,抹抹嘴,意味深長地看著杜叔叔:「我真心希望自己能有你們這麼樂觀。今天我和他談得並不順利。我給他募了那麼多錢,現在是怕了,得好好想想退路啦!」

07

吳偉群遵守了對杜叔叔和我的承諾,還沒等我們離開深圳就結清了拖欠的所有銷售提成。不過大江說的也沒錯,陳巧娟隨即暗示阿瑪尼:北方總部也應該像其他子公司那樣繳納一定比例的「財務費用」,否則以後恐怕沒法保證提成到賬的及時性。

聽到這個要求,我們倒是沒怎麼著急上火:一是因為早有思想準備,二是因為尚未兌付的交叉銷售存量不大,對我們的生存發展不會構成致命威脅;三是因為這次拖欠給北方總部上上下下都上了一課,交叉銷售的熱情大大降低(正如杜叔叔所願)——別說銷售提成了,本金兌付都會被拖欠,誰還敢給深圳總部效命呢!

到這個時候,大多數人已經偃旗息鼓,只有程霞依舊在拼命出單。我們實在不能理解她的腦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進入6月中旬,深圳總部的兌付危機此起彼伏。雖然每次持續的時間不長就會得到兌付,而且吳偉群和陳巧娟一直在竭力掩蓋,但是大多數子公司都開始警覺起來,互為耳目、探究真相。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和危機意識已經傳遍整個集團,募集速度明顯減慢下來。

程霞在這個時候「頂風作案」讓「革命派」很鬱悶:如果將來出現兌付危機,從我們這個渠道購買產品的客戶是會來找我們算賬的啊!杜叔叔特意找她談了兩次話,我猜亦山哥一定也私下勸阻過她,可是這個執著的姑娘卻說:北方總部和大多數子公司不同,深圳總部是我們的大股東,出現兌付危機的話最終責任還是落在吳偉群身上,他一定會兜底的。

問題是,如果危機大到誰都兜不住的地步時,又該怎麼辦呢?

吳偉群試圖用登陸資本市場的方式解決全部問題。就在我們返京當天,集團總裁辦對內外宣佈:鑫城財富已正式啟動轉板計劃,爭取年內上新三板!

其實杜叔叔從「轉板」這兩個字就挑出毛病來:集團旗下公司的確已經在四板掛牌,不過所謂「四板」只是個區域股權交易市場,掛牌條件非常寬鬆,基本沒有什麼價值。而新三板的門檻要高很多,有一系列指標需要滿足,與是否在四板上市並無關聯,也就不存在「轉板」一說。但是令人驚奇的是,鑫城財富這麼大的一家集團公司竟然沒有幾個人看出破綻,真沒想到這些所謂「金融精英」的金融知識是如此匱乏!

就是這樣一個遙遠而空洞的新三板掛牌構想引發了很多人的熱情,感覺在逆境中又看到了希望,就像在暴風雨中的漁船看到了燈塔。因此,在6月下旬,集團的業務迎來了一個「小陽春」,日均募集量一度接近3月前後的正常水平。這讓程霞更加確信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一週之內就為深圳總部賣掉了400萬元「918」a檔產品。

2016年6月23日星期四,北京的天氣有些悶熱,又是輕度霧霾的灰濛濛一片。北方總部在這一天迎來了輔導鑫城財富掛牌的證券公司場外市場部團隊。

在中國證券業協會公佈的2015年度排名裡,這家券商的總資產和營業收入都在百名開外,以前也沒做過幾個新三板專案,連杜叔叔都沒和它打過交道,是家默默無聞的小券商。真想不通吳偉群怎麼會聘用這種機構呢?

他們來訪的目的是對我們做盡調。「阿杜」親自帶著陳律師和他們談了一上午,中午又叫上亦山哥和我一邊吃飯一邊聊聊業務實操情況。

券商團隊的負責人是個女孩,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很健談,跟我們聊了很多券商現狀。她介紹說,券商主要在做三大類業務:經紀業務、資管業務和投行業務;除此之外還有自營和投資等,佔比相對較小。目前,經紀業務是券商的看家本領,主要是為客戶買賣證券提供服務;資管業務是個新興板塊,其實主要就是通道業務,也有一小部分主動管理;投行業務比較綜合,包括上市承銷、債券發行、併購重組等。其中,經紀業務純粹靠天吃飯,與市場行情高度相關,一點都不「性感」;資管業務的通道屬性太強,營利性稍弱,未來勢必會逐漸萎縮;而投行業務範圍廣泛、含金量最高、營利性最強,是券商所有業務中最高大上的。

提到投行業務,她的話裡滿滿的都是驕傲。不過提到鑫城財富的掛牌,她卻一臉苦澀:北方總部非常配合工作,溝通很順暢;可是深圳總部卻不然。吳偉群什麼都應允,到了陳巧娟那裡則是什麼都沒門。特別是財務審計,幾乎完全無法正常開展,到最後陳巧娟乾脆打發他們先從北方總部開始做盡調。

杜叔叔和亦山哥交換了一下眼神,什麼都沒說。倒是阿瑪尼大大咧咧地說,陳巧娟就是這樣,老吳不直接發話,她是不會動一動的。

可是事實證明,在大多數時候,吳偉群和她只是在唱雙簧罷了。他們肯定動過上新三板的心思,但是一看券商玩真的,讓他們做大量細緻的工作配合盡調,立馬放棄這個念頭——連我都知道,深圳總部的賬目根本經不起查驗!後來,所謂的登陸資本市場純粹變成他們忽悠人的一個口號。

券商團隊確實很聰明(怪不得亦山哥說券商是「猴子」),他們從簽約開始只用了不到10天時間就洞察到吳偉群和陳巧娟的真實想法,也就把工作節奏放緩下來。反正簽約時收了40%的費用,拖下去也無所謂。於是,鑫城財富短命的新三板計劃名存實亡。

時間到了7月初。出人預料的是,一場席捲整個集團的擠兌風暴毫無徵兆地突然爆發了。

那是在2016年7月1日星期五的早上,京基100樓下聚集了20多位客戶。他們高呼「鑫城財富還錢」,在試圖衝上樓時被大廈保安和趕來的當地警察驅散。個別客戶混進大廈來到101層的深圳總部,在前臺大喊大叫,直到李忠出面安撫,答應儘快安排兌付並請他們吃了一頓午飯,才把事態平息下去。

那天吳偉群並沒有在京基100露面。據說老闆找了大江一天,最終在晚飯前把大江堵在家門口,兩個人大吵了一架,原來子公司管理部發現當天鬧事的人都是大江的大客戶,而且其中很多人購買的產品還沒有到期。再往下問,有個客戶交了底:是大江讓他們來鬧的——他說公司現在不太穩定,資金有危險,根據以往的經驗,吳偉群最怕有人鬧事,一鬧就會給他們提前兌付的!

大江在上一傢俬募基金遇到過兌付危機,那段經歷讓他這次做出了過激反應,就這樣與吳偉群撕破了臉。吳偉群一直在力保他這樣的募集主力不受兌付危機影響,可是沒想到偏偏是自己的愛將在背後狠狠捅了他一刀!他馬上氣急敗壞地要求陳巧娟停掉深圳公司的一切兌付(「集團一定要嚴懲這種教唆客戶提前擠兌的行為」)。而這個做法反過來引發深圳公司客戶更大的反彈。他們經過一個週末的串聯和籌備,組織了一個更大規模的示威團,週一上午來到京基100樓下靜坐。這次他們學聰明了,並不採取什麼過激舉動,只是打橫幅、喊口號,點名要求吳偉群出來解決問題。最多的時候,大廈樓下一度聚集了50人。這件事也登上了幾家當地報紙的版面。

事件很快就平息了,但卻留下一個重要惡果:許多宛如驚弓之鳥的子公司和不明真相的客戶以訛傳訛,把提前擠兌和延期兌付混為一談,認為集團整體兌付出了大問題,紛紛加入擠兌的行列。

於是,幾乎在一夜之間,鑫城財富在3年半時間裡辛辛苦苦搭建起來的信用堡壘崩塌了。

很多客戶聽到風聲,馬上到賣給自己產品的子公司要求提前兌付。除了北方總部之外,其他子公司都只是深圳總部的募集通道而已,根本沒有應對能力。很多子公司總經理被逼無奈,只好陪著客戶到深圳尋求解決辦法。

深圳總部自然成為眾矢之的。由於京基100加強了管理,很少有客戶能再直接跑到101層,大多數人只能在樓下抗議示威。為了把不良影響降到最低,吳偉群不敢怠慢,每天都會指揮子公司管理部和行政人事部分期分批接待客戶代表,自己也天天駐守在公司,耐心勸導客戶不要參與擠兌。可是有的客戶並不好對付,要麼能夠動用公安、證監局或媒體的關係施壓,要麼死纏爛打、要死要活。吳偉群為了息事寧人,只得開始挪用公司每天到賬的資金先行兌付。要知道,那可都是為了別的產品募集而來的,而且隨著擠兌事件的發酵,募集量也日漸萎縮。

北方總部的情況則大不一樣。我們的風控一向比較嚴格,做的專案安全性相對較高,一直以來受到下屬子公司和客戶的廣泛認可。而且我們早就在刻意控制交叉銷售的規模,到當時只剩下1400多萬元。雖然每天都會有客戶上門瞭解情況,但是沒有出現擠兌現象——直到老戰帶著北分的幾個小夥子出現在大會議室。

5月底,「阿杜」答應魏老大在6月底提前完成海林專案8500萬元的兌付。這個專案本來是三部做的,但是由於彭總並不管事,蔡依然又已離職,杜叔叔讓亦山哥負責與融資方溝通提前還款事宜。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鑫城財富發生了太多變故,我們幾個業務部門的正常工作都荒廢下來(亦山哥天天與杜叔叔琢磨應對各種事件,程霞忙起了銷售,三部處於停擺狀態),誰都沒顧得上處理海林專案的事。但是魏老大可沒忘記我們的承諾,尤其是在深圳總部遭遇擠兌之後,他更坐不住了。

阿瑪尼當天又沒來上班,杜叔叔叫上我們一部三個人一起接待北分的人。老戰這次來勢洶洶,一改沉默寡言的作風,一上來就質問我們什麼時候還錢。亦山哥承認這是自己的工作失誤,並道歉說最近太忙了,在這次會面之後馬上落實。

老戰冷笑道:「你忙,我們就不忙?客戶最近天天上我們那要錢,你說這事咋辦吧!要不我讓他們直接上這兒來討個說法!」

亦山哥繼續賠罪:「戰總,真是不好意思,都是我工作疏忽。不過你放心,黃總和杜總答應過的事,我現在一定全力以赴去辦!」

「全力以赴啥呀,嶽總,他們倆答應6月底給錢,現在都過了幾天了?我憑啥再相信你們?」老戰反問道。

杜叔叔安慰他說:「戰總,你放心,這次一定說到做到!」

「你也少來這一套,就說什麼時候能給錢吧!」老戰態度蠻橫,隨行的小夥子像打手一般凶神惡煞,彷彿隨時準備撲上來。遇到這種場面我們只能忍氣吞聲吧!

我想緩和一下氣氛,把一瓶礦泉水慢慢地推到老戰面前:「戰總您消消氣,杜總和嶽總說到做到,這次一定會把問題解決好!」

沒想到老戰不但不領情,反而在打量我一眼之後,一巴掌把瓶子打翻!「這裡輪不到你說話!你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我見多了,跟黃天海一樣,啥也不是,天天坐個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咋能懂得這些錢都來之不易!」

在那一刻,我氣得臉色發青、渾身發抖。我終於明白了老戰一直看不上我的原因,沒想到我會因為家庭背景而被歧視!

他又用手指了指我們每個人的鼻子:「我看你們是一棍子打不出個屁!這麼說吧,這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要是不趕緊還上,我就帶他們來跟你們拼命!」

說罷,他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打手」們也齊刷刷地跟著起立,一夥人揚長而去。

真是豈有此理!明明還沒到合同約定的產品到期日,他們憑什麼來鬧?契約精神在哪裡?可是到了這個時候,恐怕很多人都感覺鑫城財富大廈將傾,只求自保了吧!

我也是從這一天開始,認真考慮自己在公司的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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