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01

2016年以來,北方總部進入一個多事之秋:北分實質上獨立,「阿杜」開始冷戰並分立派別,多種原因導致人事關係惡化,金牛家園專案陷入泥潭,其他小專案收益不大,子公司拓展尚未開展,「918」前途未卜。這一切都給我的私募基金經理生涯蒙上一層陰影,也給我的26歲生日平添了幾分憂慮和不安。

3月24日一早醒來就收到小何的慶生微信訊息,但是我的心情也沒有任何好轉,反而感覺愈加沉重:說好今天要與她一起慶祝的,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問清楚她的想法呢?或者乾脆徹底攤牌,也向她坦白我和馬楠楠的事?這樣做會不會就此失去她?我對她設定的底線在哪裡,能否還接受她?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無休止地折磨著我的心靈,整個白天我都在糾結中度過。

終於等到下班,我帶著小何到西單君太百貨的麻辣誘惑和一幫死黨吃飯。我事先提醒過他們:小何很靦腆,千萬不要有什麼過分的舉動。吃飯的時候大家倒還規規矩矩,到了第二場去金庫ktv唱歌的時候,這幫傢伙再也按捺不住,開始不停地惡搞我們倆。

被以各種名目灌下數量可觀的啤酒後,我已經有些招架不住,小何更是早早淪陷,趴在我肩膀上一動不動。一看這架勢,狐朋狗友們頓時沒了興致,一致決定提前撤退。(「今晚就高抬貴手放你們一馬吧!」)

大夥兒七手八腳地把我和小何塞進計程車,我問小何想去哪裡,她趴在我懷裡一聲不吭。我只好對司機報出她家住址:白紙坊橋西側的天倫北里小區。

計程車在長安街上一路向西,路過我們最熟悉的金融街,從復興門盤橋向南,很快我們就到了小區門口。我扶著小何下了車,她用微弱到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在我耳邊說道:「送我上去吧,今天我家沒人……」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在一起了,但是聽到她這樣說還是有些臉紅心跳——我還沒去過她家呢!

從下車地點到她家那棟樓還有大概300米的距離,這一路我一邊揹著她走(有個體重輕的女友真是蠻讚的)一邊猶豫:我和她的事到底應該怎麼處理呢?以她現在的狀態還能再進行嚴肅談話嗎?

到了她家門口,我從她的包裡翻出鑰匙,費了好半天勁兒才開啟門。進了客廳,她伸出手指向一扇關著的門,想必那就是她的臥室了吧。我把她背進去,她順手拉開了房間的頂燈,我一瞬間愣住了——

在她的小床背後那面牆上,貼滿了用a4紙列印出來的彩色圖片,大部分是我和她的合影,有些是她給我畫的素描,還有我們微信聊天記錄的截圖,以及我送給過她所有禮物的照片。

我把她輕輕放在床上,然後仔細翻看那些圖片。翻著翻著,我不禁心潮澎湃起來:每一張都是那麼生動有趣,都飽含著一份濃濃的愛意,其中有一張我在張嘴大笑的素描,表情非常誇張。我故意表示很不滿意:「這張也太失真了吧,我笑起來嘴會咧那麼大嗎?」

小何慢慢坐起來,看了看我指的圖片,臉上又浮現出淡淡的微笑:「會的,我親眼看見過。」

「什麼時候啊?」

「就是咱們倆去看《惡棍天使》那次。看你平時挺嚴肅的一個人,沒想到那麼愛笑,從頭一直笑到尾。有幾次聲音太大,旁邊的人都看咱們呢,我都不好意思了!當時你的表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後來我就在想,可能因為那段時間正好趕上南京專案的事,你的壓力比較大,所以看個搞笑片才會那麼開心——那就是在釋放壓力嘛!」

我感覺心頭暖暖的,於是也坐到床邊,緊緊摟住她的肩膀:「親愛的,原來你這麼有心呢。」

「那當然了,誰讓我是你的‘小公舉’呢!」她驕傲地說,「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壓力很大,希望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能放鬆。只要你開心,我做什麼都願意!」

此時此刻,我已經感動得無以復加,把所有的那些狗屁問題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一把將她摟到懷裡,對準「櫻桃」親了上去……

當她疲憊地睡去,我又側過身欣賞起她的臉來。不過這時,幾天前在大董的那一幕突然出現在眼前,所有的糾結和鬱悶頓時浮上心頭。我一皺眉,扭過頭去,百無聊賴地看著手機,回覆一下親友的生日祝福。

時間很快來到深夜兩點。正準備睡覺,微信又彈出一條新訊息,是馬楠楠的:「生日快樂,曉波。」

我馬上回復:「謝謝楠楠,不過生日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哦,對不起,我記錯了。」

「怎麼還沒睡?」

「想你,睡不著。」

「……」

「芳笑在旁邊吧?不方便吧?」

「她在不在都方便,咱倆的話沒什麼私密的。」

「這麼說深圳發生的事你都告訴她了?」

我半天不知該怎麼回覆。

她轉而問道:「你不介意她和那個姓王的發生的事嗎?」

被她這麼一問,我不由得妒火中燒:「她是我的!我會跟她把所有事情談清楚!」

「那你從來沒喜歡過我嗎?」

我再次卡殼,想了半天,勉強打出一句話:「對不起,那天晚上是我不好,也許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馬楠楠遲遲沒有回覆。在這深夜寂靜無邊的沉默中,我似乎能夠感受到她的挫痛和失望。

足足過了5分鐘,手機才又振動起來:「有個電影叫《記憶裂痕》,你英文好,有句臺詞應該能懂:someofthebestthingsinlifearetotalmistakes.‘人生中有些最美好的東西是徹頭徹尾的錯誤’,對嗎?記住這句話,你會後悔的。」

在鑫城財富的日子裡,有三句話觸動、改變甚至融入了我的人生哲學。一句是吳偉群教我的「當你的能量超出這個界限,規則將會為你而變」,一句是亦山哥教我的「尚未得到,何談失去」,還有一句就是馬楠楠告訴我的這句電影臺詞了。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規則明確、不容含糊,就像一般社會車輛見到紅燈要停車,公共場所禁止吸菸,吃飯購物要付錢,都是天經地義、沒得商量。

但是在感情的世界裡事情就複雜得多了。在最基本的法律和道德底線之上,沒有那麼多非黑即白、涇渭分明的約束。就像發生在我和「仙女姐妹」身上的故事,究竟孰是孰非,又該何去何從,恐怕世上沒有標準答案。

不過,在那個深夜,放下手機入睡之前我想通了糾結多日的那幾個問題。通過剛才發生的一切,我相信小何還是愛我的;更重要的是,我發現自己也深深地愛著她。畢竟我們還沒有談婚論嫁,那麼王一萌的事即使算作她犯的錯誤也情有可原,相比之下我那一夜的錯誤更嚴重吧!至於我們倆關係的底線,我想應該就是從此「新老劃斷」:過去既往不咎,未來專屬一人!

於是我做出決定:堅持與小何在一起,但是不與她攤牌。早上我將會和她說清楚,希望從今往後我們都專情於對方,但絕口不提我們各自的錯誤。在以後的日子裡,我要用全部的愛去感動她,就像她今天感動我一樣!

如果當時的設想能夠實現,現在的我們應該會很幸福吧!可惜我還是低估了感情的複雜性,特別是低估了馬楠楠——我理解了那句英文臺詞,卻沒有理解她最後的那句話。

我也將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

02

被天平投資拒絕後,符合我們要求的保險公司已經所剩無幾。亦山哥和程霞都不直接認識那幾家保險公司的高管,只好求助於杜叔叔。杜叔叔打了一個電話,在便籤紙上記錄下一個名字和電話並遞給亦山哥。於是,我們就這樣認識了tai資產管理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tai資產」)另類投資部的總經理辛瑩。

金融圈並不大,tai資產也在金融街辦公,從我們公司出發步行可達。初次會面就是在它們會議室進行的。我們這次的準備時間並不充裕,會談進展也不太順利:辛瑩認真看過我們預先傳送的介紹材料,就關心的一些問題細緻入微地「拷問」我們(比天平投資有過之而無不及),其中一些角度比較獨特,涉及金牛家園的戰略研判和內部運營等方面,我們根本答不上來(我們又不是金牛家園的員工或財顧),只好留下一句「回去再研究研究」就灰溜溜地落荒而逃。這次會面唯一的正面反饋是,辛瑩說雖然tai集團內部已經有了一個初具規模的網際網路金融平臺,但是在tai資產層面可以只考慮股權投資,不會出現人保那種狀況。

其實我們乾的活完全應該由財顧完成,也只有他們才能很好地完成。但是讓光頭強他們接手的話就意味著我們投子認負、自動出局,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接受這個結局,所以即使再勉為其難也要自力更生,闖出一條路來。

在這次會議上,我對辛瑩的印象尤為深刻。她是個川妹子,年齡也就在30歲上下,看得出嫵媚俏麗的底子但卻不過分修飾。她思維敏捷、言語犀利,對我們帶有一種紆尊降貴的態度,好像我們這種私募機構能得到她的會見已是莫大的榮幸。

後來我們才聽說她的作風十分潑辣,特別是篩選專案的嚴格和談判中的強硬都是出了名的,能進入她法眼的專案鳳毛麟角,專案本身具有優秀的潛質自不必說,一般還要給予tai資產非常優惠的條件。她在生活中也是同樣的作風:一年前發現老公出軌,堅決不肯原諒他,斬釘截鐵地離了婚並爭取到了兒子的撫養權,成了一位單身母親。

攤上這樣一個女強人我們真是叫苦不迭!

根據第一次會面的情況,程霞做了一個清單,把對方關注而我們未能有效解答的問題一一列出。專案小組經過詳細討論整理出相應的答覆,並由杜叔叔修訂後交給胡進審閱。

由於上次的無功而返,胡進對我們的信心已經大打折扣。財顧們又趁機吹風說,僅在2016年1月就有短融網、瀘金所和借貸寶三家p2p公司完成b輪融資,鑫城財富遲遲不能落實保險公司的投資,分明是在拖金牛家園的後腿!結果程霞給胡進打了一整天電話才終得一見,並且被告知:他可以再配合我們與tai資產接洽,但這將是給我們的最後一次機會。

得,現在不僅沒搞定保險公司,就連金牛家園都快放棄我們了。揹負著這樣的壓力,每個人都很鬱悶。可是沒辦法,現在走到了這一步,我們已無退路。

好在經過胡進修改的問題答覆得到了辛瑩的認可,她給了我們第二次會面的機會。這次我們有備而來,把有關金牛家園的公開資訊和公司提供給我們的所有材料都研究了一個遍,並把那份問題答覆背得滾瓜爛熟。

可是這一次辛瑩不再按上次的套路出牌了。一坐下來她就開門見山地說:「上次會面我都是發散式提問,基本是按照個人感興趣的話題跟你們溝通的。昨天我看了你們發的問題答覆,已經回答得很詳細了,咱們不再贅述。今天我想按照股權投資的邏輯——‘募、投、管、退’——跟你們系統性地探討一下這個專案。下面你們先說說看吧!」

這時的我們就像一幫應試者,進了考場拿到試卷才發現考試題型變了!

那麼什麼是「募、投、管、退」呢?這是股權投資的四大基本要素:募資、投資、管理、退出。

在做股權投資的時候,募集資金是根本保障:首先要能找到足夠多的錢,否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後面的事無從談起;投資是核心環節:能否找到好專案、怎樣設計交易結構、如何與公司股東談判等,從方方面面考驗著操盤者的綜合能力;投後管理是必要手段:對被投公司持續地跟蹤、監督或者幫助都會對退出起到積極作用;退出是終極目的:前期所有工作都是為了實現成功套現,能否通過漂亮的退出獲得高額回報永遠是股權投資成敗的判定標準。

既然無路可退,那硬著頭皮也得撐下去吧!專案小組裡唯一有股權投資經驗的程霞接過話來:「您這個提法很專業,機構投資者歸根結底還是要從這四個角度來分析。首先,我認為募資應該不在話下:tai資產資金充沛,出5個億做股權投資不成問題,而且這也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其次是投資,我認為……」

「請等一下!」辛瑩乾脆地打斷了程霞的發言,「我個人認為股權投資應該‘未思進,先思退’,我們畢竟最終看的是退出收益,你們就先說說退出吧!」

思路被一再打亂,程霞有點兒措手不及,磕磕巴巴地介紹了退出方案。辛瑩並不滿意:「財務資料看起來還像模像樣,不過現在p2p公司想上市可不容易吧?投資者能實現這麼高的irr嗎?」

幸好亦山哥早有準備,他翻出一份材料:「有資料顯示,2014年至2015年上半年,共有近60家上市公司投資p2p。即便監管政策趨緊,去年下半年以來仍有大金重工、精達股份、盛達礦業、普匯中金、三六五網等一大批企業進入p2p行業。所以我們認為金牛家園上市是可以預期的。退一萬步講,哪怕最終ipo有難度,借殼上市或者與這些上市公司做併購都還是大有希望的。總而言之,b輪投資者按照方案中的時間表通過資本市場退出應該是大機率事件。」

我認為這個答覆非常完美,心裡暗暗叫好,辛瑩卻依舊不依不饒:「到我這裡的每一家公司都說自己一定能上市,最後真都能上嗎?」亦山哥正要張嘴回應,辛瑩加快了語速,根本不給他機會:「而且‘大機率事件’這個提法很不科學,本身就是個偽命題。從美國次貸危機以來發生過多少黑天鵝事件啊!所以不要講什麼機率。如果你們這麼有信心,叫它們公司來籤對賭協議吧!」

面對對方咄咄逼人的氣勢,亦山哥這回沒有半分生氣的意思,並且搶在正要發作的程霞之前應承下來:「好的,辛總。我非常理解你們保險資金最看重安全性。我們把這個要求記錄下來,回去和金牛家園商量一下,請我同事接著往下說吧!」說罷,他笑著看了看程霞。

程霞也是聰明人,馬上收起情緒,一板一眼地講起「投資」這個環節。其實這個話題很寬泛,很多內容已經包含在第一次發給辛瑩的材料裡,程霞剛講了幾分鐘又被她打斷:「不用介紹那麼多內容,我都看過了。對於這個專案來說我只關注一個核心問題:交易結構。不過眼前先把其中最重要的估值問題解決吧!我感覺現在對網際網路金融公司的估值方法比較亂,有收益法、市銷率法、市場比較法,還有按貸款餘額、歷史累計交易量或投資人數量估值的,你們怎麼看?」

被她這麼一問,專案小組所有人的頭都大了:我們哪懂這些內容啊!也許她已經看過不少網際網路金融公司,我們可是僅僅接觸過金牛家園一家啊!

見我們直眉楞眼地坐在那裡一聲不吭,辛瑩合上筆記本,不苟言笑地說:「各位,我可以很坦誠地告訴你們,我之所以和你們談到現在,一是因為金牛家園這家公司確實不錯,我個人很感興趣;二是因為你們領導找了我們一位副總打招呼。我看你們也做了不少功課,但是坦白講你們對網際網路金融和股權投資領域都還不是很熟悉。另外,你們又不是人家公司的人,什麼事都拍不了板,再這麼談下去就是浪費彼此時間了。」

「這樣吧,出於對所有人負責的態度,你們先回去落實幾個核心問題:第一,在投資環節,公司估值應該用哪種方法最好,當前估值是否合理?第二,在投後管理環節,如果tai資產成為公司第二大股東,我們將獲得幾個董事席位?還可以獲得哪些權益?第三,在退出環節,公司如何保證投資者能夠獲得目前交易結構中測算的回報率?等搞清楚這三條再回來找我,好嗎?」

話音未落,她已起身送客。

03

我這人有個倒霉的定律:每年的愚人節都會攤上點事。2016年的愚人節「禮物」比以往時候來得更早一些:3月31日上海快鹿投資集團爆發兌付危機,並且因為再早前涉嫌票房造假引發各路媒體爭相報道。

愚人節那天,我只要有空就會坐在電腦前一遍遍重新整理網頁,瞭解快鹿兌付危機的每一個最新進展。隨著事件不斷發酵,我的心也越來越涼:本來就跟tai資產談得不順,這件事一齣,我們哪還會有希望呢?

「還沒到放棄的時候!」亦山哥看我一副哭喪臉,在我背後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他與杜叔叔談了談,杜叔叔建議我們還是得讓客戶直接和tai資產面談,他會再打電話給tai資產的領導幫我們約下一次會面時間。

看來在這些大機構裡層級關係非常重要,即便如辛瑩般桀驁不馴也無法打破這個規則:很快她就給亦山哥打來電話說下週一下午4點有空見我們,不過還是強調讓我們要準備好核心問題。

一接到這個訊息,程霞馬上帶著汪晨迎去找胡進。後來汪晨迎告訴我,他們在金牛家園的會議室足足等了一個半小時才被召見。程霞竟然也學會使用詐唬的計策(以前在北方總部這可是亦山哥的專利),對胡進說我們與tai資產溝通很順利,對方最後有幾個問題希望得到解答,最好他能在下週一參會並進行當面陳述。

胡進一開始猶豫不決,想讓財顧代他出席。程霞態度堅決地說:「我們一直都在為你的公司拼盡全力去爭取機會,現在是背水一戰,你一定得去啊!」胡進想想終於同意了,並且表示會認真準備tai資產提出的問題。程霞又提出這次不要讓財顧參與,以免人多嘴雜。胡進斷然拒絕:於情於理都必須帶上他們,不過我已經知道上次發生的事,會提醒財顧注意分寸的。

那個週末我過得很糟糕,毫無徵兆地又犯了腸胃感冒,在床上躺了兩天,連見小何的心情都沒有了(誰願意讓女朋友看自己5分鐘跑一趟廁所呢)。到了2016年4月4日星期一下午4點,當我再次坐到tai資產的會議室裡時狀態極差,總有點快要虛脫的感覺。亦山哥讓我不要參加了,我可不答應:很有可能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搏了,無論如何也得堅持住!

這次參會的人最多:辛瑩帶著兩個專案經理,胡進帶著光頭強,北方總部專案小組還有5個人,共計10個人。一開場辛瑩就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非常抱歉,最近我們專案非常多,我今天可能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如果到時還沒談完,就請我的同事繼續跟大家溝通吧。好,咱們抓緊時間開始吧!」

這番話的含義只有我們心裡最清楚:她是礙於領導面子才肯出來見我們,給我們一個小時的時限,能把事情說清楚則罷,說不清楚就拜拜嘍!

胡進是被程霞誘騙來的,沒有想到辛瑩會是這種態度,有點兒吃驚。不過他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笑容滿面地請光頭強把特意為tai資產準備的檔案發放給大家,然後親自解釋起來:「感謝辛總給我們這個機會。上週末我拿到了貴公司提出的幾個問題,發現每一個都非常專業而且切中要害,咱們tai資產團隊的專業實力果然名不虛傳!我和公司財顧準備了一個通宵,現在做出答覆。」

「首先是估值的問題。的確,目前市場上針對網際網路金融公司有五花八門的估值方式。公平地說,我認為沒有哪一種是完美的,因為這是一個全新的行業,我們的參照物並不多,大家都在摸著石頭過河。要我說,網際網路金融公司的估值更像是一門藝術!」

「如果非要做個估值,那就應該綜合考慮企業運營平臺的資產質量、待收餘額、月交易額、投資人數,以及運營時間、團隊、品牌等。我們這份材料介紹了金牛家園這些方面的基本狀況,供大家參考;也煩請大家保密!」

「我們從眾多方法中選取市銷率法,是因為這個方法最接近資本市場的規範,有可比性,容易被投資者接受。在材料裡我們把自身估值水平與國外已上市同行、a股的fintech(金融科技類公司)做了一個比較,大家可以看到我們是有很大折讓的。而且今天我還可以告訴大家,我們今年前三個月的盈利一直在攀升,3月剛剛創造了單月盈利最高紀錄!我們已經邁過業績拐點,開始加速騰飛。所以在我看來,我們b輪融資的估值合情合理!」

我差點兒就鼓起掌來。不愧是個200億交易額級別的網際網路金融平臺掌門人,胡進的發言無懈可擊!我相信即使苛刻如辛瑩也不得不認同他的邏輯和結論吧!

可是人家辛總異常冷靜,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順著胡進的邏輯說道:「既然是用市銷率估值,歸根結底看的還是業績情況。胡總如果對未來業績這麼有信心,咱們是否可以籤一個對賭協議?」

對賭協議在股權投資領域很常見,是投資機構為保護自身利益向被投公司索取的一種安全閥,更準確的叫法是價值調整機制,內容一般為股權出讓方和受讓方就公司業績或重大事項(如上市時間)做出「對賭」,如果被投公司達不到承諾,將有義務向投資機構支付股份或給予現金補償。換句話說,如果公司不能實現預期,就等著向投資者割地賠款吧!

辛瑩的話頓時讓專案小組的人又緊張起來:這個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金牛家園對tai資產的資金和信用背書再渴求也不會接受這種城下之盟吧?

沒想到胡進竟然哈哈大笑起來:「辛總總是直奔問題的核心,佩服佩服!其實我正準備回答關於退出環節的問題:昨天我已經與公司管理層和財顧們達成一致:如果tai資產最終決定參與我們的b輪融資,我們願意與貴公司簽署對賭協議,對賭內容可以為2016~2018年淨利潤達到4000萬元、1億元和3.5億元,也可以為2019~2020年登陸資本市場,否則管理層願意無償轉讓部分股份或以10%的年化利率回購tai資產的股份。怎麼樣?」

這回辛瑩終於稍稍露出些笑容:「謝謝胡總,具體條款咱們可以慢慢再商量。還剩下投後管理的事情怎麼安排呢?」

「董事會現在有5人,b輪融資後可以給貴公司其中一個席位。」胡總答道,「您還有什麼其他要求嗎?」

辛瑩笑道:「其實一個席位沒有太大控制力,是否可以給我們在公司重大決策事項上的一票否決權?再由我們派駐一位財務總監怎麼樣?」

胡進剛剛做了那麼大一個讓步同意簽署對賭協議,辛瑩還要蹬鼻子上臉嗎?光頭強和胡進相繼發言,從公司治理的角度指出這樣操作不合乎規範,而且公司現任cfo是資深專家,絕無撤換可能。

可能辛瑩的本意也只是試探一下,一看對方反應強烈倒也不再堅持。不過她可不會善罷甘休,與兩個下屬低語幾句之後再次發難:「今天很有效率,我提的三個問題都解決了。但是剛才同事提醒我最近p2p平臺出了這麼多事,網際網路金融正處於監管風暴之中,避避風頭可能更為明智。如果我們推遲三個月再參與你們的b輪融資怎麼樣?那樣更容易獲得我們公司領導和保監會的支援。」

我驚呆了,這麼出爾反爾的談判對手我從來都沒遇到過,甚至聽都沒聽到過!我們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詳細回答了所謂的核心問題,結果她又說想推遲三個月!不帶這樣折騰人的啊!

屋子裡臉色最難看的人是胡進。他滿懷希望地走進這間會議室,也做了精彩陳述,誰知對方最終竟然給出了一個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接受的選擇。他先轉頭望向程霞,程霞和汪晨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他又轉向另一邊看了看光頭強,這傢伙的臉上則是一副自以為是的表情,朝著胡進聳聳肩、噘噘嘴:怎麼樣,早跟你說過會是這個結果吧!

我的肚子特別難受,頭也疼起來,滿頭都是虛汗,勉強用胳膊撐住桌面維持正常坐姿,感覺自己隨時都要堅持不住趴倒在桌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那天坐在我身邊一直一言不發的亦山哥開口了:「辛總,在座的都知道,金牛家園的b輪融資已經拖了很久,再推遲三個月是不可能的。所以你的這個說法非常不負責任!」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亦山哥身上,連我也慢慢地扭過頭去,驚恐而不解地望著他:他怎麼會這麼直白地指責對方?他不會又失態了吧!

辛瑩卻一點兒都沒有惱怒的意思,反而一直微笑,似乎很喜歡看他生氣的樣子,並聽他繼續說下去:「我想,你這話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談判策略,製造點緊張情緒,想在一些具體條款上再爭取有利條件。那我就實話跟你說吧,還有一家保險公司已經給金牛家園出具了termsheet(投資條款清單),它們雙方已經很接近達成一致。如果不是我們coo認識你們領導,我們壓根就沒必要來!」

「你們都很清楚金牛家園的優勢:它是獨立第三方平臺,相當於無門無派,不受任何外部控制;模式獨特,已經開始盈利,市場少見;核心團隊成員都有強大的技術背景,整個公司專業化程度非常高;不以燒錢為手段,獲客成本低。總而言之,它是網際網路金融領域難得的優質公司,幾乎不可複製。如果你錙銖必較、因小失大,眼睜睜看著同行投了的話,不僅有可能錯失一個未來的bat(百度、阿里巴巴、騰訊),在領導那裡也交代不過去吧!」

辛瑩的笑容逐漸退去,目光也變得有些呆滯,好像在回味亦山哥的話。

可亦山哥並不給她思考的時間:「第二種可能就是你確實覺得有困難做不下去了,想放棄。那我只能替你惋惜,這麼好的機會就在手邊溜走了。不過,我有個經驗想跟你分享一下:我以前在信託公司帶團隊遇到過幾個很棘手的專案,在做和不做兩可之間。其實哪個專案會沒有瑕疵呢?只要我斷定值得做的,又沒有觸碰紅線,就一定會全力以赴、用盡心思去爭取。這既是考驗團隊在內部爭取資源的能力,也是考驗人的意志品質。你知道最終結果是什麼嗎?」

辛瑩面無表情,沒有說話。

「無一例外,全部做成!」亦山哥直視她的雙眼,「任何一個團隊負責人,甚至一個專案經理都要明白,容易的專案早被別人做完了,留給我們的一定是充滿挑戰的,唯有以真誠才能換‘真成’啊!」

說到最後,亦山哥緊握雙拳在桌子上砸了幾下。我感覺他不僅敲擊著桌面,也在敲打著辛瑩的心,讓這位女強人第一次在我們面前花容失色。

04

如果沒有亦山哥出其不意的反擊,恐怕北方總部已經從金牛家園的b輪融資中出局。那天會後,辛瑩終於同意將專案提交一週後召開的公司立項會。

不過老天就是愛跟我們開玩笑。僅僅隔了一天,4月6日上海「中晉系」被公安機關立案偵查。

「中晉系」大概發端於2012年7月,比鑫城財富早了半年,到被查時已有50多家子公司,通過網上宣傳和線下推廣開展私募基金業務,據說累積募集金額340億元,波及13萬投資者。

在這種局面下金牛家園專案還有戲嗎?辛瑩的回答很乾脆:別想那麼多,決定做了就認真努力!於是程霞派汪晨迎到tai資產待了幾天,專門幫著辛瑩的團隊收集資料和撰寫上會材料。

本來大家已經在為專案的命運提心吊膽,沒想到週五傳來一個更加讓人心驚肉跳的訊息:深圳總部再次搞出兌付危機,這次不僅涉及南京,還有廣西!

2016年4月11日星期一,早上我又差點兒遲到,把包扔到工位上就跑到亦山哥辦公室,沒想到太祖也在裡面,我和他尷尬地打了個招呼。看樣子他是被亦山哥抓過來問話的,坐在椅子上難受地扭來扭去,如同受刑一般。

他告訴我們,造成這次兌付危機的是一個山西煤老闆的煤礦技術改造專案,(竟然敢投私人煤礦企業?當初怎麼過的風控!)3月31日到期,不料前幾天煤礦倒閉,遂引發兌付危機。當初這個專案是袁寧和路總包銷的,客戶主要來自南京和廣西,總共有8000多萬元未能如期兌付,有人已經跑到深圳總部討錢。好在吳偉群的危機公關做得不錯,事件沒有被媒體報道出來。

「這次又是老吳想收拾人搞出來的事嗎?」亦山哥問道。

「不是不是。老闆這次也急壞了,到處找錢堵窟窿呢!」太祖連忙替吳偉群辯解。

「那怎麼又有南京的客戶受到損失?這分明是老吳手撕袁寧的節奏啊!」亦山哥盯著他的雙眼。

太祖愣了愣,又堆出笑容:「我也不知道啊,剛好碰到這個專案,巧合吧!」

「巧合?嗯……那我問你,‘918’全面放開之後,整個集團日均募集量到多少了?」亦山哥的語氣已經明顯表露出不信任來。

「這才剛開始幾天,統計資料還沒上來,我估計剛開始一兩個月會有個業績井噴,日均衝到2000萬元都不稀奇。其實我知道你真正關心的是什麼!」太祖笑呵呵地答道,「你想知道公司這幾天的進賬遠遠大於兌付缺口,公司會不會把錢挪過去補窟窿?這兩天我和其他子公司領導一直在探討這個問題,我們的結論是‘不會’!前兩次南京兌付危機咱們都沒挪用,這次也同樣不會做違規的事。」

亦山哥步步緊逼:「那前兩次,特別是第一次兌付危機哪來的錢填補資金缺口的?」

太祖無辜地攤攤手:「老闆從外面搞的錢唄!也許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借來的,詳細情況他對誰都沒說過。反正既解決了兌付問題,又不進鑫城財富的負債,這不是好事嗎?管那麼多幹嗎!」

一個小時後亦山哥帶我到杜叔叔辦公室,我們一邊等tai資產立項會的訊息,一邊討論最新的兌付危機。我轉述了太祖的話,杜叔叔聽了連連搖頭:「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這可不是我兒子玩的電子遊戲,可以搞個什麼作弊器,每次出狀況就讓系統自動補救,咱們這都是真金白銀的得與失啊!」

「我看太祖這小子越來越油滑,嘴裡沒一句實話!」亦山哥氣呼呼地說道。

杜叔叔也點了點頭:「他肯定沒有老實交代。早上我跟黃總聊了一下(果真只有危機才能把他倆拽到一起),他掌握的資訊是這樣的:其實在此之前這個專案的融資方已經有違約的苗頭,袁寧也去找過吳總,可是吳總跟他的結還沒解開,就沒做任何處理,任由專案爛掉。這個專案是3月底到期的,我想當時吳總肯定是準備好讓袁寧好好吃點苦頭的,可是誰能想到這幾天接連爆出快鹿和中晉兩個事來,對整個行業的打擊都很大。這下他也不好搞得太過分,這兩天應該就會收手。」

「那路總怎麼會也給牽扯進去呢?」我問道。

「這一單是兩家子公司包銷的,路總是附帶傷害品唄!這次也不能再專門對袁寧搞個‘網路技術故障’了,要不這個坑也太明顯了。」杜叔叔早就想明白了。

「那兌付的錢到底會從哪裡出呢?」我覺得他還沒有說到問題的關鍵。

杜叔叔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憂慮:「沒有確切的訊息。恐怕還是會從他的體外迴圈資金裡解決吧!這次的事其實還暴露出一個更嚴重的問題:黃總說,這個專案的部分資金到了融資方手裡又轉出來買了另外一傢俬募基金髮行的產品,這是一個典型的超募操作。現在大家都很關心這是哪一家基金的什麼產品——說不定,這就是吳總影子團隊存在的證明。」

他的話讓我聯想到天體物理學家證明黑洞存在的努力。

就在這時,亦山哥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了一眼馬上接通並按下公放鍵:「辛總您好!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端的聲音語氣平和得讓人不敢相信:「不好意思,嶽總,專案沒過會。」

我的頭頓時嗡的一聲響,感覺沮喪至極。這幾天接踵而來的各種負面訊息已經把我打擊得暈頭轉向,我望向杜叔叔和亦山哥,他們倆同樣呆若木雞。我們太渴求專案的成功了,在每個環節都拼盡全力,也隱約擔心會出現這個結果,但是可能誰都沒敢想象失敗的後果。直到這一刻,我們似乎不得不去思考一下如何吞下這枚苦果了。

當天下午辛瑩再次把我們叫過去,看到專案小組清一色垂頭喪氣的樣子,她突然掩著嘴笑起來:「哎,不是說還有一家保險公司已經快跟金牛家園談成了嗎?看你們這個樣子可不像喲!」

這時大家已經沒有心情再去掩飾,亦山哥也只是哼哼哈哈,辛瑩見狀收起笑容:「你們可能對現在的保險資管行業不是很瞭解(她半似責備、半似挑釁地看了一眼亦山哥這位老保險人),沒通過股權投資立項會並不代表就沒有機會了。我可以毫無保留地告訴各位,我確實很看好金牛家園,非常希望把專案做成,所以哪怕大費周章變通一種方式也在所不辭!」

看來我們忽略了一點:辛瑩也是一個絕不輕言放棄的人!我們都豎起耳朵聽她繼續說下去:「我的思路是:對tai資產來說,既然做不成股權投資業務,那就比照通道業務的模式去做吧!」

什麼是通道業務呢?它是指信託公司、基金子公司、券商或保險資管向其他金融機構提供資金或產品通道,從中收取費用的業務,初衷是幫助商業銀行將理財資金以金融產品的形式投放給一些不符合監管要求的企業,達到躲避監管的出表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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