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項業務最初是由銀行與信託的「銀信合作」開始的,經過2012年的那輪監管放鬆後蔓延至其他金融機構,特別是券商和基金子公司(小邵總他們做的出表業務都可以歸入此類),甚至pe、投行、私募基金等也都參與其中。截至2015年年底,通道業務規模已經超過20萬億元,其中保險資管約佔1萬億元(後於6月2日被保監會叫停)。
可是我們的專案似乎和商業銀行也不沾邊啊!辛瑩解釋說:「我們可以借用通道業務的原理進行操作:金牛家園最希望得到的是保險公司的信用背書,財顧又說過還有其他投資者躍躍欲試,那就乾脆讓那些投資者借tai資產的通道投資金牛家園,使b輪融資掛上tai資產的名義。這樣一來,金牛家園既變相拿到了保險公司的信用背書又拿到了資金,tai資產沒有實際參與投資卻可以收取通道費用,我們則完成了撮合的任務,一舉三得。」
這樣問題就全解決啦!我正在興奮,亦山哥冷靜地問道:「那具體的交易結構呢?你們發行一個保險資管計劃,然後由財顧找來的投資者認購嗎?」
「那還不行,保險資管計劃要事先報保監會審批,搞不好會被卡住。」辛瑩隔著桌子扔過來兩份材料,那是一家tai資產控股的投資管理公司介紹手冊。「還是發行一個私募基金吧!這是我們的一個平臺,可以用來做gp。」
程霞認真地翻了翻手冊又放下:「可是你們沒有實際出資,外界不會認為金牛家園得到了信用背書吧!」
「別這麼死心眼啊!」辛瑩白了程霞一眼,「咱們將來的口徑是‘tai資產旗下股權投資基金投資了金牛家園’。不仔細研究交易結構的話,就連這條街上的人都會以為是我們公司做的投資,一般老百姓更搞不清誰是實際出資人了。只要老百姓認為我們投了,增信的作用其實就達到了嘛!」
「那你們怎麼收取費用呢?」亦山哥再次發問。
「我們的投資管理公司作為gp每年收千分之三的管理費吧!」
「辛總,作為通道這個點位太高了吧!我找信託也就千分之一!」
「嶽總,如果你覺得信託做通道能帶來足夠的信用背書,那請你去找它們好了,在tai資產這裡就是這個價!坦白講,我還看不上這點費用呢!投金牛家園的股權才是我最想幹的事。這兩年我們保險資管另類投資很不好做,我尤其看不上非標業務——就是拼利差、拼關係,沒意思,也就股權投資還值得搞搞。」
被辛瑩搶白了幾句,亦山哥不作聲了。程霞丟擲新的疑慮:「您說的這個方案應該行得通。不過,現有的投資者都是財顧找的,我們鑫城財富不可能向人家收費,還是賺不到什麼錢啊!」
「不好意思,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辛瑩的話是衝著程霞說的,眼睛卻瞄向亦山哥。見他還是愁眉不展,她又露出了微笑:「其實你們也可以自己去找投資者呀,募集不是你們的強項嗎?到時候咱們做雙gp共同管理基金,你們也能收管理費。好啦,我只能幫你們到這裡了,剩下的事就要看你們自己的運作能力嘍!」
05
胡進聽了我們的彙報後欣然同意了辛瑩的方案:他明白,在這個時間點上,這是他能拿到的最優選擇了。他也是個講義氣的人,不顧財顧們的強烈反對,許諾把截止日期放寬至4月底,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去募集基金並收取管理費,但是到了4月29日(30日是法定假日)如果還不能湊夠預留給tai資產的5個億額度,缺口將全部交給財顧手裡的投資者。
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死緩判決。雖然辛瑩給我們指明一個出路,胡進也給我們留下一線生機,但是要在剩餘不到20天的時間裡找來5個億資金做一支純股權投資基金,這是一個重如泰山的任務。鑫城財富從來都沒做過股權投資,募集經驗和客戶積累嚴重欠缺,上哪去找這筆錢呢?
「錢不是問題啊!」吳偉群聽說我們的溝通結果後欣喜異常,在電話會議時直接向「阿杜」表態:北方總部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不用擔心募集的事,5個億全由他籌措,並給我們500萬元的獎金以示鼓勵。阿瑪尼唯唯諾諾沒個主意,杜叔叔當時一言不發,卻在會後馬上召集專案小組開會,給我們下了死命令:這些錢必須由北方總部自行解決,絕不能讓吳總出一分錢!
為什麼要跟老闆唱反調呢?把壓力從自己身上卸下來不好嗎?杜叔叔說,現在集團一方面有大量資金進賬,一方面卻又在兌付時處處緊張,很蹊蹺。吳總現在突然答應拿出這麼大一筆錢做長期股權投資,來路實在可疑。再說了,大家付出這麼多艱辛努力,他想用500萬元就打發掉我們,沒門!
「會有什麼不可控的風險啊?」淑玲問道。
「這不明擺著嗎,流動性風險唄!老吳的錢沒準就是子公司募集來的資金,期限最長也就一兩年,卻要投到長期股權投資專案裡,這就叫久期錯配!」程霞見淑玲又在冒傻氣,沒好氣地答道。說來也是,這姑娘加入公司的時間比我還長,業務秘書的工作已經非常熟練,思考問題卻仍舊缺少悟性,總是一根筋。
「還有一個風險:如果資金來路不明,那就涉嫌洗錢。所以千萬不能讓他參與甚至控盤。」亦山哥的話把我和淑玲都嚇了一跳。我們壓根就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吳偉群屢屢出現的神秘鉅額資金到底從何而來呢?
一個股權投資專案怎麼會在鑫城財富引出這麼多意想不到的潛在麻煩啊!我親身體會到影子私募從債權類投資向權益類投資轉型有多麼艱難!
決定自力更生之後,大家都意識到僅靠「革命派」這幾桿槍是遠遠不夠的。杜叔叔帶著程霞遊說阿瑪尼,對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成功地使他和我們統一了立場,抵制吳偉群接管專案的企圖。
「阿杜」與專案小組馬上開會商討各項計劃,程霞過去的工作經驗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在她的主導下,我們首先制定了基金方案。
這將是一支標準的有限合夥制pe,定向投資於金牛家園的股權份額,存續期為4年,總規模5億元,最低投資份額為1000萬元。基金採取雙gp的模式(北方總部和tai資產),在存續期內向投資者(有限合夥人)收取每年2%的管理費和投資淨收益20%的收益分成,其中,前兩年的管理費(共計4%)在基金募集完成時一次性收取,後兩年的管理費將從收益分成中補收。
經與胡進確認,基金將會獲得金牛家園的承諾:如存續期內無法上市,合夥人大會可以要求公司以10%的年化利率回購基金持有的股份。
隨後,我們決定在北方總部展開全員營銷:為調動大家的積極性,「阿杜」同意凡是銷售出基金份額的員工都將獲得0.5%的一次性獎勵。在具體的銷售策略上,程霞的思路是抓大放小:一是多去找成熟的銷售渠道而非單打獨鬥;二是主抓大客戶,在有希望一次性出資5000萬元以上的大客戶身上用力。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大家在拿到二部做的一份4頁的投資概要和一份幾十頁的私募融資備忘錄後(這是程霞熬了兩個通宵的成果),就像上足了發條一樣忙活起來。
一部決定團隊作戰。按照程霞的建議,我們首先把目標鎖定在北分身上。其實到了這個時候,魏老大那裡已經不能再被稱為「北分」:他們已經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私募基金體系並開始獨立運作,基本中斷了與北方總部的聯絡,與深圳總部也若即若離,據說春節後只是象徵性地給他們的一個專案募集了幾百萬元而已。不過魏老大還真給亦山哥面子,馬上答應了我們的見面請求。
當我們三個人走進北分的辦公室,我的內心充滿感慨:舊地重遊,這裡還是一如既往的忙碌,與我去年實習時相比毫無變化,只是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都那麼年輕而陌生,沒有一個我熟悉的面孔。(對了,李帥帥和魏老大的秘書呢?)
直到坐進會議室我才終於見到熟人:魏老大和老戰正在等我們。魏老大掃了我們一眼,眼神亮了一秒鐘又暗淡下去,隨即又低頭耷腦起來,那個樣子彷彿只是房間裡默默無聞的配角,害得淑玲把老戰當成他,直接走過去握手寒暄。
亦山哥說明來意,遞上檔案。老戰拿起投資概要看起來,魏老大卻視若無睹,一邊看手機一邊問道:「嶽總,你們公司最近咋樣啊?」
在他眼裡,我們已經是另外一家公司了。亦山哥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含含糊糊地應付了幾句,重新把話題引向金牛家園專案,但是魏老大的興趣顯然不在這裡,接連問起我們「918」賣的咋樣?今年募集計劃是多少?陳巧娟還經常來北京嗎?是否參與具體運營管理?最近「阿杜」都在做什麼?
亦山哥很知趣,索性不再嘗試討論募資的事,而是耐心地對魏老大的問題一一作答。
最後,還是魏老大自己回到我們關心的話題上來:「嶽總啊,你這個專案不好整。你也知道,我這塊都是債權融資,沒賣過股權的產品。」
「老大,我知道您手裡客戶資源廣,特別是一些大客戶,都跟著您好多年了,不管什麼產品,您讓他們買什麼他們就買什麼。您隨便介紹幾個這樣的客戶給我們就夠用啦!」亦山哥笑嘻嘻地說。
魏老大聞言笑了一下,目光仍然沒有離開手機:「隨便介紹幾個?我這麼多年下來才能留住幾個這樣的客戶啊!」
亦山哥熱切地向前探出身子:「老大,您放心,我們這個專案非常優質,連tai資產都認可並且跟我們一起組建基金……」
「你哪回的專案不優質!」魏老大抬頭瞪了他一眼,「這回打算給我們多少個點?」
「公司規定有千分之五的銷售獎勵,我們都給您。」
「才半個點!整了半天花樣跟上回一樣,就是想花小錢辦大事唄!是不?」
「老大,不是那個意思……」
「我看就是這麼回事!行了,你也別費那個勁兒了,今天也沒外人,我就跟你明說吧:鑫城財富的產品我是不會再碰了。」
我們早該料到!魏老大從上次跳槽事件開始就去意已決,吳偉群下大力氣名義上把他留下來,可是他卻不再給鑫城財富認真出活,募集量急劇下降。估計春節前的南京第二次兌付危機又一次刺激了他的神經,現在堅決不想再跟我們扯上什麼關係。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要叫我們來一趟呢?接下來他說的話嚇了我們一跳,也揭開了謎底。
只見他啪的一聲合上翻蓋手機,聚精會神地盯著亦山哥說道:「老弟,你是個人才,到我這來,你就負責做專案,我給你找錢,咱哥倆啥事做不成?我給你股份,還有啥條件你儘管開,工資、業務提成比例、配個什麼車啥的,你隨便提!我知道你重感情,帶上這倆孩子也行(原來他一直把我當個孩子)!」
「我幹這行年頭不短了,什麼人、什麼事沒見識,這半年你們那頭髮生的事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就這麼說吧,鑫城財富撐不過一年的。你早點找個出路,省得以後引火燒身!」
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內心都是波濤洶湧。魏老大可是私募老江湖了,他給鑫城財富判了死刑,我們還有救嗎?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會不會是他為了招募亦山哥而故意嚇唬我們的策略呢?
「老大,您為什麼說鑫城財富要出問題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亦山哥輕聲問道。
魏老大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揚揚眉毛:「我也就是憑個人感覺,加上道聽途說,沒啥準確訊息。要真發生了什麼事,該你們知道的時候,你們就會知道的。」
這話怎麼聽都有問題,我們更加緊張不安了。亦山哥向魏老大表示感謝,但是表明不會跳槽的立場:他答應過杜叔叔要一起在北方總部做點事的,不會輕易半途而廢。
「老杜咋去的鑫城財富你們知道嗎?」魏老大一聽杜叔叔的名字頓時換上一副不屑的面孔,「我都打聽過了,他在以前單位整出點麻煩,又受人排擠,不出事就不錯了!他在你們那又咋樣,跟黃天海還是尿不到一個壺裡吧?你們可別迷信他!」
聽他這樣詆譭杜叔叔,我們心裡都不太愉快。要知道,杜叔叔是我們在公司裡最敬重和最信賴的人。亦山哥知道多說無益,乾脆帶我們起身告辭。
魏老大和老戰把我們送到公司門口,大家一一握手告別。輪到我和老戰時,我向這位老領導多問了一句好,結果他故意一扭頭避開我去和淑玲握手。真是見鬼了,他怎麼就這麼討厭我!
魏老大看在眼裡冷笑了一聲,又轉向亦山哥:「老弟,好好想想我說的話。哪天想通了,我這裡隨時歡迎你!」
06
在2016年春節假期後的那段時間裡,雖然我在身體上不算特別勞累,心理上卻一次次承受著打擊:從一個個保險公司到北分,再到幾家北方總部的子公司,我這輩子還沒被這麼多人拒絕過。
在一次次的鎩羽而歸中我悟出了一個道理:商務人士要經得起挫折。每個專案成功的背後可能有幾個、十幾個甚至幾十個失敗的案例。就像亦山哥說的那樣,容易的專案早被別人做完了,我們拿到手的都是硬骨頭,總會有這樣那樣的瑕疵,只有靠我們逐漸積累的經驗和堅韌不拔的意志品質,最終才能有所斬獲。
另外一個感悟與小何有關:人在承受壓力的時候,愛人的關心和陪伴至關重要。有多少個沮喪的時刻,她的一顰一笑讓我一掃陰霾;又有多少個疲憊的夜晚,我在她的懷裡找到安慰。回想起來,當時如果沒有她的持續支援和鼓勵,我這麼一個臉皮薄、耐心差的人沒準早就得了憂鬱症呢!
話說回來,金牛家園專案也確實做得太辛苦了。被三家保險公司否定後,好不容易在tai資產這裡找到一線生機,可是融資又是一個艱鉅的考驗,特別是對於我們一部:「阿杜」叫我們去跑北方總部的下屬子公司,按理說這是最容易出成績的渠道。可是似乎我們的好運氣在tai資產身上用完了,不僅被魏老大拒絕,在其他子公司面前也全軍覆沒:他們無一例外都告訴我們客戶不接受一年期以上的產品,更別說純股權投資了。
我和淑玲很納悶:有些募集團隊成立得很早,客戶基礎也很紮實,我們這麼好的專案,難道他們真的一單都賣不出去嗎?亦山哥講了兩個原因,我們才明白其中奧妙:一是在私募基金公司裡,這些子公司和母公司的關係很微妙,並非嚴格的上下級關係。能生存下去的子公司們肯定都有自己成熟的銷售渠道和穩定的客戶來源,他們面臨的誘惑也很多,經常在公司之間跳來跳去,即使今天在鑫城財富旗下也不會只忠心於我們一家,所以母子公司之間更像是一種鬆散的合作機制,我們別想用行政命令強壓人家。二是這個專案在我們眼裡是很優質,可是在子公司眼裡卻不一樣了:股權投資無固定回報、期限長、金額大、銷售提成低,把客戶資源拿出來給我們完全沒有什麼好處,還擠佔了銷售其他產品的空間。對他們來說,「918」才是最理想的產品!
跑了一圈,時間已經來到4月下旬,距離截止日期只剩下一週時間了。值得安慰的是其他同事那裡陸續傳來了一些好訊息:阿瑪尼募集了5000萬元(託他家老爺子的福),杜叔叔貢獻了2個億(薑還是老的辣啊),二部也弄到7000萬元(程霞真是好樣的),太祖和高騰各搞定2000萬元,陳律師1000萬元(完全沒想到他們也會做出成績),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馬楠楠,她竟然也賣掉了1000萬元!原來她在直播間裡隨便提了一句,一個「國王」級別的土豪看到後私下聯絡她,她就請阿瑪尼出來,三個人一起吃了頓飯,竟然就把這位「國王」發展成了我們的客戶!
一部三個人既為大家的成果感到開心,也為自己還未出成績感到焦慮。我靈機一動勸亦山哥跟深圳總部下屬的子公司溝通一下好了:他們都那麼推崇你,這個忙應該多多少少能幫上一些。亦山哥想了一下,在他熟悉的子公司總經理當中,袁寧和路總自身難保,王仁豪根本沒什麼能力,還有兩個傢伙春節後和吳偉群一刀兩斷跳槽走了,看來只剩下大江尚可一試。
我們先把投資概要和私募融資備忘錄發了過去,大江抱怨看不懂,於是亦山哥帶上我飛赴深圳當面解釋。
一下飛機我們就被拉到酒桌上:大江帶著幾個下屬招待陸豐過來的兩個客戶,對方拿來一條蛇做下酒菜。恰巧我從小就怕蛇,直看得頭皮發麻,只想躲得遠遠的。大江可不答應,扯著大嗓門嚷嚷道:「這是我大哥帶來的美味,今天每個人都要吃,不吃就是不給我大江面子!」
亦山哥喊了一聲「好」,夾起一塊肉就放進嘴裡,吃得津津有味。我還在猶豫,亦山哥啪地一掌拍到我背上:「你小子真完蛋,這麼好吃的東西,你怕什麼,趕緊趁熱吃!」
我看他著急的眼神就明白了,入鄉隨俗,聽主人吩咐是最基本的禮儀。本來我們就是來求人的,現在怎麼說也不能因為這點兒小事讓大江不高興啊!我只好也夾起一塊肉,努力不去想象它上桌前的樣子,就著白酒咕嚕一口吞下去,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大江看我狼狽的樣子哈哈大笑,連連招呼大家喝酒。結果那天晚上我醉得一塌糊塗,吐了自己一身,一句跟業務相關的話都沒來得及說。
第二天說好中午一起邊吃邊聊,可那又是一場招待客戶的酒局,大江只顧不停地叫我們喝酒,根本沒有談專案的意思。
兩場酒下來,亦山哥還能撐得住,我可實在受不了了,腦袋就沒有清醒過,一直疼得厲害。而大江每天的日程就是從一個酒桌到另一個酒桌,真想不明白他這種天天泡在酒精裡的日子是怎麼堅持下來的。酒已經變成他生命的源泉,與他的工作和生活緊緊地捆綁在一起,無法分開。
午飯後送走客戶,大江說要不大家都休息一下,晚上再聊。亦山哥堅定地擋在他面前:「別了,時間不等人,還是下午談吧!」大江一看這架勢知道終究推脫不掉,叫我們4點鐘到他辦公室見面。
等我從昏昏沉沉的夢中醒來,摸到手機一看,時間已經來到下午5:30。真是爛泥扶不上牆!我狠狠地捶了自己一拳,連忙給亦山哥打電話道歉,他卻沒有罵我:「沒事,估計你太累了就沒叫你。我們剛談了談,現在去嘉賓路的強記海鮮菜館吃飯,你也過來吧!」
顧不上頭暈,我連滾帶爬地跑出門。好在酒店距離飯店不遠,15分鐘後我就坐進了大江訂的包間。又過了幾分鐘,大江和亦山哥一前一後走了進來。一看亦山哥的臉色我就知道:下午沒談攏。
大江大大咧咧地說:「嶽總,從來都是我請別人吃飯,沒有別人請我,今天你就別客氣了!」
「不是客氣,咱們兄弟不分你我,但是每次來深圳都是你請客,明天一早我們就走了,總得給我一個機會吧!」亦山哥的聲音有些沙啞,看來下午沒少費口舌。
「機會有的是,到北京你再請嘛!這可是我的地盤,你問問他——」大江伸手指向進來點菜的服務員,「他會收你的錢嗎?」
服務員熱情地喊了聲「江哥」,笑著搖了搖頭。
亦山哥仍在堅持,大江點上雪茄抽了一口,苦笑起來:「兄弟,這不是吃飯能解決的事啊!我知道你很有毅力,但是真的死了這條心吧!剛才我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是我個人不看好這個專案,也不會騙你說找不到客戶,是我真的不想得罪老吳啊!公司這麼缺錢,都搞出幾次兌付危機了,他還說要投5個億,你說他對這個專案有多上心!我可不敢違揹他的意思啊!這麼說吧:只要我偷偷給你募來一分錢,他肯定叫王仁豪這種傢伙來挖我牆腳,或者乾脆叫陳巧娟把我的銷售提成停掉。為了這麼一個專案搞出這麼多手尾,不值得啊!」
亦山哥從他的話裡聽出了問題:「兄弟,你說公司缺錢是什麼意思?全面放開‘918’之後現金流應該更充沛了吧?」
大江突然激動起來,臉紅脖子粗地咒罵了吳偉群半天才又恢復常態:「你們不知道,我聽說他在外面弄出不少事,最近開始從公司抽錢。沒錯,進的錢是更多了,但是他抽得也更多了!你們看看今年以來深圳總部才發行了幾款產品,可是我們給公司募集了多少錢啊!山西那個專案到現在剛兌付了一半,你們說錢都去哪了?誰也不知道啊!」
天哪,到底出了什麼事?據說今年以來深圳總部最少的時候一天也會進賬1000萬元,到「918」全面放開之後甚至有時能翻倍。山西專案才8000萬元的缺口,就算為了維穩吳偉群也應該先用進賬的錢堵上缺口吧,可是逾期20多天了竟然才兌付一半!以我的瞭解,他可絕對不是太祖嘴裡遵紀守法、不肯違規的模範老闆。但凡資金寬裕,他完全有可能挪去填補窟窿。那麼他究竟在外面做了些什麼導致資金鍊緊張呢?我的頭更暈了。
亦山哥盯著眼前的餐具發呆,半天沒出聲。大江開始點菜,問我們是否還有客人,亦山哥清了清嗓子,耐心地解釋道:「兄弟,真不是跟你客氣,今天我和小楊確實還要請一位客人……」
他的話說了一半,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包間門口:「哎喲,誰說我是客人,我可是主人好不好!今天說好了我埋單哦!」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豪放的笑聲。
望著來者,我呆住了。
大江也像被牢牢地釘在椅子上一樣,一動也不能動,點燃的雪茄耷拉在桌子上,已經把桌布燒出一個小洞。
而亦山哥看著大江,嘴角露出微笑。
進來的人是陳巧娟。
說實話,後來我對那頓飯基本失憶了:一上來又開始喝酒,沒多久我就已爛醉如泥了,但那是多麼重要的一場飯局啊!第二天亦山哥和我返回北京,三天後就收到了大江發來的客戶認購意向書,4個人共計9000萬元!再加上同期彭總拿出來的一筆錢(據說是他的自有資金),我們在不到20天的時間裡成功募集完成一支5億元的pe,創造了北方總部成立以來最不可思議的壯舉!
專案小組聚到小會議室,懷著興奮的心情看著亦山哥用桌上的「八爪魚」(會議電話系統)撥通了辛瑩的電話,可是那邊的聲音顯得有些冷漠:「恭喜嶽總,你們私募做事就是有效率!不過最近我們公司有些變化,這個專案可能還是做不成了。」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像被誰狠狠地擰了一下,疼極了。
07
2016年4月29日下午,在辛瑩的要求下,亦山哥單獨去找她進行最後的磋商。
在他們會面的兩個小時時間裡,北方總部裡充斥著緊張的氣氛,大家都為這個已經做了兩個多月、傾注了公司核心員工絕大部分精力的大專案捏了一把汗。
這時我卻出奇的平靜:可能是因為在這個專案上經歷了太多轉折和挫折,我已經見怪不怪。亦山哥和程霞是那麼執著,一路走來克服了多少個看似不可能解決的困難,才把專案推進到只差「最後一公里」的程度。但是此時此刻,最終能否成功誰都沒有把握,畢竟專案的命運已經不完全掌握在我們手裡,也許這時就應該盡完人事而聽天命吧!
辦公室裡的壓抑氣氛是在前臺首先被打破的。
亦山哥回來一進門正好遇到馬楠楠在給前臺女孩交代工作,他迎著她們殷切的目光做出了一個代表勝利的v字手勢。兩個女孩欣喜若狂地尖叫起來,瞬間震動了整個公司!最先是「平民區」的同事們,隨後「富人區」的每一個人也都跑出來,大家在食品間的門口圍住亦山哥又跳又叫,活像一群正在參加祭祀儀式的原始人。
「阿杜」也從辦公室走出來,臉上都洋溢著成功的喜悅,兩個人還互相握了握手。隨後阿瑪尼對大家宣佈:「下週各方正式簽字後,北方總部將舉行慶祝晚宴,全員參加!」屋子裡更是一片沸騰。
我注意到亦山哥避開眾人悄悄溜回辦公室,於是也跟了過去。推開門,只見他坐在沙發上,雙腳架在茶几上,面無表情地抽著煙。
「亦山哥,剛才談得還順利吧?」他的表現讓我摸不著頭腦。
「哼哼,不算太好。」他笑得有些詭異。
「是不是辛瑩又耍什麼花招了?」
見我一臉緊張,他擺了擺手:「別擔心,都過去了。剛才她故意說咱們交易結構還有不少瑕疵,直到最後一刻才提出一個附帶條件:如果想讓專案在tai資產內部過關,tai資產控制的gp有權在咱們的基金裡分享一半的超額收益。」
「啊?您答應了嗎?」
「怎麼能不答應,到了這個時候咬著牙也得答應啊!我當時給‘阿杜’打電話,他們二話不說就同意了——大家都明白,這個時候不能因小失大!辛瑩這一手很高明啊!」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拿到的權益,人家隨便設個套咱們就得拱手相讓,實在太可惜了……」
「唉,正所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咱們只能任由她宰割,還不是因為鑫城財富這種影子私募沒有地位、受制於人!曉波,你也明白,這個專案咱們真的推到極致了,其實已經超出公司的駕馭能力。還記得我對你們說過的‘成功之路各有門’吧!想與大象共舞,我們必須拿到一個金融業務牌照,成長為一家大型正規金融機構。只有擁有那種能量,才算在金融街真正站穩腳跟啊!」
2016年5月3日星期二是五一勞動節假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也是金牛家園專案正式簽約的日子。在經歷了種種磨難之後,這次幸運女神終於小小地眷顧了我們一下:幾天之後(5月11日),媒體報道說證監會已經叫停網際網路金融、遊戲、影視、vr(虛擬現實技術)4個行業的上市公司跨界定增。幸好那時投資者都已簽完合同,否則,雖然這個訊息對金牛家園沒有什麼短期影響,但是如果出現在4月募資期間,肯定會對投資信心產生打擊。我們也算躲過一劫吧!
無論怎麼說,5月3日都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我們成功募集了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型pe(對北方總部來說),證明轉型做股權投資的路線是有可能行得通的。更重要的是,扣除一次性銷售獎勵和給tai資產兩年的管理費,北方總部的第一筆管理費收入就將達到1450萬元(我們去年的盈利才僅僅400萬元左右)。而且一旦金牛家園在4年後上市成功,我們還能夠收取一大筆管理費,並在最終退出時收取金額沒有上限的收益分成!
不僅如此,這也是一場更為普惠的「獎金盛宴」:以往的專案完成後只有業務部門和募集團隊可以拿到相應的提成,其他人只能等到發放年終獎金時嚐嚐大鍋飯。可是這次不同,凡是在銷售上做出貢獻的同事都可以得到獎勵。像陳律師和馬楠楠就可以拿走5萬元;太祖和高騰則翻個倍;最厲害的是杜叔叔,一把就是100萬元啊;我有點小惆悵:一部也募集來9000萬元,但是費用都給大江了,我們一分錢也得不到。算了,不是還有業務提成嘛!
北方總部成立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舉行全員聚餐,在中國人壽廣場辦公的同事一個不落全部出席。出於禮貌,阿瑪尼也向陳巧娟發出了邀請:她不僅是我們的cfo,也在募集上出了力。沒想到她欣然應允,坐飛機專程來赴宴。
總而言之,當天晚上在公司對面的華融大廈c座負一層的湘香和人飯店牡丹廳聚餐時,大家的好心情溢於言表。「阿杜」事先已經下了命令:今天要盡興而歸,誰都不得以任何理由逃酒。阿瑪尼帶來幾瓶氣泡酒,杜叔叔則拿出家裡窖藏的4箱純正奔富407,大家一起舉杯,熱熱鬧鬧地為金牛家園專案的成功乾杯!
我從來沒有經歷過氣氛如此熱烈的公司聚會。「三巨頭」先後致辭,隨後大家簡單吃了幾口東西,很快就進入相互敬酒階段。剛開始大家還客客氣氣、禮貌有加;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房間裡的溫度似乎越來越高,大家的情緒也越來越高漲,場面一片混亂。
其實這是一個難得的溝通感情的機會。藉著酒精的作用,所有人平時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了,不講究級別和部門、也不分平時親疏遠近,互相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我看到高騰摟著阿瑪尼的脖子傾訴衷腸,蔡依然在杜叔叔耳邊說著悄悄話,汪晨迎和陳巧娟握著手親密地交談,就連小何這麼靦腆的姑娘都和陳律師有說有笑地碰起杯來。
我也不例外,自己拿著一瓶酒滿場轉,和每個人都單獨碰杯喝了一次。和太祖相遇時我走路已經開始搖晃,他也處於半醉狀態,不過我們同時露出笑容,緊緊摟住對方的肩膀,像過去一樣。
「恭喜呀親,你們這次牛大了!」
「牛個屁,一起發財!」
我們往各自杯子裡又多添了些紅酒,使勁一碰,一飲而盡。
遇到馬楠楠時,我已經快喝到極限,隨時都想嘔吐。她看我那副難受的樣子,抿著嘴一把搶過我手裡的酒杯,把裡面的酒都倒進自己的杯子裡然後一飲而盡,再把我的空酒杯往旁邊的桌子上啪地一放,隨即轉身走開。
她是當晚唯一沒有和我說話的人。
晚宴在推杯換盞、把酒言歡的氣氛中進行到一個小時左右,每個人已經至少與其他人喝完一輪。這個時候的酒就像一把萬能鑰匙,開啟了每一個人的心房。如果我們能一直保持那種情誼該有多好啊!
突然,一陣敲擊盤子的響聲壓過了房間裡的其他聲音,大家循聲望去,原來是陳巧娟:「請大家安靜一下哈!金牛家園專案的成功主要是專案一部和二部的功勞,我提議,咱們一起敬他們一杯酒,再請嶽總和程總髮表一下感言好不好?」
這個建議得到熱烈響應,大家歡呼之後全體乾杯!
隨後在女同事們的尖叫聲中,亦山哥被推到「三巨頭」身邊,彎腰頷首向大家致意,然後開始發言。也許是喝得太多,他的表情竟然有些憂鬱,講的內容也出人意料:「感謝陳總,其實這是同事們共同努力的結果,我們兩個部門只是多跑了點腿兒而已。」
「不過說真的,專案做成之後我的心情還是挺複雜的,主要因為在這段時間裡我悟出一個道理:咱們幫金牛家園找靠山求增信,其實自己也同樣需要。咱們和p2p、和所有私募機構一樣,都是在玩一個現金流的遊戲。在這個遊戲裡頭,如果沒有大型金融機構的信用背書,即使玩得再出色,gameover(玩兒完)都只是分分鐘的事。就像電影裡說的,‘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所以我覺得咱們需要儘快像金牛家園一樣找個好婆家,或者乾脆拿到一個金融牌照,才能活得更好、活得更久。如果不能做到的話,那就讓我們在音樂停止之前好好享受眼前的這一切吧!」
亦山哥的話就像一盆涼水,讓房間裡的溫度驟降。阿瑪尼見狀大笑起來:「開什麼玩笑,嶽總講得很有道理嘛!我甚至覺得到最後靠的都不再是機構信用,而是政府信用。從咱們四大行的上市,到2008年次貸危機後美聯儲和財政部入股商業銀行、投資銀行和保險公司,都是一回事。對了,現在不是在講‘混改’嗎,這就是私募機構的出路,咱應該往嶽總說的這個方向努力!」
「黃總啊,你得改改口頭禪了。」陳巧娟笑嘻嘻地說道,「你們大家可能不知道,黃總第一次到深圳見吳總的時候,在永珍城有個美女跟他搭訕,要借他的手機打個電話。結果他一激動,習慣性地張嘴就來了句‘開什麼玩笑’,還來不及往下說,人家氣得一轉身走掉了!」
陳巧娟的笑話逗得大家鬨堂大笑,使晚宴的氣氛又活躍起來。她又把程霞叫過來。程霞確實已經喝多了,口齒不太清晰地說道:「以前吧,我是給一些高淨值客戶做金融產品的,以為金融行業就是高大上。可是到了鑫城財富才知道,金融也是個體力活,也得跑來跑去與各種人溝通,處理千奇百怪的問題。嶽總說的‘金融民工’就是這個意思吧!特別是做完金牛家園這個專案,我也悟出一個道理:想在金融街上做成事,一定要謙虛低調、能屈能伸,同時更要堅定執著、永不放棄!」
程霞的言語樸實無華,卻贏得了最熱烈的掌聲。亦山哥更是卸下憂鬱,望著她開心地笑起來。
陳巧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臉上閃過一絲慍怒,但只有一秒鐘就消失了——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吧!
杜叔叔放下酒杯,嚴肅地說道:「我們這個專案的成功確實來之不易,中間幾經挫折,特別是tai資產沒有過會那次,我都已經認為沒戲了,結果用通道業務的原理做下來,借用tai的信用或者說影響力實現一種套利,不得不說是個了不起的創新。」
「其實整個p2p行業就是一種套利——監管套利。目前國內商業銀行放貸有大約8%的資本充足率約束,通俗來說,就是放出100塊錢的貸款,要有8元錢資本金對應。而p2p也在做放貸的事,卻沒有多少資本金限制,有的地方要求幾千萬元的註冊資本,與業務量根本不成比例。哪一天監管部門要是堵上這個口子,這種套利也就結束了。再說得遠一點,金融就是套利啊!現在宏觀經濟形勢和金融監管政策都是日新月異,套利形式和空間在不斷變化,我們必須像嶽總一樣居安思危,在不斷變革中求生存。」
「最後,我也與各位分享一個小小的感悟吧!那是在2009年,有一次我來金融街開會,正趕上有個人跑到威斯汀的一個房間,打碎窗戶、騎在窗臺上向外撒傳單。他一半身子在屋裡、一半身子懸空,隨時都可能掉下來,樓下來了好多警車和救護車。我不知道最終他的下場如何,但是卻深受震動。」
「站在金融街上,當你向上看,閃閃發光的尖頂在向你揮手;當你向下望,無比漆黑的深淵卻是一眼見不到底。當你想向上爬時,過程是如此的緩慢和痛苦;可當你掉頭向下時,卻會異常迅速和無法挽回,有時甚至只需縱身一躍……」
「無論取得怎樣的成功還是遭遇何種失敗,在歷史長河裡,我們的職業生涯都是短暫的。既然註定會像流星一樣劃過金融街的天空,那就讓我們拼盡全力,讓這片天空和我們的人生一樣絢爛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