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01

整整兩個月沒有見面了。她好像強壯了一點,還有點曬黑了,是不是開始健身的緣故?

「曉波,你的飯都快涼了。」她見我望著她出神,皺起眉頭提醒道。

在我反反覆覆的懇求下,小何終於答應見面了。2016年7月10日星期日,當我們在復興門百盛7層的渝鄉人家再次面對面坐在一起時,那種感覺熟悉而又陌生——還是那張我朝思暮想的臉,卻不見招牌般的微笑和溫柔的眼神。

我講起公司這兩個月的動態,她只顧低頭吃菜,不置可否。我問起她的近況,她也只是回答一句「還行吧」,就再無話可說。最後,在尷尬的沉默中,我忍不住吐露真情:我知道自己錯了,快回到我身邊吧!

她終於停下筷子,雙眼盯著桌面,過了許久才冷冷地說:「其實我覺得你和楠楠挺合適的,而且她天天都在你身邊。」

「芳笑,我現在跟她都不說話了,我根本就不喜歡她!你知道我心裡只有你啊!」我連忙辯解道。

小何咬了咬嘴唇:「可我心裡已經有了別人。」

這句話像尖刀一樣插在我的胸口。想到她會和那個俗不可耐的傢伙在一起,我的心就在滴血!「芳笑,王一萌根本配不上你啊!他喜歡讀書嗎?他也看美劇嗎?你們在一起哪有共同語言呢!」

小何抬起頭看著我:「當然有共同語言了,他爸爸是我爸爸的老首長,我們小時候在海軍大院住了4年鄰居呢!」

原來如此!他們倆竟然是青梅竹馬!

「曉波,一萌哥從高中就開始追我了,可我一直沒有答應。直到去年9月,在我爸爸的催促下,我才同意和他試著交往。後來我們吵架鬧分手,正巧被你撞見,我又一直對你很有好感,就決定和你在一起了。」

「是的,後來我與一萌哥見過幾次,但是在心裡我只把他當成哥哥,誰讓我對你動了真心呢!可是沒想到你跟楠楠……我也終於想明白了,其實一個男人的外在條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能夠真心對我。說真心話,我一點也不恨楠楠,現在也不恨你了。你應該找一個像她那樣真心愛你、願意為你付出的人,你們一定會過得幸福。」

小何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深深地刻在我的心裡。平時她總是寡言少語,只有我才知道她的內心世界其實無比豐富。

「我離開公司之前最後一次參加集體活動是金牛家園專案的慶祝晚宴。我一直記著杜總當時說的那番話:‘我們會像流星一樣劃過金融街的天空。’公司現在遇到些困難,是吧?我不懂業務,但是我相信你的前方還會有遠大前程;而我已經走完了自己的金融街之旅,雖然平凡無奇,卻也有很多收穫——至少看清了自己,還認識了你嘛!從今往後,我們還是好朋友,還會彼此關心,對嗎?」

聽到這裡,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怎麼也沒想到小何會說出這番話,看來她是鐵了心想分手了。不過,看到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我明白一件事:她還對我有感情!親愛的小何,只要還有一絲絲可能,我是不會放棄的!我愛你!

說起來有些不可思議:我在金融街上遇到的巧合總與小何有關。前兩次,我分別收穫了驚鴻一瞥(入職培訓)和定情之吻(金城坊街偶遇),而這一次卻沒有那麼幸運了。

就在我準備繼續表白心跡的時候,突然手機鈴聲大作——是亦山哥。對於他的電話我從來不敢怠慢,只好先接通。還不等我說話,他急促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曉波,你家裡和警察熟不熟?」

「警察?我想想……好像沒有什麼聯絡啊!出了什麼事嗎?」

「唉,老杜今天上午被警察帶走了!」

在法律的周圍,有一條細細的紅線。有時清晰可見,有時模糊難辨;有人退避三舍,有人遊走邊緣。

那麼杜叔叔怎麼會跨過那條線呢?後來通過多方瞭解,我像拼圖一樣大致還原了事件的梗概,這還得從晶晶講起。

當初吳偉群把晶晶從北京的夜總會帶到深圳做總裁辦秘書,表面上是給她一個‘從良’的機會,實際上還是為了佔有她。杜叔叔一直提醒阿瑪尼,吳偉群最大的弱點是女人。於是,在2015年11月到深圳給吳偉群慶生的時候,阿瑪尼給了晶晶一筆錢,把她發展成我們的「間諜」,兼他的情人(那天晚上我錯怪馬楠楠了)。

晶晶給「阿杜」提供了不少有價值的情報,包括深圳總部一些業務違規和偷稅漏稅的資訊。2016年1月中旬,阿瑪尼正是以這些資訊相要挾,迫使吳偉群同意發放高額年終獎金並在北方總部放開「918」,但是晶晶的身份也就此暴露。

吳偉群豈能嚥下這口氣!首先,他不露聲色地先讓晶晶升遷到行政部經理的位置,把她調離權力核心。然後又帶她去澳門旅遊,讓她染上賭癮。第二次再去的時候,就讓她自己在賭場貴賓廳玩起來。結果這姑娘一個晚上輸了400萬元!這個時候,他卻袖手旁觀,不肯施救。其實沒有他的話,賭廳馬仔怎麼會給一個90後的小白領出那麼多碼呢?但是他翻臉不認人,賭廳逼債又很兇,晶晶走投無路,有一天突然失聯,再無音訊。有人說她躲債去了,也有人說她被賭廳老闆控制起來,以身償債。

杜叔叔說過,以吳偉群的手腕,能成就一個人,也能毀掉一個人。晶晶就這樣被他毀掉了。

去掉了晶晶這個威脅,又把她洩露出來的那些問題彌補妥當,吳偉群就無所畏懼了。他不顧約定,在全國放開「918」的銷售,其實就是對「阿杜」的宣告:我不再受你們制約了!原本金牛家園專案有可能成為雙方重歸於好的契機,可是在杜叔叔的力主下我們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募集,讓吳偉群的期望落了空。

惱羞成怒的老闆決定反擊,並選擇對杜叔叔下手:阿瑪尼的老爺子餘威尚存,平素又是支援自己的「保皇派」,一直教唆他跟自己對著幹的都是這個杜先明!也許剛開始吳偉群只想教訓杜叔叔一下而已,可是沒想到通過深挖,偶然發現他在投行時期做的幾個債券承銷專案上收受過回扣(這也是他離開投行的重要原因),於是,他痛下狠手……

這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議,簡直讓我顛覆三觀。沒想到阿瑪尼為了爭權奪利會用金錢去腐蝕人的精神和肉體;也沒想到吳偉群會用各種殘酷的手段對付下屬,甚至不惜毀掉他們的前途和人生;更沒想到也無法接受的是,杜叔叔會因為涉嫌犯罪而被刑事拘留。作為一個初級員工,我每天的工作和生活原來就像過家家遊戲,而他們生存的規則卻是那麼冷冰冰、赤裸裸、血淋淋!在同樣一家集團公司,我們完全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啊!

另一個飽受打擊的人是亦山哥。杜叔叔被帶走後,他一下子變得面容憔悴、精神不振,頭頂甚至出現幾根白髮。似乎一夜之間,平時閃現在他眼裡的神采消失了。他試圖安慰我說,老杜的行為是國家「債市打黑」前的行業潛規則,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我們心裡都明白:如果確實觸犯了法律,這根本不是藉口。

與此同時,嚴峻的形勢已經讓我們沒有時間去擔心杜叔叔的問題了:深圳總部的擠兌危機愈演愈烈,受其影響,越來越多的客戶開始向北方總部施壓,希望提前拿回投資。老戰幾乎隔一天就會來鬧一次,逼我們在7月中旬解決北分的兩個兌付。這時,陸續有員工開始辭職,有的甚至直接不辭而別。我每天也都在問自己:北方總部還能撐得下去嗎?

在杜叔叔被帶走後的第三天,王仁豪從上海飛過來,非要約亦山哥和我到威斯汀酒店26層的行政酒廊密談。剛一落座他就開始發問:「這回老杜的事動靜可不小,對集團震動很大啊!我也替他擔心呢,你們有什麼訊息嗎?」

他那一副表面關心、實則幸災樂禍的樣子真是讓人噁心,亦山哥卻裝作看不出來:「陳律師去了解了一下,好像情節不算嚴重,正在辦理取保候審吧!」

王仁豪點點頭:「黃總是不是也不見了?」

的確,杜叔叔一齣事,阿瑪尼就消失了:不來上班,不回微信,手機關機,大家都擔心他也被拘留了。但當馬楠楠跑到他家時,他明明在家,卻就是閉門不出。作為公司的ceo,難道他都不給大家一個交代就又做起不負責任的縮頭烏龜嗎?

在得到亦山哥的肯定答覆後,王仁豪露出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我看他是不會再露面了,陳巧娟在深圳也是鞭長莫及。以你們兄弟的聲望和資源,現在北方總部就是你們的天下了!不過,深圳那邊的情況你們也都清楚,我估計吳偉群撐不過下個月。他要是一倒,北方總部也就完了。你們都是聰明人,我建議,趁你們的募集團隊都還在,咱們一起做個大專案怎麼樣?」

到這個時候還想著做專案?這傢伙吃錯藥了嗎?亦山哥蹺起二郎腿,伸出右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願聞其詳。」

王仁豪以為他感興趣,眼睛頓時裡冒出綠光:「是這樣:我認識個老闆,在上海崇明島搞了個養老專案,需要1.5個億。只要你們能在7月份之內搞定,怎麼分成都好說!」

我實在忍不住了:「王總,都到這個時候了,業務提成怎麼分並不重要,關鍵是還有沒有人會買鑫城財富發行的產品啊!」

王仁豪把臉又湊近了一些:「兄弟,只要提高銷售提成,沒有賣不掉的東西。再說,誰提業務分成了?我說的可是這1.5個億怎麼分!對了,你沒忘了我當初在瑞吉酒店給你透風的事吧(吳偉群全面放開‘918’)?現在該你支援老哥一把啦!嶽總,你不是也說過宜興專案算欠我一個人情嗎?」

我這才明白過來,他就沒準備還這筆錢。原來他是想在鑫城財富這座大廈傾覆前火中取栗,賺一票就跑。這可是明晃晃的集資詐騙啊!

看我們一臉驚愕,王仁豪急切地說:「你們又不是公司法人和股東,怕什麼!而且一旦有了這筆錢,後半輩子在哪個國家都能活得舒舒服服了!嶽總,你開個價吧,想要幾千萬?」

我望向亦山哥,只見他盯著王仁豪的臉,足足看了有10秒鐘,才一字一頓地說道:「王總,不是每個人都有價格。」

王仁豪一聽就著急了,還想解釋,亦山哥已經起身:「北方總部不歡迎你,別讓我再看見你!」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

我連忙跟上去,只聽見王仁豪在背後氣急敗壞地喊道:「睜開眼看看吧,除了我,現在還有誰搭理你們?不信聯絡袁寧試試!都眾叛親離了,還唱什麼高調啊!」

回到公司,我好奇地在微信上跟袁寧打招呼,可是發出的訊息竟然被拒收——他果真把我拉黑了!我連忙去找亦山哥,他哼了一聲,把自己的手機扔過來,我定睛一看,他也遭到同樣的待遇!

「連咱倆都被拉黑了,這是要徹底和鑫城財富決裂的節奏啊!這傢伙瘋了嗎?他給公司募集的錢不想要了嗎?」我有些想不通。

亦山哥倒是很平靜:「我問過太祖,他估計南京公司尚未獲得深圳總部兌付的還有2000萬元左右,沒多少錢了。」

「可是咱們宜興專案的1.25億裡面還有他募的5000萬呢!」

「你傻啊,融資方是他爸的朋友,人家直接把錢給客戶就完了,雖然流程有瑕疵,但是完全可以不過咱們的手,反而是咱們剩下的7500萬才有風險呢!如果深圳總部不給他按時兌付那2000萬,我怕他拿宜興專案延期兌付來逼吳偉群和咱們就範。」

「這不是胡攪蠻纏嗎!咱們和吳偉群又不是一夥的……」

「別忘了,深圳總部是咱們的大股東。在袁寧眼裡,兩個總部是一丘之貉!」

02

進入7月中旬,整個集團的各個子公司都籠罩在擠兌的陰影中。大多數總經理沒有魏老大的手腕,又有太多資金壓在深圳總部,所以難以抽身。很多人只好寄希望於集團能夠轉危為安:這麼大的公司應該有不少家底,不會輕易倒掉吧?不是說集團要上市嗎?老闆不是還在香港談一個資本運作的大專案嗎?他還有影子團隊的錢可以用吧?

亦山哥絕非此類。他深知在當時那種危急時刻,只能用現實主義的方式處理問題,而不能相信虛無縹緲的東西,也不能對未來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在「三巨頭」缺位的日子裡,他成為北方總部事實上的負責人(雖然沒有官方任命)。他的目標很明確:在北方總部還能夠正常存活的時間裡,力爭化解眼前遇到的問題,儘可能減少我們客戶的損失。為此他首先去見吳偉群和陳巧娟,希望他們能夠保證按時兌付。不過這次斡旋顯然是失敗的:杜叔叔被帶走以後,我們再也沒從深圳總部收回一分錢。這個結果也很正常:吳偉群和陳巧娟已經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於公於私亦山哥對他們又都不再重要,看來我們只能自求多福了。

亦山哥一返回北京馬上著手處理北分兌付事宜。好在海林專案的融資方在杜叔叔出事後巴不得馬上跟我們脫離關係,太陽城又按時守約,兩個專案在7月18日同時得到兌付,讓我們去掉了一大心病,從此也基本擺脫了北分的糾纏。

第二天,亦山哥召集下屬子公司開會,正式宣佈北方總部將暫停一切募集活動——他畢竟不是公司高管,又不便公開刺激吳偉群,只好口頭說明。緊接著,他向北方總部全體員工通報這次深圳出差的見聞,詳細描繪了深圳總部目前的艱難處境,忠告大家千萬不要再做交叉銷售。到了這個份兒上,程霞終於意識到深圳總部不再在乎我們,即使購買90天的產品也有可能拿不回本息,這才迷途知返、幡然醒悟。

接下來,亦山哥把程霞、太祖、陳律師和財務部經理叫到一起開會,分析兌付形勢。到那時為止,北方總部尚未向客戶兌付的資金集中在5個部分:一是宜興專案中的7500萬元,二是給深圳總部交叉銷售的1400萬元,三是我們自己發行的「918」約3.3億元,四是新年後做的兩個專案合計7000萬元,五是金牛家園專案的5個億。

其中,交叉銷售的錢恐怕是肉包子打狗,難以追回;金牛家園專案是股權投資,嚴格意義上說不存在兌付這個概念。那麼出於負責任的態度以及受客戶壓力的影響,我們需要把其餘三部分資金的使用情況及後續處理方式落實清楚。

於是,大家兵分兩路,開始行動。

北方總部自己發行「918」募集來的資金全部投給三家企業,它們都是當初向小強和程霞圈定有實力玩資金池的「大塊頭」。程霞帶著汪晨迎逐家拜訪,懇求它們每筆資金到期即還款,逐漸把融資規模降下來。這三家企業的老闆和海林專案的融資方一樣明智,都願意就坡下驢,趁機與我們慢慢分道揚鑣。

亦山哥則先帶著我去宜興與袁氏父子懇談。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並且抓住老袁總好面子的特點,在適當的時候溫柔地扔下狠話(「要是不能到期兌付,客戶上門討債可就難看嘍」),促使袁家勉強同意把宜興專案與深圳總部尚未兌付資金脫鉤。

亦山哥又馬不停蹄地帶著陳律師與最後兩個專案融資方談判,據說分別經歷了一番激烈的唇槍舌劍,才說服兩家企業做出承諾:在融資期限結束時,無論北方總部處於何種狀態,他們都將按照約定向客戶歸還本息。

也許有人會問:現在對半年以後到期的事做承諾有什麼用?我們當然明白那只是空頭支票,但是在當時那種情形下,這種承諾穩定住了我們的客戶,讓他們看到我們認真負責的態度,所以北方總部沒有發生嚴重的擠兌或兌付危機。更重要的是,我們無意中也保全了自己:從始至終沒有一個客戶因為這三部分資金的問題在法律上找我們麻煩。

即便如此,明眼人仍然能夠意識到我們大勢已去:北方總部已經沒有新業務和新收入,亦山哥的努力也只是在使公司苟延殘喘、最大限度減少損失罷了。如果深圳總部倒下,光是「鑫城財富」這4個字的招牌就會讓我們難以翻身。

這時,我想起了彭總。作為北方總部乃至集團裡最神秘的人物,他每次出手都能起到關鍵作用。如果按照吳偉群的說法,這就是他的能量超出常人的結果吧!在目前這個混亂的局面下,他是否能找到扭轉乾坤的辦法呢?

我懷著忐忑的心情給他發了個簡訊——這還是我第一次聯絡他呢!可是這個簡訊石沉大海,當天沒有得到回覆。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已經不再抱希望卻接到了他的電話:「小楊,我聯絡好了,你叫上吳偉群去香港見我一個朋友,談收購鑫城財富的事,我一會兒把他秘書的電話發給你。」

收購鑫城財富的事?彭總真的要幫我們逃出生天了嗎?我興奮地把這個訊息告訴亦山哥,他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你小子可以啊,我怎麼都沒想起找彭總!快通知老吳,趕快辦香港簽註!」

2016年7月26日星期二的早上,我從北京直飛香港。這趟旅途並不輕鬆,用亦山哥的話來說,是去一個沒有希望的城市尋找希望。在香港國際機場與吳偉群匯合,他摟著我親切地說:「老弟,你介紹的這個資源太重要了!這次談成的話哥哥有重獎哦!」我想到澳門的「驚喜」,不由心頭一熱……

一個香港司機接上我們,用蹩腳的普通話說帶我們去四季酒店與他們老闆見面。我們一直沒被告知要見的是什麼人,但是會面地點成為一個重要暗示。

深諳時事的人都知道,2013年以來的反腐風暴處理了一批貪官汙吏,同時也使一些深陷複雜政商關係的民營企業家避走香港,四季酒店便是他們的集中棲息地。酒店位於中環金融街8號,那裡正是香港寸土寸金的核心位置。它與國際金融中心(ifc)連通,辦公、購物、休閒均移步可得,自身還擁有兩家米其林三星餐廳,舉世罕見,金融圈的娛樂中心蘭桂坊酒吧也近在咫尺。住在酒店(或者旁邊的四季匯公寓),這些老闆們的生活需求可以得到全港最高品質的一站式滿足。

看來這次我們要見的就是這樣一位內地大佬吧!

司機把我們送到酒店門口,大佬的秘書把我們迎進大堂,乘電梯來到4層,通過一段走廊,來到露天平臺花園,我馬上被這裡的景色震撼了。平臺花園長約80米,連線著酒店和ifc二期。我們從酒店這一端向對面走去,向右能夠仰望中環鱗次櫛比的地標性寫字樓群,向左可以俯瞰美麗動人的維多利亞港,可謂移步換景,目不暇接!

走到盡頭,我們來到red酒吧。秘書把我們引到一張露天桌子前,有幾個人正在聚精會神地盯著一臺筆記型電腦的螢幕看檔案。秘書在其中一人耳邊低語幾句,那人隨即起身走到我們面前,滿面春風地說:「吳總、小楊,歡迎!來,咱們一起走走吧!」

人家都說奇人必有異象。此人外貌並無特別之處,奇特的是他的裝束:一身厚厚的運動服打扮(讓人聯想到頤和資產的付總和臉譜網的扎克伯格),看起來至少有三層衣服和兩層褲子,甚至頭上還戴著帽衫的帽子,與香港7月的天氣極不相稱。也許他身上的能量太過強大,不得不用衣物嚴嚴實實地裹藏起來吧!

亦山哥曾經總結過北京金融街上的男士著裝:西裝顏色越深,越是金融民工;越淺,越是大佬。可是到了香港的金融街我才明白,真正的大佬原來只穿運動服!

從始至終都沒有人透露大佬的名字(我們姑且稱他為「x」吧),他本人也沒有自我介紹的意思,我們只好一左一右陪著他散步,身後遠遠地跟著秘書和一個彪形大漢。吳偉群簡明扼要地說明來意,x並不急於表態,饒有興趣地詢問了一些關於業務模式和資料的問題。

在平臺花園走了一個來回,想必x對鑫城財富的情況已經心中有數。回到red,他停下腳步,凝視著夕陽下的維多利亞港沉默起來。他在考慮是否接盤嗎?我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生怕打擾他的思考;瞄了一眼吳偉群,他也安安靜靜地垂首而立,像個等候發落的犯人。過了一會兒,x突然回過頭把秘書招呼過來:「我想好了!」

我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的嘴,期待著他的判決。也許這是我們最大的翻身希望了,拜託老天爺一定要關照一下啊!秘書跑上前來,我們聽到x不緊不慢地說:「只有老趙推薦的那艘個頭夠大,站在這裡能看清楚,下單吧!」

吳偉群和我都傻了眼:搞了半天他竟然是在琢磨買遊艇的事,我們生死攸關的大事在他心裡卻是如此無足輕重!

這時x意識到自己跑題了,對我們報以微笑:「哈哈,對不起,你們公司的事,我決定放棄。」

吳偉群站著沒動,面部表情倒是恢復了正常,也許剛才就已經預感到結局了吧!但是我還不甘心:「可是您還沒聽我們的報價呢!」

「報價?你們現在賬上有多少現金?上半年盈利是多少?」

我無言以對,望向吳偉群,他卻無動於衷。我只好硬著頭皮回應:「今年行業整體狀況不佳對集團影響是挺大的,但是去年業績還是相當不錯的。而且我們最大的賣點不是盈利有多高,而是強大的募集能力。如果您掌握了這個平臺,每年能拿到50億用於投資!」

「50億嗎?」x和秘書都笑了起來。我的挫敗感轉化為憤怒,既有對他們莫名怪笑的氣惱,又有對吳偉群零配合的埋怨。

x見狀解釋道:「這樣吧,你們是彭總介紹來的,千里迢迢趕過來也不容易,我就把事情說透吧!」

「50億,也就是我做一個定增專案的錢,吸引力不大,而且你們募集的成本太高了,模式不可持續。我控了幾家銀行,現在資金成本是3.15%。說到底,在現在的金融市場上,只有銀行和保險公司能提供長期低成本資金。保險的體量和銀行又沒法比,所以最終大家都是在給銀行打工!」

「至於你們公司,走到今天這一步常規的打法已經沒救了,如果還能撐得住,不如到資本市場試一試。故事講得好,沒準還有機會。把你們的實體公司包裝到虛擬經濟市場上,換回實實在在的現金再做下一個輪迴,幾下不就做大了?這才是搞金融的最高境界:‘實變虛,虛變實’!」

03

從四季酒店出來,我內心充滿惆悵和感慨。

我們自以為是一隻私募雄鷹,在x面前卻是如此微不足道;我們自以為驚天動地的危機,在他眼裡也只是茶杯中的風暴而已!我曾經對亦山哥的話深信不疑,以為銀行就是面臨淘汰的恐龍;可是x的話讓我醒悟:銀行才是金融體系的真正霸主!相比之下,影子私募簡直弱爆了!難道我從一開始就入錯行了嗎?

同時,我對那天吳偉群的反常表現難以理解。與x會面的時候,他顯得力不從心,幾乎沒有做過任何努力;被拒絕時,他倒是欣然接受,似乎早就知道這個結果;x最後的那番話明明指出公司生存希望渺茫,他卻不以為然甚至面露微笑。他到底唱的是哪出戲啊?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北京,把會面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亦山哥。他想了想,分析道:「這麼重要的事,會有很多核心條款和幕後交易,是不可能讓第三人知道的。吳偉群全程帶著你一起談,說明原本就沒抱多大希望,或者壓根就不是想真心搞成啊!」

說罷,他點上煙,眼神變得迷離起來。看到他憂鬱的表情,我心裡很難過,真恨自己回天乏術,不能幫上他一把。他卻反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沒關係,本來這事就很難成,你也已經很努力了。尚未得到,何談失去!」

是啊,尚未得到,何談失去?我突然又想起小何。亦山哥教我這句話的時候,我還沒有機會一親芳澤;等到了這個時候,她卻已經成為過去時。上次見面她把想說的話都對我講完,隨即恢復沉默狀態,再也不理我。而見面之後的半個月時間裡,我幫著亦山哥處理兌付問題,陪著吳偉群去香港,每天都忙得筋疲力盡。從香港回來,我正準備再聯絡朝思暮想的夢中人時,集團全面危機爆發了。

準確地說,深圳總部的擠兌危機是在7月中旬正式發展成為兌付危機的。主要是因為在這個關鍵時刻,「918」的「毒性」開始發作了。

春節以來,在影子私募行業問題百出以及深圳總部各種危機不斷的背景下,大家多多少少都對公司的前景抱有憂慮。於是,從3月下旬集團全面放開「918」開始,a檔產品迅速成為當之無愧的爆款:它在所有產品中存續期最短、銷售提成卻一點都不少,對募集團隊來說價效比最高。

「918」的崛起改變了整個鑫城財富的產品格局,使產品期限嚴重失衡:一年及一年期以上的產品逐漸無人問津,半年以內的產品成為主流。

在正常情況下,產品到期時客戶大多會在銷售人員的勸導下選擇續投,這樣鑫城財富就可以繼續使用這筆錢。但是一旦有大量客戶選擇到期贖回,鑫城財富的兌付壓力就會驟然上升。這時,杜叔叔在2015年8月第一次討論「918」時提到的流動性管理能力就變得至關重要了。

可是產品結構的短期化傾向使得匹配相應期限的資產變成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深圳總部的業務部門又把精力轉向掙錢更容易的募集而非尋找專案(和程霞一樣),再加上從2016年4月開始吳偉群不斷從公司賬上抽血,同時還要應付擠兌客戶,這一切都使得深圳總部的流動性管理能力持續下降。

吳偉群當然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他開出的卻是一劑猛藥:提高銷售提成,快速募集更多資金應對危機。這一招確實對募集工作立竿見影,但是上述幾個根本性問題沒有解決,蜂擁而至的資金得不到適當的匹配,只能被他抽走或者挪去應付擠兌。到7月上旬,「918」開始迎來集中到期和兌付時,他只好拿新進資金去填補窟窿。

最終,臨近7月底時,深圳舊改專案徹底引爆全面兌付危機。杜叔叔曾經告訴亦山哥和我,那是鑫城財富投入規模最大的一個專案,先後向融資方借款逾10億元。其中有5000萬元在5月31日到期,曾經引發短暫的兌付危機,那也成為很多人對深圳總部失去信心的起點。7月31日,該專案又將有一期1.2億元到期。購買相應產品的客戶一直擔心難以得到兌付,終於在7月29日打探到確切訊息:融資方是個黑白兩道通吃的開發商,看到鑫城財富的現狀,徹底向吳偉群放賴,表示專案進展不順,無力還錢!

這一次,所有參與該產品銷售的子公司都向深圳總部發去警報:客戶將組織大規模抗議活動!吳偉群很著急,在那個週末四處調集資金應對8月1日的兌付(7月31日是星期日)。他把手也伸向了我們:陳巧娟命令財務經理週一早上把賬上的絕大部分現金(1800萬元)匯入深圳總部賬戶。

財務經理早已萌生退意,這件事讓他傷透腦筋:他很清楚這筆錢有去無回,按要求操作的話會把北方總部的血液抽乾;可是陳巧娟是我們的cfo,「o」序列裡碩果僅存的一位,相當於目前公司最高領導人,從法理上講又不能拒絕她。兩難之下,他向亦山哥求助。

就在亦山哥也一籌莫展之際,陳律師想出一個點子:推說錢都買了定期理財產品,中間無法贖回。於是週一早上,財務部先去買了理財產品,然後才向陳巧娟覆命。陳巧娟勃然大怒,當即決定開除財務經理(正中他下懷),不過於事無補:這筆錢她是拿不走了。

雖然募集量已今非昔比,吳偉群畢竟還是個很有能量的私募大佬,這次兌付在8月3日就全部完成。但不幸的是,在短短的兩天延期時間裡,多個子公司受到巨大沖擊,不得不歇業。成都的總經理被打了一頓;昆明的頭兒乾脆捲了些錢跑路了;大江也很慘:他的兩個大單是一個銀行理財經理做的飛單,銀行的理財是不可能延期兌付的,我們的兩天延期使理財經理的行為敗露,直接被銀行開除。這個訊息一走漏,大江在銀行系統的關係網瞬間崩潰。昨天的死黨紛紛變成今天的債主,天天追著他要錢。

總而言之,正是這番衝擊切斷了集團的許多「觸角」,使好不容易通過提高銷售提成而回暖的募集量重回谷底。此時的鑫城財富就像一個溺水者,雖然搶救過來,大腦卻已受損,身體機能再也無法完全恢復。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似乎已經積重難返。可是我發現,隨著危機的加深,許多人開啟了瘋狂模式,變得不可理喻。比如吳偉群竟然給出高得離譜的銷售提成,彷彿募來的錢不用還似的;陳巧娟在此基礎上獅子大開口,向子公司要的價碼比以前更高了;有的子公司為了高額提成拼命出單,對所有危機熟視無睹;鑫城寶上產品的預期收益率也大幅上漲;王仁豪四處找人推銷那個養老專案,急著想卷一筆錢跑路……

與此同時,另外一些人則選擇了放棄。就在我去香港的前一天,高騰跳槽去一家地產公司做行政總監;8月1日,陳律師和汪晨迎同時辭職;到8月第一週結束,北方總部只剩下1/3的員工,據說深圳總部的員工也流失過半。

我也想過辭職。老媽得知杜叔叔出事,又聽我偶爾回家抱怨公司的狀況,也一再勸我早點離開是非之地。可是我和淑玲商量過,只要亦山哥還在一天,我們就陪他堅守一天。而且我還投了20萬元的「918」,萬一收不回來,多拿一天工資也算挽回一點損失吧!

就這樣時間來到2016年8月8日星期一,一個數字吉利卻讓我失魂落魄的日子。

這天早上,亦山哥把我和淑玲叫到一起,語重心長地說:「從各方面情況看,公司走到今天這個份兒上已經回天乏術,隨時可能崩盤。古人云「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而我已經做完該做和能做的事,準備明天正式辭職,先跟你們倆通個氣吧!我可不想丟下你們不管,所以建議你們也早做打算。咱們共事一場,曾經風雨同舟、同甘共苦,我很感謝你們!這一年多在一起很開心,有時候我過於嚴厲,可別記仇啊!」

淑玲一聽這話就流下眼淚來。杜叔叔被帶走以後發生的事(尤其是阿瑪尼的不辭而別和亦山哥牽頭的救亡行動)讓她看清了誰才是公司真正的頂樑柱,終於明白誰才值得信任。

這時我也頭腦發矇,不知所措。我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亦山哥什麼時候會離職,他走了我該怎麼辦。可是當這一天真的猝不及防而又無可避免地到來時,我就像失去平衡的陀螺,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那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我問道。

「給自己放個假,出門旅行吧!想去的地方太多了,正好一直抽不出時間。」

「那再接下來呢,總要工作吧?您回來到哪裡我們也去哪裡!」

「別傻了,我還沒想那麼遠呢!這次散夥也是好事,大家都有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亦山哥,不要這麼絕情啊,我們倆是因為您才留下來的啊!」

「廢話,我當然知道!但是回去想想你們就明白了,我是為你們好。我這個人,獨來獨往慣了,也不願意自己挑頭幹,這一個月的活都快把我煩死了。你們倆的職業生涯才剛開始,應該找個大公司,本本分分地學些規範的東西,別總想著老吳那一套‘彎道超車’走捷徑,欲速則不達。好了,我相信咱們的緣分不會就這麼結束,將來有合適的機會我一定會想著你們的,好嗎?」

「可是……要不我們晚上吃個散夥飯吧!還有好多話想和您說。」

「現在公司這個樣子,誰還有心情吃飯?別搞得那麼感傷,又不是以後不見面了,咱們來日方長!」

我點點頭,心情卻無比低落。亦山哥就要離開了,我和淑玲怎麼辦?路在何方?

我和淑玲離開後,亦山哥把程霞請了過去。他們談了很久,據說最後程霞氣沖沖地跑出來,亦山哥想從後面拉住她,卻被她打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刨除這個插曲,那一天整個北方總部都深深地陷入一種離別的悲傷氣氛裡。亦山哥的離開似乎帶走了公司空氣裡最後一絲信心和希望。淑玲和另外一個同事隨即提出辭職,公司裡只剩下我、程霞、太祖、馬楠楠和出納。

我沒有馬上辭職——還有20萬元壓在「918」上,只剩十幾天就到期了,總得有個結果再說吧!不過我也知道,自己離開的時間也不會太遠了。

當天晚上吳偉群打來電話,任命我為專案一部副總經理,主持一部的工作,並一再強調他已經找到辦法渡過難關,叮囑我千萬不要離開。

第二天下午我又來到亦山哥的辦公室,這一次面對的已經是一個空空蕩蕩的房間。我坐在沙發上,怎麼也不敢相信亦山哥再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正在發呆,太祖推門走了進來,「恭喜呀,楊總!你是鑫城財富歷史上最年輕的部門級領導!這間辦公室我眼饞很久了,是部門總裡最大、最好的一個。你這是在找上任的感覺吧?」

我苦笑了一聲,緩緩地說:「兄弟,你就別笑話我了,也就是混幾天工資罷了!現在天天都沒事做,時不時還要應付客戶,我可不想幹信訪辦的活兒!」

「可別這麼想,我跟你說,我跟老吳的時間最長,他這個人我太瞭解了,他肯定有辦法捲土重來的!」太祖信心滿滿地說。

「但願如此吧!不過我是去意已決啦。」沉默片刻,我想起一件壓在心頭大半年的事,也許這是解開這個心結的最後機會了,「兄弟,說句心裡話,我從來都沒喜歡過馬楠楠。」

太祖咧開嘴笑了起來:「兄弟,昨天我和她聊天,她告訴我了。本來我跟她也不合適,一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過你小子老實告訴我,你們倆到底把那點兒事辦了沒有?」

我的臉一紅,不由避開了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哇哦,還是你有豔福啊!」太祖走上前使勁拍了一下我的後背,嘴咧得更大了。我轉過頭,看著他毫無芥蒂的表情,也露出會心的笑容。那一刻,我們好像回到了一起分享美女照片的日子……

過了幾秒鐘,太祖轉身離去,出門前回過頭問道:「你知道她為什麼還沒離開公司嗎?」

我先是一愣,接著恍然大悟,正想張口,太祖已經離開了房間。

04

2016年8月10日星期三,我正式辭職,成為鑫城財富歷史上最短命的部門級領導。

程霞不太高興(在她眼裡亦山哥和我都是逃兵),只是答應儘量幫我拿回那20萬元的投資,並冷冷地祝福我前程似錦,就不再多說。太祖沒來上班,我把金購裡能買到的最大包裝的巧克力放在他桌上,夠他吃上半個月了吧!出納小姑娘來的時間不長,平時很少接觸,簡單寒暄幾句,我就告辭而出。

沒錯,我沒和馬楠楠當面告別,只是在離開後才微信通知她。在太祖的啟發下,我發覺自己是她留在公司的唯一原因,馬上下定決心辭職:本來繼續留守也只是一個苟延殘喘的寄生者,不可能創造任何價值,就更不要讓別人因為我而耽誤前程了。但是在心底,我仍然無法原諒她對我和小何做的事。那天晚上她打來無數個電話,我索性把手機靜音: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就此別過吧!

我就是這樣匆匆忙忙而又冷冷清清地離開了金融街。借杜叔叔的話來說,我就像流星一樣劃過金融街的天空,而且時間是那麼短暫,光芒又是那麼微弱,在星光璀璨的金融街上空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真的好不甘心啊!以後還能回到這條街上工作嗎?還有機會做一個吳偉群所說的「私募之王」嗎?

越想越頭暈,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就像一個剛出獄的犯人,終於可以一身輕鬆地睡個安穩覺了。沒想到這一覺下去就是一天半。等我再睜開眼睛,已經是8月12日的清晨4點。拿起手機,彈出的新訊息基本都是馬楠楠的未接來電和微信,最近的一條卻是6個小時前吳偉群發的微信訊息:老弟,明天上午10點集團公司召開新聞釋出會,請一定要回北方總部看影片直播,有重大訊息!

我好奇了幾秒鐘,隨即一笑而過:在我離職前,鑫城財富已經是千瘡百孔、無可救藥,延期兌付的金額保守估計在6個億以上,而其他陸續到期的產品還在使數額迅速增加。大家都在討論整個集團倒下的確切時間。吳偉群就算是個了不起的金融魔術師,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吧!

上午10點20分,我的手機響了,是太祖,他應該是從北方總部大會議室的視訊會議現場打過來的。只聽他壓低聲音興奮地說道:「有救了,有救了!老闆借殼上市搞成了!」我還想再問,他卻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簡直是神經錯亂的胡說八道!5月時證監會已經收緊跨界定增,6月又決定修改《上市公司重大資產重組辦法》打擊炒「殼」,在這些高壓政策之下,我們這樣的影子私募想通過審批簡直是天方夜譚!

不料又過了幾分鐘,北方總部的微信群裡就炸開了鍋(我和很多人一樣,故意沒有退群以便隨時瞭解公司動態),有人貼出深圳總部新聞釋出會現場照片,我定睛一看,只見吳偉群身後的幕布上赫然寫著「鑫城財富收購香港上市公司新聞釋出會」!原來他跑到香港去買殼了,這才是他一直在秘密籌備的資本運作專案。

那麼什麼叫「借殼上市」呢?那是指非上市公司收購一家已上市公司一定比例的股權來取得上市的地位,然後通過反向收購,注入自己的資產和業務,從而實現間接上市的目的。這裡被收購的上市公司叫「殼」,一般是指擁有上市公司資格,但經營狀況相對較差的公司。

吳偉群在釋出會上宣佈,鑫城財富集團已與香港上市公司達成一致,將以現金3.2億港幣收購對方60%的股權。完成交割後,該公司將更名為「鑫城金控」,並反向收購集團100%的股權,使鑫城財富變身為港股上市公司,公司的主營業務將變更為財富管理、金融投資和網際網路金融服務。

老媽說過,她熟悉的大老闆都有個特點:說的不做,做的不說。在這件事上,吳偉群正是如此。看來,他大張旗鼓地搞什麼新三板「轉板」計劃,其實只是吸引人眼球、減輕危機的公關手段。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在x面前表現反常了:到香港談收購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友情演出吧!杜叔叔曾總結他以「真亦假,假亦真」的手段玩私募,可能x講的「實變虛,虛變實」與香港借殼上市的思路倒是不謀而合吧!

3.2億港幣約合2.76億元人民幣,絕對不是個小數目,這些錢會不會是吳偉群從深圳總部抽走的資金?也可能是影子團隊的貢獻吧!我突然想起上次在深圳他對我說話,不由陷入深思:難道這一切都是他一手導演的「壓力測試」,只是在考驗下屬的能力和忠心?以他的個性,完全可能做出來這樣的事,這可真是一著險棋啊!不過轉念再一想,可能性更大的還是他預感到集團將會面臨兌付危機的考驗,提前開始準備借殼上市事宜。也許正是因為到了胸有成竹的地步,他才順水推舟把整件事當作一個壓力測試來對待吧(提出這個名詞那天他剛從香港回來)!

我一直沒有機會向他求證這個問題,但是那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手導演了這場反轉大戲,在幾乎所有人都心灰意冷之際,使整個集團的命運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失去信心,也有人堅守到這一刻,終於等來絕處逢生的救贖,例如程霞。

新聞釋出會尚未結束,一向在微信群裡沉默寡言的她就像變了一個人。她先是發了一個大紅包(每人100元),然後興沖沖地留言道:「各位同事,事實再次證明,堅持就是勝利!幾個月以來,你們可以看到有多少人都放棄了希望、離開了集團。此時此刻,我身邊也只剩下兩個人!」

「你們都知道,北方總部最近一個月發生了很多變故。可是我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沒有放棄過對公司的忠誠!在這裡告訴大家一聲:杜總已經獲得保釋,隨時可能回到公司上班;吳總答應幫我找到黃總,相信他近期也能夠迴歸。再添上三四個人,北方總部很快就能重新啟動!」

「事到如今,我更加相信做人還是應該有一份堅持、有一份信念的!只要我們不放棄,老天是不會放棄我們的!往後咱們一定要團結一心,把業務重新做上去!」

她的這番言論點燃了群裡每個人的激情,大家七嘴八舌地發表感慨,紛紛表示要借這個機會重整旗鼓、再創輝煌!

看到前同事們群情激昂的宣洩,我的心情很複雜。

冷靜下來後,我意識到借殼上市並不能一俊遮百醜。一方面,鑫城財富歷史上積累的問題和在最近幾個月爆發的危機都還沒有得到根本解決,比如風控體系的單薄、高管的腐敗、一些專案融資方的惡意拖欠、募集團隊的流失,以及規模較大的延期兌付等。吳偉群通過資本運作也許能賭贏未來,但是眼前的局勢仍然非常兇險。據說陳巧娟正在牽頭設計一套「債轉股」方案,考慮把已延期兌付及未來半年內將兌付的部分客戶本息折算成股份,以此緩解現金流的壓力。如果這一步能走通,整個集團才算真正渡過生存危機。

從另一方面看,也許程霞是對的,我應該多一份堅持和信念,陪伴公司走過最黑暗的日子(其實也就再多撐兩天而已),就能夠親歷它的大反轉了。是不是該怪我的意志品質不夠堅定呢?

最頭疼的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吳偉群並不介意我已辭職,不斷催促我回去上班;太祖也一天三遍電話叫我趕快收回辭呈。如果回去繼續做專案一部副總經理,職務和薪酬都將上一個大臺階,自然非常誘人;但是整個集團有那麼多問題尚未解決,即使借殼上市成功,吳偉群又會把公司帶向何方不免讓人擔憂。真糾結!

在職業生涯的重要十字路口,我想起了杜叔叔和亦山哥。

已經有一個多月沒和杜叔叔聯絡了。程霞說他已經獲得保釋,但是畢竟還沒有結案,這個時候找他恐怕有些不合時宜。

那麼亦山哥會是什麼態度呢?如果他也願意迴歸那就太好了,我還會高高興興地跟著他幹!可是我從早到晚打了整整兩天電話,他的手機都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我只好給他發微信,又過了一天才收到他的回覆——

「letitgo.」(放手。)

看到這句話,我長出一口氣,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都到了這一步,過去的就讓它都過去吧!我決心就此與鑫城財富徹底告別。

這時,我突然想起在澳門還有一筆吳偉群的饋贈。如果把它拿回來,即使最終那20萬元的投資遭到損失,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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