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通阿志的電話,他的聲音卻是熱情不再。得知我的意圖,更是撲哧一下笑出聲來:「老闆,你還惦記著呢!不過你們吳總欠了明哥那麼多錢,你那筆錢——不對,本來就是吳總的——早衝抵他的賭債了!」
我大怒:「那根本不是一回事!當初我們說得好好的,你們只是替我保管,你要講信譽!」
阿志嗓門比我還高:「誰不講信譽啦!是你們老闆欠錢在先的,你讓他把錢趕緊還完,要不就別再找我!」
我努力剋制住怒火,並試著安慰他:「好,我幫你要!你先告訴我他欠了多少錢?」
在電話那端,阿志欲言又止,沉默了幾秒鐘,我「喂」了一聲,他卻結束通話電話。
放下手機仔細想想,我還是有些疑惑:吳偉群是個賭場高手,杜叔叔也給我分析過他穩賺不賠的策略,他怎麼還會欠下貌似金額不小的賭債呢?說不定是明總他們得知鑫城財富的危機後來個牆倒眾人推,像很多融資方一樣賴賬吧!不過聽阿志的口氣又像確有其事,而且開賭廳的人那麼有錢,也不會為了區區20幾萬港幣撒謊吧?只可惜我剛剛拒絕了吳偉群的工作邀請,現在向他求證這麼敏感的事不太合適,看來只能留待下次和他見面再謀求解決之道了。
閒來無事,我翻出北方總部通訊錄來個按圖索驥,了結與每個人的未盡事宜:不管阿瑪尼和杜叔叔近況如何,還是給他們發個告別資訊吧,也算有始有終;既然太祖覬覦亦山哥的辦公室,那就馬上通知他我將不會復職吧(我都能腦補出這傢伙第二天手舞足蹈「喜遷新居」的樣子);前幾天搬離辦公室的時候還發現淑玲落在我這裡的一些私人物品,約好這兩天給她送過去……
完成這些事後,我在絕大部分名字後都畫上鉤,只剩下一個人了。我嘆了口氣,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做個徹底的了斷吧:在這個世界上,寧可欠人錢,也勿欠人情。
05
亦山哥,您又錯了——誰說金融街上芳容少來著?我坐在金城坊街湯城小廚的外擺(露天餐飲區),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著下班匆匆而過的人群,不一會兒就見到好幾位打扮入時、風姿綽約的佳人。法國雕塑家羅丹說得好: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
當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我不由眼前一亮:一身緊緻的紅色包臀連衣裙,薄薄的黑色絲襪,鞋跟高度至少有10釐米的白色魚嘴高跟鞋,再加上新燙的大波浪髮型和大大的黑超,分明像是從電影裡走出的明星,引得周圍的人紛紛行注目禮。
她坐到我面前摘下墨鏡,正要說話時手機響了,她迅速接聽:「嗯嗯,對對……日韓的比較便宜,但是假貨太多,還是用臺灣的‘貴婦’吧……啊,劉哥又打電話了?這次讓他去香港打吧!瑞士大夫親自過來,你報價80萬——是港幣啊……」
等她結束通話電話,我正好點完菜,笑著問道:「老闆,最近生意還不錯吧?」
「還行還行,剛給住威斯汀公寓的一個客戶打完針,所以約在這邊吃飯了。我現在白天微整,晚上直播,根本沒有空閒時間。你看看這黑眼圈……」說著,她把臉湊近了一些。
我看了看,和她四目相對時突然感覺臉頰有些發燙,連忙不好意思地往後靠了靠:「楠楠,才幾天不見,你好像……成熟了很多。」
馬楠楠白了我一眼:「得了吧,你想說的是更有女人味了吧!其實啊,這才是真正的我。」
「這麼說過去看錯你了,不好意思,哈哈哈!」
「行了行了,別老那麼拘束。你辭職以後我給你打電話,是想約你再見一面——沒準是最後一面——把有些話說清楚,也算有個了斷。」
「哦……我也這麼想。」
「那就好!曉波,今天我只有一個要求:無論談到什麼咱們都坦誠相待,好嗎?」
「ok!說吧,你想聊點什麼?」
「曉波,你和芳笑分手之後又見過面嗎?」
我稍一遲疑,還是把我和小何上次見面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說到動情之處,不免有些哽咽。
馬楠楠不耐煩地說:「得了吧,你有什麼可難過的?北方總部最漂亮的倆姑娘都讓你給睡過,你也是沒誰了!」
我確實是唯一一個與公司兩大「仙女」都有過肌膚之親的人,但這絕非值得炫耀之事:正是這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讓我痛失真愛!
我抬起頭,略帶苦澀地問道:「哎,你說旁邊這些大樓裡的金融機構,也會和咱們公司的男女關係一樣混亂嗎?」
馬楠楠大笑起來:「你沒聽過高騰對金融機構的總結嗎?商業銀行和保險公司的,那都是溫順的小貓,發情期裡,偶爾發騷;證券公司和信託公司的,那都是淘氣的小狗,在家乖乖,在外壞壞;外資投行的呢——歡迎來到野生動物樂園!」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這時腦袋裡突然蹦出一個問題:「楠楠,既然坦誠相待,我也問你個問題,你老實回答哈:阿瑪尼對你……」
「切!我跟他?怎麼可能啊!」馬楠楠不等我說完就嗤之以鼻,「他倒是一天到晚各種暗示,可我根本看不上他!他就像網上說的那種人:魅力不夠一夜情,財力不夠婚外情,人品不夠擔責任!還有嶽亦山,我把他也看透了:別管他多優秀,骨子裡太散漫,還不知道要漂多久才能定性呢!說實話,在公司裡頭,我真正喜歡過的只有你一個人!」
我無言以對,只好低頭吃菜。
「好了,我剛才還沒問完,」馬楠楠嚴肅起來,「你和芳笑走到現在這一步,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接下來?把她搶回來!」
「哼哼,經歷了這麼多,你確定還想要她嗎?」
「為什麼不呢?我愛她!」
「她可不愛你!」
「楠楠,我能感覺得到她對我的感情。過去犯了錯,也受到了懲罰,我現在要努力挽回,畢竟她是讓我動了真情的人。程總前幾天在群裡的話你看到了吧?我覺得自己缺少的就是堅持。這一次,我是不會放棄的!」
「她是讓你動了真情的人,呵呵……那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對我動過心嗎?」
「怎麼說呢……楠楠,你這麼能幹又漂亮,我一直把你當作公司的女神看待。」
「別打官腔了!就是沒動過心,對吧?不說話就是預設。行,我知道了。」
「楠楠,我……」
「我知道,我家庭條件不好,學歷也低,一個17歲就出來闖蕩社會的女孩,和你這種北大的天之驕子差距太大——不,不用解釋,你聽我說完——其實你眼前蒙著的就是這層紗!何芳笑有哪點比我好?你以為多一個本科學歷、部隊家庭出身就讓她上天了?你錯了!唉,好歹我和她也是閨密一場,就不說這些了,你自己慢慢去悟吧!曉波,可能我最喜歡的就是你的善良,但是現在最恨的是你這種天真。反正我今天是弄明白了,也就徹底死心了!」
馬楠楠的話讓人心酸。我不想承認她說的是對的,可是好像又無從辯駁。除了深圳那一夜,我以前從未對她有過特殊的感情。可是說到這裡,卻突然有一種即將失去她的恐懼,怎麼會這樣呢?
「你別生氣。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的一片心意,以後我們還做朋友,好嗎?」
「不必了。如果不能在一起,那就從我的生活裡徹底消失吧!」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還會在金融行業裡做事嗎?」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反正影子私募我是不會再碰了。阿瑪尼不是說了,都是玩什麼opm(otherpeople’smoney,別人的錢),誰也不負責任,風險太大了!」
「可是總要找個正經工作吧!」
「你看不出來嗎,我現在就能自食其力,還需要給誰打工嗎?其實,朝九晚五根本賺不著什麼錢!我到鑫城財富上班,就是為了有個單位掛著,還能多接觸些人,發展些微整客戶。告訴你吧,我7月份賺了20萬,8月份才到今天都25萬了!你們做金融的,搞來搞去,有幾個人一年能掙這麼多錢的,還淨出事!還說什麼‘正經工作’,別逗了!你呀,總是分不清輕重。行了,多說無益,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見她站起來,我也只好起身並伸出右手:「楠楠,那我們後會有期!」
馬楠楠最後望了我一眼,並沒有握手,而是戴上墨鏡深沉地笑起來:「曉波,還是後會無期吧!」
我在天倫北里小區的花園裡轉來轉去,直到天黑下來,還是沒有看到小何的身影。要不明天再來?我正在打退堂鼓,只見一抹白色出現在花園另一頭,緩緩地向我靠近。那正是我的夢中女孩。她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挎著一個小小的紅色手提包。我迎上去,兩個人在相距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出乎意料的是,那張熟悉的臉上又露出了熟悉的微笑,讓我的心微微一顫,只聽見她說:「你怎麼來啦?最近好嗎?」
「我……還行吧!公司的情況你應該都知道了,10號我就辭職了。」
「公司的事兒這麼嚴重嗎?」
「我走了以後又有轉機,吳總搞了個香港借殼上市。不過我是不想再回去了。你呢,最近怎麼樣?」
「我還好,工作挺順利的,最近想考個會計證。」
「嗯,嗯……那你還……嗯,你和……」
「我和一萌也挺好的,昨天晚上兩家人還一起吃飯來著。」
也許放在上次見面,聽到小何這樣說我一定會心痛不已,可是這個時候卻莫名其妙地麻木起來。我的心悄悄做好準備接受這個結果了嗎?它可沒有告訴我啊!我只聽見自己不假思索地說:「你們進展還挺快呢!咱倆在一起5個多月都沒見過對方父母。」
「不一樣的啊!我們還沒出生,他爸爸和我爸爸就認識了。」
「也是……那你和他在一起開心嗎?」
「怎麼會不開心呢?在一起之後,我開始發現他身上的優點。他的全部心思又都在我身上,說實話我現在挺幸福的!」
「芳笑,我已經辭職了,我現在的全部心思也都在你身上!」
小何沒有說話,示意我陪著她在花園裡散步。走了一會兒,她突然說:「其實我覺得你心裡已經有別人了。」
「芳笑,我……」
「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相信我,女人的第六感很強的!」
我真想用阿瑪尼的口頭禪來回應她:開什麼玩笑!「芳笑,別看北京這麼大,卻只有你和我老媽讓我覺得像親人——對了,還有亦山哥,難道你說的是他?」
小何和我一起笑起來。天完全黑下來,我們在沉默中並肩而行。走到一個路燈照不到的地方,我鼓起勇氣去牽她的手,她閃躲不及,被我死死抓住掙脫不得。沒想到她並沒有抗議,甚至很快就放棄了掙扎,而是默默地任由我牽著她前行。我緊緊攥住那隻手,似乎重拾丟失的珍寶,心裡狂跳不止。
不過,5分鐘之後,她帶我走到她家樓下,輕聲細語地說:「我到家了,你也早點回去吧!謝謝你給過我的一切,不過以後真的不要再來找我了,一萌會生氣的。」
這時,我如夢方醒:這5分鐘的牽手是她給我的臨別禮物!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芳笑,不要再折磨人了,我是不會放棄你的!」
小何輕嘆道:「曉波,現在是你在折磨我,也在折磨你自己。我已經找到歸宿了,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執著呢?記得我上次說的話嗎?快去找真心對你的人吧,她肯定在等你呢!」
真心對我的人在等我?難道她說的是……
我一怔的工夫,小何抽回手,轉身而去。至今我也無法解釋清楚為什麼自己當時想追上去卻邁不開腿,想叫她卻又張不開嘴,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鐵門後面。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
06
一切還遠未結束——
對鑫城財富的許多人來說,噩夢才剛剛開始。
2016年8月19日星期五,就在吳偉群宣佈香港收購上市公司整整一週之後(也是我的20萬元投資兌付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一個爆炸性新聞以各種方式在鑫城財富的員工和前員工之間瘋傳:李忠、吳偉群和陳巧娟同時被警察帶走了!
在隨後的兩天裡,這個訊息引發了全國客戶的擠兌風潮,當時仍在正常經營的子公司又遭受到一輪不同程度的衝擊,有的關門大吉,有的奄奄一息。這時,紙裡再也包不住火,鑫城財富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各路媒體的報道中。
2016年8月22日星期一早上,據說北方總部只有程霞和出納兩個人到了公司,等待他們的是蜂擁而至的客戶……到了中午,程霞被警察帶走去做筆錄,出納小姑娘不知去向,公司也被貼上封條。
北方總部就此終結。
深圳總部也沒能撐過那一週。
集團首腦被刑事拘留的事實震驚了所有人。員工們群龍無首,紛紛自動離職,其中很多購買過自家理財產品的人一轉身加入了追討大軍。京基100的101層辦公室很快變得空空蕩蕩,而樓下卻熱鬧非凡,來自全國的客戶和媒體在這裡安營紮寨,追蹤著事件的每一個進展。這種狀態只持續了兩三天,深圳總部就遭到查封,正式告別歷史舞臺。
隨著深圳總部的關門,碩果僅存的子公司們失去大腦,立刻作鳥獸散。鑫城寶的網頁也停止更新,運營團隊不辭而別。鑫城財富的經營活動徹底終止。
我做夢都想不到,這家曾經喊出「三年打掉恆先,五年趕超諾佳」,號稱要成為「百年老店」的私募基金公司在短短幾天之間樹倒猢猻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全盤崩潰,數百名員工一夜之間離職,給2萬個客戶留下40多億元的兌付缺口;至於影子團隊造成的影響更是無法統計。
在寫下這本回憶錄的時候,我曾一次次設想:當時是有在什麼方法能夠改變集團的命運,避免內爆給各方帶來的巨大損失?比如說,假如吳偉群等人沒有被帶走(或者至少沒有在那個階段被帶走)、借殼上市獲得成功,鑫城財富是否有望重回正軌、逃出昇天呢?
恐怕答案是否定的。在瞭解到許多真實情況後我認識到:那樣做只能將損失轉嫁給更多人(繼續購買公司產品的客戶和香港上市公司的投資者),並造成更多的損失和更大的危機。
得出這樣的結論絕非易事。鑑於我已離開公司,且原本熟識的級別較高、訊息靈通的同事幾乎都已失聯,只能根據有限的資訊去探究一些真相。
可以確定的是,早在7月上旬(「擠兌風暴發生後不久」)就有人向監管部門和公安機關反映鑫城財富正在進行非法集資。隨著舉報人數的增加以及集團危機的加重,公安機關正式立案偵查,初步掌握了吳偉群等人涉嫌違法犯罪的事實,並將他們刑事拘留。另外,在8月12日的新聞釋出會之後,香港證監會也接到舉報:鑫城財富的收購款項來源於以「918」等產品名義募集的資金,涉嫌洗錢;擬裝入上市公司的資產和盈利不實,涉嫌欺詐。目前,公安機關應該也在協助香港證監會對上述問題進行調查。
我很慚愧:作為一個業務經理,一聽到新聞釋出會的訊息就與絕大多數不明真相的普通員工和客戶一樣被震住了。我和程霞都昏了頭,竟然沒能聯想到亦山哥在金牛家園專案上提醒過的洗錢問題(現在我更能理解他為什麼要我letitgo),可見我們的法律意識和風險意識是多麼淡薄啊!
後來大家瞭解到,在接二連三的舉報中,吳偉群的影子團隊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直到今天,影子團隊的具體募集規模仍然沒有被公開披露,不過有人估算應該在鑫城財富的1.5~2倍。有同事最終與其中一個團隊建立起聯絡,大家這才知道:早在2015年9月,也就是吳偉群剛剛聽說「918」這種產品沒多久,他就指揮影子團隊照搬其他公司的產品說明書,銷售起自己的「918」。而到了2015年年底,他不僅面臨第一批「918」的兌付,還要應對南京專案的兌付,正常的現金流無法支撐。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跨過那條「細細的紅線」,開始挪用資金、借新還舊。
看著資金缺口越來越大,吳偉群知道常規手段已經無力迴天,於是從2016年4月下旬開始抽取資金,謀劃資本運作。可是這個計劃裡摻雜了太多違法違規操作和巨大的不確定性(影子團隊認為即使上市成功,延期兌付仍然沒有解決的時間表,還不如中止交易扣下這2.76億元收購款用於兌付),最終在個人能量與法律法規的較量中敗下陣來,沒能實現驚險一躍、平安著陸,而是讓公司迅速崩盤、墮入深淵。
吳偉群到底抽走了多少錢?在陳巧娟的安排下,鑫城財富財務部做了幾本賬,財務系統如迷宮般令人迷惑不解,公安部門最終認定吳偉群從集團賬上直接挪用3.5億元。如果再加上平時的超募資金和從影子團隊那裡拿走的錢,總數相當驚人!
那麼除去2.76億元的收購資金,其餘的錢都去哪了呢?這個問題可能涉及複雜的資金往來,至今尚無官方說法。大家一致認為,其中一部分可能被吳偉群用於高利貸投放和個人奢侈消費,而還有一部分肯定用於償還賭債了。
吳偉群不是賭場高手嗎?他怎麼會欠下賭債呢?答案很簡單:即便他技藝高超、精於算計,還是不足以衝破賭博的必然規律——久賭必輸。
據王仁豪透漏,2016年3月的一天(應該就在晶晶出事後不久)吳偉群又去澳門一試身手。那天他從晚飯後開始玩百家樂,手風一直不是很順,幾個小時下來略輸幾萬元。時間到了後半夜,他有些疲倦,卻堅持要贏幾萬元再走,不料連輸4局,聽王仁豪和另一個朋友的建議又連續押錯兩局,頓時急躁起來,第一次打破公式規定重金押了一把,沒想到又輸了!
凡是有小學數學基礎的人都能算出來連輸7局的機率是多少,偏偏在那天晚上被他趕上了。這還不算完,更糟糕的是他的情緒受到極大影響,失去了一貫的冷靜沉著,頭腦越來越熱,全然不顧過去給自己設定的規矩。而自控可是他過去獲勝的法寶,也是賭場上最重要的技能。
等他清醒過來,時間已經到了黎明前,而他在牌桌上已經輸掉了3000多萬元!
也許這就是輪迴報應:吳偉群用賭博毀掉了一個女孩的人生,上天又反過來用同樣的手段來收拾他了。可他顯然並不甘心,後來又去過幾次試圖挽回損失,不過事與願違,反而使賭債不斷增加。據王仁豪側面瞭解,他最終的欠債金額超過1個億!
當所有這些真相大白於天下的時候我們才領悟到:原來大家不僅沒有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簡直根本就不在一個宇宙!對於吳偉群來說,鑫城財富也好、影子團隊也罷,我們只是他設計的平行宇宙裡的一顆顆棋子,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他輸送彈藥、積累能量,支撐他過一種錦衣玉食、香車美女的生活,並在更高層面玩資本運作、高額賭博的遊戲!
作為一位私募大佬,吳偉群出身寒門,也沒有受過正規高等教育,卻憑藉天生的聰慧、過人的悟性以及大膽的賭性闖出一條路,在短短三年多的時間裡建立起一個龐大的私募帝國,稱得上是個奇蹟。不過,作為草莽英雄,雖然他也酷愛讀書學習,卻受性格和經歷的影響劍走偏鋒,奉行彎道超車、敢拼愛賭、資源至上的理念,沒有重視法律合規問題,沒有清醒的風控意識和嚴格的措施,也沒有深入掌握私募基金乃至金融行業的內在規律,更沒有在巨大的財富面前把握好自己,最終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親手修建起來的大廈灰飛煙滅。
為了這三年多的浮華,也許吳偉群要付出幾十年甚至整個後半生的代價;而鑫城財富和影子團隊的數萬個客戶為了一份信任,又要付出多少金錢和血淚!
對於追隨吳偉群的人來說,這個結果又意味著什麼呢?
李忠老先生恐怕是最冤枉的一個。他來到鑫城財富當了整整一年的集團董事長,其實一單業務都沒參與,只是拿了20萬元薪酬,卻因法人身份而成為從犯受審,從退休老幹部變成了金融罪犯(看來領導幹部們也要懂點金融啊)。
陳巧娟則是最不冤枉的一個。她參與了鑫城財富後期所有的重大決策和違法違規行為,配合吳偉群超募、收黑錢、抽取資金,甚至還幫助他給鑫城財富和影子團隊兩個平行宇宙同時做賬。聽說目前檢察院給她的定性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和集資詐騙,等待她的將是和吳偉群一樣漫長的刑期。
子公司總經理們的下場各不相同。
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大江是最慘的一個:公司一倒,他身後的金融機構業務人員飛單全部浮出水面,引發連鎖反應,他很快就成為第一個被公安機關控制的子公司老大。他這人又很講江湖義氣,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看來無論如何他是難逃牢獄之災了。
路總的情況要好得多,畢竟他的客戶都是私人關係,沒有金融機構追責。即便如此,他仍然被搞得狼狽不堪:很多客戶都知道他家裡有錢,天天上門哭鬧。另外,他老爸在公司購買的理財資金最終損失了7000多萬元,不可謂不慘痛。
現在看來,袁氏父子的確有先見之明,提早脫離鑫城財富使他們避免捲入更大的風波,潛在損失只有深圳總部未能兌付的2000萬元。聽說袁寧正準備起訴吳偉群,以法律手段追討欠款。
除了提心吊膽地去派出所做個筆錄並退還一些銷售提成,王仁豪並沒受多大影響(本來他就沒做多少業務)。前段時間他加入了另一家影子私募機構,還時不時給我打電話。至於那個崇明島養老專案,則再也不曾聽他提及。
唯一全身而退的是魏老大。他未雨綢繆、手段強硬,早早拿回為鑫城財富募集的絕大部分資金,沒有陪鑫城財富這顆流星一道隕落。他的團隊還在搞大江那樣的飛單嗎?我相信一定沒有停止。只要音樂還在繼續(兌付沒出問題),這種事又怎麼能被杜絕呢?
阿瑪尼怎麼樣了?我相信他一定也曾被公安機關叫去「喝茶」,但是北方總部的經營活動一直相對較為規範,瑕疵較大的「918」產品也一直能夠有條不紊地兌付,其他尚未兌付資金又得到相對妥善的安排,因此他不會被追究個人責任。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又會重新出山,但無論他再做什麼,我都希望他能夠負起責任、勇於擔當,不要再做逃兵了。
和他一樣徹底失聯的還有太祖。自從聽說吳偉群等人被帶走的訊息他就人間蒸發了,手機關機,平時一天發三次朋友圈的微信也處於殭屍狀態。這傢伙肯定是害怕自己為深圳總部募集的「918」出現違約然後被追責,於是一走了之。說真的,我很想念他,畢竟我們在這間到處都是金錢味道的公司裡有過一段真摯的友誼。
相比之下,程霞的募集量沒他大,卻沒能逃脫罪責:公安機關接到多人報案,於是對她立案偵查並刑事拘留。好在她積極配合,如實供述了相關情況,且退還全部銷售提成,最終法院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判處她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執行。她曾經那麼拼命地出單賺錢,最後竟落得一場空,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當初淑玲也做了不少交叉銷售,她卻幸運得多:可能是阿瑪尼(也許還有他父親)私下做了工作,沒有客戶鬧到公安機關,於是她也沒有受到法律追究,逃過一劫。不過,經過這次驚嚇,她對我說再也不想搞私募了,前不久去了一家電子商務公司做產品經理。
好像我們「革命派」的結局都還比較幸運:陳律師的職業生涯沒受什麼影響,他一離開鑫城財富就加盟了一家央企新設立的融資租賃公司做法務部長,很快就成為公司的核心骨幹,上個月還說推薦我過去呢!
杜叔叔也平安著陸:檢察機關最終認定他在投行期間確實有違法行為,但是情節較輕,免予起訴。他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一定還會再找機會做事。2016年中秋節的時候我們曾經互致問候,但再無其他交流——兩個人都想避免尷尬吧!雖然他不再是我的導師和偶像,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他:正是因為他(好吧,還有阿瑪尼)我才踏入金融行業,才有機會在金融街上一窺究竟。
亦山哥就比較超脫了。其實自從letitgo之後我們一直沒再聯絡,我只是從微信朋友圈裡看到他遊山玩水的足跡,貌似他並不急著找下家。聽說很多人都想挖他,陝西的曹阿姨還報出一個天價年薪聘他搞金融控股公司。我想,以他的性格和能力不可能像電影裡說的「無腳鳥」那樣一直漂下去,早晚還是會重回大地做一番事業吧!
到那時,如果你是我,無論他做什麼都一定會第一時間投奔他的,對嗎?
07
藍海秀天地位於金購二期5層,我預訂的vip包間是這家飯店乃至這條街上一個頗具想象空間的地方:從窗戶看出去,馬路斜對面就是證監會。對於許多像鑫城財富這樣的企業來說,上市似乎就是這樣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我正在窗前向外凝視,包間門被開啟了,老爸走了進來。
「怎麼整個這麼高檔的地方!就咱爺倆吃頓飯、聊聊天,別弄得像見客戶似的。」
「沒事兒!你也難得來一次北京嘛,這裡是金融街,我在這上了一年多的班,就想讓你來看看。」
「曉波,聽你媽媽說你最近老是萎靡不振的,窩在家裡頭啥也不幹。你看,這都胖成啥樣了!」
說起來我也在家也賦閒一個多月了。也不知為什麼,每天總是貪吃嗜睡,好像這一年多的私募生涯耗盡了我所有的精力和體力。而老爸是個特別一本正經的人,一向看不慣別人遊手好閒。好不容易見一面,我可不想給他留下一個「二流子」的印象。於是我們邊吃邊聊,我把這段私募基金經理的經歷從頭到尾向他敘述了一遍。
等我說完,老爸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你用宇宙打比方很形象。鑫城財富確實像一個宇宙,從一無所有開始,在2012年國家那輪‘金融大爆炸’之後誕生,隨著募集量的增加而不斷擴張,出現兌付危機後迎來拐點開始收縮,最終坍塌毀滅。」
「這兩年出現好多你們這種公司,沒想到你們在很短的時間裡迅速發展壯大,但是忽視了金融行業發展的很多客觀規律,也忽視了法律法規的底線,積累那麼巨大的能量卻沒有用到正地方,實在可惜。我自己兒子也參與進去了,還瞎了20萬。這也怪你媽媽,整天就會忙她工作上那點兒破事,一點兒都不懂金融。當初你要是徵求我意見,肯定不會整成現在這樣啊!」
我不服氣地說:「爸,你這是事後諸葛亮嘛!公司領導最初也是想做點實事的,誰能想到這麼大一個公司最後會走到這一步啊!」
老爸瞪了我一眼:「虧你還在北大讀過經濟,我看你這水平還不如我們學校的學生!我一直在跟學生說:這兩年畢業別搞什麼金融,要不有你後悔的那一天。」
「真的嗎?為什麼這麼說呢?」我頓時好奇起來。
老爸也來了興致:「這個問題我可做了不少調查,是有發言權的。先說說你所謂的‘影子私募’吧!證監會應該是在2014年8月出臺《私募投資基金監督管理暫行辦法》,才算把你們納入監管視野。但是整個行業處於野蠻生長階段,一直都不太規範,經營失敗的、跑路的很多,動不動就整成非法集資。這是由幾個特殊國情導致的。」
「一是正規直接融資僧多粥少。滬深兩市有25年曆史了吧,算上零星退市的,到今天也就3000家上市公司。可是咱們國家有多少中小企業呢?4300萬家!美國的中小企業只有2600萬家,紐交所和納斯達克現在有4000家上市公司,而且人家曾經退市的有上萬家呢!再看看鄰居印度,同樣是新興大國,上市公司也有一萬多家。」
「二是間接融資傾向國企,民企從正規金融渠道融資困難。中國絕大多數大型金融機構是國有的,資金投放上也明顯偏心。很多國企明明盈利能力不強、運轉效率低下,卻能夠依靠金融機構源源不斷的信貸資金輸血存活,而民企想貸款卻難如登天!還有些類金融企業(指業務具有金融屬性但並未獲得金融許可證,也非由‘一行三會’直接監管的企業,包括小貸公司、融資擔保公司、融資租賃公司、商業保理公司和典當公司等)可以作為補充,但是總量太小了。比如融資擔保全行業在保餘額大概接近3萬億元,也就相當於交通銀行一家的對公貸款餘額而已。」
「緊接著第三條與前兩條是相輔相成的——價格歧視。最近我剛做了個調研,發現銀行給地方大型國企的貸款利率能做到基準利率下浮15%——都整到4%以下了;可是民營企業呢,綜合成本至少8%!要是讓信託和基金子公司上手,那就奔著10%以上去了。正規金融機構都這個數了,你們私募是不是還得加幾個點?現在的實體企業,有幾個能承受這種利率的?不出事才怪!」
「最後還有一條,就是投資渠道匱乏。改革開放以來社會財富大大增加,私人手中掌握了大量資金。但是我們的投資渠道太狹窄了,除了買房、炒股、黃金珠寶,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還能投點啥,所以民間借貸、私募投資才活躍起來。分析師張化橋說得很對,什麼理財產品、信託產品、私募產品、小貸、p2p,其實不都是‘垃圾債’嗎?風險當然高了。」
我聽了撇了撇嘴:「爸,照你這麼說,我們這個行業就註定要失敗嘍!」
老爸呵呵一笑:「那倒未必,也有很多成功的影子私募案例啊!不過,放到國民經濟的背景下看,影子私募體量不算太大,我更擔心的是幫助銀行進行資金體外投放的影子銀行。中國的影子銀行體系是從2004至2005年發展起來的,從2010年——特別是2012年——開始呈現爆發式增長。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統計過,到去年年底,中國影子信貸產品規模有40萬億元。如果按照瑞銀(瑞士銀行)的統計口徑計算則達到54萬億元,都快趕上gdp的80%了!」
「影子銀行為什麼會產生?最簡單直白地說,就是商業銀行想逃避監管給房地產企業放錢嘛!違規怎麼辦?這時候掛著‘資管’名頭的通道業務就登場了。後來經濟下行,銀行壞賬增多,通道業務又開始替銀行轉移不良資產。所以說這是我個人最反感的金融業務:它佔用了那麼多人力、物力、財力,卻不創造什麼價值,只是為了規避監管而已!」
「而且這個模式下的大部分業務還面臨期限錯配和信用違約的挑戰,但是銀行卻連相應的資本緩衝都沒有,可怕吧?投資大鱷索羅斯說,中國影子銀行的快速膨脹與美國次貸危機有相似之處,美國前財長亨利·保爾森也說中國的金融體系——特別是信託公司——遲早會面臨清算。你說這40萬億~50萬億的量,對整個金融系統的穩定性是不是有著不容低估的潛在風險?」
「好在監管部門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今年上半年銀監會、保監會、證監會相繼出臺政策,對通道業務做出限制甚至叫停,這就是對過去寬鬆政策的一種‘撥亂反正’。前面我反覆提到2012年——它是中國金融亂世的起始年,也就是影子銀行成為助長中國泡沫經濟重要因素的關鍵一年。我不否認當時的金融創新是有一定積極意義的,但‘世易時移,變法宜矣’,現在到了必須做出修正的時候。」
「其實不僅在中國,全球金融行業都面臨同樣的問題。我很贊同劉珺的觀點——最近二三十年以來,金融行業越發務‘虛’:宏觀上,虛擬經濟逐漸脫離實體經濟獨立執行;中觀上,金融市場的重心轉移到衍生品市場;微觀上,金融衍生工具使基礎資產價格的定價機制偏離了價值規律。美國次貸危機不就是這麼產生的嗎?」
「咱們話說回來,中美影子銀行這個概念的外延差別很大,咱們沒有人家那麼豐富的創新工具,只是技術含量很低的‘銀行的影子’——幫銀行曲線放貸而已!那就更應該讓它儘快結束表內表外、真真假假的遊戲,脫‘虛’入‘實’,迴歸金融的本質——服務實體經濟,助推社會發展。這才是搞金融的最高境界!」
老爸的話讓我陷入深思。他和香港大佬x不同的「虛」「實」觀,可能就是正統經濟學和資本運作在各自維度上對金融的認識差異吧!不過轉念一想,我又對他說道:「但是影子銀行只是金融體系的一部分,還有很多其他領域值得我們去做吧?年輕聰明的頭腦天生就該搞金融嘛!」
老爸直直地瞪著我說:「孩子,你這個觀點很危險哪!沒錯,金融體系很龐大,當然會有很多機會。不過,誰說年輕人就該搞金融?那其他產業怎麼辦?你知道金融業增加值佔gdp之比這個指標嗎?它衡量全社會有多少資源和回報投向金融行業。中國這項指標在2007年之前一直在5%左右,從2008年開始攀升,2012年是6.6%,2015年是8.5%,今年上半年達到9.2%。相比之下,美國只有7.2%,歐洲和日本都低於5%。這說明咱們的金融行業已經過熱了!」
我說:「這也沒什麼不對吧!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中國的許多實體行業產能嚴重過剩,而金融行業的供給還很不充足,那麼按照經濟學規律就應該配置資源到高邊際價值的金融行業。」
老爸拿起手機查詢片刻,對我說:「那我給你一組資料吧。美國麥肯錫公司研究表明,中國金融行業利潤佔所有行業利潤的80%,全球最高!美國金融那麼發達,利潤佔比才20%。要知道,中國的勞動人口有7.7億,金融從業人員才有558萬,只佔0.7%啊!這說明我們的金融行業正在吸乾實體經濟的血液,並且不斷製造著更大的貧富差距和社會不公。你一個畢業沒幾年的年輕人,一年能拿幾十萬還不知足,管自己叫啥‘金融民工’,其實全社會都在給你們金融行業打工!」
「我承認咱們國家的實體經濟過剩很嚴重、金融供給很欠缺,但那都是區域性的、結構性的,而不是全面的。煤炭、鋼鐵、水泥是過剩,可是先進製造業呢?基金經理滿大街都是,可是能為農民服務的金融機構網點職員呢?你們年輕人有幾個能去做的?這個年代,也不指望你們都去老少邊窮地區吃苦,但總要搞點國計民生最需要的東西吧!」
我馬上辯解說:「爸,北京的生活成本太高了!我又不懂做生意,想在這個城市生存發展,做金融就是最容易成功、賺錢最快的方法啊!」
老爸嘆了口氣,苦口婆心地說:「你每天不看新聞嗎?現在全球金融行業正處於冬天啊!從美國次貸危機以來,全球銀行業已經裁掉80萬人了,花旗銀行預計歐美未來10年還要裁掉30%。巴克萊銀行前ceo甚至預言:受科技創新衝擊,未來10年全球金融業有可能裁掉50%的員工!你總說投資銀行賺錢多,可是高盛、摩根士丹利、德意志銀行、花旗、巴克萊銀行都在大幅裁員。」
「中國更是如此。商業銀行利潤都零增長了,五大行今年上半年離職了2.5萬人,薪酬也都在下降。證券公司也在減薪裁員,有的甚至引出員工討薪的笑話。你再看看信託,有多少人因為以前做的專案爛掉了而被公司扣下,追回錢才能走人?這說明金融行業現在不景氣,支撐不了那麼多高收入職位。而一味追求高收入只能造成風險加劇、金融動盪。這種野心過剩有時比產能過剩還可怕啊!」
「而且你這麼急功近利,考慮過自己創造了啥價值嗎?社會是個動態平衡的有機體,有輸入才有輸出,有創造才有得到。也許個別人能在某一時期獲得超額收益,但絕不可能持續,最終一定迴歸平衡。你說去澳門住過銀河酒店,那個酒店的老闆、澳門‘新賭王’呂志和曾經說過,他總在思考社會需要什麼、大眾需要什麼,做事一定要惠及他人和社會。你在這方面想的和做的還遠遠不夠。人這一生啊,只知道一味索取是走不長遠的!」
老爸說得我一陣臉紅。進入鑫城財富以來,在公司氛圍的影響下,我一直把金錢當作追逐的目標,把賺錢能力作為衡量一個人價值的標準,認為只有能賺錢的人才是一個「創造者」,否則就是「寄生者」。老爸的這些話讓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價值判斷出了問題。
不過,我雖然心裡服氣,嘴上卻還不服輸:「爸,你說的只是一種理想狀態,現實中很難做到。別的不說,我這一年掙的錢還不夠給一套房子交首付款呢!沒房子,哪有女孩願意嫁給我?我總得先安身立命才行吧!」
「你不是說這一年多在公司裡接觸過倆女孩兒嗎?她們都非要有房才願意跟你好?」
「那倒不是……但是也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啊!」
「沒到那個地步,你咋得出買房才能結婚的結論?曉波,你得有獨立的思想,別那麼在乎社會上的所謂流行觀點,因為很多人活得懵懵懂懂,自以為知道想要什麼,其實那只是消費主義社會提供的需求清單。就像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裡說的:‘人們似乎是為商品而生活’。這就叫‘物化’!」
「我這可不是唱高調啊!咱們就拿房子的事來說,人人都應該量力而為,我堅決不贊成年輕人為了買房揹負上沉重的財務壓力和社會壓力,特別是在房價已經這麼高的時候。還指望你們去實現中國夢呢,結果一進入社會就被一套房給絆倒了,那麼高房價就是在扼殺年輕一代的活力,就是在扼殺中國夢!讓人憂心啊!」
「說個題外話:我跟學生聊天,發現很多孩子都喜歡歌手鄧紫棋。我查了一下,她在2012年推出的成名曲叫《泡沫》。這首歌出現得真是恰逢其時,簡直一語道出這個時代的特徵——‘全都是泡沫’!」
「其實這同樣不是中國一家面臨的問題,全球主要經濟體都在泡沫化:美國次貸危機以來,美聯儲、歐洲央行、英格蘭銀行和日本央行已經投放9萬億美元刺激經濟增長。央行把紙當錢一樣飛快印著,人們只能把錢當紙一樣趕緊用掉,你說資產價格能不膨脹嗎?德意志銀行有個人說了,這是200年來最大的資產估值泡沫。你們搞金融的好好琢磨琢磨該怎麼收場吧!」
「話說回來,在我心目中,成功和賺錢也不是必需——那只是那首歌裡唱的‘一剎花火’而已——平凡而幸福才是永恆的人生真義!兒子,你要記住:創造價值遠比單純追求利益更重要。人生不能像你們搞影子私募那樣,只追求利益最大化,而是要儘可能減少社會的痛苦與悲傷,增加快樂與幸福!」
和老爸的那頓飯後,我回到家一遍遍重溫《泡沫》。歌詞反覆在我的頭腦中迴盪著:
再美的花朵,盛開過就凋落,
再亮眼的星,一閃過就墜落。
這首歌分明就是為我唱的:親歷鑫城財富的花開花落,身如金融街上的流星隕落。在一切都煙消雲散之後,我不禁問自己:在金融街上的這段影子私募基金經理生涯給我留下些什麼?
也許可以這樣回答:一次成長經歷,一小撮好朋友和一筆小錢。對了,還有一個我曾經愛過的人,和一個曾經愛過我的人……
寫到這裡,人生的這一頁算是就要翻過去了吧!未來,也許我還會在金融街寫下新的篇章,也許再也不會回到那片傷心之地,但無論如何,我都會記住這400多個日夜裡發生的故事以及留給我的思考,積極地去擁抱新的生活。
亦山哥不是說過嗎,人生只有一個方向,就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