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月23日星期六，北京經歷了號稱30年來最冷的一天，全天最高氣溫竟然都在零下10c以下。那天吃完早飯我冒著嚴寒趕往機場，從北京直飛澳門——吳偉群叫我先去那裡和他碰頭，之後一起回深圳參加1月25日舉行的鑫城財富2016年年會。
這是我第一次踏上澳門的土地。和深圳一樣，這裡一片南國風光，冬天的溫度在十幾攝氏度左右，非常舒適。我到達澳門國際機場的時候正在下雨，氣溫只有七八攝氏度，涼爽宜人。早有司機在出口等候，把我接上一輛黑色豐田商務車駛向酒店。好像並沒走多遠，司機向前一指：「到了，就是這裡。」
我沿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兩座巨大的白色阿拉伯城堡出現在眼前，陽光照射在城堡的玻璃和金頂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黃。在兩座城堡周圍簇擁著一大片相同風格的小城堡和小房子，構成一個龐大的阿拉伯式宮殿群。我們的車開進這片白色和金色的建築海洋，路邊巨大的招牌上寫著「galaxy澳門銀河」。
車停在酒店門口，我看到大門對面的路邊停了一輛超長悍馬、兩三輛賓利和十餘輛商務車。司機告訴我，這是酒店接送貴賓的一部分專車；在他們外側的幾輛超跑則是澳門本地土豪的座駕了。他拿出一張房卡讓我直接入住，說其他人會晚些過來與我會合。
我提著箱子走到門口，門童推開大門，一個身穿藍色短裙制服、身高在1.75米以上的禮儀小姐向我微笑致意，把我迎進鑽石大堂。
這是一個令人目眩神迷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從大堂穹頂垂下來的巨型水鑽吊燈和下方光彩奪目的圓形噴水池。我走到跟前，正在驚歎於豐富多彩的燈光變化，雄壯的進行曲突然從四面八方響起，一個耀眼的龐然大物從噴水池裡緩緩升起——天啊，那是一顆巨大的鑽石！我身旁的一個男人對女伴說：「這個叫運財銀鑽，有差不多6噸重。趕緊拍下來，一會兒去賭場就會贏錢的！」我望著這個壯觀的景象呆住了，過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掏出手機。可是就在這時，從噴水池裡又升起一個巨大的水簾把鑽石包住，然後一起緩緩沉入池中。錯過了好彩頭，我懊惱不已。
今天回憶起那一幕，我感到那就是一個預兆：運財銀鑽的轉瞬即逝，就像有一筆財富曾經擺在我眼前，最終卻又可望而不可即，如同過眼雲煙。
進入酒店房間時，我又一次被震撼了。房間裝修華麗、陳設高檔，屋子中間一張大床足夠睡下三個人，是金融街任何一家酒店都無法媲美的。放下行李，我興致勃勃地下樓閒逛。銀河真是太大了，我走走停停轉了一圈，竟然用了一個小時！原來這個建築群裡還有好幾家五星級酒店，這一圈酒店由三段佈滿商鋪和餐廳的時尚大道連線在一起，各種商品和美食看得人目不暇接、流連忘返。
在這一圈酒店和商業的中心，處於眾星捧月位置的是佔地超過7萬平方米的賭場。走進這片樂土感覺氣氛驟變，到處都是閃爍的螢幕、賭客的驚呼和金錢的味道。我沿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走廊一直向前，邊走邊看。大多數專案我都看不明白，唯一一個一瞅就懂的是扔骰子賭大小。看到有的人贏得那麼容易，我強忍住衝動才沒換點籌碼也去玩兩把。看著圍在一張張桌子和一臺臺機器面前目不轉睛、全神貫注的賭客們，我分辨不出誰只是試試手氣、玩玩而已，誰又是真想戰勝賭場、賺錢回家。但是誰輸誰贏卻再好分辨不過了：在結果出來的一剎那，勝負清清楚楚地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逛完一圈回到房間，我累倒在床上，心想：如果說寫字樓是金融街的神殿，那麼酒店和賭場就是澳門的神殿吧！
剛想歇歇腳，吳偉群的電話來了：「老弟啊，10分鐘後你下樓，咱們在酒店一層丹桂軒吃飯！」
我準時來到飯店門口，足足等了半個小時吳偉群才姍姍來遲，身後跟著王仁豪、袁寧、一個斜挎著腰包的小夥子和一個錐子臉、嘟嘟唇的年輕女孩。吳偉群一把握住我的手，親切地說：「兄弟，久等了！哥哥剛才連贏幾輪，把晚飯錢給掙出來了！」
「老闆，就那幾萬塊，都不夠你上次給晶晶買的那個包吧？對了，她不在總裁辦工作了吧？」王仁豪酸酸地說。
聽了這句話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吳偉群臉上也很難看，呵斥道：「胡說什麼！」說著，摟過我的肩膀走進飯店。領位員把我們一行六人帶到一個足以坐下12人的大包間裡，吳偉群拉著我坐在他旁邊，指著兩個新面孔對我說：「這位大美女是凱莉，廣東著名網路女主播，我已經邀請她給鑫城寶做代言。這個小夥子是阿志，賭廳的，他負責在這邊照顧咱們。」
我向凱莉打招呼，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算作回應，然後拿起手機開始給菜譜拍照。我又轉向阿志，他殷勤地遞上一支香菸，滿臉堆笑地對我說：「老闆請多關照！這幾天在澳門有什麼事就吩咐我。」
「你先關照好我們的胃好啦，趕緊把菜安排好！」王仁豪剛才被老闆訓斥，就把怨氣發到阿志身上。
阿志聞言立即唯唯諾諾地一溜小跑出門而去。過了幾分鐘，一位身穿制服的中年男子跟著他走進包間，用一口「粵普」介紹自己是飯店經理，歡迎明總的客人來用餐，一定會給我們安排妥當。
果然，不到15分鐘服務員就端上來八九盤菜，5個男人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只有凱莉一口未動，而是興致勃勃地給每道菜拍照留念。真是個奇怪的人啊！她好像活在照片的世界裡，也許在朋友圈裡曬出完美的美食圖片遠比用心感受和體驗真實世界更重要——對她來說，哪個世界才更真實一些呢？
填飽肚子之後，吳偉群打發凱莉自己去做spa（一種時尚休閒方式），然後問我想幹什麼：去賭場試試運氣，還是看看演出，或者發揮外語優勢找個酒吧跟洋妞聊聊？我說只要跟著他就行，王仁豪拊掌笑道：「曉波，那讓我們帶你見識一個完整的澳門之夜吧！」
吳偉群和阿志露出會心的笑容，而袁寧卻直截了當地說：「人家第一次來，你們還是尊重他自己的意願吧。我先回房間休息了，明天早餐見！」說完，他不顧吳偉群和王仁豪的一再挽留與每個人道別，離開了包間。
王仁豪聳聳肩：「他總是這樣掃興。澳門的一天才剛剛開始，他卻躲回房間去了，真沒意思！」
「沒關係，袁總可能是真的累了，咱們先玩嘛！」吳偉群大度地說。他抬起左腕，手腕上露出一枚鏤空雙陀飛輪的手錶。「現在還不到9點，那咱們還是去打會兒牌吧！阿志，你安排一下！」
阿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短促而有力地說道：「開工！」
往外走的時候，吳偉群摟著我悄悄地說：「老弟，過來就是要好好放鬆，你想怎麼樣哥哥都滿足你。記住：在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僅限於這裡！」
最近我才偶然發現，吳偉群當時的那句話是拉斯維加斯的一句廣告語：whathappenshere,stayshere.不過，就在那個晚上，我已經體會到它的含義了。
02
阿志沒有帶我們去下午我參觀過的賭場大廳，而是穿過酒店大堂，從東翼貴賓會坐電梯來到2層，進入賭場貴賓廳。公關小姐把我們帶入一個vip房間，三位工作人員笑臉相迎。這是一個大約20平方米的房間，正中間靠窗戶的是牌桌，最多大概能同時坐下6個人。牌桌左手邊是一組能坐下5個人的沙發和配套茶几，右邊是能供4個人同時用餐的小餐桌。餐桌旁邊有個按摩椅，客人可以邊休息邊看電視。挨著按摩椅的是衛生間，位於房間右手邊靠近大門的角落位置。
吳偉群在牌桌前面正中間的位置坐下，我和王仁豪分坐兩邊，阿志挨著我坐下，給我當起了講解員：這個牌局叫百家樂，牌桌上有「莊」「閒」「和」三個主要選項，玩家三選其一併下注，然後由荷官給「莊」和「閒」各發2~3張牌並計算點數，數字1~9按牌面計點數，k、q、j、10計0點（沒有大小王）。對於選「莊」或「閒」的玩家，哪一方的點位相加後最後一位數最接近9即為贏家；對於選「和」的則要寄希望於「莊」、「閒」雙方點位相同。還有一個選擇是「對子」，只有在「莊」或「閒」分別首發的兩張牌裡有一方出現對子才能贏。「莊」和「閒」獲勝，1賠1；「和」是1賠8；「對子」是1賠11。
吳偉群簽了幾份檔案，隨即有工作人員拿給他一大摞籌碼。我定睛一看，大吃一驚：最小的面值竟然是10000，這些籌碼總數至少有100萬！吳偉群隨手拿出幾個放到我身前：「老弟第一次來肯定贏，你試試！」望著超過一個月工資的兩個籌碼，我慌忙擺手說不會玩，堅決不肯碰一下。
「我來！」王仁豪擼起袖子高喊一聲，從我面前取走籌碼放在「閒」上。荷官開始發牌，王仁豪把兩張牌折了一個角，然後一點點向上掀，直到逐漸能看到牌角顯示的數字和花紋，緊皺的眉頭一下子鬆開，一把將牌甩給荷官。荷官先把這兩張牌亮給大家看——j和8，接著慢條斯理地翻開自己手邊的兩張——9和4，這一局「閒」以8：3獲勝，阿志一邊記錄，一邊叫起好來。王仁豪精神大振，揚言今晚要大勝而歸。不料他的運氣急轉直下，接下來輸多贏少，也就40分鐘的時間淨輸20萬！
吳偉群可一點兒都不著急，氣定神閒地拿出一個10萬的籌碼叫荷官「打散」。荷官馬上換給他1個5萬和5個1萬的籌碼。吳偉群又喊了一聲「飛」，荷官就在無人下注的情況自行發牌、亮牌、計算點數。阿志告訴我，這是在觀察「線路」。「飛」了四五局之後，吳偉群拿起一個籌碼放在「莊」上，待荷官發完牌並亮出「閒」的兩張牌是2和5後，抓起自己面前的兩張直接翻過來——是一對4！這局「莊」以8：7險勝！
就這樣，吳偉群一點點往回追。雖然中間幾經反覆，半個小時之後還是贏回了20萬。他玩這個遊戲一點都不拖泥帶水，頭腦清楚、動作乾脆，與王仁豪大不一樣。我感覺他下注有一套規律，但又看不明白具體是什麼：好像輸贏的局數差不多，卻往往能在下重注時獲勝。就這樣又過了半個小時，他已經淨賺了十幾萬！
「老闆，還是你厲害，出手不凡哪！」王仁豪恭維道。
「仁豪，咱們可不是第一次來了，你玩得太任性了啊！」吳偉群笑眯眯地說。
「我玩牌是為了樂趣啊！」王仁豪反駁道，「你看你每次都打公式，還要算來算去的，多累人啊！」
「天下想賺錢的事，哪有不辛苦的！」說著，吳偉群站起來伸伸懶腰又坐進按摩椅，阿志趕忙招呼服務員端茶倒水。
他不愧是賭場高手。牌局重新開始後他有如神助，又順風順水地贏了整整30萬！贏下最後一局之後，他說今晚的任務已經完成，任憑王仁豪百般央求仍然決定收工。20分鐘後，幾名工作人員拿著一捆現金走進來，阿志清點後交給他（原來賭場贏錢都是現場結算啊）。老闆心情大好，拿出一沓鈔票，讓我取走自己贏的1萬，又給討賞的工作人員一人一張1000港幣的票子，然後把剩下的錢裝進一個嶄新的手提袋，在眾人的簇擁之下走出貴賓廳。
已經過了午夜12點，我哈欠連天，王仁豪還沒過夠癮，想去賭場大廳再玩會兒別的遊戲，吳偉群則想再去打會兒德州撲克。於是三個人分頭行動，吳偉群掏出一沓錢打發王仁豪先走，然後對我小聲說：「你先回房間，有驚喜給你！哥哥晚點再去找你說說話。」
驚喜？一定是在時尚大道買的禮物！我聽太祖說吳偉群經常會給高管和子公司老大們送手機、名牌衣物乃至豪華手錶，這是他對下屬表達親近和收買人心的一貫方式。那麼這次會送給我什麼東西呢？
我一邊猜一邊走，開啟房門的時候還在琢磨要是蘋果6s也不錯，突然聽到漆黑的房間裡有動靜，還以為自己走錯了門。確認無誤後開燈一看，真的有個人躺在我床上！我還在發呆，她已經醒過來，慵懶地坐起身來，睡眼迷離，臉色緋紅，讓人不忍直視。她望著我似笑非笑地說：「終於回來了。快來吧！」
是凱莉！原來這就是吳偉群所謂的「驚喜」！
我當時感覺身體像被雷電擊中了，整個人微微顫抖起來，睏倦一下子消失無蹤，大腦裡出現很多畫面，一片混亂……不過，當小何微笑的臉龐出現在我腦海裡的那一剎那，混亂消失了，頭腦變得異常清醒。我站在門口，把門開啟到90度，堅定地對凱莉說：「對不起，我困了，請早點兒回去吧！」
凱莉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也許這是這輩子她第一次被人掃地出門。「你們吳總沒跟你說清楚嗎？」她問道，一定在想哪裡出了差錯。
「我真的困了。謝謝你，下次好吧！」我避開她的眼神。
凱莉愣了半分鐘，突然掀開被子跳下床，一隻手抓過外套披在身上，另一隻手拎起手機和包，蹬上鞋就往外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扭過頭，幾乎就貼在我耳邊狠狠地罵了句「痴線（神經病）」。我無言以對，甚至不敢抬頭，任憑她氣呼呼地離開，留下一陣冷笑聲和刺鼻的香水味道。
凌晨4點多的時候，房間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強忍著睏意摸到話筒，接起來一聽，是吳偉群：「老弟醒一醒，過5分鐘我來找你啊！」還不到兩分鐘他就敲響了我的房門。我把他迎進房間，他把提在身後的一個拉桿箱遞到我手裡：「老弟，哥哥送給你一個rimova（一款高階旅行箱品牌）鈦金箱，拿這個坐飛機既實用又有面子。」我連忙道謝，問他剛才玩得怎麼樣，他拍了拍胸脯：「哥哥玩德州更是高手啊！剛才連贏兩局比賽，就把你這個箱子的錢掙出來嘍！」接著，他眉毛一挑，露出狡黠的笑容：「你是不是不喜歡凱莉這種型別啊？哥哥再幫你找一個？」
我尷尬而又認真地搖搖頭：「吳總，真的不需要，我正在和一個同事談戀愛，感情還不錯。」
「老弟，男人出來玩一下，很正常嘛！而且你又沒結婚，這算什麼啊！」吳偉群勸道。
「吳總，說實話我是一個有點精神潔癖的人，不太能接受這種方式。而且最近向總的事讓我心情也挺沉重的……不過您對我這麼好，我都記在心裡呢！」我恭恭敬敬地答道。
吳偉群又露出失望的表情，他肯定沒想到我是這麼無趣的一個人：「老弟啊，嶽總的郵件我也看到了，說得很對，要學會珍惜，所以就要‘人生得意須盡歡’嘛！不懂得享受，奮鬥有什麼意義。好了，你早點兒休息吧，要是想通了，有什麼需要隨時跟阿志講，他們老闆明總在這邊有幾個賭廳，沒有他們辦不到的事！」
我不能理解吳偉群和阿瑪尼為什麼在男女關係上都這麼開放，甚至一想起亦山哥和陳巧娟的事心裡都會有個大疙瘩。這些情況在會計師事務所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啊！是不是我太過拘謹，用各種清規戒律把自己禁錮成了一個「套中人」呢？這只是鑫城財富的個例，還是私募基金的普遍風氣呢？想想真頭暈！還是看看老闆的禮物吧！
開啟旅行箱，裡面有一個看起來很眼熟的手提袋。再開啟它，我瞬間屏住呼吸、睏意全無——那正是吳偉群在貴賓廳贏的錢！
03
阿志按門鈴把我叫醒的時候，已經是週日中午12點了。我吞吞吐吐地諮詢他如果有一筆港幣在手裡怎麼處理，他很爽快地說：「老闆，你有多少都交給我好了，馬上按今天匯率打人民幣到你賬戶。或者我直接幫你存起來也行，省得換匯麻煩，下次過來還可以用。」我想了想，最終與他商定：先把5萬港幣兌換成人民幣現金交給我帶走，剩下的港幣由他們公司代為保管。
阿志帶我到樓下的群芳自助餐廳與大家一起共進午餐，隨後一行人出發前往深圳。到了港澳碼頭我才知道，吳偉群給大家訂了直升機！
我們乘坐的是能容納12名遊客的中型直升機，每張票4000多港幣，從澳門到深圳只需15分鐘；相比之下，坐船隻需要200多港幣，航程為1小時15分鐘。
坐直升機對超重行李要收費。凱莉大包小包買了不少東西，稱重時多花了2000多港幣。有錢就是這麼任性！她坐在吳偉群旁邊，看到我登機上來，故意伸出一隻手摟住吳偉群的腰。這個舉動讓兩個男人都很尷尬，吳偉群趕緊把她的手拿開，我則假裝沒看見，坐到距離他們最遠的地方。
這是我第一次坐直升機。準備就緒後，飛機在樓頂停機坪慢慢向前移動，螺旋槳的轟鳴聲越來越大。飛機前進了十幾米，似乎距離隔海相望的金沙娛樂場的霓虹燈標誌越來越近。我正擔心我們再往前走會不會跌到樓下，機身突然像是被外力猛地向上一拽，我們旱地拔蔥般地向上飛了起來！
坐慣了普通大型商業航班，這回才發現飛行原來可以如此自由！我們在低空掠過幾艘渡船的頭頂，幾經起伏後穩定在一個巡洋高度，轟鳴著向一望無際的大海飛去。腳下偶爾出現一隻船，慢得好像在海面上靜止不動，只是我們旅途中點綴的佈景道具而已。
我興奮地對坐在旁邊的袁寧說：「咱們飛得這麼快啊，渡船的旅途感受肯定差多了！」
不知為何，袁寧一路都板著臉，沒好氣地回應道：「那是，差了20倍的票價呢！這都是錢燒出來的啊！」
可不是，一張直升機票的價格超過了很多人一個月的薪水。聽他這麼一說，再回想這次澳門之旅，除了新奇和興奮，我也第一次產生了一絲負罪感。到達深圳後，一輛敞篷寶馬接走了凱莉，其餘人坐上吳偉群的房車，一路開到京基100隔壁的瑞吉酒店。高速電梯把我們送到96層的大堂，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作為深圳的第二高樓、羅湖區的制高點，站在這裡可謂一覽眾山小，獨在雲中笑。我靠近一塊玻璃望下去，頓時感覺頭暈目眩，不由自主地往回撤了幾步。再仔細向下一看，不遠處不正是永珍城和上次住的君悅酒店嗎？
「怎麼樣，一山更比一山高吧！」王仁豪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這次咱們享受的可是頂級待遇！」
我一直不太欣賞他的浮誇風格，所以只是賠著笑臉點頭稱是。可是他絲毫不在意我的敷衍態度，在確定吳偉群正專心與袁寧聊天、不在我們聲音所及的範圍後，又湊近了一些對我說道：「兄弟，我告訴你件事：老吳在澳門分別跟我和袁寧談了，讓我們開始搞‘918’，而且一再囑咐不要透露給你們北方總部。估計他這兩天還會陸續跟其他子公司談，深圳總部專案部正在做產品說明書。」
我一下子蒙了。在我之前聽到的版本里，吳偉群和阿瑪尼的協議只是讓北方總部全面放開「918」啊！另外，王仁豪與我非親非故，為什麼要出賣老闆，向我打小報告呢？
「兄弟，我知道你是很有能力的人，南京的事多虧了你才起死回生！」王仁豪雙眼滴溜溜地一轉，「我可是第一個告訴你這個訊息的人，將來出了什麼事，你可要記得我這個情啊！」
原來他是想向我賣個人情。不過我更糊塗了：將來會出什麼事呢？我和他平時毫無交集，又怎麼才能還上他的人情呢？
再來不及和他多說什麼，公司行政辦好入住把房卡交給我們。我的房間在80層，落地窗外，整個深圳城區由近及遠鋪向山腳和天際，景色宏偉壯麗。站在城市之巔，我突然想起從詹總辦公室出來後吳偉群對我說的話，心中頓時豪情萬丈：金融是所有產業鏈的頂端，私募基金又是金融行業的頂端（這是老闆的名言），我們處於這樣的巔峰位置，身上的能量已經超越了千千萬萬的普通人，是這個社會上精英中的精英！
快到下午6點的時候，北方總部代表團的大部隊也到達酒店。這次帶隊的是杜叔叔，阿瑪尼說要留在北京協助警方和向小強家屬處理後事，只派了馬楠楠作為代表。不過，我總感覺真正原因是他不想與杜叔叔共同面對吳偉群。亦山哥當然也來了，他和杜叔叔還成功勸說程霞也一同參加：一是代表二部，二是出來散散心。太祖也想來，軟磨硬泡終於得到了阿瑪尼同意。他一辦好入住就跑到我房間，不斷地搓著雙手，笑得合不攏嘴：「兄弟呀，這次阿瑪尼沒來，馬楠楠可是來了！我和她孤男寡女、乾柴烈火，異地出差，正好辦事！」
「看你那副德行，別搓手了，跟蒼蠅似的。公司剛出了這麼多事，你還想著泡妞！」我劈頭蓋臉地罵他，可是他一點不以為忤，仍舊沉浸在「性奮」中：「那又怎麼啦，食色，性也。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小何再瘦也是塊肉。你不知道，上次從洲際出來馬楠楠就像變了個人，甩下我就走了。我天天只能看著她的直播舔舔屏，難受壞了！這次我非把她拿下不可！」
我們聊了一會兒，亦山哥的電話來了，叫我跟他一起參加飯局。太祖拊掌大笑：「天助我也！我知道馬楠楠暗戀嶽總，今晚沒有他競爭，我的事就差不多了！」
亦山哥和我叫了一輛計程車，駛向位於鹽田的師公會海鮮酒家。晚上吳偉群在瑞吉酒店的歐爾巴義大利餐廳設宴招待幾位投資額較大的vip客戶，杜叔叔去看望做投行時的老客戶，亦山哥受邀和幾個平時交往較多的子公司老大聚會，順便叫上我同行。
我們一路堵車，車子走走停停，司機不停地抱怨。其實子公司總經理們這次也和我們住在同一家酒店，為什麼不就近吃飯呢？亦山哥說，吳偉群目前最依賴的就是這幫人。他生性那麼多疑，很擔心這些人聯合起來對付他，所以大家聚首還是小心為妙。
快到8點時我們終於到達飯店。來到位於二層的包間時，屋子已經快坐滿了，我認出大江、王仁豪和路總，還有4個人自我介紹是分別來自南方几個省份的子公司總經理。他們已經開喝，桌子上一片狼藉，幾乎每個人都是紅頭漲臉。
大江今天做東，他剛招呼我們坐下，路總就嚷著說遲到的要自罰三杯，亦山哥只好帶著我連幹三杯二鍋頭。熱辣辣的白酒空腹下肚，我整個人都不好了！亦山哥卻依舊談笑風生，問王仁豪怎麼不見袁寧。
「他呀，老吳把他拽去跟vip客戶吃飯了。這幾天老吳對他軟硬兼施，逼著南京公司包銷一個蘇州的專案。說到底還是想讓他爸發動資源幫著賣產品唄！可是上回剛得罪了人家，現在又去求助，真不知道老吳的臉皮怎麼那麼厚！」王仁豪罵著自己的老闆，表情和去年說大江是「夜壺」時如出一轍。唉，還不知道他在背後是怎麼罵我們的呢！
「臉皮薄就幹不了私募，咱們哪天不得到處求人？」路總說道，「別看老吳在咱們面前永遠都是威風八面的，他求人的時候也多著呢！我估計有的時候他連陳巧娟都搞不定吧？」
「哎，那你說陳巧娟把老吳睡了沒有？」也只有王仁豪能問出這種問題。
大江似乎也不喜歡王仁豪的作風，把酒杯啪的一聲蹾在桌子上：「他們睡了沒有關你什麼事，看看你自己去年才做了幾百萬的單吧！」
王仁豪剛要發作，眼珠一轉，後背重新靠在椅背上，冷笑著一言未發。看來他去年業績不佳是事實，想打架又絕不是大江的對手，還是老老實實別再惹事端了。
在亦山哥的提議下大家又幹了一杯，緩和了一下氣氛。這時，安徽公司總經理醉醺醺地問道：「不知道哥幾個注意沒有，前天快下班的時候，深圳總部子公司管理部發了個文，要求咱們以後要多搞‘主流業務’。我也沒來得及仔細看，什麼叫‘主流業務’啊？聽說是你們北方總部什麼人提出來的？」
清醒的人立刻想到向小強，大家都沉默了。亦山哥看看我，我馬上給那位稀裡糊塗的老兄講解：所謂主流業務就是做超額收益較高的固定收益類產品。
大江聽罷露出詭異的笑容：「你這個解釋可不準確哦！除了北方總部，絕大部分子公司都在做這種業務，老吳沒有必要下文再強調吧！」
「大江說得對。我跟著老吳的時間比你們都長，他的心思我最清楚了。」路總的聲音裡沒有了往常那種輕鬆，「我感覺他今年以來想法變化很大。要我說，現在他心目中的主流業務其實就是面向老百姓分散募集，還要超募，並且資金儘量流向自己可控的公司。」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不知是空調作祟還是路總的話太過驚悚，我突然感覺後背一陣發冷——如果吳偉群真的這樣操作，那就是多重風險疊加，我們將會坐在一個巨大的活火山口上啊！
「我一直覺得魏老大要跳槽這件事很蹊蹺。」成都公司總經理若有所思地說，「他一直都在給外面飛單，裡裡外外掙了不少錢，老吳也不敢說什麼。為什麼南京出事之後就急著想走人了呢？他一定是看到了我們沒看到的東西，說不定就是發現老吳搞的什麼主流業務有風險吧！」
眾人都在點頭，大江卻搖了搖頭：「我來鑫城財富之後，有幾次發現銀行的朋友幫別人賣的產品除了名稱和聯絡人，與我們的產品一模一樣！因此我估計魏老大真正發現的是吳偉群在外面的‘影子團隊’，說不定規模還相當龐大！所以啊兄弟們，鑫城財富也許只是咱們老闆私募帝國的冰山一角！」
04
1月25日星期一下午，鑫城財富集團2016年年會在永珍城5層的迎囍皇宮召開。
宏大的宴會廳被擠得滿滿當當，擺了大約40桌，每桌10人，一共400人共襄盛舉。太祖告訴我們，這次活動盛況空前，是鑫城財富歷史上邀請嘉賓人數最多的一次。
除了杜叔叔被邀請到吳偉群那桌外，我們北方總部的其餘5人和5位深圳本地的高淨值客戶被安排在同一桌，居於舞臺下面第二排中間，正是最好的位置。
4點鐘剛過，大廳的燈光突然暗下來。片刻之後，隨著鏗鏘有力的音樂聲響起，舞臺大幕逐漸拉開，幾束燈光集中射向舞臺中央，8對一身紅袍的女孩子正在向觀眾揮手致意。她們每人面前放著一隻紅色大鼓，隨著音樂節奏及燈光顏色的變幻，她們拿起鼓槌開始敲擊，同時繞著大鼓翩翩起舞。她們的表演剛柔並濟，整齊劃一，隆隆鼓聲與曼妙舞姿構成美好的視聽享受。一曲終了，鼓聲驟停，臺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這時，深圳總部兩位帥哥美女作為主持人登場。在開場白裡，他們回顧了鑫城財富在2015年取得的輝煌業績以及為客戶創造的豐厚回報，並對2016年的前景做出了美好的展望。接下來他們邀請李忠和吳偉群分別上臺發言。
李老爺子吸取了上次的教訓，講話提綱挈領、言簡意賅，中規中矩地完成使命，迅速把舞臺交給真正的老闆。吳偉群握著話筒，顯得有些激動：「感謝各位尊貴的來賓和同事們能夠親自參加我們今天的活動。這是鑫城財富第三次舉辦年會，我希望這樣的歡聚能夠成為公司的一個傳統一直延續下去。」
「這個活動有幾層含義：第一，是要讓我們所有員工牢牢記住客戶是我們的衣食父母。西方有個感恩節，這個年會就是鑫城財富的感恩節，是我們對客戶表達謝意的機會啊！在此，我代表鑫城財富的全體員工衷心地感謝所有客戶的信任和支援！謝謝你們！」
說到這兒，吳偉群深鞠一躬，臺下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有幾位大媽客戶尤其興奮，看來個個都是吳偉群的「腦殘粉」。
待掌聲逐漸減弱下去，吳偉群繼續說道：「第二層含義，是要表彰一下過去一年付出辛勤勞動並取得巨大成績的員工們。剛才主持人已經介紹了我們的業績。去年是私募基金的多事之秋，鑫城財富能在極為不利的市場環境下取得這樣的成績非常不容易，這是我們全體員工團結一心、努力拼搏的成果。在此，我也要代表集團公司股東們對每一位員工說一聲謝謝！」
吳偉群再次鞠躬，這回臺下的掌聲更加熱烈，一幫坐在中後部的員工代表跳起來鼓掌叫好。
就在掌聲即將消散之際，從最後面一桌傳來幾個女孩的喊聲：「吳總我愛你！」吳偉群馬上回了一句「我也愛你們」，這一來一回兩句話瞬間引爆全場！無數尖叫聲、起鬨聲、笑聲、掌聲混雜在一起，把年會的氣氛推向第一個高潮。
這還不算完。這波聲浪好不容易平息下去，吳偉群剛要繼續發言，太祖不知哪根神經錯亂，突然也高喊了一句「吳總我也愛你」！沒想到這可把吳偉群搞蒙了，他看了看太祖，使勁眨了眨眼睛，含混不清地發出「啊？哦！」的聲音，頓時引發全場鬨笑。
終於等到大家平靜下來吳偉群才繼續發言：「另外，這個活動還有一層含義：新年前後啊，有謠言說李總和我負債潛逃了（臺下又是一片笑聲）。今天我們都站在這裡，就是告訴大家可以放心，我們沒有跑路！鑫城財富一向遵守著穩健經營的策略和對客戶負責的態度。從成立至今，我們沒有一單出現兌付延期！我們將一如既往地為客戶打造一個值得信賴的財富城堡！最後，我在這裡給各位拜個早年，恭祝大家闔家幸福，春節快樂！」
接下來的兩小時穿插進行了節目表演、獎項頒發、客戶代表發言和抽獎。北方總部獲得了一系列獎項，杜叔叔也一次次代表阿瑪尼上臺領取。最耐人尋味的是頒發「最佳募集團隊獎」時，老戰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上臺代表北分領獎。魏老大事先並沒有通知北方總部他們會派人出席並領獎，看來，在他們心裡已經沒有我們的位置了。
最有趣的是抽取二等獎時，主持人念出「133號」，大江大叫一聲「中了」，手舞足蹈地跑上臺，結果主持人發現他拿的是113號，把他轟了下去，逗得全場哈哈大笑。
而最讓我難忘的是吳偉群作為頒獎嘉賓把「最具潛力新人獎」頒發給我的場景。我事先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得獎，匆忙上臺領取獎盃並與吳偉群合影留念。聚光燈打在臉上晃得雙眼發花，只見臺下黑壓壓一片都是人影，看不清任何一個人的面孔，我的目光只好越過他們的頭頂，投向遠處。那一刻，與吳偉群並排站在兩米多高的舞臺正中央，我忽然感覺自己遠離了臺下的喧囂，超越了大廳裡的芸芸眾生，就像在直升機上，就像在瑞吉酒店裡。成功之路、上升之門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晚宴開始的時候已經是6點半了。有支樂隊在舞臺上演奏輕音樂助興，每桌6988的餐標保證這是一頓豐盛的晚餐。不過我已經從上次的慶生活動中學到經驗——參加活動可不是來吃飯的，而是為了交往。所以匆匆扒拉幾口菜之後，我就在杜叔叔的帶領下和其他北方總部的同事組成敬酒小分隊，一桌一桌地給公司內外所有熟人拜年。我的酒量明顯不夠應付這種場合，不一會兒就喝多了，去衛生間吐了一次，回到我們那一桌喘口氣。
馬楠楠也脫離大部隊坐到我身邊，關切地遞過來一杯溫水。我心裡有些小感動：看來她還挺會關心人的，也許為人沒有我想象的那麼糟糕吧！馬楠楠正想說些什麼，樂隊的演奏突然戛然而止，我們望向舞臺，只見吳偉群拿起麥克風：「各位好朋友，咱們這裡有樂隊，大家可以來唱歌啊！希望每個人今天都玩得開心一點，我先唱一首劉德華的《今天》獻給大家，這首歌代表了我的心聲！」
音樂再次響起，吳偉群的歌聲充滿了滄桑：
走過歲月我才發現世界多不完美
成功或失敗都有一些錯覺
滄海有多廣，江湖有多深
局中人才瞭解……
歌曲開始不久，程霞也回到自己的座位。看得出這個倔強的女孩一直在強顏歡笑，顯然還沒有從向小強離世的陰影中走出來。其實我有些納悶：為什麼那件事對她的打擊會那麼大，真的僅僅是出於部門同事之間的工作情誼嗎？
很快，吳偉群的歌曲已經接近尾聲：
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
夢了好久終於把夢實現
前途漫漫任我闖幸虧還有你在身旁
盼了好久終於盼到今天
忍了好久終於把夢實現
那些不變的風霜早就無所謂
累也不說累
歌曲結束，臺下爆發出一陣掌聲和叫好聲，很多人自發起立鼓掌。想必每一個為了夢想努力工作、無悔付出的人都會在這首歌裡找到共鳴吧！
接下來亦山哥跑到舞臺上，從吳偉群手裡接過麥克風：「各位，我響應老闆號召也來一首吧！我也唱首劉德華的，並把這首歌獻給在座所有單身女士，特別是北方總部的單身姑娘們，祝福你們早日找到另一半！這首歌叫作《你說他是你想嫁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們這桌並報以掌聲，程霞不好意思地低頭喝水，馬楠楠卻大大方方地微笑著向大家揮手致意。音樂再次響起，歌曲非常婉轉哀傷，亦山哥又唱得十分投入，大家都聽入迷了。可是聽著聽著，程霞把臉埋在雙手裡，半天一動不動，而笑容也逐漸從馬楠楠的臉上褪去。
很快歌曲來到高潮部分，亦山哥望著我們這桌動情地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