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他是你想嫁的人
可是他一直只讓你等
到如今你們都未明確地表露身份
也難怪你心底還藏著鬱悶
你說他是你想嫁的人
何時你不做等待的人
我這局外人並非是什麼戀愛顧問
只願你珍惜自己把握青春
這時,我發現程霞的身體顫抖起來——她竟然開始抽泣!馬楠楠試著安慰她,伸出一隻手放在她的背上摩挲著,可是她自己也咬緊嘴唇,一臉幽怨。看來,這首歌觸碰到她們倆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只是不知她們分別為誰黯然神傷呢。
歌曲來到尾聲,亦山哥緩緩地唱出最後一句:
反正嘛還有別人
想娶你過門
隨著音樂停止,整個大廳再次被掌聲和叫好聲淹沒,我也跳起來為亦山哥的精彩演繹鼓掌。可就在這時,馬楠楠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扭頭轉身離席而去。我看她費力地穿過人群,跑出大廳,隨後,太祖遠遠地追了出去。
05
到晚宴結束的時候,很多人已經爛醉如泥。好在有亦山哥的保護,我沒有醉倒,不過前前後後也灌下接近一瓶紅酒,走路都要扶牆了。
按照活動安排,客戶招待到此結束,鑫城財富部門助總及以上級別員工和外地參會員工到金豐城大廈上的樂爵ktv繼續唱歌。由於人數太多,公司訂了五六個大包間。北方總部的代表被安排與深圳總部的幾個中後臺部門共處一室,不過杜叔叔護送程霞提前回酒店休息了,馬楠楠和太祖又雙雙缺席,老戰更是不見蹤影,就只剩下亦山哥和我與一幫常年坐辦公室的陌生呆瓜坐在一起唱歌,無趣之極。我們倆找個藉口溜了出來到處亂轉,正巧遇到路總,就被拉到他們的包間。
吳偉群還是對募集團隊老大們不放心,把他們統統放在一個包間,讓陳巧娟陪著這幫傢伙。我們一進門,陳巧娟就嚷嚷起來:「嶽亦山你個死鬼跑哪裡去了,老孃一晚上找不到你!」
在眾人的起鬨聲中,亦山哥不慌不忙地說:「是老吳讓我們跟你們的中後臺部門在一起啊!我剛才看了,你們財務部有個副總小夥子很帥,你不是要睡遍帥哥嘛,是不是已經得手了?」
「切,美國人不是說過嘛,權力是最好的春藥,對不對?權力越大的人越容易推倒別人。就我們部門那幾個小男孩,老孃隨便睡,只不過我看不上他們罷了!」陳巧娟的一番話逗得大家噓聲一片,她卻大笑起來,「怎麼啦?誰不服氣?不服氣的敢不敢跟我玩骰盅?你們這些搞募集的,天天就會騙老百姓的錢,看誰能把我騙倒!」
「好啊,誰怕誰呀!」王仁豪自告奮勇,首先上陣。看他的臉色和眼神就知道他已經喝多了。「陳總哇,咱們先說好,五局三勝,誰輸了今晚就讓對方推倒,好吧?」
「想什麼呢,美得你!我說的是騙倒,不是推倒。老規矩,誰輸了吹一瓶啤的吧!」陳巧娟的提議比較公平,王仁豪見佔不到便宜,也只好答應。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其他人圍成一圈觀戰。
他們玩的叫「吹牛」,在各種飲酒場所裡是最通行的遊戲。基本玩法如下:每人一個骰盅,內有5個骰子。兩人同時搖動骰盅後分別檢視自己骰子的點數,進而推測全部10個骰子的點數情況,並輪流以「m個n」的形式從小到大報數。下家可以選擇相信上家並繼續報出更大點數,也可以選擇不信並叫開。直到其中一方叫開後發現對方所報點數大於或等於實際情況,則叫開一方判負。另外,1可以代替任何數字;但當有玩家叫過「n個1」時,它將失去代替作用。
舉例來說,第一位玩家報出「3個5」,意思是猜雙方的10個骰子裡至少有3個5點。如果下家選擇相信,必須至少報出「4個5」或者「3個6」。而如果一上來有人叫了「3個1」,下家就要格外小心,比如自己再叫「3個5」時,就代表認為雙方骰子裡實實在在至少有3個骰子的點數是5,不能再把1當成5用。
一看王仁豪就是老手。只見他一手握在骰盅上,突然沿桌面橫著向側面一拉,在骰盅脫離桌面的那一刻手腕一抖使盅口向上一翻,連骰盅加上裡面扣著的5個骰子都被帶到半空,搖動幾下之後重新扣在桌面上。他把骰盅稍微掀起一點點,剛好夠自己看到骰子點數,然後露出得意的笑容,向陳巧娟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示意對方先叫。
陳巧娟的動作慢得滑稽可笑,讓人擔心她是否只是初學者:只見她一手拿起骰盅,另一隻手把5個骰子從桌上撿起來放進骰盅,使勁搖晃幾下再次扣在桌面,再用雙手捂住盅口,緩慢地掀開一條小縫看了看,又想了半天,報出「3個3」。
「5個5!」王仁豪張口直接報了個大的。
陳巧娟好像有些拿不定主意,又看了一下自己的點數,報出「6個4」。
「7個4!」王仁豪又是脫口而出。
陳巧娟更加舉棋不定,在大家的催促下選擇開。
結果王仁豪的點數分別是1、1、4、4、6,而陳巧娟是1、3、3、4、5,把1算在內只有6個4,這局王仁豪輸!
其實本來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局面:陳巧娟看上去經驗不足,上來叫得很保守,被對方報了大數之後慌了神,報出更大一組剛好碰到對方最多的數字4。而王仁豪以為對方作為新手敢報6個4,手裡至少會有4個,所以才結合自己手裡點數報出7個。誰知對方手裡只有2個!大家都沒想到這局王仁豪會輸,惋惜之餘也都歸因於陳巧娟運氣不錯。
不過接下來的兩局套路相同,結果讓人大跌眼鏡:陳巧娟總是報得非常保守,王仁豪則是直奔大數而去,可是被陳巧娟一開就輸!王仁豪頃刻之間就以0:3完敗,還想賴酒,連聲說自己「不行了」。陳巧娟輕蔑地說:「男人怎麼能說自己‘不行了’?必須喝!」話音未落,王仁豪就被大江等人死死按住,一瓶啤酒灌下去徹底醉倒了,在沙發上呼呼大睡起來。
遊戲還在繼續,挑戰者非常踴躍。這一屋子男人都是ktv和夜店常客(除我之外),大家都覺得自己久經沙場,又看透了陳巧娟的套路,一定會取勝。沒想到陳巧娟也變了招,在對陣接下來兩位子公司總經理時一改拘謹作風,咄咄逼人地直接報出大數,逼得對手進退兩難:叫開,偏偏桌上總有那麼多點數;再報下去,陳巧娟又會立刻叫開,桌上的點數往往又不夠了。很快,兩位挑戰者都以1:3敗下陣來。大家終於明白過來:原來陳巧娟是位真正的高手,之前她的動作和報數方式都是偽裝!
這時,大江推開眾人,坐到陳巧娟對面。好戲來啦!大江可是靠喝酒打下的天下,堪稱鑫城財富的夜店之王,吹牛遊戲肯定也是行家裡手。他已經觀察陳巧娟半天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果然,他一上來就先聲奪人,贏下兩局,陳巧娟被逼到了失敗邊緣。可是她一點也不急躁,對大家的起鬨和嘲諷也毫不在意。這回她不再偽裝,也像王仁豪那樣熟練地耍起骰盅,扣在桌面後輕瞄一眼點數,報出「4個1」。這屬於劍走偏鋒的策略,大江愣了一下,報出「5個1」。沒想到陳巧娟馬上叫開並亮出骰子——只有1個1。大江用粵語咒罵了一句什麼,不情願地開啟骰盅,眾人一片驚呼——他只有2個1!陳巧娟這局偷襲得手!
第四局場面十分膠著,兩個人你來我往依次報數,結果陳巧娟險勝,追平了比分。大江有些惱怒,一腳踢開無辜的垃圾桶,用力搖著骰盅,狠狠地扣在桌上,看完點數報出「4個6」。
就在這時,後來在公司內被傳為經典的一幕出現了:陳巧娟搖完骰盅,待大江報數後,一眼都沒看自己的骰子就直接報出「5個5」!
按照常規玩法,絕對不會有人盲報,更不用說直接報這麼大的數字。如果大江恰巧沒有5的話,完全可以直接叫開,陳巧娟自己手裡有5個5的機率實在太小了。所以以我有限的經驗來看,這根本就是自殺!
大江的臉上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彷彿在說:大姐啊,你怎麼不按規矩玩呢!
陳巧娟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眼睛看,兩個眼珠都快成鬥雞眼了,眼皮好像已經不會翻動。她的身體前傾,一隻手扶在桌面上,一隻手按在骰盅上,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似乎隨時準備叫開。
觀眾們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場面都呆住了,房間中只剩下電視裡一箇中國好聲音歌手的聲嘶力竭的聲音。
就這樣過了三四秒鐘,大江好像終於下定決心,喊出「6個5」。
陳巧娟按在骰盅上的手動了動——不過不是直接叫開,而是微微向外傾斜,露出角度讓她可以看到點數。隨即,她把骰盅拿開,盯著大江輕輕喊了一聲「開」。我們定睛一看,不由驚呼起來:她的點數是2、4、5、6、6,這樣一來大江需要有5個5才能獲勝!
大江頓時面如菜色,往後一靠,癱坐在沙發裡。路總好奇地掀開他的骰盅,大家唏噓不已:1、1、5、5、6,就差一個5!陳巧娟贏了!
大江接過別人遞過來的啤酒,還很不甘心:「陳總,你剛才怎麼敢盲報5個5啊?」
「那就是冒險一搏唄,輸掉就輸掉嘍。」陳巧娟笑道,「你的水平其實比我高,不用險招,很難翻盤嘛!」
「那你怎麼敢開我呢?」大江又問道。
陳巧娟突然嚴肅起來,眼神變得犀利:「大江,這一局和剛才的第四局一樣,在停頓的那一刻,你就已經輸了。我玩這個肯定不如你多,但是有個領悟很管用的:骰子點數是很重要,讀人更重要!」
06
在樂爵ktv玩了大約一個小時,我又喝下一些啤酒,這一晚已經遠遠突破了自己的正常酒量,渾身都生起紅斑,腦袋痛得好像快要炸開了。亦山哥看我這副模樣沒法再堅持下去,不顧陳巧娟和眾人的挽留,送我回到酒店。我衝了一個熱水澡,出來之後身體輕鬆了一些,頭痛也大大緩解。
倒在床上回想這幾天的事,感覺這次旅程是如此不可思議。我在澳門見識了那麼多新奇的事物,在深圳又參加了一場盛大的慶典,都是以前從未經歷過的。而更值得回味的是昨天深夜吳偉群對我說的那番話。是呀,我在這麼努力地奮鬥著,眼前又是充滿希望的私募基金生涯,是否應該放開一點對自己的約束,多享受一些勝利的果實呢?
突然,房間的座機響了起來。我看到床頭的電子時鐘正好顯示22:00,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我接起電話,喂喂兩次無人應答,正準備結束通話,一個並不熟悉的女聲在電話那端問道:「你、你回來了?」
「我是楊曉波,你找誰?」我的問話沒有得到答覆,那邊結束通話了電話。
又過了幾分鐘,我已經關燈準備入睡,門鈴又響了起來。這個晚上老天是要折騰死我嗎?我極不情願地重新按亮主燈,指揮著麻木的手腳穿上浴袍,慢騰騰地走到門前,透過貓眼一看——是馬楠楠。
我怎麼招惹這姑娘了,她來幹什麼?我正想打發她離開,忽然想到晚宴時她的表現,既有點同情又有點好奇,決定還是不要再把她拒之門外了。再說,要是又得罪了她,人家回去給小何說我壞話就糟了!
我開啟門,把她讓進屋裡。她坐到寫字檯前的椅子裡,我只好搖搖晃晃地坐到落地窗旁邊的沙發躺椅裡。
「馬秘書,你今天沒事吧?」我吃力地問道,舌頭有些打結。
她看了看我,幽怨的表情再度浮現:「你就非叫我馬秘書不可嗎?」
一聽她沙啞的嗓音我就可以斷定兩點:一是剛才打電話的人就是她;二是她肯定哭過了。
「好吧,女神,看在你心情不好的份兒上,我就向太祖學習一下。」在級別差不多的年輕人中間,關係疏遠的人經常會以職位稱呼對方,關係一般的會彼此直呼其名,最熟悉的朋友之間才會叫外號。馬楠楠是北方總部公認的女神,但是她在公司裡朋友不多,也只有太祖一個人這樣肉麻地稱呼她。我叫她一聲「女神」是想逗她開心,萬萬沒想到這句話剛一齣口,只見一顆淚珠從她的眼睛裡滑落下來。
見到女孩子的眼淚,我一下子就慌了。「對不起啊,楠楠……是不是太祖欺負你了!」
馬楠楠轉過頭去,用手背抹去淚水。「你知道嗎,我從來都沒在乎過他。」
從來都沒在乎過他?那這幾個月以來她都在哄著他玩嗎?一切都是為了讓傻乎乎喜歡自己的男人給自己花錢?這不是典型的「釣凱子」嗎!我立刻為好基友鳴不平:「楠楠,你這樣做就不對了,我對你非常失望!」
她乾笑了一聲:「我對你也很失望啊。曉波,你真是書呆子!他是你在公司最好的朋友,我和他的接觸都是為了讓你嫉妒——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我喜歡的人是你啊!」
那一刻,我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直把她當成冤家,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就沒好過。如果她要在北方總部裡挑喜歡的人,怎麼說我也會排在最後幾名吧!我又想起她與阿瑪尼、太祖和亦山哥的種種故事或者風言風語,更加難以置信。
但是從她哀傷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堅定。天哪,她是說真的呢!
「不會吧……我……你知道我已經跟芳笑在一起了啊!」
「唉……是的,我知道。」
「那你想怎麼樣呢?」
「你想怎麼樣?」
「我?我沒什麼想法啊!你……你很好,可是我已經有了芳笑,所以……」
我哪經歷過這種場面,酒精又殺死不少腦細胞,更加不會說話,還是閉嘴為妙吧!
馬楠楠也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她起身尋找電動按鈕開關開啟窗簾。站在落地窗前,她一邊向下張望一邊小聲對我說:「把燈關了吧,玻璃反光看不清楚外面。」
我乖乖照辦。室內暗下來,窗外的景色清晰起來。
雖然夜色已深,我們腳下的城市依然燈火通明。一些高大建築上的霓虹燈像是在夜間降臨地面的星星,而車流和街燈的紅色與黃色連成一條條線,彷彿是這個是城市的血脈,時刻提醒著我們這是一片年輕而充滿激情的土地。
我重新坐下來。這個躺椅的靠背是向後傾斜的,我坐在椅子前部靠不上去,又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向後躺倒,只好費勁地用雙手撐在身後。這個晚上該怎麼收場呢?但願這一切快點兒過去吧!
在沉默中度過了幾分鐘,她突然轉身向我走來。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臉,也來不及反應,她已經走到我面前,一伸手把我向後推倒在躺椅上。我想掙扎著坐起來,可是她已經叉開雙腿坐到我身上,使勁向下按住我的肩膀。在下一秒,她的嘴唇已經重重地壓在了我的嘴上。
那一刻的感覺複雜極了——不,我一點都沒覺得性感,當時充斥大腦的是驚訝、愧疚、屈辱和憤怒。至於為什麼沒能把她一把推開——就請歸因於我是個醉酒後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吧!
不過,我逐漸感到身體裡有一種能量被喚醒了。這種能量太過強大,它像一股熱流迅速衝進大腦,讓我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緊接著,它接管了我的全部身心,驅逐走剛才那幾種不安的念頭,並指揮雙手緊緊抓住馬楠楠的身體。
我想我們一定是罪人——否則身體裡那種能量為何能轉化成胸中如此熾烈的火焰,似乎要把我、馬楠楠乃至整個世界都化為灰燼!這種能量在我的身體裡怒吼著、奔騰著,也毫不留情地衝擊著、燃燒著我身上的這個女孩,直到耗盡了我們所有的體力,它才咆哮而去,直上雲霄。
兩個人的身體分開之後,馬楠楠先去洗澡。換我洗完出來,她已經穿上另一套浴袍,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發呆。我坐回到躺椅裡,想說點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話題,虧我還是個北大文科生!
「你知道公司裡女孩們都怎麼說嗎?」馬楠楠喃喃地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們都說:在公司裡應該跟嶽亦山談戀愛,跟楊曉波結婚。」
這應該是表揚我的意思吧!「那就是說,玩夠了找個老實人嫁掉算了?」我想幽默一下,脫口而出之後又覺得這玩笑很不恰當,只好趕緊打圓場,「我有那麼好嗎?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可能是我從小就學習不好吧,一直特別喜歡讀書好的人。」馬楠楠幽幽地說,「而且,你是少有的對我沒有什麼企圖的男人。」
「可是這兩條亦山哥也都符合吧!」我有些迷惑不解,「而且你不一直都很喜歡他嗎?」
馬楠楠把視線轉到我身上:「所以說你是書呆子,笨蛋!剛開始是個女人都會被他吸引的,但是我就喜歡你這種弱不禁風的樣子,好像需要人保護。」
雖然酒勁兒還在,我依然感到一陣臉紅:原來我在女孩心裡是一個文弱書生啊!
馬楠楠繼續說下去:「你好好回想一下就明白了,我認識你以後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那是去年有一次我加班吧,用了你的床補覺,第一句話應該是罵我吧!」當時的情景可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我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親愛的楊經理’,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好笑,我第一次就叫你親愛的呢!」
「那只是你在諷刺我罷了!」
「好!那說正經的,我問你:為什麼當初我會告訴淑玲小何有男朋友了——那是為了讓你趕快死心啊!當初你從陝西回來,是誰送你的千紙鶴——是我啊!你知道新年前我為什麼會心不在焉地把腳崴了——還不是因為你跟小何確定了關係!還有,你知道剛才年會的時候我是為誰落淚嗎!」
我一下子都明白了。真是陰差陽錯,造化弄人!就拿千紙鶴的事來說,原來那是她的禮物,可是偏偏促成了我和小何的和解。唉,我的小何——做出這樣的事來,我以後該如何面對她。還有太祖,他是那麼喜歡馬楠楠。對了,還有阿瑪尼,如果他知道了今晚的事,會不會收拾我呢?
想到這兒,我頓時冒出一頭冷汗,對自己的行為萬分懊悔。都是酒精惹的禍,這就是放開約束的代價啊!馬楠楠還在低聲說著什麼,可是我卻不想再聽,站起來絕情地對她說:「不好意思,都這麼晚了,你還是快回去休息吧!」
有幾秒鐘,馬楠楠的眼神就像一隻小貓,無辜地望著虐待它的主人。現在每次回想起那一幕我都會覺得無比揪心。老天啊,當時我怎麼會那麼粗暴狠心!
我以為她又要流下眼淚,可是她忍住了,衝進衛生間換好衣服,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回過頭對我輕蔑地一笑:「我還以為你跟別人不同,放心吧,我不會告訴芳笑的。不過,你也記住:她可不是什麼清純玉女!」
07
時間已經快到午夜12點,我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換誰都睡不著了吧)。剛才發生的一切反反覆覆在腦海裡閃現著,馬楠楠臨走時那句話更讓我心煩意亂。我索性穿好衣服,來到大堂這層,繞著閒逸廊酒吧閒逛賞景。轉了半圈,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那不是杜叔叔嗎?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愁眉不展地望著窗外,直到我坐到他對面輕輕地打了個招呼。
「怎麼還沒睡?」杜叔叔一看是我,擠出了一個微笑。
「睡不著,喝多了有些難受吧!」我可不敢告訴他實情。
「這幾天玩得怎麼樣,聽說吳總帶你去澳門了?」杜叔叔的訊息很靈通。
「還好吧!其實挺累的。」當時突然湧上一股傾訴的慾望,我詳細地向杜叔叔介紹起澳門之行,特別是在賭場的經歷,只是隱去了那個晚上發生在我房間的所有事情。
最後我問起他去過澳門沒有,他略一遲疑,還是給出了肯定答案:「去過。上次還是跟吳總一起去的,而且那一次跟他學了不少東西。他可是個賭場高手。」看著我驚訝的表情,他倒是來了興致。「以前我在投行的時候,有幾次趕上週五在廣東出差,就和同事順便到澳門玩。其實是我一個同事很有癮,總想從賭場贏錢,不過幾乎每次都是鎩羽而歸,最後一次去的時候甚至連信用卡都全部刷爆,返程的錢都沒有了,還是我給他買的票,這才發誓再也不去給賭場送錢了。」
「吳總恰恰相反。他也好賭,但卻設定了清晰的規則,只要去賭場就會嚴格執行。以百家樂為例,他有一套據說經過高人指點過的公式,在每次的下注選擇、下注金額以及總籌碼規模上都非常講究,只要能夠嚴格遵守,總是能夠立於不敗之地。」
「其實百家樂是最公平的賭場遊戲,‘莊’和‘閒’的機率相差不大。我和吳總只去過一次,沒看懂他的公式是什麼。不過你注意到沒有,他有幾個規矩是不變的:一是從不押‘和’和‘對子’;二是接連輸掉三局之後,他就會要求‘飛’,看幾局再入手;三是事先設定盈利目標,達到即停,絕不戀戰。正是因為這麼嚴格的自控,才讓他成為百家樂的常勝將軍。」
聯想到兩天前在賭場的經歷,我也有所頓悟:「您這樣說我就明白了:‘和’和‘對子’的機率不高,在它們身上下注就會無謂地損失;有的時候‘飛’一下,可以避免頭腦發熱、陷入連敗的局面裡;而設定盈利的目標相當於事先約定好退出機制。確實高明!」
杜叔叔這次放鬆地笑了起來:「更高明的還在後頭呢!他對我說過,每次去玩百家樂是為了戰勝賭場,純粹打公式而已;而玩德州撲克則是為了戰勝自己,全憑臨場發揮。你沒去看他打德州是吧?真是太可惜了!那才是咱們金融圈最流行的撲克遊戲,我聽說金融街上就有好幾個自發的德州撲克俱樂部。為什麼搞金融的人這麼喜歡這個遊戲?我覺得它對玩家的一些素質要求和這個行業很像。」
「拿最基本的來說,玩家一定要懂索羅斯的‘反身性理論’和博弈論:從坐到牌桌前開始,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別人的判斷,而這些判斷導致的結果又會反過來影響你的判斷,多輪迴圈,重複博弈。再比如說,每局牌是否要打下去、下多少注其實就是風險與收益的測算。還有,很多高手10把裡也就會打兩三把,也很少做出很差勁的跟注,這就是超強的風控意識。」
「吳總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能夠把這些要素融會貫通,雖然萬變不離其宗,卻又讓對手無跡可尋。我見過他手裡拿到一對k還放棄,也見過他在河牌出來後只有一個小對還全押。他說手裡有什麼牌不如別人認為你有什麼牌重要。要讓我來總結,就是‘真亦假,假亦真’。」
「真亦假,假亦真。」我輕輕唸了兩遍,「去賭場用真金白銀換來印著數字的籌碼去玩各種遊戲,贏了可以換成現金帶走,輸了也就真的損失掉,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說到這裡,杜叔叔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似乎也從我的話裡受到了啟發:「吳總也是用同樣的道理做私募基金的:面對融資方說自己有錢,面對客戶說自己有好專案,把兩頭都唬住,然後讓客戶把錢換成基金產品交給融資方使用,用得順利就能按時兌付,拿回現金;不順利的話,真的會發生損失!好在鑫城財富在這個遊戲裡還沒有玩輸過。」
「但是上次南京的事已經很危險了呀!而且這幾天我從幾個子公司總經理那裡又聽到了一些訊息……」我把從大江、路總和王仁豪那裡得到的資訊原原本本地講給杜叔叔聽,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逐漸恢復到剛才見到我之前的樣子,特別是聽說吳偉群暗中推動各子公司銷售「918」後,更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早就料到他會有這麼一手,只是沒想到這麼快。也許經過南京的事之後他的現金流出了問題,需要儘快填補吧。」
「這不是飲鴆止渴嗎,越往後越不好處理啊!」我焦急地說道,「不過年初我私下也瞭解過,南京專案兌付之後好像整個集團的賬上沒有出現窟窿啊!」
「是的,所以我剛才跟你說的是‘他的現金流’,而不是鑫城財富的現金流。」杜叔叔沉重地說,「曉波,剛才你來之前,我的幾個本地金融圈朋友剛走。他們有的在商業銀行,也有的做私募基金,他們從多方彙集來的資訊跟你剛才說的一樣:吳總很可能在鑫城財富之外還有一套人馬,募集規模相當巨大!」
我心裡咯噔一下,看來大江所言不虛,吳偉群在外面還有龐大的影子團隊——一個影子私募的影子系統。他的私募帝國到底會有多大啊!
「吳總瞞天過海的本領真夠強大的,好像這幾年從來沒有人懷疑過。不過最終紙裡包不住火,南京的事成為揭開蓋子的觸發點。」杜叔叔繼續分析道,「你還記得嗎?去年聖誕節與張總和嚴總談判時,他突然報出只借1.5億,說要自己解決2個億。咱們把時間往回推:找到跑路老闆、發現錢被挪用是在12月20日,兌付是12月31日,也就是說,吳總最多用10天時間募集2個億,一天2000萬元!這可能就是影子團隊的募集能力吧。」
我感覺頭皮開始發麻:鑫城財富的日均募集能力只有1300萬元,而影子團隊的募集規模比我們大了50%!我定了定神,做了個深呼吸:「這麼說,最終8400萬元的缺口就是影子團隊解決的了?」
杜叔叔的手指在腿上下意識地畫著圈:「影子團隊的嫌疑當然是最大的。不過我擔心還有一種可能性:吳總有可能向外——比如張總和嚴總——借了8400萬元過橋資金,一兩天之後再從剛剛完成募集的4款產品中抽出資金再還上。」
「可是那幾款產品募集的資金都劃給專案融資方了呀!難道融資方會同意再把錢倒出來給他?」我疑惑不解。
「你剛才提到路總定義的‘主流業務’,這個資訊很重要。所有深圳總部專案部發行的產品現在都有‘主流化’的嫌疑,沒準那幾款產品早就與融資方約定好超募。集團內部誰監控過後續資金流向呢?」杜叔叔沉痛地說道,我的心情也隨之變得更加沉重。我們默默坐在那裡,半天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杜叔叔似乎覺得不該給自己的員工傳遞如此悲觀的資訊,安慰我道:「咱們也不要著急,畢竟這都是我們的猜測,沒有得到證實。鑫城財富現在正是如日中天,發展中出現的問題一定會在發展中解決掉的。退一萬步講,哪怕真的出現幾千萬元的缺口也並不可怕,公司完全可以消化掉。」
我想起吳偉群關於募集速度和公司現金流的論述,感覺杜叔叔說的也在理。以吳偉群的能力,以及現在鑫城財富內外募集資金的實力,玩轉這個盤子還是沒問題的吧!不過我心裡還是有些陰影:「杜叔叔,我對公司還是充滿信心的。只是想到吳總的種種表現,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地方。就拿他愛好賭博這個事兒來說,我看管理學書上講,一個大公司的領導人不應該有這些不良嗜好或者任何上癮的東西,這些弱點會帶來很大的隱患。而且我發現他和陳巧娟都特別敢賭敢拼,風格太激進了。」
「敢賭敢拼也不一定是壞事啊,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嘛!沒有這種精神,可能也就沒有鑫城財富了。你要知道,他是草根出身,生存能力是非常強大的。既然你說對公司有信心,那就也要對他的自控力有信心。」杜叔叔說道。
「嗯,不過吳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幾乎從不把真實的自己展現出來,就像個變色龍,讓人不敢相信他啊!」我心裡依然不太踏實。
杜叔叔呵呵地笑了:「你說的很對!如果說他有什麼‘處事藝術’的話,非此莫屬!他面對所有人的時候都一樣:假假真真,真真假假。不過面具戴得太久就會迷失自我,真亦假、假亦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