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這個本來就是要隨行就市、動態調整的。我是想另加一條:咱們借鑑資產證券化裡面的增信措施,設立一個‘現金抵押賬戶’,也就是由頤和資產額外拿出一定比例的現金放入雙方共管賬戶,以確保在限售股鎖定期結束前能夠及時補倉,如何?」杜叔叔提出新的建議。

付總一聽斷然拒絕:「那怎麼行!我再拿出現金白白放在那裡,不是等於把抵押率降低了嗎?不可能不可能!」他誇張地揮著手,房間裡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大家都不說話了。

這個時候還是「頂樑柱」發揮了作用,亦山哥思考片刻,計上心來:「現金改成股票怎麼樣?而且買什麼股票都行,等於把頤和資產的一部分投資組合拿出來,隨時用來變現補倉。」

這個方法折中了各方立場,大家拍案叫絕。最後經過討價還價,付總同意拿出相當於質押股權價值10%的等值股票設立補倉賬戶。這樣一來,我們的方案得到了完善,安全性大大提高。

我用週末的時間把新的交易方案寫好,亦山哥修改後發給陳律師。這次我對專案信心滿滿,但是一想起杜叔叔那天早上說的話,還是不免憂心忡忡:頤和資產專案會不會成為北方總部走向分裂的導火索呢?很快我就發現這個擔心是多餘的。在引發矛盾的焦點事件裡,我們的專案根本排不進前幾名。

05

兌付危機剛一結束,阿瑪尼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年終獎金問題。搞定陳巧娟之後,他自己不好意思直面吳偉群,就託杜叔叔代為溝通,但是毫無成效:老闆裝聾作啞,一拖再拖。向小強在工作總結會上的發言也沒有得到正面回應。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又一個驚天新聞發生了:1月12日北分傳來訊息,據說魏老大正在秘密接洽一傢俬募基金,準備帶隊跳槽!大家都相信這絕對不是空穴來風,「阿杜」一下子又都緊張起來。

失去北分可是他們絕對不願承受的打擊。2015年,北分為北方總部募集了4.5億元,佔到了專案總募集金額的35%,是我們所有專案募整合功的重要基石。這支隊伍對集團同樣不可或缺。雖然深圳總部諱莫如深,太祖仍然打探出北分為他們全年貢獻了4個億左右。

吳偉群也深知魏老大一直對成立北方總部的事耿耿於懷,於是想盡辦法拉攏和安慰他,明裡暗裡給了他不少好處。不過,顯然這些舉措沒能解決更根本的問題:北方總部去年的很多專案募集費用較低(不幸的是,大多是我們一部的),專案整體數量和規模都不大;而深圳總部專案雖然不少,還以高收益居多,但是安全性又飽受質疑。因此,北分不斷膨脹的募集能力在集團裡遠遠得不到發揮,只好偷偷飛單。

此外,亦山哥和我都認為單純提高募集費用已經不能滿足魏老大的野心,他的最終願景是貫穿上下游,自己做一傢俬募基金公司。李帥帥告訴我,幾天前,魏老大在北分的年終總結會上當著全體員工的面說:「北方總部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有八九個業務和風控人員嘛!市場上人才一大把,咱們想自己設計產品是分分鐘的事,一定會比他們幹得更好!」

魏老大懷有二心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是突然爆出這個新聞還是讓「阿杜」措手不及。他們倆自知沒有把握挽回魏老大,還是第一時間告訴吳偉群吧!杜叔叔撥通手機,電話另一端傳來的聲音生硬而又急促:我已經到北京了,正在往酒店趕,一會兒魏總來找我。你們先假裝不知道,等我訊息吧!

「阿杜」傻眼了:吳偉群竟然比他們早得到這個訊息至少半天以上。沒想到即便是在千里之外,老闆的耳目還是比我們厲害多了。

那天一下班我和小何就先走了。離開時,我們看到馬楠楠在食品間泡了兩碗泡麵。小何嘆息說,看來對於「阿杜」來說這一定又是個漫長而難熬的夜晚吧!我卻認為他們倆對這件事的態度應該不盡相同:阿瑪尼剛剛擺脫一場由自己帶來的兌付危機,現在又在爭取拿到年終獎金,這會兒最怕再捅婁子;而杜叔叔認為北方總部應該調整負債端的資金來源、逐漸剝離線下募集團隊。雖說這次事發突然,但是如果真失去北分,沒準客觀上能夠加快公司轉型。

恐怕這也不會是兩個人最後一次「同床異夢」吧!

第二天早上,從他們倆上班時路過「平民區」的表情來看,我的猜測是正確的:杜叔叔9點準時到達,心事重重地快步通過走廊;阿瑪尼9點半才姍姍來遲,一臉輕鬆,昂首闊步。不一會兒最新訊息就流傳開來:昨晚吳偉群馬到成功,說服魏老大留在鑫城財富!

所有普通員工都鬆了一口氣。魏老大另謀出路的訊息對大家的信心是個打擊,很多人都有地動山搖的感覺。不論「保皇派」還是「革命派」,我們都不希望就這麼失去北分。最終能夠留住魏老大自然是好事,不過以他的個性,不知吳偉群做出了怎樣的讓步才挽回了他的心呢?

大家正在亂猜一氣,吳偉群來了,帶著輕鬆的笑容走進阿瑪尼的辦公室。一分鐘後,杜叔叔也走了進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轉眼已經到了中午,三個人完全沒有出來的跡象,甚至都沒人去過廁所,高騰在微信上問「阿杜」午飯怎麼安排也沒有迴音。不知為什麼,辦公室裡的氣氛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緊張,我們大多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辦公室或工位上坐著,即使互相交流也都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那種感覺好像一群中學生在上自習課,而老師們正在隔壁開會。

直到下午1點,我們都已經吃完午飯回來準備開始下午的工作了,ceo辦公室的門終於開啟,吳偉群面無表情地走出來,「阿杜」隔了幾步遠的距離跟在後面,神情嚴肅。三個人走出公司大門,直到下午三四點鐘杜叔叔才一個人回來。快下班的時候,他把亦山哥和我叫了過去。

「怎麼樣,今天惡戰一場?」亦山哥想調節一下氣氛,用輕快的語調問道。

杜叔叔顯然沒有這個心情。我看他面容疲倦,眉頭緊皺,彷彿正在經歷一場大病。他的大腦裡肯定正在同時思考幾件事情,沒有回答亦山哥,過了好一會兒注意力才重新回到我們身上。「亦山、曉波,你們做好準備,北方總部已經走向拆分。」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一下子涼了:難道「保皇派」和「革命派」這就要攤牌了?「阿杜」之間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了嗎?不過杜叔叔繼續聲音低沉地解釋說,這是強留魏老大的代價。「吳總昨天已經答應北分自行組建業務部門和風控部門,並且獨立註冊公司,成為企業法人。也就是說,北分以後也是一個獨立完整的私募基金公司了。吳總說他們仍將服從咱們的業務指導,但是顯而易見,從股權上和業務上咱們都已出局,實際上北分已經被拆分出去了。」

「在我看來這是最差的結果。北分這樣半死不活地拖著會嚴重影響北方總部在子公司中的權威,也同樣會讓全國其他有野心的子公司心裡發癢,還不如完全脫鉤來得乾脆。可是黃總竟然對吳總說感覺影響不大,因為北分與鑫城財富過去一直沒有股權關係,大家一樣合作良好;而且北分募集能力強,從來都‘吃不飽’,自己去尋找專案也不會影響我們的募集。我真不知道他這樣說是想討好老闆還是真的仍然抱有幻想!你們也知道魏總一直不把我們放在眼裡。現在讓他打通整個業務鏈條、獨立註冊公司就如同放虎歸山,人家還怎麼可能幫我們呢?」

「這個結局也是吳偉群的一個敗筆。」亦山哥接過來分析道,「按理說他這麼精明的一個人不可能看不到這些問題。可能他太在乎募集規模了,無論如何都不願放走募集團隊,所以寧願讓北分名義上留在集團內。其實北分已經是顆智齒了,捨不得拔掉反而會影響旁邊的牙。」

這是亦山哥又一個判斷失誤——當時我們都還不瞭解讓魏老大動了跳槽念頭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更不知道吳偉群與魏老大到底達成了什麼協議。

杜叔叔接下來告訴我們,北分的事情只是個引子,吳偉群藉機狠狠地責備了他和阿瑪尼一番:北分是北方總部最重要的分支機構,可是我們成立以來沒有做任何努力去拉近與魏老大的關係,事到臨頭也沒有任何解決辦法,還得他親自出面。他對北方總部設立子公司的速度也非常不滿意,批評我們根本沒有投入足夠多的時間和精力去拓展渠道,一直在坐享其成地利用鑫城財富的募集體系發行產品。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發火。本來南京專案捅出那麼大婁子還沒來得及算賬,這回他把所有的不滿都發洩出來了。」杜叔叔說,「另外,他對於我們營利性的關注還在其次,最不能容忍的還是主動壯大血脈的意識不強……」

「也許老闆跟我們關心的就是不一樣唄!」亦山哥搶著解讀道,「咱們具體幹活的人覺得資本家就是要利益最大化,只要給公司創造了利潤就萬事大吉。可是老吳更看重現金流吧,畢竟這才是私募基金持續生存的基礎。這幾年擴張這麼快,聽說他很少從公司提取分紅,一直在滾動投入。」

「你還沒明白,他是要藉著這些理由控制北方總部!」杜叔叔停頓了一下,我的心也一沉。「後來,他提了幾個具體要求,比如嚴格執行陳巧娟去年8月提出的費用包乾制,而且超出限額還要報他審批,以及2016年必須新增至少4家子公司,為深圳總部完成3個億的募集量(交叉銷售),等等。這裡面影響最大的是最後一條:以後我們所有專案通過評審會後還要上報集團總裁辦,他擁有最終決定權。原來他一直抓住年終獎金的事不放就是用它作為談判條件!」

聽到這裡,亦山哥和我互相看了一眼,我們倆都是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吳偉群這樣做就等於卡住了北方總部的脖子,以後我們只能拿更多的募集量向他進貢,換取他對我們專案的批准。

「那黃總是怎麼說的呢?」我焦急地問道。

一提阿瑪尼,杜叔叔苦笑起來:「黃總今天是一邊倒啊,對吳總言聽計從。」

「他是不是想獎金想瘋了?」亦山哥沒好氣地說。

「我也覺得他今天過於軟弱,但是應該還不至於像你說的那樣吧!不過,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下午回來前我和他單獨談過,他認為吳總的思路是正確的,應該先確保抓好募集這條生命線再說。」杜叔叔平靜地說道。

亦山哥緩緩起身,在房間裡踱起步來。「完了,這回他真的倒向老吳了。但是他應該更看重利潤吧!就這樣任由老吳奪走專案審批權,人家要是卡住不讓咱們發產品或者少發,利潤何來呀?」

杜叔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倒是信心滿滿,認為自己一定能說服吳總讓我們的專案都通過。這些都是後話,我現在也不去計較,目前我堅決不能同意的是他新提出的建議:在北方總部全面放開‘918’。」

06

1月中旬的北京處於深冬時節,金融街的夜晚顯得比其他地方更冷清一些。其實我在上海陸家嘴、香港中環和紐約華爾街都觀察到相同的現象:這些金融聚集區裡堆滿了寫字樓,白天人們在這裡熱火朝天地拼命工作,一下班就會急匆匆地離開,到更輕鬆、更溫暖的地方去,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街區,零星的行人穿行其間,任由風的宰割。

1月14日下午5點,我就是這樣的一個行人,從中國人壽廣場出來,冒著寒風走在金融大街上。

那天下午,吳偉群約我共進晚餐,考慮再三我說已經有約,婉言謝絕。他說那就飯前聊一會兒吧!我沒有理由再拒絕,況且也想看看是否有機會對他施加影響,幫助「革命派」扳回一局。

更早的時候,阿瑪尼單獨與吳偉群聊了一個小時,雙方達成一致意見:一是阿瑪尼確認執行吳偉群前一天提出的幾項要求;二是吳偉群同意按照20%的比例發放年終獎金(太陽簡直是從西邊出來了);三是吳偉群支援「918」在北方總部由試點改為全面放開。

阿瑪尼認為自己取得了重大勝利,得意揚揚地回到辦公室,不料卻遭到杜叔叔的強烈反對。他一直沒有答應吳偉群的「無禮要求」,更堅決反對「918」的擴大化,認為這幾件事加在一起會使北方總部喪失大部分獨立性,並且走上傳統影子私募的錯誤路線。

杜叔叔的態度讓阿瑪尼十分惱怒。平時他們兩個人相敬如賓,小心翼翼地勾勒權力邊界,逐漸形成雙方一個主外、一個主內的格局。阿瑪尼也越來越樂於當甩手掌櫃,只過問重大事項,讓杜叔叔操持公司具體事務。可是一來二去,當大家平時都習慣去找coo彙報工作的時候,ceo又開始覺得冷清,有種大權旁落的感覺,心中已經積累了一些不滿。這次不知他使用了什麼手段,竟然說動吳偉群在年終獎金問題上做出巨大讓步,為北方總部全體員工(特別是他自己)爭取了一大塊利益,他自認為是個重大「外交勝利」。可是杜叔叔竟然不以為然,還想在雞蛋裡挑骨頭!於是,兩個人之間爆發了有史以來的第一次爭吵。

爭吵歸爭吵,冷靜下來大家還是要從權力大小上掰手腕。北方總部的第一大股東是深圳總部,第二大股東是阿瑪尼(30%),杜叔叔只有19%。只要吳偉群和阿瑪尼達成一致的事項就等於通過了股東大會,杜叔叔也無可奈何。最後,他只能以在評審會層面槍斃未來所有阿瑪尼中意的專案作為威脅,逼迫阿瑪尼做出三點承諾:「918」的銷售要與專案匹配,年終獎金分配時不對「主流產品」和「非主流產品」做出區分,以及對頤和資產專案開綠燈。

兩個人不歡而散:他們都認為自己在為公司大局著想,卻還不得不向對方妥協,誰都沒有完全達成自己的願望。亦山哥對這場爭端的評價是:「保皇派」大獲全勝,而「革命派」保住了獎金、贏得了專案,卻輸掉了路線。

我見到老闆以後能向他爭取些什麼呢?我邊走邊想,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約定的地方——金融大街甲26號的「東方大班」。說來有趣,我天天在這條街上下班路過都沒發現這家高檔spa店,吳偉群卻有一種特異功能,能在各種陌生環境裡找到最好吃、最好玩、最有趣的地方。

服務員把我帶進包間時吳偉群已經到了,他坐在沙發裡泡腳,臉色很難看,好像在生悶氣。見到我,他故作輕鬆道:「曉波,現在把你叫出來,高騰不會記你早退吧!」

我連忙說不會的,杜叔叔知道我們要見面。

吳偉群又是微微一笑:「那就好。你晚上還有飯局,天氣又這麼冷,咱們就趁現在泡個腳、按個摩,舒筋活血順便聊聊天。」

我答應一聲坐下來,馬上又有一個精壯的小夥子走進來給我倒水泡腳。由男技師服務還真不太習慣,我覺得渾身彆扭。吳偉群見狀哈哈大笑:「你來得太少了!男技師有力氣,下手又準又狠,真想按得舒服,還得找他們。」

相繼按完肩頸,我們倆坐在沙發上,技師為我們按起腳來。吳偉群一邊翻看手機,一邊貌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這兩天公司的事你都聽說了?」

他把我問懵了。這兩天北方總部可發生了不少事,在我這個層級肯定只是道聽途說地瞭解一部分,幾位大佬之間的對話和協議不可能都搞清楚。他指的是哪些事呢,還是想知道我瞭解到什麼程度?看我沉吟未答,他放下手機,身子傾斜過來,認真地盯著我的眼睛:「老弟,你得理解哥哥啊,我做很多決定也是身不由己!」

第一次聽到老闆以這麼誠懇的口氣說話,我誠惶誠恐。見到我的表情,他的眼神緩和下來,坐回到沙發裡。「你應該聽說北分的事了吧!北分這個量級的隊伍如果離開,無異於一場大地震,對整個公司的打擊都會很大,有可能造成一系列連鎖反應,比如其他子公司軍心不穩、客戶信心降低、募集資金速度減慢什麼的。所以魏總要是走了,帶走的可不止幾個億的募集量啊!這個時候就是公司的關鍵時刻,我必須出手,你說對吧?」

「那當然,吳總。您能把魏老大……魏總留下來真了不起,公司上下都非常佩服!」我恭維道。

「但是回過頭來看,出了這麼大的事,黃總和杜總後知後覺,即便發現了也束手無策,我只好飛過來收拾局面,你說哥哥有多操心啊!北分是我交給他們倆最大的一塊資源,結果還維護不好,導致魏總意見很大,甚至不想在鑫城財富幹下去了,你說我能不對他們倆有點兒小意見嗎?」吳偉群似乎並不在乎我的評判,只是在向我傾訴。當時我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抱怨有道理,誰能想到他的描述與事件真相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我這次也和他們倆嚴肅地談了,2016年的工作必須要有大幅度的調整和進步,特別是子公司和募集量上都設定了量化指標。不這樣真是不行啊!老弟,這次北分出事之前,我只給北方總部下放了產品設計權,你知道之前包括魏總在內,有多少募集團隊老大爭著跟我要這個權利啊!可是黃總和杜總不好好珍惜,總搞一些低收益的專案不說,還得依賴集團既有的募集渠道。」吳偉群說著激動起來,不顧技師的抗議點上一根香菸,「你看過《三體》沒有?到最後一些文明私自割據佔用了很多空間,搞得整個宇宙都要崩潰了。在咱們鑫城財富的體系裡也是一樣,必須要講規矩、有秩序,自私自利、只進不出可不行啊!」

「您彆著急,黃總和杜總肯定不是自私的人。去年他們都非常辛苦,盡心盡力做業務,一年下來還是取得了不少成績。」我連忙辯解道,「正好我也想跟您彙報一下我的想法。咱們募集速度的增長確實很快,但是去年年底南京專案的事已經給我們提了醒:募集社會資金去匹配高風險、高收益的產品是把雙刃劍,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自毀長城。」

「咱們集團如果現在轉型是有一定基礎和經驗的:我們一部有的專案已經使用過銀行的錢,我聽說大江也一直在募集使用銀行資金。這個時候如果能豐富產品種類,抓住一些優質資產再去對接金融機構資金,把風險和收益預期雙雙降下來,發展會更加穩固、持久。去年集團的盈利狀況應該還不錯,咱們趁著家底雄厚的時候轉型,是個蛻變重生的機會呀!」

吳偉群抽完一支香菸,又點了幾杯果汁,半晌沒有說話。我的勸說打動了他,還是他對我的執迷不悟很失望?我從來都沒猜透過他的想法,這次也不例外。喝完果汁,他又把身體傾過來,耐心地說:「老弟,等咱們將來規模足夠大了,你說的‘雙降’肯定能實現。但是在目前這個階段,沒有那麼容易啊!在資產端,現在競爭這麼激烈,不做高收益的專案哪能滿足利益相關方的胃口?在負債端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大江那頭大多還是跟銀行業務員的私人合作(其實就是飛單),真正能算作與銀行的業務合作也就一兩次,但是成本降低了嗎?一點都沒有——要麼是付出風險溢價,要麼花在打點關係上!」

「所以實際上金融機構的錢既不好拿又不好用,綜合成本又不低,純粹是雞肋。咱們要轉型也不可能一步到位,資產和負債就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啊!老弟,你說說看,對私募基金來說哪一端更重要?」

我猶豫了一下,回答說:「還是負債端吧!」

吳偉群一拍大腿:「沒錯!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這麼重視募集、重視現金流的原因。我再問你,募集的成本重要還是速度重要?」

我支吾了半天,撓著後腦勺說:「應該都很重要吧!」

「老弟,當然是速度啊!」吳偉群的口氣有些失望,似乎在嘆息我怎麼這麼缺少悟性。「不管教科書怎麼說,西方商業銀行經營理念當中我最贊同的是負債管理理論。所有金融機構想要生存,靠的都是現金流嘛!就算咱們宇宙第一大行,如果停掉幾天存款業務你看還能不能運轉得開?只要資金進賬速度不降,哪怕你有些失誤和損失,長期來看也都會被源源不斷的資金沖洗消化乾淨。」

「當然了,你說得很對,南京專案已經是個警告,用傳統的募集渠道找來追求高收益的錢,逼著我們做高收益的產品,最後很容易出事。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把鑫城寶推上線的原因。我考察了這個行業一年多,一直在找思路、找團隊、找資源——哥哥可不是拍腦袋做決策的人啊!行業裡頭魚龍混雜是正常的,新生事物出現些問題也是正常的,在我看來,p2p是最佳私募工具。等到鑫城寶成了氣候,那會是10個、100個北分的能量!」

「我希望你明白,黃總和杜總一直生活比較優越,從來沒有生存的壓力,也就缺少一針見血地抓住關鍵問題的能力(這不是也在說我嗎)。好在黃總多少有些醒悟了,還主動申請把‘918’搞大。你也得多幫著他和向總勸勸杜總和嶽總,讓他們看清本質啊!向總這個人真是既有本事又有思想,這不,他約我一會兒吃個飯,談談他們正在看的一個大型p2p平臺股權轉讓的機會。」

「老弟,哥哥經營這麼大個集團不容易啊,你得多理解、多幫助我。以後有什麼事,咱們可要一條心、共進退啊!我今天跟你說這麼多,是真心覺得你有能力、有資源,在咱們集團大有前途,南京專案的事讓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哥哥一定會幫你,早晚把你打造成為金融街上的私募之王!」

07

1月15日是個星期五,同事們都早早下班了,可是心都在懸著:前一天吳偉群已經同意北方總部的高比例年終獎金髮放計劃,但是具體方案卻非常難產。「阿杜」之間分歧重重,閉門協商數次仍沒有最終敲定。為了做到完全背對背保密,我們的薪酬、業務提成和年終獎金的發放都是外包給人力資源公司完成的,指令都是由「三巨頭」直接發出。因此,直到那天下班,大家能否在當天拿到獎金、能拿多少,都沒有一絲訊息透露出來。

那天晚上我和小何在京濱飯店住下,準備第二天在我家周邊轉轉,熟悉一下我在北京生活了將近20年的環境。吃完晚飯,我們依偎在被窩裡看《橘子郡男孩》。這是一部十多年前的美劇,講述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橘子郡兩對高中生及其家人的生活,整部劇充滿了陽光、海灘和俊男靚女。我們倆都很喜歡女主角瑪麗莎,她美麗、柔弱、善良,特別像小何。

看到劇中的激情片段時我問她,每次和我在一起夜不歸宿怎麼向爸媽交代?她說這還不簡單,去閨密家了唄!我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原來我在你心裡只是個閨密!她撲哧一笑,倒入我懷裡:有這樣的閨密嗎?我心頭一熱,在她背上吻起來……

就在這時,我們倆的手機簡訊提示音同時響起來。我迫不及待地放下小何,開啟手機,入賬提醒簡訊裡的數字是:48375.6元。雖然這筆錢沒有之前任何一筆業務提成高,但仍然相當於我三個月的薪水,但後來亦山哥告訴我,這個數字只比「阿杜」和三個業務部門總經理的低!我欣喜地轉過身,卻看到小何輕嘆一聲,低頭不語。哄了好一陣她才告訴我,她的獎金只有7000元出頭。我有點驚訝,轉而替她難過,趕緊安慰她說,我的就是你的呀,你想買什麼直接拿我的卡去刷!她淡淡一笑,一雙大眼睛望著我,流露出一絲憂傷,說出了一席讓我終生難忘的話——

「豬頭!我不是想買什麼東西,我只是想知道公司領導認為我做了多少貢獻、創造了多少價值,或者說就是我在公司領導眼裡值多少錢吧。這次發的錢比平均數低很多,我也就清楚答案了。我也能理解:一箇中後臺部門的出納,年紀小、資歷淺,‘阿杜’是不會關心在意的。其實吧,到公司之前我根本不懂金融,現在也只是一知半解。不過來了以後我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金融企業怎麼衡量一個人的價值呢?如果只看給公司掙了多少錢,那不就是鼓勵大家冒險嗎?那這個遊戲規則就太危險啦!」

「想這麼多,是因為我也想在公司有好的發展。但是我沒有什麼資源,更沒有爭強好勝的性格,不可能轉到業務部門,也永遠都做不到陳總那個份兒上。那麼我在這麼大一個私募基金裡的發展機會在哪裡呢?我覺得公司要是能更全面地評價人的價值就好了。像在平時,我們部門和合規部加班都不比你們業務部門少,對公司的正常運轉同樣有很大貢獻,只不過沒有直接創造利潤罷了,但是我們也應該得到公司認可呀!」

真沒想到,一向安安靜靜、似乎與世無爭的小何竟然有這麼多的思考和感悟!她說得沒錯,在鑫城財富,除了賺錢沒有其他任何價值。想在龐大的影子私募大軍中脫穎而出,唯一的辦法就是比別人為公司賺到更多的錢,這樣才能得到領導的賞識,晉升更快,掌握更多資源,並且自然而然地賺到更多的錢。不用說,只有業務部門才有這樣的能力和機會。

這恰恰與國際金融機構發展趨勢相背離。

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後,很多著名投資銀行、保險公司和對沖基金已經認識到單純的業績導向和金錢文化存在巨大缺陷,並開始從制度上和文化上進行變革。例如,不少機構開始從業務部門選調人員到風控部門工作,並拉平兩個部門的薪酬待遇。這就使風控部門能夠留住具有實戰經驗的人才,運用其豐富的實操經驗迅速有效地衡量風險和收益,使之達到動態平衡。

中國銀行業更是早在2003—2004年進行股改、引入戰略投資者,在上市的時候就對組織架構進行了調整,普遍開始設立首席財務官、首席風險官,強化財務體系和風控體系的專業化和獨立性。保監會則在2006年發文要求保險資產管理公司引入首席風險官制度,以便及時防範和化解重大風險。中國證券業協會也在2014年制定了《證券公司全面風險管理規範》,要求證券公司任命首席風險官,並建立健全授權管理制度,確保前、中、後臺相關部門之間相互制衡、相互監督。

中國的影子私募顯然還沒有這樣的意識和機制。在這個行業的大多數公司裡,合規、財務等崗位只是業務部門的輔助角色,是私募產品發行流水線上的一個螺絲釘,經常會被要求按照業務人員的意志提供意見或服務(我自己就幹過無數次),缺乏獨立性甚至專業性。這個問題在鑫城財富深圳總部尤為突出,各種重大會議都成了吳偉群的一言堂,沒有人敢挑戰老闆的權威。北方總部情況要好得多(多虧了杜叔叔),但是在2016年年初的領導層紛爭之後,「保皇派」路線佔據上風,阿瑪尼對專案的直接干預越來越多,小何這樣微弱的聲音進一步被淹沒在我們這架私募機器高歌猛進的轟鳴聲中。

在1月15日的那個夜晚,一向在女孩子面前嘴笨口拙的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小何的問題,也不知道該怎樣撫慰她,只好把她摟過來,用我的身體溫暖她那顆冰冷的心。

我和小何度過了一個輕鬆愜意的週末,直到週日晚上才依依不捨地分開。回到家,我照例給亦山哥發了個微信,問他週一早上的業務例會要準備哪些內容,卻沒有得到回覆。快到11點了,我給他打手機,沒人接。

亦山哥的週末生活雖然總是豐富多彩,但是隻要和工作相關的事他都會及時處理,從不會拖延或遺漏,所以這還是我們共事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不過我也非常理解,畢竟我們處在新年剛過、臨近春節的業務淡季,大家經歷了非常壓抑的一週,又剛發了年終獎金,也許他週末玩得有些嗨吧!本來最近也沒多少業務進展值得彙報,最後我決定讓淑玲隨便寫寫了事。

1月18日星期一,北京的氣溫降到了零下十幾攝氏度,凍得人不想起床。早上我出門晚了一些,又錯誤地選擇了專車,結果在週一早高峰中堵了整整40分鐘才從三里河趕到金融街。慢慢悠悠登上中國人壽廣場的電梯時,我已經遲到了15分鐘。

走下電梯,只見公司的玻璃大門大敞四開,前臺的小姑娘並不在座位上,手提包卻放在非常顯眼的位置。好一個空城計呀!我暗暗發笑的同時走進前廳,卻吃了一驚:從門口望進去,「平民區」裡連一個人影都沒有!我快步向前穿過走廊來到「老闆區」,「阿杜」的房間和儲藏室也都空無一人!

這時我已經感覺到後背冒出冷汗,突然想起電影《香草的天空》裡的片段:湯姆·克魯斯飾演的男主角做了一個噩夢,在夢裡整個紐約人去樓空,他一個人絕望地在空曠的時代廣場上飛奔著……

我突然想到小何,趕緊掏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跑向財務室。熟悉的鈴聲在前方響起來,我心頭一喜,穿過空蕩蕩的「富人區」衝進財務室一看——老天啊,房間裡不見芳蹤,只有她的手機躺在桌子上,倔強地唱著邁克爾·傑克遜的老歌《你不孤單》。

我完全無法解釋眼前這一切,站在財務室的門口徹底愣神兒了。因此,當不遠處大會議室的門突然開啟時,我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只見兩名手提大衣、身著制服的警察從門裡走出來,後面是「三巨頭」,低著頭、拖著沉重的步伐從我身邊經過,一言不發地陪著警察走進小會議室。好像沒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糟了,出大事了!看到阿瑪尼臉上那副如喪考妣的表情,我瞬間從恐懼轉換到憂慮,眼前閃現出無數種可能性,大腦快要超載了。過了片刻,同事們陸續從門裡走出來,個個臉上驚魂未定。終於等到亦山哥的身影,他習慣性地正要點菸,抬頭看到我,便放下打火機,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曉波,向小強不在了。」

真不願意再次回顧整件事情的經過。簡要地說,那是在1月15日的晚上10點左右,也就是在我和小何卿卿我我的時候,向小強帶著老婆從電影院出來,在地下車庫與別人發生剮蹭。之前晚餐時他喝了些酒(他總說「沒人在金融街查酒駕」),一齣事控制不住情緒,跳下車大聲咒罵對方車主。沒想到從那輛車裡跳下兩個毛頭小夥,其中一個二話不說一刀刺向他的頸部!

在愛人的懷裡,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在接下來的一週時間裡,整個北方總部都籠罩在悲傷的氣氛之中。無論關係遠近,一個朝夕相處的同事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簡直讓人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直到後來我離開鑫城財富,他的辦公室都一直空在那裡,接替他職位的程霞就是不肯搬進去,似乎期待著有一天房間原來的主人還會回來。

我無法用文字描述失去獨子的向父向母是多麼悲痛欲絕,我唯一一次見到他們是老兩口到公司收拾向小強的私人物品。程霞和後來二部選調來的專案經理汪晨迎把他們接上來,一起走進向小強的辦公室。老太太猛然間看到櫃子上兒子身穿西裝、意氣風發的藝術照,立刻撲上去把照片抱在懷裡,大聲哭喊著癱倒在地。程霞連忙上去安慰老人家,結果話未出口,淚已先流!不一會兒,兩個人竟然一起抱頭痛哭起來,最後杜叔叔和亦山哥一起勸開二人。那真是一個讓每個在場的人都心碎的時刻。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和旁邊的幾個同事也都默默流下眼淚。聽著向母撕心裂肺的哭聲我暗自發誓: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更要關愛父母,絕不讓他們傷心難過!

在意外發生之後,「阿杜」是最早得知訊息的,杜叔叔在週日清晨又依次通知了高騰、程霞和亦山哥。按理說這件事與亦山哥並無直接關係,但是他表現出真正的紳士風度,從早到晚一整天都陪在這幾個人身邊協助處理善後事宜。在1月22日,也就是向小強的「頭七」,亦山哥給北方總部全員傳送了一封悼念信,我把這封電子郵件列印出來,珍藏在抽屜裡。

各位同事:

七天前,我們失去了一位同事,這是我們鑫城財富大家庭的巨大損失,我們將永遠記住他!

我想,可能很多人和我一樣,在此之前沒有親身經歷過類似的事件,也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邊。只有事到臨頭我們才能深切地感受到世事無常、人生短暫!

大家都知道,在公司裡我和他並非密友。但正如愛因斯坦所言:個人的存在都是宇宙這個整體的一部分。我們自以為與其他人和物是分離的,其實這是一個錯覺的監獄,會把我們僅僅限制在對最親近的少數人的愛裡。尼古拉·特斯拉也說過同樣的話:每一個生命都是推動宇宙運轉的引擎,雖然它看起來只能對周遭事物產生影響,但實際上這種影響的範圍卻是無限大的。要知道,組成我們身體的原子也是宇宙的基本組成單元。因此,我在宇宙,宇宙在我;我是人人,人人是我!

當然了,每個人又都是獨特的、不可複製的。物理學家爭論有多少維度、多少宇宙;在我看來,每個人就是一個維度,每個人就是一個宇宙!當一個人離世,就意味著一個宇宙的關閉。也許他還在別的地方以某種形式存在,但是與我們的心智已再無交集!我們眼前的這個宇宙還在膨脹階段——也就是說,別的天體都在離地球遠去,就像所有的親朋好友終將離我們遠去一樣。既然如此,我們現在還有什麼理由不好好珍惜彼此呢?

我總覺得現在有些人活得像狗:世事鉅變,看不明白;腳步匆匆,停不下來;缺少尊嚴,活不舒心。他們缺乏信仰,迷失自我,沒有底線,充滿戾氣,就像這次事件中的兩個小青年。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學會保護自己,與人為善;能忍則忍,得過且過;切莫一時衝動,後悔莫及!能在金融街工作,我們已經屬於這個社會里境遇不錯的人群,應該有一顆感恩和知足的心,而不是處處與人計較。逞一時之勇、勝口舌之爭,於我何益?

這些話的意義不在於批判,而在於反省。我們應該從悲劇中汲取力量,從而活得更加明智和從容,能夠像史鐵生說的那樣:鎮靜而又激動地欣賞生命過程的美麗與悲壯!

願逝者安息,生者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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