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亦山哥略顯沮喪。淑玲向我問明情況,安慰我們說:「你們能說服向總已經很了不起了。杜總如果實在不同意,也就失去兩票而已。按照現在的局面,咱們手裡還有三票呀!」
亦山哥點燃一支香菸,無奈地看著淑玲:「傻姑娘,你怎麼對公司政治一點都不開竅呢?我跟你們說,人和人之間都有一個‘感情值’,關係好,這個值就高;關係差,這個值就低。你和別人的每次互動都會影響這個值。想在一個地方生存,你就要儘量提升和絕大多數人——特別是關鍵人物——的感情值。我和老杜形同師徒,算是‘感情值’比較高的;但是上次我力勸他同意‘918’過會,是硬生生讓他做出違背意願的決定,已經耗費了不少數值。如果這次頤和資產專案強行上會,也許最終是能通過,但是我和他之間一直以來相互支援的默契將會蕩然無存,‘感情值’會徹底用盡,甚至變成負數。你們覺得為了一個專案值得嗎?」
我和淑玲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在我心中,杜叔叔是個長輩,是家裡的朋友。可是亦山哥對他們二人關係的剖析讓我在反思後第一次意識到杜叔叔和我的關係也已經發生了變化:公司有公司運轉的規則,在這裡,所有人之間的關係首先是同事。杜叔叔是coo,是我們的領導,是業務和思想上的領路人,我不能再想當然地把他當作叔叔看待。推而廣之,其實我和亦山哥、淑玲也是一樣,在生活中我們可以親如一家人,但是在工作中我們就是並肩奮鬥的同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往往非常微妙,做出這樣的區分對大家都是一種保護,也是職業精神的體現。
於是,我們不得不忍痛暫時放下頤和資產專案,轉而集中火力猛攻宜興專案。好在後者模式非常傳統,大家一看就懂,規模又很小,亦山哥幾個電話打出去,袁寧包銷部分之外的幾千萬元轉眼就被幾個子公司瓜分乾淨。因此,當時間來到2015年12月下旬,一部也搶在年底前完成一單,我們拿到了一筆久違的業務提成。雖然在頤和資產專案上留有遺憾,但也算聊以慰藉吧!
對於私募基金來講,每年的12月到來年2月是淡季,一是因為年底商業銀行為了衝量攬儲力度很大,可以給出較高的短期利率,把一些大資金吸引走了;二是因為人們忙於年底收賬和回家過節,投資熱情較低。因此,到了距離新年只剩10天的時候,公司裡早已沒有了工作氣氛。阿瑪尼已經連續好多天沒出現在辦公室,有人懷疑他已經提前休假;亦山哥和向小強的步調出奇地一致,都是上午10點多到辦公室晃一圈,午飯時間就不見蹤影;太祖交了個女朋友,竟然開始去金購的金融傢俱樂部健身了,看來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呀!(但是這傢伙翹班去健身竟然還發到微信朋友圈裡……)不知是因為亦山哥的若即若離,還是因為失去太祖的糾纏,馬楠楠似乎最近很失落,前幾天絆了一跤還崴了腳,請病假在家休息。我和小何也難得獲得了很多私人時間,我帶她吃遍了中國人壽廣場周邊的飯店,她帶我逛遍了西單的大小商場。
正當同事們都在準備歡度聖誕和新年的時候,吳偉群和陳巧娟意外地出現了。
05
那是在2015年12月22日星期二,我和小何、太祖一起吃完午飯,懶洋洋地走回辦公室,太祖在19層電梯口與一邊打電話一邊進電梯的吳偉群撞了個滿懷。站在吳偉群身後的是杜叔叔和陳巧娟,兩個人都行色匆匆,幾乎無視我們的存在,陪吳偉群大步走進電梯。
到了下午3點多的樣子,阿瑪尼滿頭大汗地衝進公司(這可是在大冬天啊),大聲問前臺女孩吳總回來沒有。得到否定回答後,他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回到自己辦公室。僅僅過了兩分鐘,吳偉群、杜叔叔和陳巧娟也默默走進公司,直奔阿瑪尼辦公室而去,在「平民區」留下一陣竊竊私語:好久沒有看到吳偉群和陳巧娟了,而且這還是老闆第一次和北方總部的「三巨頭」聚首,看樣子出大事了!
接下來的48個小時裡公司氣氛非常緊張,「四大天王」在公司裡進進出出,除了讓高騰安排吃飯和來往接送的車輛,幾乎不與其他人接觸。看得出來,他們要麼正在醞釀一件大事,要麼遇到一個大麻煩。同事們多多少少都有些惴惴不安,太祖和向小強分別嘗試從吳偉群和阿瑪尼那裡問到些訊息,但都吃了閉門羹。
最終還是亦山哥瞭解到了準確資訊:就在阿瑪尼接受了吳偉群的邀請籌備設立北方總部之後不久,他介紹一個其他私募基金的專案給吳偉群。這是一個南京的地產專案,6個億,期限2年(2014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年化利率24%(半年付息一次)。那傢俬募基金為了應對兌付危機,想把這個專案轉讓給鑫城財富。只要吳偉群點頭,他們還願意自掏腰包多給2個點作為救急酬勞,使收益變得更加可觀。如果按照常規,吳偉群是不會看上少於一年期的專案的,更不會做接盤俠。但這畢竟是阿瑪尼推薦的第一個專案,吳偉群肯定不想打擊他的積極性,而且專案土地價值比較高、抵押率低,融資方萬一還不上錢就賣地好了,再說還有超高點位的眼前利益呢!
於是,在老闆的親自督促下,鑫城財富這架龐大的融資機器開足馬力飛速運轉起來,僅用一個半月的時間就募集來6個億。正好趕上6月末融資方按時結清上半年的利息,鑫城財富的資金從7月1日起息,接手最後六個月的時間。
可是買家永遠不如賣家精。脫手這個專案的私募基金一定是看到了我們沒有發現的什麼苗頭才哭著喊著想倒手給我們。就在12月16日深圳總部專案部想找融資方確認還款具體安排時,突然發現對方實際控制人已經失聯!
吳偉群大驚失色,第二天連忙帶著陳巧娟和專案經理飛到南京處理危機。還是袁寧的老爸厲害,不到三天時間就找到了跑路的老闆:原來這個傢伙嗜賭如命,以專案名義借入的資金有一半都沒有用於專案開發,而是被他輸在了澳門和越南的賭場。眼看還款期限臨近,他乾脆跑到鄉下親戚家躲了起來。
人找到了,真相也清楚了,錢卻沒有了。吳偉群通過袁家的關係找來了江蘇省內幾位知名企業家和有意在南京拿地的大小十幾家開發商,在連續30個小時裡和它們展開「車輪大戰」,逐一談判。所有人都對專案地塊很感興趣,但是報價都不高,很明顯想趁火打劫,以最小的代價拿到土地。
吳偉群一看這樣不行,乾脆請袁家幫忙在朋友圈籌錢,遭到老袁總婉拒:出人、出力都沒問題,但是不太可能出信用、出金錢。陳巧娟在老闆授意下發了一頓飆,發誓說如果袁家不幫到底,將來出了事袁寧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人家老袁總可是老江湖了,才不吃這一套,直接拂袖而去。眼看在當地繼續逗留也無大用,吳偉群便留下專案經理,自己和陳巧娟飛到北京找「阿杜」商量解決辦法。
事後看來,南京專案暴露出深圳總部很多問題:首先是風控機制形同虛設。深圳總部的管理制度和水平其實還不如我們北方總部,他們沒有一個人擁有杜叔叔的經驗和理念,甚至連評審會機制都沒有,每個專案只是逐級上報,最終的取捨全憑老闆一人的好惡決定,隨意性太強。別看他們各種制度檔案做得非常漂亮,但實際上絕大多數規定一天都沒有認真執行過。
其次是業務部門「劣幣逐良幣」,普遍能力不強。老闆的獨斷專行造成他們的專案經理經常換人:自己沒有決策權和成就感,有能力的人得不到發揮空間紛紛出走,最後變成最聽話的人才能在公司生存。這些人當初也不想一想,為什麼看起來這麼好的地產專案不去找銀行融資(正確答案是公司老闆有不良信用記錄)?他們甚至連簡單的盡調都做不好,連最基本的資金使用情況都沒有摸透,被人家一個小小的財務(90後小姑娘)騙得團團轉。
第三個問題也隨之而來:投後管理不到位,缺乏監管能力。事後大家才知道,他們業務部門平時只是打打電話,出差去南京時才會想起這個專案。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會到公司或工地去看看,只是把融資方老闆叫出來請他們吃飯、泡夜店,在喝得半睡半醒間順嘴問兩句最近的進展而已。其實這也是私募機構面臨的通病:不論人員是否盡職盡責,我們都缺乏正規金融機構的風控能力和手段,單憑自身能力很難搞清融資方的資金使用情況和公司運轉情況。
最後也是最可怕的一點:吳偉群竟然也收黑錢!跑路老闆被發現後,吳偉群並沒有將他移送公安機關,因為現階段還需要他全力配合解決兌付問題。這傢伙有次趁吳偉群不在場告訴其他人:當初吳偉群個人還向他額外索要了1個點才最終答應接盤!
亦山哥是怎麼知道這些詳細情況的呢?我猜是陳巧娟對他和盤托出,但他一直沒說,我也從來沒問。他只把這些資訊告訴了陳律師、淑玲和我,但是第二天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我發誓除了小何我沒有告訴其他任何人),全公司上下頓時軍心浮動,人人自危。這可是公司成立以來最大的危機啊!
那麼我們到底面臨多大的風險敞口呢?「四大天王」算了一筆賬:深圳總部和北方總部的註冊資本分別號稱10億元和2億元,實際到位都只有1000萬元。鑫城財富成立三年來收取的管理費應該在1.95億~2.15億元,但是扣除業務提成和銷售提成、年終獎金、運營成本、新設子公司註冊資本等,兩個總部賬上實際上應該所剩無幾,估計頂多湊出2500萬元現金。2015年鑫城財富的日均募集能力在1300萬元左右,尚未完成募集的產品有四款,如果把這部分資金截留(從其各自對應的產品賬戶中抽調過來),截止到30日,保險點說能挪來2.6億元。而不到一週以後,鑫城財富需要兌付的是客戶6個億的本金,加上最後6個月的利息3600萬元,資金缺口還有差不多3.5億元!公司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一週時間裡通過內部造血籌集這麼多資金,只好將眼光投向外部。
他們首先想到的是資產管理公司。中國有四大資產管理公司均成立於1999年,最初成立的目的是為了收購、管理和處置四大國有銀行的不良資產。到2009年前後,隨著政策性任務的逐漸完成,四大資產管理公司開始商業化轉型。截至2014年年末,四大資產管理公司的總資產達到5444.3億元,淨利潤達121.4億元,已經發展成為多牌照金融巨頭。通過在投行時建立的工作關係,杜叔叔找到了其中兩家不良資產業務的負責人。經過緊急磋商,兩位負責人給出了完全一致的答案:初步判斷是個可以接手的專案,但是公司決策流程非常規範,12月31日之前絕無可能完成內部審批。兌付如救火,晚一天都是不可接受的毀滅性事件,「四大天王」只好放棄對四大資產管理公司的希望。
接下來阿瑪尼建議去找民營信託公司:他說這類公司資金使用靈活,而且都有大大小小的資金池,出資速度和能力應該不是問題。不過時間已經來到12月24日下午,金融圈人士都在準備過平安夜,這個時候找人談工作未免太不通情理了。但是誰讓我們平安夜裡不平安呢,「阿杜」只能硬著頭皮給信託公司的熟人打電話。遺憾的是,得到的反饋讓阿瑪尼的幻想破滅了:出於合規性要求,信託公司最快也需要兩週的時間完成內部審批,這還是在土地抵押手續變更順利的前提下。吳偉群很懊悔沒有在剛發現問題時就找信託公司,不過畢竟任何公司的審批結果都不是板上釘釘,即便當時第一時間聯絡仍然面臨很大的不確定性。
信託公司尚且如此,看來正規金融機構可以被集體排除了。這時,吳偉群想起了通過石家莊專案認識的張總和嚴總。
06
吳偉群一個電話,張總和嚴總就在聖誕節的中午時分趕到了金融街。這天空氣質量指數又快爆表了,但節慶日里這條街上的飯店依舊爆滿。訂餐已經來不及了,「四大天王」也知道事情已經走漏風聲,乾脆不再顧忌,請他們直接到公司的大會議室,讓高騰搞了幾份吉野家的外賣邊吃邊聊。
吳偉群把我也叫了進去。跟他在一起經過了這麼多事情我已心如明鏡:專業上的談判根本不需要我參與,此刻我在屋子裡存在的意義就是做一面招牌,向兩位土豪展示這家公司裡有資源、有背景而已。
張總和嚴總一見面果然十分客氣,主動繞過長條桌與我握手。寒暄幾句之後大家匆匆扒拉了兩口盒飯,隨即進入正題。
張總的口氣非常謙卑:感謝吳偉群上次的鼎力支援,雙方合資的鑫城財富河北公司正在籌備當中,不知這次有什麼可以效勞?阿瑪尼向兩位來賓詳細介紹了南京專案的情況,希望得到他們的資金支援渡過難關。鑑於他們也做過房地產開發,如果願意接盤那就最好不過了。
張總首先表態:「昨晚吳總電話裡已經說了個大概,我和老嚴一聽就知道是好專案,所以早上飯都沒吃就趕緊過來了。有兩點咱們可以上來就說清楚:第一,錢我們是有的。今年經濟不好,我們擔保和小貸業務都收縮了,不想承擔太大風險。不過吳總也知道,我們在河北的擔保圈、‘小貸’圈還是有點名氣的,不能說一呼百應吧,至少湊十億八億的不成問題……」
這分明是在吹牛:上次為了區區6000萬元還要找我們幫忙,現在憑什麼誇下海口?不過,我看到吳偉群豎耳傾聽,眼裡放光——在這麼急迫的形勢下,他也考慮不了那麼多了吧!
只聽張總繼續說道:「但是第二呢,我們在南京人生地不熟,房地產開發肯定是不會自己做了。只要條件能談妥,還是作為借款給你們去兌付吧!兄弟,你們到底需要多少錢?」
吳偉群不願多借,只要湊夠兌付缺口即可,報出了3.5億元的底線。
張總和嚴總小聲商量了一下,回覆道:「這個金額沒問題。想借多久?」
「借款期限不超過3個月,可隨時提前還款,怎麼樣?」吳偉群問道。
張總皺了一下眉,嚴總問利率是怎麼考慮的。
吳偉群看了看陳巧娟,後者端起手中的筆記型電腦說道:「嚴總,我們做了測算,根據我們現在的承受能力,可以接受年化20%。」
嚴總聽了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張總也蹺起二郎腿不斷地冷笑:「各位,要是我們自己有這個錢,月息2分5就給你們了,算是感謝吳總上次幫忙的一個友情價。問題是我們手頭沒這麼多,這個錢肯定是要找同行借的。嚴總現在借進來的錢都要4分左右,你們只給年化20%,哼哼,差太多了吧!」
嚴總也附和道:「是呀,鑫城財富這麼大的公司,4分息借三個月不成問題!而且這麼好的專案,你們用不了兩個月就能找到下家,實際上付不了多少利息。」
我心算了一下,頓時嚇呆了:如果按照這個利率借三個月,利息就是4200萬元!就算整個集團平均每單業務能淨賺3%(深圳總部比北方總部狠多了),需要做14個億的業務才夠支付這筆利息!2015年集團的募集金額不到50億元,相當於30%的業務都白乾了!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張總和嚴總來找吳偉群要那6000萬元:我們的成本再高也比他們那個世界便宜!
陳巧娟當然據理力爭:「張總、嚴總,現在大家都準備過年了,這個時候賣地可不容易,對不對?而且現在很多人都在等著撿便宜,出價很低,我們搞不好真的要花兩三個月的時間才能成功脫手。所以4分確實太誇張了,這個利率借十天半個月還行,借三個月真要把我們壓垮了,鑫城財富再家大業大也承受不起的!」
阿瑪尼也來幫腔:「我們現在是有點困難,但是咱們雙方正在設立河北公司,都是合作伙伴了,那就共渡難關唄!以後在河北公司裡多給你們讓些利不就完了!」
「黃總說得很對!」吳偉群擺出一副慷慨大度的樣子,「我現在就向你們承諾:只要現在把利率降下去,減少部分以後都用我們在河北公司的利潤來補——賺了錢給你們優先分配,什麼時候補齊,什麼時候我們再參與分配!」
我發現坐在旁邊的杜叔叔緊緊攥了一下手裡的簽字筆又放開了。河北公司將由北方總部與張總、嚴總共同出資設立,吳偉群金口一開,割讓的其實是北方總部的利益——誰讓阿瑪尼是這一切的導火索呢!但在生死存亡面前,籤張空頭支票也不算什麼大事了。畢竟河北公司還沒開業,贏利還得有一段時間,眼前並沒有什麼損失。我想起亦山哥的那句話:尚未得到,何談失去?
張總說要上個廁所,嚴總也陪著一起出去了。5分鐘後,兩個人一前一後重新回到大會議室。嚴總直接對吳偉群說道:「兄弟,這個事還真難辦。剛才我們也說了,同行的4分息是一分錢也不能少的,我們也是小本買賣,想幫你們墊也墊不起呀!有兩個辦法你們看怎麼樣:一個是我們倆湊5000萬元,這部分只收2分5;剩下3個億還得要4分——這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了;另一個是乾脆你們少借點,給客戶延期兌付。其實你們完全可以拖一拖嘛,現在有的信託產品都延期三個月、半年的,很正常!」
張總也勸道:「就是!融資方跑路也不是你們的過錯,跟客戶好好解釋唄!退一步海闊天空,幹嗎把自己逼得這麼苦!」
我相信他們倆是出於好意才這樣勸我們的。不過,在這個時間點,第二個辦法恐怕會成為鑫城財富的不歸路——
在2015年年底的時候,私募基金跑路已經成為一個嚴重的社會現象,不僅在投資者間引發恐慌,也引起全社會的關注。11月23日,基金業協會公示了首批12家失聯或異常的私募機構,表明行業監管機構對這一問題的高度重視,也觸動了很多人的神經。12月初,募集規模達500億元的e租寶出現兌付危機並曝出多種違法違規行為。12月15日,在全國282個城市設有分支機構、分公司總數達500家的申彤集團(大大集團母公司)曝出兌付危機,進一步嚴重打擊了老百姓對各類線下和線上私募機構的信心。
聽太祖說,進入12月鑫城財富的募集速度也有一定幅度的下降,各地子公司不同程度地出現客戶要求提前兌付的要求。李帥帥這個時候已經脫離「大保健部」加入募集團隊,他也反映這兩個月募集難度大大增加。好在鑫城財富一直以來聲譽卓著,從未出現兌付困難,在同行業中受到的衝擊還算有限。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第二個辦法:客戶正處於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脆弱時期,延期兌付的方案一定會成為他們信心崩塌的起點,恐慌會迅速蔓延,一發不可收拾。
至於第一個辦法,只不過減少了200多萬元的利息,實在是杯水車薪。不過吳偉群稍加思考,突然問道:「如果按照你們的演算法,我們借1.5億元,利息總數大概就是1500多萬元,對吧?」
聞言,鑫城財富的人都有些吃驚:難道吳偉群真準備延期兌付?
張總卻爽朗地笑起來:「兄弟不愧是豪傑,一下就轉過彎來了。1.5個億沒問題,對我們來講,少借出一些還更安全呢!」
吳偉群也笑了:「老張啊,我的意思不是延期兌付,另外2個億,我另找辦法解決。」
是不是當老闆的總要留有一手最後才拿出來?如果吳偉群能解決2個億,我們的壓力就大大減輕了。他怎麼不早說出來呢!難道要把大家逼到極限他才出手?
張總和嚴總也倍感意外。我猜他們倆肯定認為這次自己是以救星的身份來到公司的,如果吳偉群自己能解決掉大部分資金缺口,他們的重要性就大大降低了。
杜叔叔反應最快,率先回過神來:「張總、嚴總,如果是這個金額,你們還需要什麼條件?」
張總對嚴總使了一個眼色,嚴總隨即對我們說道:「那好啊,我們就談談條件吧。一般來說,我們小貸公司是不做異地抵押的——剛才也說了,我們在南京人生地不熟嘛,對專案沒有控制力,所以光把土地抵押給我們還不夠。」他停下來想看看我們的反應,不過看到沒人接話,只好清清嗓子,說出了最後的條件,「你們還得把鑫城財富集團公司51%的股權質押給我們。」
07
這兩隻「禿鷲」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們呢,什麼感恩、什麼友情、什麼兄弟,在利益面前全是「浮雲」。他們的野心竟然如此赤裸裸:想用區區1.5個億控盤鑫城財富!
我當時並不清楚公司的盈利水平(即使到今天,真實數字恐怕也只有吳偉群和陳巧娟才知道),但非常清楚的是:張總和嚴總想控制鑫城財富絕對不單單是為了得到每年的利潤,他們看中的一定是這家公司的募集能力。擔保和小貸公司不能吸收公眾存款,只能依靠股東投入和利潤留存不斷累積。而鑫城財富以最高不超過20%的成本每年募集資金達50億元上下,如果為其所用,中間的利差驚人!對方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但是兌付在即,我們的選擇似乎也不太多,老闆會接受城下之盟嗎?
只見吳偉群喝了口茶,慢條斯理地說道:「老張、老嚴啊,我們集團的股份也多元化了,我回去徵求一下其他股東意見,回來咱們再商量,好嗎?感謝你們大老遠跑過來雪中送炭,我會記住的!」
張總和嚴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交換一下眼神,起身告辭。他們的離開標誌著我們又失去了一個救生筏,而河北分公司的事後來也不了了之了。
我代表公司送完客人回到大會議室,只見吳偉群和阿瑪尼手裡拿著香菸,低聲交流著什麼,杜叔叔和陳巧娟都在看手機,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屋子裡混合著霧霾、香菸和失望的味道,真是「愁雲慘淡萬里凝」啊!在我這個剛入行的年輕人心裡,「四大天王」都是神一樣的存在,金融圈裡就沒有他們辦不成的事。而此時此刻,我第一次看到他們一籌莫展的樣子,不由心驚肉跳:難道公司真的難逃此劫嗎?
吳偉群也意識到屋子裡士氣低沉,故意大聲對大家說:「彭總馬上到公司了,他說有個思路要跟我商量,我跟他談完咱們再議。」
不知彭總是何時來的,也不知他是何時走的。吳偉群再次叫我過去的時候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我敲開大會議室的門,「四大天王」一見我進來突然停止交流,阿瑪尼和陳巧娟起身走了出去,吳偉群和杜叔叔讓我坐到對面。杜叔叔出人意料地說道:「曉波,我們想請你幫個忙。」
原來,我們尋找南京專案買家的時候發現專案隔壁地塊的開發商是北京的,好像還挺有背景,當初曾經有意兩個地塊一起買下,但是我們那個融資方沒答應。吳偉群把這個資訊告訴彭總,彭總打了幾個電話就問清楚了:這個開發商名叫詹斌,39歲,是北京最著名的「公子」之一,父親是位赫赫有名的大商人。他在國企幹過幾年,之後單飛,在地產界和金融界做得風生水起,年紀輕輕已經是富豪榜的常客。如果能請他出手接盤,似乎我們解套的機率較高。彭總說自己並不直接認識他,但卻告訴吳偉群我可以幫上忙——我老媽曾經調研過詹總父親的公司,到現在他們公司的官網上還有她老人家的照片呢!
我馬上給老媽打電話說明情況,請她幫忙聯絡。她一口答應下來,卻遲遲沒有找到人。看來在聖誕節的晚上,擁堵的不僅是交通,還有資訊。
這樣一來,我只好在公司陪著「四大天王」等訊息,放了小何鴿子。好在平安夜跟她在金城坊街的羲和小館吃了飯,又去金購的首都電影院看了《惡棍天使》,過得非常開心。美中不足的是總有電話打進來找她,每次都是被她直接掛掉。不用說,一定是王一萌還在騷擾她。不過既然她人在我的身邊,我和那小子之間勝負已分,還是給她一些私人空間,自己去處理吧!
8點剛過,老媽的電話終於來了:詹總在美國,委託公司的王律師與我們先溝通。不過王律師也在外地過聖誕節,最快週日晚上才能見面,現在只能先給我們發一個問題清單。
那個週末過得非常忙碌和壓抑。吳偉群和陳巧娟帶著陳律師和我準備問題答覆,熬了兩個通宵;「阿杜」分頭去找其他私募基金和私人投資者。到了12月27日晚上11點半大家在首都機場旁邊的希爾頓酒店大堂吧碰頭時,「阿杜」毫無進展,吳偉群和陳巧娟也沒有想出其他辦法,眼前只能寄希望於王律師了。
首都機場的飛機晚點是出了名的,特別是在週末晚上的進港航班。等了一個多小時,我們終於盼來了王律師。脫下黑色大衣,這個高個子男人的著裝讓人眼前一亮:一身海軍藍西裝三件套配淺灰色襯衫,把商務和休閒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特別是西裝外套有一個收腰設計,款型非常修身,很好地配合了王律師修長的身材,還帶給人一絲年輕時尚的氣息。真想不通他在度假的時候為什麼還會帶著這樣一身裝束,也許這就是律師的職業病?
交換過名片,王律師單刀直入地索要問題答覆,然後進入忘我的境界,認真地審閱起來,我們5個人則在一旁焦急地等待。15分鐘後他才抬起頭來,評價道:「答覆準備得很充分,我覺得很有說服力。想必你們也都知道我們的地塊就在你們隔壁,我們對周邊的情況比較熟悉,最近也比較看好當地市場,準備繼續拿地。所以我們接手會是個皆大歡喜的結果。總之,我會建議詹總收購你們的專案。」
阿瑪尼大喜過望,興奮地搓了搓手,王律師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說:「不過,你們的專案也並非毫無瑕疵。周圍整個片區都是成熟的住宅小區,只剩下我們這兩塊地沒有動。你們這塊的原開發商花了兩年多的時間都沒蓋到地面(正負零),如果這次再出事,沒準區政府會考慮收回土地。」
其實他的話是有漏洞的,可惜我們都不是地產行家,當時被他給唬住了。
「你們那塊地也沒有開發,也會面臨同樣的問題呀,是不是?」陳巧娟順著他的思路反駁道。
「當然不一樣了。你們跟區政府熟嗎?」王律師一句話又把我們噎了回去。這時大家肯定都想到袁家的關係興許能幫上忙,可惜吳偉群情急之下不擇手段的做法得罪了人家。此時此刻他一定很後悔把關係搞僵吧!作為一個「太極大師」,這恐怕是他在人際交往當中少有的失誤之一。
王律師繼續敲打著我們:「從現在到12月31日只剩下4個工作日了,不管你們跟誰談成,能保證在4天時間裡辦完土地抵押手續嗎?這項工作一般要1~2周時間的。如果我們去辦,只要兩天。」
是呀,不管誰出錢,土地抵押一定是先決條件。王律師說得句句在理,似乎此刻他們是我們唯一的救世主。做足鋪墊,他終於攤牌了:「所以不妨這樣操作:我知道你們鑫城財富實力雄厚,自己湊上一半兌付資金應該不成問題吧!那我們就先出3個億幫你們解決另一半,然後土地交給我們開發,後期專案利潤五五分成。」
這是個新思路。有了這3個億,我們應該能夠解燃眉之急。但是往後依然凶多吉少:其餘3.36億元的兌付資金要動用公司全部家底並且截留至少2個多億的募集資金,先不說違規的問題以及會給各個子公司帶來多少運營上和心理上的影響,單單還這筆錢就是一個巨大的負擔,附帶的高息還會讓雪球越滾越大。即使這個專案很優質、後續開發利潤豐厚,但什麼時候才能拿到這部分收益呢?政府一般要求結構封頂才會給預售證,我們的專案從地面到30層封頂最少還要半年時間,到時候市場狀況誰也不能保證。就算銷售再火爆,我們分到錢也還有個過程,裡裡外外搞不好一年時間就出去了!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只能企盼募集規模繼續擴大,支撐住借新還舊的遊戲……說到底,王律師的這個方案只是死刑緩期執行罷了,真是細思極恐!
阿瑪尼琢磨了幾分鐘,眼神突然黯淡下去,連續睡眠不足使他的臉色更顯蒼白。揹負的心理壓力太大,搞得一向善於察言觀色的他這幾天也頻頻失態。杜叔叔一聲不吭直接看起了手機,意思是不用再浪費時間,這輪談判可以結束了。吳偉群看向陳巧娟,後者向他微微搖了搖頭。
王律師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故意抬起胳膊看了看錶:「你們也再想一想,可以隨時電話溝通。時間不早了,要不咱們先撤?」
真是一個讓人失魂落魄的夜晚。王律師挑起我們希望的火焰,又生生將它熄滅,鑫城財富的命運就在生死間徘徊,這種滋味無比虐心!我到家已經凌晨3點半了,仍然毫無睡意。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是杜叔叔:「曉波,我想了想,覺得咱們跟王律師還有得談,只是現在地位太不對等,他不會把條件降下來。要是不太麻煩的話,還得請你讓另堂給詹總父親說說情,給咱們些空間,早上我也會給老太太發個資訊。事關重大,我跟你也就不客氣了。你把握一下,如果需要,我隨時去拜見她老人家。」
杜叔叔言辭懇切,我當然義不容辭,這個時候任何一線生機都需要百分之百的努力。不過,這可是真金白銀的商業談判,老媽和對方又沒有利益關係,能起作用嗎?
沒想到的是,轉機真的源自她的一個電話。
12月28日中午王律師打來電話,約我們下午3點在威斯汀大堂吧面談。「阿杜」一早就分頭去拜訪幾家地產基金了,這次吳偉群帶著陳巧娟和我赴會。
相隔14個小時,再次見面王律師他就像換了一個人。他換上了一套深藍色西裝配白襯衫及藍白條紋領帶,乍一看和杜叔叔平時的商務正裝很像,不過魔鬼在細節中:西裝帶有微小的條紋,作用是給面料增加質感;外套仍然是束腰的,顯得整個人筆挺、精神;左胸上袋露出一兩釐米一字形折法的白色口袋巾,流露出優雅的氣質。更重要的是,他一改冷若冰霜的態度,笑容滿面地與我們握手寒暄:「昨天那麼晚你們還特意等我,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你們怎麼不早說是詹總父親的朋友呢!詹總上午剛給我打電話又說了一下,他現在已經在返京的飛機上,明天可以跟你們面談。另外,我們已經讓南京專案公司的人去跟你們那邊的人對接,到現場再看看專案、收集資訊,好嗎?」
我們三個人驚呆了,根本想不到他的態度會180度大轉彎,不知該怎麼接茬,只能聽他繼續說下去:「其實這個時機非常巧:詹總看好南京的發展,正想再拿幾塊地你們就出現了,正好又在隔壁!如果合作成功,我們就可以考慮申請修改規劃,將兩塊地連成一片整體開發,並適當加大社群商業的面積,彌補周邊商業不足的缺點。這樣一來專案價值1+1遠大於2啊!」
我們只有連連稱是的份兒。過了片刻,陳巧娟試探著問道,之前的方案沒有解決我們的根本問題,能否前期一次性付款到位?王律師說詹總指示他這次一定要幫我們,不會趁機揩油,讓我們設定好一個心理價位,他個人認為上限應該是我們實際投入的金額,具體數字要等詹總回來親自談了。
那麼我們實際投入了多少錢呢?名義上我們借出6億元,但是根據約定,我們先扣除3%的募集費用和5%的利潤,融資方只收到剩餘的92%即5.52億元。如果能拿回這麼多錢簡直是燒高香了!不過我突然想到一個技術問題:如果明天才能和詹總敲定合作,那還來得及辦理抵押(或者乾脆直接過戶)的手續嗎?
王律師表示這個問題很簡單:一方面,我們可以現在就開始準備上報檔案,他也會安排人先與有關部門溝通,儘量趕在12月31日之前完成;另一方面,有詹總父親這層關係,哪怕來不及完成也無妨,只要我們和專案控制人簽署承諾書,並在相關檔案上籤好字、相關印鑑都交給他們即可。再說以詹總的能量,還會怕你們違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