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01

在我心中,北京的秋天是一年當中最美麗的季節。在秋天裡,北京沒有春天的柳絮、夏天的炎熱和冬天的寒風,只有柔和的陽光、滿樹的金黃和涼爽的微風。

金融街上秋意最濃的地方就要數金城坊街了。這是一條美食街,就在中國人壽廣場南側,全長627米,東起太平橋大街,西到阜成門南順城街,道路北側是各色餐廳、酒吧和咖啡廳,南側是綠化帶,有一片草坪和小樹林。

從深圳返回北京的第二天午後,我漫步在這條街上,正趕上風和日麗,落英繽紛,良辰美景吸引了金融街不少年輕人到綠化帶周邊散步。最受歡迎的是從星巴克到必勝客這段馬路對面的幾顆銀杏樹,有很多人在此拍照留念。我也掏出手機走了過去,沒想到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螢幕裡——這不是小何嗎,身邊還有一個陌生男人——她當時的男朋友王一萌。

我實在想不通小何為什麼會找這樣一個傢伙:他應該比我大幾歲,其貌不揚,身高也就1米6出頭(小何穿著平跟鞋還比他略高),黑色的風衣雖然價值不菲,但是穿在一般人身上可以提升品位,穿在他身上則顯得腿很短,簡直就是一個卓別林。更奇葩的是他還穿著男裝雜誌上才能看到的工裝褲配帆布鞋。也許在他的世界裡這是一種流行穿法,但是拜託,這可是在金融街啊,止增笑耳!

他們肩並肩向前走著,中間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兩個人都黑著臉,好像剛吵過架。小何一看到我就連忙拽著王一萌的胳膊想過馬路去對面,而那小子不明白為什麼要突然橫穿馬路,堅持往前走。於是,幾秒鐘後再也來不及迴避,我們迎面相逢。我擋在他們面前,小何也停下腳步,咬著嘴唇一聲不吭。王一萌看了看我倆,終於明白過來,滿臉不屑地說道:「哎喲,您就是一直追我們家芳笑那哥們兒吧?夠可以的啊你,幹嗎呢這兒,跟蹤我們啊?你知道我誰嗎?告兒你,以後別打她主意,要不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口音是瞭解一個人的重要方式,它會告訴你很多資訊。就拿貝克漢姆來說,無論他現在多麼大紅大紫,只要一開口,倫敦東區口音就暴露出他工薪階層家庭的出身。從王一萌的話裡能聽出來他是一個地道的北京人,文化層次不高,但是家裡可能有點背景。許多老北京人說話都是這個樣子:沒理也會自認為佔理,有理更是不會饒人;而且你說一句,他能侃十句!

很多人都說我是謙謙君子,平時從不與人衝突,但是這次狹路相逢,在小何面前無路可退。當時也不容多想,我回敬道:「你是誰啊?這裡是金融街,輪不到你撒野!」

王一萌竟然笑了:「金融街怎麼了?金融街不是北京的地盤兒嗎?在北京地界上還真輪不到你撒野!你要再糾纏我們家芳笑,我……」

聽到他的話,我心頭突然湧上一股憤怒,直接打斷了他:「你得了吧!她自己都說了跟你不合適,你該哪兒去哪兒去吧,別扯這些沒用的了!」

王一萌愣了一下,瞅瞅小何,小何並不看他的眼睛,只是又拉他的胳膊說「咱們走吧」!可是王一萌惱羞成怒,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另一隻手舉起一個鑲鑽的手機就要打下來。這時周圍的人都朝我們這裡看過來——想在金融街看到這一幕也確實不容易啊!

小何看到別人開始圍觀,馬上滿臉通紅,大喊一聲「夠了」!使勁從側面推了王一萌一把。我們兩個大老爺們都被她突然爆發出來的「小宇宙」嚇了一跳,僵住了。小何推開王一萌抓著我的那隻手,對他大聲說道:「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說罷,頭也不回地往公司方向跑去。

我看了王一萌一眼,遲疑了片刻,轉身去追小何。王一萌雙手叉腰站在原地,朝著我們的方向不停喊叫著。我的頭腦發脹,滿心想的都是追上小何把話說清楚,完全不理會身後那隻「瘋狗」的叫喚。

我在上電梯前追上了小何,不過身邊全是人沒法說話。在19層下了電梯,我剛想張嘴,小何咬著牙低聲說:「儲藏室!」我只好一路尾隨她快步前行,幸好午休時間沒有遇到其他同事。進了儲藏室,關上門,我急切地問道:「芳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這次算是和他正式分手了吧?」

小何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眼淚順頰而下。

那一瞬間,我的心融化了。

如果心愛的女孩站在你面前流淚,縱有千言萬語,你又該如何表達自己呢?也不知哪裡冒出的勇氣,我上前一步,緊緊地把她摟住:「芳笑,做我女朋友吧!」聽到我的表白,她把頭枕在我的肩頭,雙手搭在我的腰際,輕輕地啜泣起來。

真的不敢相信,我終於把她抱在懷裡了!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她不要哭泣。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平靜下來,鬆開手,從包裡拿出紙巾擦眼淚。我把她的手撥開,吻了吻她的眼睛,她並沒有躲閃。我繼續吻她的淚痕,一路向下,嘴角已經碰到了她的嘴角。我停下來。這時,彷彿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能聽到兩個人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她還是沒有躲閃。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把嘴對在了她的雙唇上。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的感受:她的嘴唇是那麼柔軟、芳香而又甜蜜,好像一顆新鮮的櫻桃。我緩慢而又貪婪地吻了又吻,吮吸著櫻桃的滋味,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這是與tippi在一起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死心塌地、義無反顧、徹徹底底地愛上了小何。

宜興專案進展得比較順利,這和介紹人大有關係。袁寧的父親是江蘇著名企業家,頭上戴著各種商會會長的頭銜,為人精明透頂,神通廣大。可是父輩太過精明的家庭往往教育不出多麼靈秀的孩子,正所謂「一輩子歡、一輩子蔫」吧!袁寧就沒有繼承老爺子的八面玲瓏勁兒,一點兒心機都沒有,只想做個「安靜的美男子」,很可能是整個集團最老實可靠的人。他盡心盡力地幫我們與融資方對接,甚至每次親自開車到機場迎來送往,完全沒有老闆的派頭。

融資方也是宜興家底殷實的老闆,做生意這麼多年就沒跟金融機構合作過,缺錢了就在當地小圈子裡解決。只是因為早年得到過袁寧父親幫助,所以當袁寧提出為他新的產業園開發專案融資時,這位粗線條的老闆二話不說就同意了。他說自己只算大賬、不計小錢,所以所有的融資條款一字不改全部通過。我算了一下,如果他把給我們的抵押擔保條件拿給銀行,至少能節省12個點!

我不禁感嘆:中國的金融服務實在太欠缺了,不知神州大地上還有多少這樣的優質客戶尚待發掘!不過亦山哥卻說,人家江浙老闆這種生存之道也很有智慧:銀行都是嫌貧愛富,從不雪中送炭;還不如平時在一個富人圈子裡積累信用和口碑,真急著用錢的時候更管用。看來,民營企業對金融機構是既愛又怕呀!

做宜興專案時我們還得到了一個額外的收穫:在老袁總的朋友圈裡我們結識了他的同鄉、北京頤和資產的老闆付躍洲。付總年紀接近50歲,出生在宜興,在北京讀完大學後又出國深造,回國後在大學教授了10年經濟學才下海創業。學以致用的結果是他迅速通過企業併購和二級市場操作賺取了鉅額利潤,建立起一個資產管理規模超過40億元人民幣的資本王國。在南京的一次飯局上相識後亦山哥與他相談甚歡,交換名片後才得知原來他就在英藍國際辦公,當即約好一定要在金融街詳談一次。沒想到還有這樣一位民營資本大鱷潛伏在身邊,這讓我親身感受到金融街真是一個臥虎藏龍的地方。

其實剛開始我並沒有覺得雙方能擦出什麼火花:付總的業務領域集中在資本市場,偏偏那是從吳偉群到阿瑪尼都痛恨的場所,因為二級市場的目標客戶群體與我們高度重合,股市一走高,我們的產品就難賣,替代非常明顯。再者,亦山哥和我在11月的大部分時間裡都撲在宜興專案上,根本無暇他顧。到了11月底,在各方的通力配合下,我們順利做完宜興專案前期工作,陳律師和淑玲接過手做文案工作準備推向募集團隊。於是,我們終於可以騰出空去好好會會這位大亨了。

02

英藍國際金融中心位於阜成門南大街輔路,佔地1.22公頃,建築面積12萬平方米,是金融街最高階的寫字樓之一,高盛、摩根大通、羅斯柴爾德、國開金融等知名機構都在這裡辦公。不止一個人告訴我,這座大樓在金融街上班族心中有著不可動搖的神聖地位。付總能在這裡落腳實屬不易。有趣的是,他的辦公室是中式的裝修風格,搞得像個書畫院,一點金融氛圍都沒有。他對滿屋子的字畫、紅木傢俱和各種奇形怪狀的石頭引以為豪,如數家珍地給我們一一介紹。更有意思的是,別看他的辦公室這麼講究,個人穿著卻很隨意,經常是襯衫加牛仔褲配上運動鞋,還有一件皺皺巴巴的西裝外套——我敢打賭這件「古董」他至少從教書起一直穿到現在。

談到正題,付總首先介紹公司的主營業務有三項:二級市場股票投資、定增和pe投資。他認為最近股市暴跌是好事,他看中的很多支票都已經從高位回落,雖然在二級市場出手還比較謹慎,但是這段時間一直在加大研究力度,並積極參與定增。此外,他還在考慮用股票質押換取銀行融資,以便擴大投資規模。

他從來沒有接觸過我們這種影子私募,本來想讓我們參與他的股票質押融資,但是聽亦山哥介紹完鑫城財富的業務模式,說到我們一般成本要到20%以上時,頓時沒了興趣。亦山哥解釋說,那個利率是針對一般的非標業務。雖然鑫城財富還沒做過股票質押,但是聽說別的私募做得很多,客戶接受程度很高,我們應該能把總成本控制在15%以內。再說了,既然你們最近幾年股票投資回報率都在40%以上,15%的成本也完全負擔得起啊!

付總搖頭晃腦地說:「話是這麼說,理可不是這個理!做股票投資,最怕的就是過度舉債投資。現在銀行給我們做的方案,也就是6.1%~6.6%的水平,這個利率是沒問題的,我們承擔得起。可是你要搞到10%以上那我們可就緊張了,15%就更有壓力了,會對操作產生影響,而業績一受影響人就更有壓力,這就變成一種反身性,惡性迴圈下去。」

「那有沒有可能通過拉長期限來解決這個問題呢?」我問道,「比如我們發2年期的基金,年化收益率還是要那麼多,但是第一年末你們不付息,第二年末再統一結算,這樣前期操作壓力就小多了吧?」

「這個方案可不行。客戶第一年末一定會要利息的,你讓公司先墊付嗎?那風險可太大了,沒人願意擔。」亦山哥首先站出來否定。

付總也說他並不是非借不可:「公司其實並不缺錢,平時賬上隨時都有上億現金可以用的。只是我這人思路跟別人不一樣,最近看到市場點位低迷,又有銀行主動找上門來,這才動了心思想融點資金回來。只要利息成本不高,這個時候風險不大的。」

談到這裡似乎進入一個僵局:雙方之間有一條成本的鴻溝無法逾越。過了一會兒,還是亦山哥首先打破沉默:「付總,你們不是還有定增業務嗎,咱們在這塊合作怎麼樣呢?」

「怎麼合作?」付總和我都不解地望著他。

亦山哥站起身,繞著我們坐的木椅緩緩踱步,邊走邊給我們講解:「比較而言,定增一般有1~3年的鎖定期,資金使用效率和靈活度比普通的二級市場股票投資要差很多。但是由於定增時已經有一定幅度的價格折讓,再加上市場一般認為定增是利好,訊息一齣股價就會上漲,所以對收益穩定性的預期還是高於後者的。」

「既然頤和資產做股票質押的初衷就是提高資金使用效率、擴大規模,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去做定增股票的質押呢?對頤和資產來講,這部分資金的流動性最差,盤活這塊資產的價值也就最大。而且定增只有初始的一次性協議買入,融資成本高低都不會對你們造成心理波動。對我們的客戶來講,一開始就有清晰不變的投資標的物,不用天天操心你們又買了什麼股票,所以接受度會更高,資金成本會相應地大幅下降,抵押折扣率也會提高。」

亦山哥真是天才,他竟然為客戶創造出一個新產品!

「太好了!」付總激動地一躍而起,「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你在我們原來的思路上走得更遠,搞定增質押,其實這才是我們真正的痛點啊!」

我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說道:「而且是不是還可以這樣操作:如果頤和資產已投的定增專案很多的話,我們可以打包幾個期限差不多的專案放在一起捆綁發售,這樣可以降低單一專案的市場風險,還有利於擴大規模。」

亦山哥聽了我的話眼前一亮:「說得好呀!等到我們做到一定規模以後可以更進一步,都不用考慮專案期限的問題了,直接把全部定增專案打進一個大包裡,用‘918’的資金對接不就行了?」

對呀!只要頤和資產持續做定增業務,投資標的就會源源不斷地進入這個資產包,而「918」的資金期限靈活,正好可以用來匹配。這樣既能讓頤和資產的定增資金隨時「貼現」,又能實現亦山哥給大客戶定向發行「918」的設想,一舉兩得!

於是,亦山哥帶我緊鑼密鼓地開展新產品的設計工作。

說實話,雖然這對於鑫城財富和頤和資產是一種創新,但是很多私募基金早已開始這方面的嘗試了。通過調研我們發現:定增股票質押專案比較搶手,客戶反響強烈,一年期產品給到7%~8%的收益率即可。就以客戶收益7.5%計算,再加上1個點的募集費用和1個點的管理費,總成本剛好控制在10%以內,比「918」低不說,流動性風險也大大降低了。

同時,我們還了解了一下過去幾年a股市場定增專案的收益情況。據萬得資訊統計,2011~2014年,定增專案平均收益率為11.41%、49.29%、54.34%和78%,四年平均數為48.26%,遠超同期滬深300指數收益率,更遠超我們的資金成本。

在隨後與頤和資產的對接中,我們充分考慮安全邊際的問題,在他們推薦的已投定增專案中圈定了兩個:首先,這兩家都是成長型中小市值公司,有業績支撐,也有後續做市值管理的動力和便利;其次,兩家公司的大股東都參與了定增,顯示了對公司未來發展的信心,也相當於和我們是利益共同體;再次,頤和資產在這兩個專案上的鎖定期幾乎同時結束,目前浮盈較多;最後,參與他們這輪定增的有一家知名投資機構,這也是一種強有力的背書。

我們又徵求了陳律師的意見,綜合上述所有資訊,修訂了之前的設想,設計了一個更為簡單清晰的交易方案。

頤和資產首期以價值約5億元人民幣的兩家上市公司非流通股權向鑫城財富質押融資,融資額為股權價值(以質押前20個交易日均價為準)的75%,融資期限為9個月,融資年化利率為9.5%。當股權價值下跌至85%時觸發警戒線,頤和資產需在三個工作日內完成補倉(在二級市場買入兩家公司股票),使質押的全部股權價值恢復至100%。頤和資產將為本息進行擔保,並在股票全部變現退出時,向鑫城財富額外分配5%的利潤。

我們認為這個方案最大程度上平衡了各方的利益。

在頤和資產看來,雖然付出9.5%的利息加上5%的利潤,但是融資額大大超出預期:75%的折扣率基本是市面最高水平,其他私募基金和信託公司大多給到60%;銀行雖然利率低,但是隻有30%~40%的折扣率。

對客戶來講,投資標的物非常明確,上市公司股票的價值遠比未上市的非標資產清晰透明,7.5%的年化收益也比較可心。

鑫城財富更是贏家:我們不僅獲得了1%的管理費,還爭取了一個利潤分成,從歷史資料推測,我們的最終收益可能相當可觀。

我們還與付總商定了後續合作計劃:第一,繼續梳理他們手裡其他已投定增專案,設計與「918」資金的對接方式;第二,對於未來他們擬投的定增專案,我們將擇優發行專項基金予以配合;第三,在雙方合作規模達到10億元后,我們綜合運用一年期基金和「918」資金,以長短結合的方式,為頤和資產打造一個持續滾動的定增專案資金池。

沒錯,當時我們很清楚設立資金池是違規行為,但是依然做出了這樣的規劃:既然「918」勢不可當,那就找個合適的載體去承接,總比大量資金無處可去,最後一著急投到爛專案裡或者被挪去放高利貸要好吧!沒想到的是,我們精心設計的整套計劃竟然遭到了杜叔叔和向小強的同時反對。

這還要從「918」過會的事說起。

03

在北方總部,一個專案想最終落地要過兩關:立項會和評審會。按照杜叔叔最初的設計,立項會其實是一個簡單的通氣會:業務部門初篩專案,向合規部提交立項申請報告、考察評估報告、交易對手背景介紹等基本材料,證明專案大體可靠後,在會上由三名委員(阿瑪尼、杜叔叔和合規部總經理)確認可以正式推進,然後開啟聘請中介機構盡調、商務談判、設計交易條款及方案等一系列流程。做完這些準備工作,業務部門需要向評審會提交盡調報告、投資可行性研究報告、風險和合規評估報告、投資後續管理方案、法律意見書、專案擔保方案以及專案投資合同草案等檔案。如果會議稽核通過,專案就算正式落地了,業務部門可以接著編制產品說明書並與募集團隊溝通。

不過我們的第一任合規部總經理把流程變得複雜化了。他是從一個大律所跳槽過來的,對風險的把控細緻入微,業務部門給他提供的基本材料如果不能滿足他的要求就會被打回去。亦山哥的風控意識很強,又有陳律師幫忙把關,所以一部的專案從來沒有被他卡掉過;但是二部卻成了重災區,很多專案就是過不了合規部這一關,根本沒法上立項會。向小強懷恨在心,不斷在阿瑪尼面前說合規部的壞話,終於在10月底逼走了這個絆腳石,合規部總經理由陳律師接任。

從深圳歸來,向小強就開始積極推動「918」過會。陳律師深知前任離職的原因,也聽說了吳偉群的支援態度,所以並沒有在立項會層面阻攔——沒有必要把矛盾攬到自己身上成為眾矢之的嘛!不過向小強想通過評審會就沒那麼容易了。

當時評審會委員共有6人(設為偶數是因為總會有一位業務部門總經理需要回避自己的專案):阿瑪尼、杜叔叔、亦山哥、向小強、彭總和陳律師。其中,彭總從不出席,都是委託杜叔叔代為投票;誰都知道陳律師是亦山哥拉進公司的,顯而易見他會與亦山哥繫結。這樣一來,「918」的命運竟然落到了亦山哥手裡:向小強要回避自己的專案,他只能拿到阿瑪尼一張鐵票,也肯定會失去杜叔叔和彭總的兩票,所以亦山哥的態度至關重要。

向小強一向與亦山哥不和,在深圳又沒談攏,只好搬出阿瑪尼來做說客。杜叔叔那邊也對亦山哥表明態度,明確要求他帶著陳律師投反對票。一邊是公司直接領導,一邊是自己的伯樂,這個局面似乎無解,怎麼選擇都會得罪另一方。隨著評審會日期的臨近,我看他有幾天眼圈都是黑的,眼袋浮腫,真替他捏了一把汗!

不過,亦山哥畢竟是亦山哥,最終他還是找到了破局之術。

就在開會前一天的上午,向小強急得團團轉,又拉不下臉,於是就派程霞去做最後的努力。當時我正好在亦山哥辦公室,當著我的面,他向程霞提出了兩個條件:第一,方案裡必須寫明此次為「918」一期產品,限額髮行3000萬元;第二,事成之後,程霞要單獨請他吃頓大餐。鑑於兩個部門以及他們二人之間的緊張關係,我當時想亦山哥一定是在故意刁難對方。程霞蒙了,過了幾秒鐘似乎又感覺被調戲了,臉一紅,退了出去。

程霞應該只對向小強轉達了第一個條件,仍然氣得他暴跳如雷,在辦公室裡摔了杯子——業務部門都是按照專案募集規模提成的,限額不就是限制提成金額嗎!還是程霞更冷靜,勸他不要衝動,兩個人商量出一個還價:5000萬元。

亦山哥點了頭,然後去勸說杜叔叔:「阿杜」一直配合默契,這是北方總部順利運轉的基石。陳巧娟空降之後,特別是提拔馬楠楠之後,阿瑪尼已經有倒向吳偉群的跡象。這次既然已經爭取到限額髮行,從大局出發,何必要為了5000萬元的事和他撕破臉呢?杜叔叔說,如果能做到定向、限額,他也可以考慮同意;但是為什麼這次只爭取了一個條件呢?

亦山哥解釋說,「918」最大的特點就是資金靈活,使用不好固然可怕,但是使用得當也可能成為公司內部資金調配的重要工具,關鍵看誰去用。如果逼著向小強定向使用,沒準他找的融資方根本不靠譜,會增加風險;而不定向的話,日常使用中杜叔叔和陳律師的話語權就比較大了,反而相對更安全。

杜叔叔聽後立場也有所鬆動,但還是不大放心。亦山哥又說,向小強說得很對,咱們不做,深圳總部也會去做,還不如掌握在我們手裡更安心,再說吳偉群和阿瑪尼都要做的事,宜疏不宜堵啊!杜叔叔沉思良久,做出了決定:他自己(加上彭總)依然會投反對票表明立場,但是不再限制亦山哥的選擇。

評審會最終的投票結果是3:2,「918」產品就這樣在北方總部誕生了。

我們都知道它會是一個吸金法寶,可是誰也沒有想到的是,5000萬元的產品,北分一家就賣掉了3000萬元,5天時間就全部銷售一空!這個募集速度甚至接近鑫城財富在全國的日均募集水平!

這個震撼的結果瞬間傳遍整個集團,大家急不可耐地想了解詳細情況。包括我和淑玲在內,北方總部所有業務部門人員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深圳總部專案部更是躍躍欲試。奇怪的是,吳偉群卻異常冷靜地按住了他們,明確表示「918」暫時只在北方總部試點。

不用說,阿瑪尼和向小強喜笑顏開、彈冠相慶,他們倆一下子成為整個集團的焦點不說,這次的成功還預示著這款新產品是有生命力的,後續發行肯定不成問題,而且日後很有可能成為常態化發行的產品,這就意味著豐厚的提成也在向他們招手!專案二部瞬間成為炙手可熱的部門。聽高騰說,公司內外足足有一打人請他幫忙給向小強遞簡歷,託請杜叔叔的人就更多了。向小強在公司裡簡直上了天,到處說自己要升職了,除了「三巨頭」誰都不放在眼裡。特別對一部的人,他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似乎這回終於一戰翻身,在業績上反超我們。程霞也小心地避開直面亦山哥的機會,好像生怕他再提單獨吃飯的事。

亦山哥早就預料到這一切,讓我和淑玲不要放在心上,專心做好自己的事。當時正是我們最忙碌的時候:宜興專案已經完成盡調,我們一邊準備公司上會材料,一邊開始與募集團隊溝通;不久,與付總又談定合作框架,我們在定增領域並不專業,還得儘快補習大量知識,並要在充分調研和探討的基礎上設計交易方案。那段時間一部開啟了「5+2」和「白+黑」模式,天天連軸轉,旅行箱就放在公司,要麼在辦公室早起貪黑地開會做檔案,要麼拎起箱子就出差。不出兩週,我們三個人相繼得了重感冒。連保潔阿姨都說,你們幾個人比我還辛苦。亦山哥苦笑著說:「是呀,回家教育一下您兒子,再不好好學習,將來就讓他當金融民工!」

那段時間我的生活可以用「痛並快樂著」來形容。痛,是因為工作壓力非常大,我也還沒有完全走出成明專案失敗的陰影;快樂,是因為正在做的兩個專案前景不錯,而且我和小何也正在熱戀當中,只是我的個人時間太少了。為了手頭的工作,我第一次錯過了杜叔叔和老媽的飯局,也不得不忍受著和小何只能在公司相見、沒有時間約會的煎熬。記得有個週五她下班等了我4個小時,我非常感動,堅持打車送她回家,結果在車上倒在她懷裡睡著了。還有一次我們一起去金購吃午飯,回來的時候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於是我不顧她微弱的抗議,把她一把摟過來熱烈地接吻……

現在回想起來有一種感覺:那些點滴的甜蜜幸福似乎勝過了日夜的廝守,正如同忙碌的加班出差勝過了平穩的朝九晚五。為什麼?也許我們的日常生活太過平淡,需要新鮮的東西刺激吧!其實無論那是幸福還是辛勞、是甜蜜還是苦澀,凡是能在生命長河中泛起浪花的,都是值得回憶的。只要沒有發生不可逆的損失,吃點苦又算什麼呢?人生在世,不知苦永遠都不會懂得甜!

04

話說回來,當亦山哥帶我們辛辛苦苦做完頤和資產專案方案,信心滿滿地開始與評審會委員們預溝通時,卻意外地遭到了杜叔叔和向小強的雙重否定。

以前亦山哥有杜叔叔這座堅強的靠山,再加上彭總和合規部總經理的票,至少能拿下半壁江山。再加上阿瑪尼一般什麼專案都會投贊成票,向小強礙於情面(或怕被報復)也沒否定過一部的專案,所以我們從來沒把過會當作難題。可是這次的形勢大為不同:如果杜叔叔和向小強在表決時投反對票,我們就只剩下陳律師一張鐵票;即使阿瑪尼也贊成,仍然會以2:3被否決掉。

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看來我們也需要去拜票了。

我建議亦山哥直接去找杜叔叔:這次他的否定很奇怪,以前我們三個人關係這麼緊密,完全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我們應該先去問個究竟。再說他一個人手握兩票,從過去的經驗看,說服他就差不多了。亦山哥的想法正相反,他認為杜叔叔平時穩重老成,他這次的決定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沒有那麼容易改變;而且現在拿到他的兩票也不保險了:「918」成功發行後,向小強在公司的地位迅速提升,與阿瑪尼走得更近了。如果他鐵心阻撓並說服阿瑪尼也說不,那就真的麻煩了!

於是,我們倆先來到向小強的辦公室。向小強一看是我們,立刻換上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怎麼樣,你們現在要反過來求我了吧!說起對於頤和資產專案的反對意見,他的解釋是:公司從來沒有做過定增專案,我們對資本市場相對陌生,沒有必要去冒險嘗試不熟悉的領域。

這個理由顯然太過牽強。是誰一次次大談特談創新的意義?公司想追趕行業領軍企業,難道不應該迅速豐富產品線嗎?向小強這是明擺著找碴兒啊?難道一個專案的成功就讓他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毫無顧忌地凌駕在一部之上了嗎!我對他這種自私而狹隘的表現義憤填膺,但是亦山哥卻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說:「咱們是沒做過這類專案,可是總有第一次吧!其實就像‘918’一樣,這個方案也是我們學習外邊成功經驗的結果。這樣吧,我再修改一下方案,刪掉後續使用‘918’的計劃怎麼樣?你放心,你幫公司弄來的資金,我不會搶使用權的。」

向小強半天沒有說話。我們已經主動示弱刪改方案來打消他對我們覬覦「918」資金的疑慮。再說,我們與評審會委員的溝通都是私下一對一進行的,他並不知道杜叔叔也反對的事,我猜他只是想難為一下我們,未必真的認為能否決掉這個專案。也許能讓亦山哥主動上門求他已經夠本兒了吧!想了半天,他終於露出笑容:「好吧,嶽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試試就試試唄!‘918’能過會多虧了你,我還沒謝謝你呢!不過我這次也算是投桃報李,咱們扯平了!」

如果說擺平向小強還算波瀾不驚,那麼在杜叔叔那裡碰到的則是銅牆鐵壁。他反對的主要理由是:不看好未來一年二級市場的走勢。他對我們說:「定增乃至二級市場的專案是值得拓展的,只是時機不對。從我這麼多年的經驗看來,明年的市場不會有什麼起色。今年股市的幾次暴跌你們也都看到了,如果明年再來幾次怎麼辦?大盤現在的風險還是相當大的,一定不要大意。」

「您是怎麼判斷出風險很大的呢?」亦山哥問道,「現在滬指都跌破3500點了,比6月份的最高點下降了30%,風險已經得到了很好的釋放。雖然我自己不買股票,但是我感覺這個時候已經可以買入了。」

杜叔叔笑了笑,對亦山哥說:「幸虧你不做股票,你還以為這是牛市嗎?牛市已經過去了!哪次熊市來臨不是伴隨著暴跌?中國股市上散戶太多,這樣的市場和散戶一樣缺乏理性。你們倆都學過經濟學,經濟學原理中有個‘替代效應’,意思是說當一種商品價格下降,消費者就會更多地購買這種商品,從而替代其他同類商品。可是股市上呢完全相反,股票價格越高大家越想買,越跌反而越沒人敢出手,所以我認為大盤下跌30%是遠遠不夠的。現在這個階段市場要狠宰的就是像你這樣半路抄底的人。」

亦山哥被說得很沒面子,撓著後腦勺說:「沒那麼嚴重吧!反正頤和資產買的都是二線藍籌或者有業績支撐的成長股,可以安心持有,不會跌到哪裡去的。」

杜叔叔嘆了口氣,轉頭對我說:「曉波,你看嶽亦山說話是不是越來越像券商的分析師?什麼‘業績支撐’‘安心持有’,講這些話的時候你自己信了嗎?說了半天你自己買了沒有?」杜叔叔特意停了一下,見我們一聲不吭,才又繼續說下去,「方案裡面這兩家公司資質是不錯,但是在市場泥沙俱下的時候,誰也不能保證獨善其身。我建議你們把頤和資產作為重點潛在合作伙伴儲備起來,等到市場恢復平穩的時候再出手也不遲。」

「到那個時候可能就晚了。是我給他們老闆指明定增股票質押這條路的,所以他才願意接受我們的高成本資金。如果別人找銀行提供一筆低息資金,他很有可能會要求我們壓低成本,甚至把我們踢出局。」亦山哥說道。

杜叔叔想了想,皺起眉頭:「頤和資產願意拿我們的錢,是因為你們把條件設定得太寬鬆了吧!他們在別人那裡拿不到這麼多錢回去的,這也是一個很大的風險點:股票跌個兩三天就要補倉,可是萬一他們看淡後市、不及時買股票補倉怎麼辦呢?去逼人家就會傷和氣,但是質押的限售股到期前又無法平倉,咱們不可能幹等著他們什麼時候想買了再說吧!為何不找個相對安全的時機再合作,這也是對合作夥伴負責的態度啊!」

「但是如果這個時候撤下來不做,他肯定會去找別的私募基金合作,那就要白白被人摘桃子了!」我倍感惋惜地說。

「誰敢使用這麼激進的方案就讓誰去賺這份錢好了,你們得沉得住氣。在資本市場上,缺的不是機會,是耐心。咱們這種小私募機構,寧可錯過,不能做錯。你們回去再琢磨一下吧,反正我的態度就是這樣:宜興專案沒問題,我舉雙手支援;頤和資產專案,就先放一放吧!」說罷,杜叔叔起身送客。

這是我第二次領略杜叔叔的原則性和前瞻性,他的分析確實鞭辟入裡,讓我們無從辯駁。不過我也產生了一絲絲疑問:如果之前亦山哥全力支援他否決「918」專案,他這次還會這樣斬釘截鐵地回絕我們嗎?是不是他們倆的關係已經產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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