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15年10月底,距離上一次吳偉群訪京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月,北方總部度過了一段難得的安寧時光。但是隨著業績的下滑,特別是成明專案的失敗,大家普遍感到老闆不會再對我們坐視不理。
不過,當陳巧娟突然再次出現在北方總部的時候,所有人還是倍感驚訝:大家沒想到吳偉群這麼快就又出這一招,也一直沒想明白她是怎麼過了樓下保安那一關自行來到19層的(不是太祖接她進來的,當時他正在我眼皮底下和馬楠楠打情罵俏)。
不愧是老闆,吳偉群的手法很巧妙:他並不直接過問,而是派心腹來一探究竟,這樣就避免了自己與北方總部的直接衝突。而且陳巧娟的職務一直沒變,作為cfo兼財務部總經理來北京沒有任何不妥。
這次陳巧娟的風格大變。她不再與任何人公開對抗,也不再提什麼財務審計和費用包乾,而是整天與阿瑪尼、杜叔叔以及個別同事一對一私下溝通,其餘時間乾脆就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閉門不出,連午飯都是財務部員工從食堂打回來送進去。這種平靜反而增添了公司裡的緊張氣氛,誰都知道山雨欲來,只是猜不到她會從哪裡或者誰身上下手。
整整一週過去了,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陳巧娟已經悄然返深。在下個週一召開的北方總部全員大會上,杜叔叔宣佈了新的一輪人事變動:馬楠楠任ceo秘書(經理級),太祖任子公司管理部副總經理並主持工作(原副總經理辭職),小何調財務部任出納。另外,以前太祖幫公司收編的深圳募集團隊正式劃歸深圳總部直管,北方總部協助管理。
「協助個屁啊!」散會出來,亦山哥把我和淑玲帶回他的辦公室。「看到沒有,吳偉群到底還是把深圳團隊‘沒收’了。阿瑪尼和老杜肯定攔不住:老吳早就兌現承諾幫咱們完成了‘北分易幟’,咱們最近又沒專案做,那就別佔著茅坑不拉屎嘍!」
「是呀,我也覺得這是早晚的事。另外,我感覺這次的人事調動是在分化我們。」我對他倆談了自己的判斷,「陳巧娟上週在北京悄悄地做準備工作,一邊說服‘阿杜’接受現實,一邊拉攏幾個人,把他們提拔到重要崗位以便加強對我們的掌控。也可能陳巧娟早就在做鋪墊了:兩個月前她找大家談話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她跟馬楠楠和何芳笑都談了很久……」說到這裡,一個念頭突然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我:難道小何也成了深圳總部的人?
亦山哥分析說,8月的時候北方總部蒸蒸日上,「阿杜」心氣正高,卻不料陳巧娟的空降像當頭一棒,強有力地告訴他們誰才是老闆!不過,吳偉群當時並沒有委派子公司管理部總經理,也算是給北方總部留下一些空間。
這次情況正好相反:北方總部業績不佳,費用開支居高不下,大的市場環境又不太好,吳偉群決定展開「二次清算」,扶植他的人坐上高位,監控我們日常運轉的同時還能夠確保他的思路能滲透進北京,以觀後效。
「好複雜呀!這樣說來以後我們的工作更不好做了。」淑玲擔心起來。
「是呀,這次搶走了深圳募集團隊,還想通過太祖控制子公司管理部,我們的生存空間被狠狠地壓縮了啊!」我也一籌莫展。
正所謂幾家歡樂幾家愁。太祖一舉晉升為部門級領導不說,還成為一個部門的實際負責人,真可謂飛黃騰達、一日千里。看他歡天喜地地搬進了「富人區」,我既替好「基友」高興,又有些不甘心:這小子真是太走運了,平時憨乎乎的沒什麼心眼,工作更是馬馬虎虎一團糟,偏偏吳偉群和阿瑪尼都認為可以爭取到他的忠心,結果讓他從兩邊都得了好處,提拔得比誰都快。
一步登天的還有馬楠楠。她從行政人事部最基層的員工一躍成為ceo秘書,雖然從行政級別上來講只前進了一步,但就像古代的中書、門下一樣,在天子身邊上傳下達的人無論職位高低都處在權力核心啊!這是一個新創設的崗位,好像專為她量身定做——陳巧娟把第一性感女神推到阿瑪尼身邊(亦山哥說這姑娘真是「一朝選在君王側」),一定大大軟化了他對整體人事變動的牴觸情緒吧!
小何也升了一級(出納的行政級別是經理),並且擺脫了熬人的前臺工作,按理說是好事。不過出納工作也非常辛苦,而且崗位職責重大,公司每一筆資金進出都要她經手。我更擔心的是,她現在直接在陳巧娟手下工作,那個「女妖」可別把她帶壞了!
我幫小何把個人物品從前臺搬到財務室,恭喜她說:「你現在是‘富人區’的一員了,可不要忘了‘平民區’的老朋友啊!」
「我又沒學過會計,一點基礎都沒有,也不知道能不能幹好。」小何嘟著嘴答道。
我趕緊給她鼓勁兒:「當然沒問題,你那麼聰明,出納這點活兒不在話下。再說,財務部配備的都是精兵強將,你跟著他們學就是了。」
小何莞爾一笑:「你不是學經濟的嗎,肯定也很懂財會吧?有空要教我啊!」
望著她的笑臉,我完全忘記了字典裡有「不」這個字:「當然沒問題,隨時找我。不過還有一件事:當初陳總是怎麼跟你談的?她為什麼要調你來呢?」
小何想了想,迎著我熱切的目光說道:「也沒談什麼。她就說女孩子應該獨立自強,認真規劃自己的職業生涯。她還說我是大學本科畢業生,理應得到更多機會,所以就讓我過來了。」
見她說得坦誠平和,我放下心來,看來她還沒有變成陳巧娟的人。不過還有一個問題,我做了半天思想鬥爭才問出口——
「芳笑,我聽淑玲說你……有男朋友了?」
「嗯,算是在談著吧。」小何竟然沒有迴避。就在我感到大腦嗡嗡作響的時候,她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覺得跟他不太合適……」
正在這時,與小何同屋的會計推門進來了,我不便再問,只好懷著一半的失望和一半的希望離開。
在那段時間裡,我與小何的關係逐漸升溫,平時經常一起下班不說,週末還會再單獨見面,我給她補習基礎財務知識。隨著交往增加,對彼此的瞭解也越來越多,我發現她看我時的眼神也終於發生了一些難以察覺的變化……
不過,相識5個月了,我竟然連她的手都沒牽過,還眼看著她交了個不稱心的男朋友。都怪我太縮手縮腳、患得患失,現在時機已經成熟,我要儘快跟她挑明,非把她搶回來不可!
02
還沒來得及與小何攤牌,一天,杜叔叔通知我去深圳出差,參加吳偉群的生日宴會。我想推脫,杜叔叔嚴肅地說:「曉波,讓你過去可不是為了吃喝玩樂,有大量工作要做,而且這次又是吳總欽點你參加的,無論如何都要去。」
無話可說,我只好收拾行囊,與阿瑪尼、亦山哥、向小強、馬楠楠和魏老大一起組成「北京慶生團」飛赴深圳。
第一次來到深圳,我就對這座城市一見鍾情。一下飛機,陽光暖暖地照射在我身上,與北京陰冷的天氣和霧濛濛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汽車駛向市區的路上滿眼都是綠色,到處是鬱鬱蔥蔥的樹木,很多樹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我們上車時就已經過了中午12點,阿瑪尼一路都在喊餓,於是司機直接開到永珍城西側永珍街的香港新發燒臘茶餐廳,招呼我們吃了一頓號稱羅湖最正宗的港式風味。大快朵頤之後,我們入住附近的君悅酒店。我們到位於33層的大堂辦理入住,然後各自回房間休息。
剛進房間沒多久,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是亦山哥,「趕緊穿戴整齊,5分鐘後樓下見!」
匆匆趕到一層,亦山哥已經在等我。「你小子磨蹭什麼呢,慢騰騰的!走,咱倆現在去見個人!」
我連跑帶顛兒地跟著他往外走,問他這幾天怎麼安排。他告訴我,今天一直到明天下午活動開始之前,大家兵分兩路去拜訪不同的人,他和我去見其他子公司的掌門人,阿瑪尼帶著向小強和馬楠楠去見深圳總部各個關鍵部門的領導。至於魏老大,誰敢給他安排活啊!
我明白了,這兩天的行程不光是給吳偉群面子那麼簡單,我們還要趁機與整個集團的實權人物及各路豪傑溝通資訊、拉近感情,這是一個難得的交往時機。
亦山哥帶我來到永珍城東側的太平洋咖啡,在一張露天的桌子前坐下。剛點完飲料,有人從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哥們兒,這裡有人坐嗎?」
我一回頭,只見一個一身白色休閒裝的小青年吊兒郎當地站在我身後,一手叉腰,一手夾著香菸,活脫脫一個電影裡的古惑仔。「這、這裡有人了!」我想趕緊擺脫他,不料這個傢伙突然和亦山哥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兩個人握握手,一起坐下來。
「曉波,這是咱們鑫城財富廣西公司總經理路總。」亦山哥說道,「我們都叫他‘路路’。」
「對,請叫我露露,杏仁露的露。」路總跟我也握了握手,我摸著後腦勺說:「不好意思,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請路總見諒!」
路總滿不在乎地說:「客氣啥,我是88年的,估計跟你年紀差不多,以後都是哥們兒,有事吱聲!」
「比你也就大兩歲吧?你看看人家,都已經是鑫城財富的一方諸侯了,以後好好跟路總學學!」亦山哥的話是對我說的,卻是給路總聽的。
這話讓路總很受用,不過他故作謙虛地說:「哪有,我只是讓我爸買了1個億理財而已。還是老吳厲害,特意去北海找了我一次,結果把我拉下了水——把客戶忽悠成合夥人!」他喝了一口新端上來的咖啡,正色道:「嶽哥,你得趕緊發新產品啊!我現在都壓著資金不敢買深圳專案部做的東西——這幫新來的小子都是什麼野路子啊!你知道公司裡頭我只服你一個人,你推啥我買啥。」
「好兄弟,咱倆沒說的。」亦山哥朝路總舉了一下杯子以示敬意,「不過負責地講,最近確實好專案不多,這事急不得。」
「路總,深圳總部的專案部很差勁嗎?」我好奇地問道。
「切!」路總好像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問題,「嶽哥最清楚了,最有本事的幾個小子今年都走了,現在的那幾只應聲蟲能幹什麼,老吳指哪他們打哪唄!魏老大底下的人跟我說了,他現在根本不推深圳總部發的產品,這兩個月在鑫城也就做了三四千萬。他才不會只給老吳一個人打工呢!」
亦山哥顯得很驚訝:「那他都給誰做了?我聽說諾佳一直還在勾引他呢!」
路總搖搖頭:「沒戲!它們給不到咱們的點位。魏老大肯定是給別的小私募飛單。我估計他也不敢輕易出手,多半是專案合作,自己看準的東西才給錢。我聽說他剛換了輛保姆車,不坐賓士了,真是越來越低調了。對了,老吳也買新車了,弄了輛小牛(蘭博基尼),上午非拉我去深圳灣兜風。你說他跟我嘚瑟什麼啊!」
我聽他這麼說老闆,不由吃了一驚,亦山哥卻似乎司空見慣:「是呀!有什麼好裝的!下次你應該把他帶到你家深圳灣1號的房子,然後告訴他:您那車剛夠買我的次臥!」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一起開懷大笑起來。
這時路總手機響了,他接通之後壓低聲音匆匆說了幾句就結束通話電話,對亦山哥說:「嶽哥,我讓人在財務部盯著呢,陳巧娟辦公室裡的人剛走,我現在過去找她——這娘們兒不好對付啊,你也要小心點兒。晚上老吳請子公司頭頭們吃飯,咱倆明天再聚吧,不好意思,我先撤了!」
大家同時起身,亦山哥莊重地和他握手、拍拍肩膀並互道保重,然後我們目送他離開。直到他的身影在拐彎處消失不見,亦山哥才對我說:「太祖已經幫忙約好了深圳團隊老大,咱們走吧!」
趕回酒店,我們沒有去大堂吧或者頂層酒吧,而是走樓梯來到酒店二層。這一層都是酒店的宴會廳,只是在樓梯旁有幾個沙發,只有一個人坐在那兒,一邊抽雪茄一邊看手機。此人身穿黑色襯衫,從上往下解開三顆釦子,似乎生怕別人看不到他脖子上那條粗粗的金鍊子。他腿上的牛仔褲有些破舊,好像穿了很多年(也沒準就是這個風格),腳上的運動鞋圖案很花哨,側面大大的一道白鉤像是在嘶吼:我是耐克!
他就是深圳募集團隊的老大葉胡江,大家都叫他「大江」。大江出生於1984年,廣東佛山人,最初和太祖一樣只是個保險推銷員,在深圳一無所有。後來他轉行做資金募集,一開始也舉步維艱,為了開啟門路,他孤身一人跑遍了深圳所有的銀行。只要銀行的人願意搭理他——無論是小科長還是支行領導——他都恭恭敬敬地請人出來吃飯喝酒。他有個原則:在酒桌上只交朋友、不談業務,否則會顯得淺薄,好像一切努力都是為了生意。這個時候,他的酒量成為致勝法寶:只要對方想喝酒,無論想喝到什麼份兒上他都能一直奉陪到底。有幾次一直搞到天亮,他就陪銀行朋友直接去上班。這樣喝下來的酒友無一例外都成為他的死黨。兩個月下來,他花光了過去所有的積蓄,但是在銀行圈裡交了一大批人,人們都願意和一個豪爽大氣還能把自己放得很低的朋友交往。
就這樣,大江的募集能力迅速增強,2014年做了4個多億,他的團隊成為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不過他所在的私募基金幾個月前出現兌付危機,把他嚇壞了。太祖乘虛而入,成功把他撬過來(這也成就了我們太陽城的專案)。鑫城財富在深圳起家,原本在當地的募集能力很強,但是深圳公司(募集團隊)老大在我加入公司前突然金盆洗手,不知舉家移民何處。大江名義上加入的是北方總部,卻一心想填補深圳公司總經理這個空缺,實屬身在曹營心在漢。吳偉群抓住他的這個心理一直吊著他的胃口,即使直管收編後,仍然遲遲沒有給他正式的任命。
總而言之,這一切使我們與大江的會面變得複雜起來:吳偉群視募集如命根,怕我們「舊情復發」再度聯手,所以不希望我們見面;大江對吳偉群心生不滿卻又不至於反目,只是想跟我們保持好關係並投些靠譜專案;我們則希望利用他們的矛盾,爭取能多使用一些大江的募集能力。
我們主動過去打招呼,大江咧開大嘴,眯起眼睛,一隻粗糙大手與我倆分別用力地握了握:「嶽總,久仰久仰,名不虛傳啊!專案一部真是高顏值團隊啊!」
亦山哥微笑著說:「江總是真人不露相啊,平時難得一見。咱們這麼偷偷摸摸地碰個頭,跟偷情似的,你老婆知道嗎?」
大江爽朗地哈哈一笑:「嶽總好會搞笑!今天我跟其他子公司的兄弟喝茶,好幾個都跟我講,要是你肯自己出來做,我們就投奔你算啦!」
「那怎麼可能,大家先在這裡幹著唄!黃總、杜總對我很好,老吳也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啊。」亦山哥說。
「老吳這傢伙……」大江抽了一口雪茄,憤憤不平地說,「搞出個李忠當董事長,那老頭子哪懂什麼業務!不知道他自己天天跑哪裡去了,我約了一週都沒見到他的鬼影,根本不把老子當回事嘛!」
亦山哥關切地問道:「哦,他平時不待在深圳總部嗎?對了,你知道嗎,我聽說他新買了一輛小牛!」
「沒準用的就是老子給他募的錢!」大江激動地揮動著胳膊,引起了一個服務員的注意,過來告誡他不能吸菸。大江掏出破舊而又肥厚的錢包,抽出一張紅色票子,不由分說地塞進那個服務員兜裡,又推他一下:「好了,走吧走吧,我馬上熄馬上熄,放心吧!」打發走一臉錯愕的服務員,大江滿臉憤恨地說:「你們不做募集不知道,把公司弄亂套的還不是她——陳巧娟!」
03
大江一陣咳嗽,一口濃痰吐在地毯上,又用鞋一踩。「這娘們兒好狠毒,直接伸手向我們要錢揣進自己腰包,就像收過路費一樣,不給她就扣著不給結算,哪有公司是這個玩法啊!」
亦山哥和我都大吃一驚:這不是赤裸裸的尋租行為嗎!陳巧娟想錢都想瘋了吧!吳偉群又怎麼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大江誠懇地說道:「所以呀老哥,我今天不是想跟你發牢騷啦,是真心希望你們北方總部搞得好一點,募集的兄弟們都指望著你們啊!」
亦山哥以堅定的目光回應他:「感謝兄弟的信任和支援!我們現在也很謹慎,看準了才會做,有好專案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可惜老吳非把你搞到他那邊去,弄得我們見面都不方便。」
大江拍著胸脯說:「我的名片印在哪裡都沒所謂的,咱們心在一起就行啦!你們以後來深圳就告訴我,我帶你們喝酒!別看我連大小梅沙都沒去過,深圳喝酒的地方我可是跑遍了喲!要不今天晚飯後再找個地方坐坐?」
亦山哥說不用了,估計吳偉群肯定還會招呼飯後二場活動。大江想想覺得也是:「那好吧,明天再聊。我得先走了,老吳叫子公司老大們聚餐,我去晚了他會起疑心。」
說罷,大江拿起外套,掏出墨鏡戴上,跟我們握手道別,然後叼著雪茄大步流星而去。看他的派頭活像一個嘻哈歌手,不太搭配的褲子和鞋子顯得特別滑稽。
亦山哥問我對大江有什麼看法,我說:「我感覺這個人不修邊幅,只重實質,而且他粗中有細,比路總要成熟。他現在騎牆觀望,看我們和深圳總部誰那裡有利可圖就跟誰幹,也是自保的方法吧!」
亦山哥說:「你說得很對。路路家裡是暴發戶,這孩子從小就無法無天地橫衝直撞,有點個性。大江在社會上的磨鍊可比他多多了,能走到今天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當然腦袋會多轉幾個彎。行了,現在咱倆吃口飯,晚上還得見一撥。」
在永珍城的鼎泰豐匆匆吞下一些灌湯包和餛飩後,亦山哥讓我在永珍城自由活動一會兒不要走遠,晚些給我打電話。於是我跑到四層的西西弗斯書店挑了幾本小說,坐到最裡面的咖啡廳津津有味地讀起來。很快兩個小時過去了,手機沒電了,我只好往回走。
剛進房間不久,我聽到對面的門開了,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我對面住的是亦山哥,是哪個女人進了他的房間呢?我好奇地湊到門前從貓眼往外看去——竟然是陳巧娟!亦山哥送她出門,一隻手還輕輕扶在她後腰上,我頓時感到天雷滾滾。此刻我寧願相信站在亦山哥身旁的是白骨精、貓女或者黑寡婦!在他們倆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前,亦山哥突然向貓眼的方向看過來。我連忙躲開,茫然失措地站在房間裡,久久不能動彈……
快到11點的時候,亦山哥終於叫上我一起來到位於永珍城西北、深圳書城附近的一家真功夫餐廳,有兩個喝得紅頭漲臉的男人在等我們。
「你們下午見‘夜壺’了吧?」他們當中嚼著口香糖的瘦高個問道。他看我們一臉疑惑,又補了一句,「就是葉胡江啊!」
他旁邊的眼鏡男趕忙責怪他道:「你怎麼能這樣說大江哥呢,小心再被他灌酒!」
亦山哥笑笑沒有回答,拉我坐下並介紹說瘦高個是上海公司總經理王仁豪,眼鏡男是南京公司總經理袁寧。看得出他們倆平時總在一起,互相說話做事很有默契,本來滬寧之間距離也很近嘛!不過他們的外形差異可不小:王仁豪大約三十七八歲,一幅油腔滑調的樣子,眼珠骨碌碌不停地轉;袁寧應該比路總大幾歲,安靜文氣。
王仁豪陰陽怪氣地說:「嶽總,我們可是捨命陪君子啊!老吳帶著所有子公司老大一起唱歌呢,連魏老大都去了,我們倆特意為你們溜出來的。這樣吧,聽說你們在北京招了幾個絕色美女,這次來了沒有?給我們介紹一下唄!」
「王總情報真準啊!沒問題,這次真來了一個,是黃天海的秘書,就住君悅。」亦山哥笑道。
「那算了,羊都入虎口了,我們還去虎口奪食不成!」王仁豪一臉失望。
袁寧慢聲細語地說:「嶽哥,你別聽他瞎扯了,其實我們有事要跟你們商量:我們倆最近看了一個宜興的產業園專案,我爸爸的老朋友在具體執行,各方面條件感覺不錯。但是你也知道,老吳沒給我們做專案的許可權,我們又不想跟深圳總部的專案部講……」
「這幫土匪,一說我就來氣!」王仁豪打斷袁寧,大聲咒罵著,「天天打電話催我賣他們搞的破專案,口氣還很硬,誰搭理他們啊!有的是人找我要錢呢!」
袁寧撇撇嘴,只當沒聽見:「所以我們想推薦給你們做。首期也不大,1.25億,1年期,我自己就能賣5000萬;利率談到22%,我們拿走7個點,怎麼樣?」
亦山哥故作誇張地說:「謝謝兩位老闆給我們打工的機會,那我們就給你們當回通道唄!什麼時候可以去盡調?」
「彆著急啊!我們不能白替你們忙活吧?」王仁豪直直地盯著亦山哥,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貪婪和酒精哪個更多一些呢?
「你們不是要拿7個點嗎,已經不少了吧!」亦山哥抗議道,「老闆還想要什麼服務?」
王仁豪故意賣了個關子,身子往後一靠,笑眯眯地什麼也不說。這傢伙,肯定知道我們現在缺好專案,想從我們身上再榨出點油水,太可氣了!
不過亦山哥可不是吃素的,他不動聲色地說:「王總,真能做成這個專案的話對咱們、對鑫城財富都是好事。至於別的,不敢瞎說,至少我嶽亦山個人從此欠你們一個人情,早晚還上!」
王仁豪看到亦山哥認真的樣子心裡發虛,連聲說那就好、那就好,眼珠一轉,突然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們聽說沒有,老吳買了輛法拉利,專門到深圳灣勾搭小女孩呢!」
不知這個訊息傳了幾道,到他這裡已經面目全非。亦山哥和我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暗暗發笑,但誰也沒有說破。袁寧接過這個話題說道:「老吳這麼揮霍真不應該,我爸媽現在還坐著老款帕薩特呢!有錢了應該做點慈善,幫助沒有能力的人。」
王仁豪肉麻地說:「是呀,你家老爺子就是菩薩轉世!他就是為了普度眾生而來的。我就喜歡陪在叔叔身邊,自己都覺得沾了佛光啊!」
亦山哥也附和了幾句,又問袁寧:「聽說財務部的人剋扣你們的費用,是真的嗎?」
袁寧顯得有些緊張,眼神遊移了一下,反問道:「嶽哥,您是聽誰說的?」
「咳,管他誰說的幹嘛,這不是世人皆知嗎!」王仁豪不滿地嚷嚷起來,「陳巧娟這個女人什麼事都能幹出來,我看老吳的基業早晚要毀在她手裡!」
袁寧見已經說開,也就不再顧忌:「陳總是向我們收錢了,跟我要的好像還比別人多。她說這是業務保證金,但是要求打到一個私人賬戶。我今天和幾個關係鐵的子公司負責人算了一下,我們估計這筆錢可能已經有2000萬了吧。」
我驚訝地問道:「這可是一大筆錢啊!這麼大的事兒,難道沒有人向吳總告發嗎?」
袁寧聳聳肩:「誰願意去得罪陳巧娟呢?你要是沒把她告倒,那可就沒有好日子過了。也不排除有人捅到吳總那裡了,不過沒見他有什麼反應。」
「哼,沒準就是老吳讓陳巧娟乾的呢!」王仁豪冷笑道,「不說那麼多了,反正也改變不了什麼。嶽總,宜興的事就拜託了啊!」
大家起身告別,王仁豪摟著袁寧的肩膀走了出去,好像一隻蔓藤緊緊纏繞著一棵小樹。
04
根據集團總裁辦的通知,第二天上午亦山哥和我要去見吳偉群。早餐時我們碰到馬楠楠(也許她專門在等亦山哥),她說前一天下午他們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見到老闆,讓我們也做好心理準備。果不其然,當我們來到鑫城財富設在京基100大廈101層的總部辦公室時,前臺告訴我們已經有幾撥人在等吳總了——他把要會面的人都安排在差不多的時間,這樣可以保證自己一批接一批緊湊地集中見完,個別人的遲到或爽約對他幾乎沒有影響。至於別人等他嘛,那就全憑自願了,誰讓上門拜訪的人大多有求於他呢!後來我聽說最誇張的一次發生在2014年年底,一個融資方的幾個人來催他放第二筆款,在會議室整整等了48個小時,結果他臨時出差,飛機起飛後才想起來還有一幫人在等他呢!
亦山哥讓我留在貴賓接待室,自己去找其他人聊天了。昨晚睡得太少了,我剛拿本書翻了幾頁就抵擋不住睏意,在沙發上打起瞌睡來。半睡半醒中,我聽見吳偉群的喊聲從走廊傳來:「晶晶,去叫一下嶽總他們!」隨即有人在貴賓接待室門口輕聲問道:「嶽總在嗎?」
我清醒過來,坐起身,不過第一眼並沒有認出她來。這個姑娘穿著深圳總部的工裝,胸前還掛著門禁卡,馬尾辮在腦袋後面搖來晃去。可是她已經認出了我,一抿嘴唇,扭頭走開了。
沒錯,她就是我在北京夜總會遇到的那個晶晶。
雖然我心中有十萬個為什麼,但一句都來不及問,而是趕緊給亦山哥打電話。一分鐘以後,我們已經坐在吳偉群面前。
好像私募基金的老闆們都很痴迷風水。阿瑪尼對金融街的辦公室佈置就極為講究,比如在玻璃大門西側和小會議室外放了魚缸,在等候區後面的牆上貼了《心經》,在儲藏室放了一個長流不息的流水噴泉。吳偉群則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辦公室是個套間,外間由秘書使用,門上貼了門神,進門左手邊一整面牆就是一個大魚缸,飲水機旁邊的地磚上還用透明膠條貼著幾枚硬幣。裡間是他自己使用,也就15平方米左右,還擠下了一個財神貢桌,辦公桌對面牆上掛著寶劍,背後牆上則是一張大大的觀音像。
吳偉群滿頭大汗地坐下來,抱歉地說:「兄弟們,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從早到現在見了四五撥人,連早飯都沒吃。下午就要聚餐了,來了好多人啊,實在忙不過來了。」亦山哥和我都表示理解,並祝他生日快樂。道完謝,他抓起一個蘋果連啃幾口,一邊嚼一邊說道:「咱們節約時間,就直奔主題吧:昨天又有募集團隊給我推薦‘918’這個產品。你們專案一部是集團裡最懂業務的部門,今天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咱們到底要不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