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01

就在這個時候,只有我一個人高興不起來:淑玲告訴我,聽馬楠楠說(又是馬楠楠!)小何有男朋友了。太祖也說有一次看見小何下班出來鑽進了一輛小跑車。

我真的很傷心。

長這麼大我只愛上過兩個女孩,在大學裡與tippi相識、相知、相戀,可是她棄我而去了;在北方總部對小何一見鍾情,可是她根本沒給我機會就把這段感情掐死在搖籃裡。這個文弱的姑娘怎麼會這樣殘忍!

亦山哥看出我的低落,有天下班非拉我到威斯汀一層正門右側的小酒廊(現已關閉)坐坐。

經過三個月的朝夕相處,我們倆在工作上的配合日益默契,在生活上也變成了無話不說的兄弟。接觸越多我越發現,亦山哥是我遇到的最有趣的人。

他酷愛讀書。大多數人的零碎時間都用來看手機、玩遊戲,而他最鄙視這種行為,不止一次對同事們說,手機讓人失去靈魂和自我,而「讀書隨處淨土,閉門即是深山」。在等客戶、會議前或在飛機上,只要一有空閒他就會戴上耳機,邊聽音樂邊讀書。我發現他看的東西五花八門,從經濟、金融到歷史、文化,從老莊哲學到科幻小說,跨度很大。因此,跟他在一起聊天永遠不愁找不到話題。

旅行也是他的一大嗜好。可能對於商旅人士來說,不愛上旅行恐怕日子就會變得很難過。亦山哥總能抱著一種好奇心去新的地方見識新的事物,日常工作中三天兩頭的出差旅途絲毫不能讓他感到厭倦。而逢年過節——哪怕是三天的小長假——他都會背起行囊向天南海北進軍。

當然了,他也不會浪費自己的身高,籃球和羽毛球都是他的強項,高爾夫也能應付一下。他常吹噓自己幾年來在北京八中的羽毛球場地上從沒吃過敗仗。反正公司裡誰都沒看到過,姑且信之吧!

我有點五音不全,所以最羨慕他的是一副好嗓子。不過,他只活在老歌裡,每次一起k歌基本只能聽到他唱劉德華和周華健的歌,偶爾還有幾首任賢齊的。如果真的喝了很多,他就開始反串陳淑樺、鄧麗君的歌了。不知何故,他只唱苦情歌曲,而且唱的時候總是那麼專注和一往情深,我猜肯定因為他是個「有故事的人」吧!

毫無疑問,他身邊不缺少女性。是呀,不知有多少女孩把他當作夢中情人,又不知有多少女人嘗試把他留在臂彎。但是他卻從不停留,一路向前。他總調侃我在男女交往當中的笨拙。是呀,他永遠那麼瀟灑,沒有一個人能讓他滿意;而我,總是害怕孤獨,只希望能夠得到那一個人的心……

那天被他叫出來喝酒,本來心情就不好,酒量又差,我剛給自己灌下幾杯紅酒,眼圈就紅了。

亦山哥逗我說:「兄弟呀,這算多大點兒事!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非要找芳笑!」

唉,哥你太有才了,這是在安慰我嗎?求此刻我的心理陰影面積……

亦山哥看我真的要掉下眼淚也就不再調侃:「曉波,男子漢大丈夫,堅強點兒!小何比你條件差不少,配不上你,你爸媽也不願意讓你找個前臺吧!」

我嘆了口氣:「哥,她那麼美麗善良,我還覺得配不上她呢。說心裡話,我覺得她幹什麼工作都沒關係,找老婆關鍵還是看人本身吧!能遇到這麼一個好女孩很不容易。」

「我看未必,能來鑫城財富上班的女孩都不簡單。」他笑著搖搖頭,「才認識幾天,你足夠了解她嗎?就是一時衝動罷了!人家都沒跟你表露過感情,又有什麼可難受的!」

「可我真是把她當作結婚物件啊!就這樣失去她太難過了!」我真想知道,亦山哥這樣的「萬人迷」有沒有過結婚的念頭呢?

亦山哥欲言又止,拿出一根簽字筆,在餐巾紙上寫下幾個字推到我面前:「尚未得到,何談失去?」

「這是我的人生哲學。」亦山哥第一次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人活得累是因為生活中很多欲望得不到滿足:沒賺到一筆錢、沒當上一個什麼官、沒追到哪個女人,心裡就難受失落。這就是佛家講‘人生八苦’之一的‘求不得’。現實一點想想:沒得到就不是你的,為了不是你的東西難過不是很愚蠢嗎?」

「你這孩子本質不錯,但是從小家庭環境就挺好,又是獨生子女,長輩們各種溺愛把你的性格弄得太軟弱,感情太豐富,缺少獨立和堅毅。你這樣的90後,就是生活在蜜罐裡的‘蜂蜜一代’!」

「記住,人生只有一個方向,就是向前。你改變不了過去,只能努力創造未來。喝完這頓酒,就是與過去告別了。接下來,我並不主張你就吊死在一棵樹上,也不希望你把太多精力放在感情上。公司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你先抓住機會做成幾個專案吧!」

亦山哥的話深深觸動了我。我確實過於多愁善感,患得患失,從來沒與小何正式交往過一天,那麼現在有什麼可悲傷的呢?只是自作多情而已。改變不了過去,那就努力創造未來——不過,我是不會輕易放棄她的!幹掉半瓶紅酒之後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在公司出人頭地證明自己,讓小何看看!

私募基金專案經理的工作說好乾也好乾,說難幹也難幹。如果公司聲名顯赫、資源深厚,那麼專案會源源不斷送上門來,只需要在承攬上把把關,重點放在承銷上即可;如果公司並不具備太多優勢,那就要主動出擊自己覓食,承攬和承銷兩手都要抓。

北方總部就夾在兩種狀態之間。公司領導人脈資源比較豐富,專案資訊靈通,但是我們還遠遠沒有達到高枕無憂的地步,畢竟剛剛在金融街開業不久,鑫城財富在深圳市場上積累的小小名氣在這裡幾乎無人知曉。

在北方總部,業務部門是收入最高的地方,也是壓力最大的地方。成立4個月來,我們做了4單業務,7億元的募集量帶來的業務收入接近800萬元,這只是剛剛起步啊!阿瑪尼興奮之餘不顧杜叔叔的反對,重新制訂了2015年的業務規劃,壓下來更高的業績指標。

不過,在經歷了最初的高歌猛進之後,我們在工作中遇到了瓶頸。最主要的問題就是「資產荒」。在我入行的時候正趕上市場上流動性極其充沛,大量資金追逐有限的優質資產,導致好專案都不缺錢,而送上門的專案往往風險很高,所以我們必須要在承攬上下大力氣,尋找風險和收益能夠平衡匹配的機會(這樣說來一進公司就能碰上太陽城專案真是我的幸運)。另外,2015年央行多次降息也對我們有不小的衝擊:融資方普遍要求下調利率,但是客戶的收益預期卻不降反增(這是「全民理財」的必然結果),這就倒逼我們不能再去尋找低收益的專案,否則我們的盈利空間會非常狹小。

別看我們專案一部完成了一半的業務量,但是那兩個專案都屬於低風險、低迴報型別,還都被深圳總部扒了一層皮,只為公司貢獻了業務收入的1/3。為了完成新指標、年底拿到更多獎金,我們的任務一點也不比二部和三部少。亦山哥在風控問題上又一向是高標準、嚴要求,只選擇融資方實力較強、資金使用明確合理、保障措施充分嚴謹的專案,結果從7月中旬到9月下旬,雖然我陪著亦山哥都快跑斷了腿,也沒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二部斷炊的時間比我們還長,據說也上報過三個專案,但是都被合規部否決,連立項會都沒能上。

為了在心愛的人面前爭口氣我也蠻拼的,出差加班成了家常便飯,十一假期仍然在趕寫盡調報告和專案分析報告,半個月的時間瘦了8斤(所以說努力工作一定是有回報的——至少減肥效果還不錯)。

有一天和大學同宿舍的三個兄弟聚餐,他們聽說我到金融街工作都恭喜說老闆要發大財嘍!唉,他們哪知道「金融民工」的生活,我只有苦笑的份兒。我的下鋪李正義問道:「你現在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麼啊?最近瘦了不少,看得我好心疼啊!」

我有些煩躁地說:「謝謝義哥關心,但是金融的事你不懂,簡單說吧,就是現在根本都找不到好專案。」不過,等我介紹完手頭乾的事情,李正義不以為然地說:「這有何難,哥就能給你找個專案!」

我根本就不相信:「別逗了,我們選擇標準很嚴格的。我們天天在外頭飛來飛去都找不著能做的,怎麼可能你隨口一說就正好合適呢!」

「你還真別不信!我跟你說吧,我大姨是個大老闆,手裡專案也多,我這就給你聯絡。」說罷,李正義拿出手機。

過了一會兒,清脆的簡訊鈴聲響起,李正義嘿嘿一笑:「看看,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我半信半疑地拿過他的手機,只見簡訊上寫道:「沒問題,正義,讓你同學來找我,正好有個專案需要融資。」

就這樣,我認識了陝西地產商曹明華。

02

曹阿姨的年紀應該比老媽小几歲,是甘肅人,年輕時作為隨軍軍嫂來到西安。她是個特別要強和能幹的女人,很早開始就做些小生意補貼家用,後來機緣巧合當起了包工頭,竟然在一個「純爺們兒」的行業裡生存、發展起來,並逐漸轉型做起了房地產開發。一轉眼30年過去了,她已經成為西安最大的房地產商之一,還投資了餐飲業和農業,是陝西民營經濟的代表人物,在全省有很高的知名度。

我第一次去拜訪曹阿姨的時候異常興奮:有可能做成一單業務不說,還可以到西安看看!我對這座城市有著濃厚的興趣,它是比北京資格更老的13朝古都,老城呈九宮格的格局,道路都是正南正北的,就像陝西人的性格一樣直爽。從小就耳熟能詳的兵馬俑、華清池、法門寺、大雁塔、鐘鼓樓、回民街……這次終於有機會親眼一見了!

我懷著這樣激動的心情走下飛機,一齣機艙就看到有人舉著寫有我名字的牌子在等我。跟著她直接坐vip電梯下樓,一輛考斯特把我們送到候機樓休息區,我們進入的那間休息室叫「成明廳」——曹阿姨的公司就叫作成明集團。

休息室裡已經有人在等我,自我介紹是成明集團資金部負責人蘭宇檀,讓我叫他「老蘭」(其實他還不到40歲)。老蘭陪我喝了杯茶、寒暄了幾句,然後帶我坐上一輛寶馬760(「這是我們老闆的座駕」),朝市區駛去。

路上老蘭告訴我,成明集團在高新區辦公,不過今天時間晚了,我們現在直接去老闆在曲江新區的家吃晚飯。車上了繞城高速,一路順暢,40分鐘之後就到了曲江。

老蘭指了指窗外的綠樹紅牆對我說:「楊總,曲江新區是最近10年發展起來的,是個低密度的富人區,也是全西安最優美、最宜居的地方。」

我向外看出去,路邊一片人物雕像簇擁著頭頂的金色圓盤,上面寫著「開元盛世」幾個大字。這一帶的建築古色古香,景觀大道兩側以兩三層高的仿唐風格小樓為主。司機說,我們路過的開元廣場是大唐不夜城的最南端,有寬闊的廣場、上千平方米的旱噴泉以及恢宏的唐代人物群雕。廣場的點睛之筆要數8根蟠龍柱了,每根柱子直徑兩三米,足足有20米高,整個柱身表面都是led(發光二極體)螢幕,不斷統一變換著圖案,使得整個廣場流光溢彩、魅力無窮。

車頭一拐,我們進入了開元廣場東側的一片區域,這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寬闊的街道一邊是開放式唐城牆遺址公園,一邊是高牆聳立的小區。老蘭說這一片叫芙蓉湖中央別墅區,是曲江開發最早的別墅區,前面路過的大唐芙蓉園就是老闆家:108坊。

小區人車分流,我們的轎車進門後停在地庫,老蘭開啟一扇鐵門,帶我走進了一棟大宅。這是別墅的負二層,我們從樓梯拾級而上走到地面一層。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橢圓形客廳的遠端。

雖然從未謀面,但是一眼我就知道她一定是曹阿姨:這是一位年長的女士,筆挺苗條的身材、一絲不苟的短髮和精緻大方的項鍊耳環都顯示出這是一位雍容華貴、氣質非凡的成功人士。她款款走來,笑容可掬地握住我的手:「你是曉波吧?歡迎歡迎!小夥子長得真帥!」

她把我迎進客廳,興致勃勃地帶我參觀起來。整棟房子的總面積接近600平方米,地上地下各兩層。一層主要包括客廳、餐廳、廚房和客臥,二層是寬闊的主臥、書房、兒童房和兒童活動室。地下一層是巨大的家庭電影院和另外幾間臥室(包括保姆間),地下二層是活動室和儲藏室。主建築北面是入戶小花園,南邊還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大花園。大花園裡鋪滿綠草,四周種著石榴、山楂和香椿等樹木。黃金十月正是收穫的季節,果樹們心滿意足地提著累累果實,彷彿在向主人和來賓驕傲地展示今年的收成。站在這裡放眼望去,小區裡到處都是綠色,看樣子植被面積至少能有60%。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豪華的別墅(其實是根本沒見過別墅),連聲讚歎。曹阿姨卻覺得不值一提:「這套房是別人抵債抵過來的,本來沒想住。後來我老伴看上小區的環境,我們正好又有了孫女,我就叫咱公司給裝修了一下,一大家人住熱鬧嘛!曉波我跟你講,你說我到了這個年紀活啥呢,還不就是為了兒子、孫女活呀!你也得趕緊結婚生娃,給老人一個交代!」

我覺得很慚愧,不由地想起小何,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這時門鈴響了起來。過了一分鐘,保姆引著一位中年男士走進客廳。曹阿姨收起和藹可親的表情,整理了一下衣服,緩緩起身,在原地伸出手,等待客人走過來跟她握手,那種儀態就像女王接見外國使節。接著,她把我介紹給他:「這是我外甥楊曉波,從北京來看我。」她又轉向我:「曉波,這位是李總。」

簡單寒暄了一下,大家移步餐廳。晚餐已經準備就緒,曹阿姨坐在主位,李總坐在她右手邊,我坐在她左側,老蘭坐在她對面。我悄悄問老蘭:「李總是何許人也?」老蘭說:「他是榆林的富豪,前幾年開煤礦賺了不少錢,今天來應該是邀請成明集團一起開發他在西安投資的房地產專案。」

不過,晚宴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沒有提到業務。

曹阿姨的廚師是從成都請來的,做得一手地道的川菜,李總和我吃得讚不絕口。這頓飯很豐盛,本來滿滿一桌子菜已經足夠大家填飽肚子,臨近尾聲,廚師又端上一大盆肉。曹阿姨神秘地笑笑:「來,你們嚐嚐,看看這是什麼?」

我先用刀切下一塊,連皮帶肉一起放進嘴裡,仔細品品,感覺就是豬肉。

李總也嚐了嚐,也說這是豬肘子。

曹阿姨看了看老蘭,後者連忙對我們說:「這可不是一般的肉呀——這是熊掌!」

熊掌……這個詞對東北人來講有著特殊的意義,遠的不說,它曾是清代宮廷「八珍」之一,也是大戶人家炫耀實力的滋補佳品,新中國成立後也曾是招待貴賓的一道名菜。近些年來,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觀念的變化,特別是《野生動物保護法》的實施,熊掌便逐漸退出了人們的視野。沒想到在距離家鄉千里之外的地方,我意外地第一次吃到了它!

李總連吃幾塊肉,又問哪裡可以弄到。

曹阿姨笑而不言,還是老蘭接過話來:「這是曹總的朋友特意從俄羅斯弄回來的。別看國內不讓吃,老毛子根本不好這一口!」

李總朝曹阿姨嘿嘿一樂:「大姐,在你這兒嚐鮮了。下回你上榆林,額(方言,我)冰櫃裡還凍著一隻野狼,上個月咱自己打的。到時候額給你下廚,做頓狼肉。」

西北人真是民風彪悍啊,竟然獵狼吃肉!

曹阿姨也不搭茬兒,只是繼續勸大家多吃點,自己卻吃得不多,應該是刻意控制飲食吧!我看氣氛有些尷尬,就問她西安的房地產市場怎麼樣。曹阿姨說,今年春節後隨著買房落戶政策的推出和全國市場整體回暖,西安市場也迎來了一個小陽春,但是單月成交量一直沒能突破去年的高點,她在經開區和長安區的樓盤都賣得一般。

李總適時地評論道:「大姐,額下來西安次數多了,額看家裡有點錢的,咋也有個一兩套住宅。空房子都在北郊和南郊,就連曲江房價也降哈(下)來了,還是因為這兩頭人少。高新區配套成熟,商務環境最發達,要是有好的商業出來,市場沒啥大問題。」

說罷,李總喝了口茶,但是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曹阿姨的臉。曹阿姨只是呵呵地笑著,還是沒有接他的話。倒是老蘭熱心地問道:「李總是不是有什麼好專案?」

李總馬上來了熱情,給老蘭詳細介紹起他在高新區核心位置——香格里拉酒店附近拿到的商業綜合體專案。當然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我看他時不時回過頭瞄瞄曹阿姨,期待成明集團老闆發話。直到他把專案情況說得清清楚楚,曹阿姨才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專案是好專案,可是成明今年沒有在高新區投資的預算啊。」

李總的眼睛一亮:「大姐,不要你出錢。咱這些年攢了七八個就在銀行躺著呢!額沒幹過房地產,只要你願意合作,錢額出,其他啥都交給你,最好掛成明的牌子,額就不操那心咧。」

過了半天我才反應過來,李總說的數字單位是「億」。我的天,他有七八個億的現金趴在賬上——土豪咱們做朋友吧!快買一些鑫城財富的產品吧!

曹阿姨卻不動聲色地說:「那我考慮一下。老蘭,明天你叫孟總去看看地塊吧。」接著,她指指壁掛鐘,「時間不早了,你們兩位客人都是遠道而來,早點休息吧!」

我看李總意猶未盡,但是主人已經下了逐客令,他也只好把一肚子的話憋回去,悻悻地離開。曹阿姨讓老蘭送我回酒店,至於專案融資的事,「明早來我公司談吧!」

03

我沒有想到的是,曹阿姨拿出來融資的專案不是地產,而是一個金礦。

2012年,曹阿姨在朋友的撮合下花了8000萬元買下了寧陝縣一個面積為46平方公里的金鉬多金屬礦,準備向礦產行業進軍。不料國際黃金價格隨即急轉直下,從每盎司1600美元跌到了1100美元,而生產成本不降反升,盈利空間大大縮減。房地產企業一般都現金飢渴,扔了這麼一大筆錢三年見不到收益,公司上下都很著急。曹阿姨也想盡快盤活這塊資產,一直積極向外尋求聯合開發或出售,最近兩年來過大大小小不下10家金礦企業,但是一直沒有敲定合作。就在我來之前不久,她不顧所有人的反對突然決定自己開採。因為房屋銷售狀況不佳,成明集團2015年現金流的緊張程度前所未有。老闆在這個時間點提出自己開採,讓大家非常意外。

在我看來,成明集團最大的特點就是高效執行。既然老闆心意已決,那就無須再做探討,而是考慮如何完成。經過詳細的測算和反覆的論證後,老蘭的部門得出結論:要想通過專家評審會,完成環評、安評達到開採條件需要再投入1個億,為節省成本,先期至少投入5500萬元。根據地質情況和當地人工成本,在金價不再大幅下跌的情況下也只能做到略有盈餘。金價並不可控,所以融資利率就成為這筆投資成敗非常關鍵的問題了。

另外一個焦點就是融資金額。根據慣例,我們會以明股實債的方式完成交易,收購成明集團礦業公司絕大部分股權,在到期正常還本付息的前提下再由成明集團回購。我諮詢過亦山哥,信託公司做礦業公司融資一般會把資產打4~6折。我們就算不考慮金價下跌、用原始投入金額作為估值依據,6折也才4800萬元,撐死給到5000元萬,距離成明的需求還有一定差距。

一旦進入談判,一直熱情親切的老蘭馬上換了一副「撲克臉」,看來他得到了曹阿姨的真傳——故意擺出從容淡定甚至不屑一顧的架勢,擾亂對手的心理預期。好在已經見識過曹阿姨是如何對待陝北土豪的,我是不會中招的。

更重要的是,當時成明集團礦業公司只有探礦證,想拿到採礦證還需要一年時間(即使是神通廣大的曹阿姨也得用大半年),這在正規金融機構是融不到一分錢的,即使私募基金也大多不肯接受。而杜叔叔和亦山哥看過成明集團的報表後,認為曹阿姨在礦業之外還是有很強的實力的,我們不妨一試。有了這個底線我倒要看看到底誰著急!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老蘭冷落我幾次之後發現我依然嬉皮笑臉、不急不躁,只好老老實實回到談判桌前。接下來,他證明了自己是一個難纏的談判對手。

與財務背景出身的人談資金成本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在亦山哥的遠端指導下,我報了一個24%的年化利率。老蘭誇張地大呼小叫,發誓說公司從來沒有融過這麼貴的錢,還把我堵在會議室裡,非要我交代清楚成本結構和操作流程。我實在推脫不開,只好一項一項跟他掰扯。

以融資5000萬元使用一年為例,根據市場狀況,客戶收益13%,銷售提成6%,基金公司管理費2%,剩餘雜費3%。

具體流程上,雙方首先簽訂《股權投資協議》和《股權回購協議》,由鑫城財富發起設立的股權投資基金收購成明集團礦業公司99%的股份,約定回購期限和利率。同時,曹阿姨也要出具一份個人《無限連帶責任保證書》來支援《股權回購協議》。

接下來,基金管理公司與成明集團礦業公司簽訂《財務顧問協議》,約定股權收購完成後,須立即向後者收取9%的財務顧問費用,即450萬元。也就是說,融資方實際可使用資金為4550萬元。運轉順利的話,一年後,基金管理公司與成明集團礦業公司進行反向交割,股權物歸原主,我們拿錢走人——5000萬元本金加15%的利息750萬元,合計5750萬元。

這樣操作之所以成為行業慣例是因為可以規避利率過高帶來的法律風險和較高的稅收,並且可以牢牢控制住融資方的資產,確保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老蘭仔細算了半天,指著財務顧問費說不對啊,這裡面有銷售提成也就罷了,另外3%的雜費究竟幹什麼了?其實,這一項是我們巧立名目想賺取的利潤。可是那個時候我確實經驗不足,只能籠統地說是一些稅費和公關費用,老蘭要求再往下分解的時候實在答不出具體專案。於是,老蘭堅決不認可這筆費用(「老闆絕對不會答應你們收這麼大一筆‘砍頭息’」),磨來磨去只答應先留著0.5%。

接著,老蘭的大刀又揮向客戶收益。他自己跑到恆先財富以客戶的身份去諮詢了一下,回來就要求只給客戶11%,因為那邊一年期的產品就是這個價。我只好教育他說:「畢竟恆先比我們有名氣,人家發的東西肯定比我們成本低;但是恆先也不可能給沒有采礦證的企業融資啊!」老蘭瞪著牛眼反駁說:「憑我們曹總的信用還不夠嗎?她隨便打幾個電話,不用抵押都能在朋友圈子裡借來幾個億!」我毫不懷疑曹阿姨有這個能力,但是,她會放下架子向別的企業家主動示弱借錢嗎?老蘭當然明白老闆不可能那樣做,但是依然糾纏不休,最後還是要求以12%去試試。因此,整體融資利率也就暫時停留在20.5%。其實他不知道的是,亦山哥預計銷售提成也就是5%,我們在那兒還藏了1個點的利潤呢!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融資金額了。老蘭說5500萬元就是底線,拿不到這麼多錢就不和我們談了。我同樣不肯讓步,因為提高抵押率會降低我們的安全邊際:萬一出了風險,我們還得在金價這麼疲軟的市場環境裡處理資產(賣礦)呢!萬一6折都賣不出去,我們就得自己先墊資給客戶兌付了,那可就一點兒都不「好玩」了。

談判陷入僵局。

亦山哥飛來支援我,不過我們三個人的會談並不順利。老蘭是個保守、低調甚至有些土氣的人,天天穿一件領子磨禿了的花色格子襯衫,不太認同一身範思哲的亦山哥。他不僅希望把利率談到20%以下,還堅持要求我們在現有條件下募集5500萬元,一分都不能少。亦山哥嘆息地對我說,老蘭的那種執拗生硬讓他想起了高中女友——她無論如何都不肯獻出初吻。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與曹阿姨會面時。我發現亦山哥不僅是女孩子們的大眾情人,儼然還是一個「中老年婦女殺手」。別看他與老蘭格格不入,與曹阿姨則是一見如故。兩個人像久未謀面的老友嘮起家常,似乎忘記了自己是談判對手的身份。這時我和老蘭倒是同樣焦慮起來,不知道兩位領導要把談話引向何方。過了半晌,還是曹阿姨先問起老蘭來:「蘭總,你們這幾天談得咋樣?還有啥要解決的?」

老蘭把雙方的分歧都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我邊聽邊想,曹阿姨這種談判大師是絕對不會讓步吃虧的,不由捏了一把汗。

等老蘭說完,曹阿姨想了一下說道:「公司確實沒有借過利率高於20%的,真的不能再降了嗎?」

亦山哥顯得很為難:「曹總,曉波和蘭總已經詳細探討過了,我們這邊剩下的成本都是剛性的,確實不太好降了。就現在這個收益率水平都還怕客戶不接受呢!」

「資產評估價格再做高一點不行嗎?這幾年下來有不少維護成本和財務成本應該攤進去。金價再跌也沒啥,開採還是有利潤的。」曹阿姨又問道。

亦山哥委婉地解釋說,評估價格不是給客戶看的,是我們自己的風控參考數字。做到5000萬元還說得過去;再多,我們的合規部可能就會斃掉這個專案了。

吃了兩顆軟釘子,曹阿姨依舊笑容不減。尋思片刻,她突然提出了新的建議:「你們看這樣行不,我做兩年期。你們再壓縮壓縮成本,第一年我給個19.8%啥的,以後我跟別的金融機構講起來就說還是在20%以內嘛!第二年我再給個21%~22%都行,給你們補回來。另外——」說到這裡,曹阿姨用手勢制止了滿臉愁容、正準備插話的老蘭,「總共給我融1個億吧!」

此言一齣,舉座皆驚!這根本不可能啊!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再多500萬元都做不到,她怎麼能提出增加5000萬元呢!就連亦山哥也肯定覺得不可思議,笑容僵在了臉上。

曹阿姨看到大家的表情哈哈一笑:「不就是抵押物嘛!我們地產公司在鳳城十路剛開了一個大盤,底商很多,但是賣得一般,押給你們不就行了!具體數老蘭你們算去唄!那個地方離市政府近得很,我跟你們講,過兩年到還錢的時候,人氣也養起來了,還能賣個好價是不是?」

現在回頭看看,曹阿姨不愧是商業先知:就在幾個月之後中央就提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理念,而她的這個做法正是其中五大任務之一——去庫存(至少也是盤活存量資產吧)!

「這裡面還有個事:我答應了榆林的李總一起合作,前幾天曉波見過他。他那個高新區專案位置和規劃還可以,明年過了春節就能預售,怎麼也能賺三四個億回來。所以沒啥可擔心的,多借5000萬我還得上。」曹阿姨話音剛落,亦山哥趕忙說:「那是一定的,我們從來都不擔心成明集團的履約能力。」

這時老蘭終於得到了說話的機會:「曹總,我明白了!嶽總、楊總你們不知道,曹總剛一答應,李總突然又要求成明集團也出20%的資金。陝北人就是個這,一會兒一變的,我都想著這事談不成了。曹總意思正好用金礦和底商募集1個億,開採用5500萬元,多的錢與李總合作。他那個專案還有半年就能開始回款了,這個成本就不是問題了!」

亦山哥和我恍然大悟。誰說曹阿姨不會讓步吃虧,她完全可以不拘泥於讓一步、吃眼前虧,因為她老人家在下著更大的一盤棋!

04

曹阿姨想搞超募當然是不合規的,但是用途還算讓人比較放心。再說了,亦山哥說如果影子私募再沒有這麼點靈活性,誰還跟咱們玩呢!增信措施沒問題咱就不怕。於是,我們也就預設了曹阿姨的方案。

在這個專案上,我第一次真正承擔起專案經理的責任,全面統籌各項工作,並在西安住了10天親自蒐集資料、組織盡調、實地考察和敲定交易結構。亦山哥不斷給我指導,還派陳律師給我打下手、出謀劃策,淑玲也嚴格按照我設定的時間表推進各項工作,我們很快完成了前期的準備工作,只待通過公司的評審會,就可以正式開始募集工作了。

當時我想,如果鑫城財富是一個需要入會資格的組織,這應該就是我牽頭完成的第一個任務,代表我通過了過硬的考驗——好在不用殺人,最艱苦的無非也就是坐3個小時的車到寧陝考察、山路快把屁股顛成八瓣兒而已。

一想到成明專案很可能讓我在公司裡一戰成名,我就不由自主地沾沾自喜。雖然這單隻有1個億,但是業務收入還不錯,顯然會有一大筆獎金。比金錢更重要的是,小何一定會看到我的能力,日後也許我們還能再續前緣!

很快,成明專案順利通過了評審會。阿瑪尼非常高興,這是第一個由專案經理發掘出來的過會專案,而這個專案經理正是他慧眼識珠招進公司的。

於是,10月下旬的一天,阿瑪尼在亦山哥和我的陪同下親自來到西安,準備與成明集團礦業公司正式簽約。

記得那天在北京還是秋高氣爽,飛機到了西安上空,我透過舷窗看到的卻是重重霧霾,這正是「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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