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壞天氣並沒有影響阿瑪尼的好心情,他一路都在對我們講自己如何喜歡西安,以及當地的各種美景、美食、美女。這次司機把我們接到高新區香格里拉酒店住下,曹阿姨要當天晚些時候才能回到西安,派成明集團常務副總唐亦為招待我們吃晚飯,讓我們不用等她,並約定第二天上午簽約。

為了顯示氣派,唐總把晚餐安排在「小白鯊」。老蘭說,這是一個潮汕人開的高檔海鮮酒樓,全部海鮮都是從沿海空運過來的,在當地是品質最高、價格最貴的飯店之一。

唐總、老蘭和資金部經理小周與我們一行三人坐進了包間。馬上就要簽約了,大家的心情都不錯,這種飯局是最輕鬆愉快的,笑容寫在每個人的臉上。寒暄過後,酒過三巡,聊天的話題從一道菜開始。

服務員給每人端上來一份河豚,唐總隨即說道:「在別的地方,這個菜都是配米飯,在陝西變成了配饃。我是福州人,在我們老家都是吃白麵饅頭,所以一開始根本吃不慣饃,嫌它太硬。後來吃著吃著還真喜歡上了,比饅頭有嚼頭。」

「我總結啊,這個饃就像陝西人,一開始接觸感覺又冷又硬,但是相處久了感情升溫後才會感覺到其耿直忠厚,就像開水泡軟了饃,那股筋道勁兒卻讓人回味無窮啊!」

大家哈哈大笑,老蘭和周經理都說總結得非常到位,唐總也很得意:「我再講一種關中小吃,叫作‘鍋盔’。饃和鍋盔都是發麵餅,只不過一個是蒸熟的,一個是烤熟或者烙熟的。這個東西最初來源於周朝的軍隊乾糧,戰國時期被秦軍發揚光大,相當於現在軍用的壓縮餅乾,儲存時間長,又厚又硬還能當盾牌擋箭呢!你們都知道長平之戰吧:白起打敗趙括,坑殺40萬趙軍,秦軍本來是去攻佔趙國的地盤,運輸半徑更長,正是因為有了鍋盔才在口糧上不落下風。後來圍困趙軍的時候,其實秦軍自己也沒多少糧食,多虧鍋盔才堅持到趙軍彈盡糧絕、突圍送死。所以說呀,一個小小的乾糧,決定了大秦的命運乃至中國歷史的走向呢!」

亦山哥對唐總豎起了大拇指:「您分析得很獨到啊!長平之戰是秦趙兩國當時舉全國之力打的一場生死戰,雙方分別出動了50萬左右的大軍。冷兵器時代物流效率也很低,那時候可沒有飛機火車的,100萬人的吃飯問題就成了大問題,甚至能決定戰爭成敗。」

唐總謙虛地說:「我只是胡說八道給大家解悶而已。不過,陝西人的性格確實有饃的韌性和鍋盔的厚重,一旦認準你這個朋友了,一輩子都會跟你交往下去。」

阿瑪尼對這些歷史文化的東西不甚感冒,喝得又有點多,這時突然插了一嘴:「太對了!就像陝西女孩,我可是交往過的,床難上也難下!」

唐總看起來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老蘭趕緊跳出來解圍:「黃總,我從小喜歡秦腔,今天喝了點酒,在這裡就斗膽給你們唱上一段吧!」

說罷,老蘭站起身來清唱一段。

「狂風吹動了長江浪……」

聲音一齣,坐在他旁邊的我嚇了一大跳,差點兒把手裡的勺子扔出去:從老蘭嘴裡蹦出來的是一句句嘶啞的怒吼,一點都沒有其他戲劇或現代歌曲裡的那種柔和婉轉。但是他非常投入,頭和身子隨著聲音的抑揚頓挫不斷轉動著,這八百里秦川上的關中方言在他的腔調裡變成了一種發洩、一種傾訴,似乎在用老秦人獨有的方式給我們講述帝王將相的經典故事。秦腔這種演唱形式的特點極其鮮明,深深地打上了這片土地的烙印,只聽一次就會終生難忘。

一段終了,老蘭向大家抱了抱拳:「獻醜了!」房間裡頓時掌聲四起,我們都站起來給他敬酒。亦山哥還錄下了影片,說秦腔是咱們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非常珍貴,今天終於親耳聽到,也算完成了一個心願。

大家剛剛重新坐好,一直不聲不響的小周站了起來,端起分酒壺對我們說:「剛才唐總給大家講了歷史,蘭總給大家唱了秦腔,在下不才,想給大家背誦一首古詩——白居易的《長恨歌》。」

「這首詩講的是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距今已有1200多年了。雖然歷史悠遠,但是地理卻很近——就發生在咱西安,他們常年居住的興慶宮就在東郊。」

「背誦之前我還有個請求:這首詩挺長的,有840個字。我也好長時間沒看了,如果背不下來大家不要笑我,這一壺我先幹了,算是給大家賠罪;如果背下來,能不能請黃總賞臉幹兩壺,咱倆就算搞個‘對賭協議’好不?」

唐總和老蘭連聲叫好,這回換成阿瑪尼尷尬了:答應吧,有可能會輸掉,有點丟面子不說還得喝酒;不答應吧,人家一個年輕人這麼誠懇地舉著酒杯,拒絕他會顯得小家子氣或者懦弱。

阿瑪尼遲疑了片刻,對包間服務員喊道:「給我倒滿兩壺!這是15年的西鳳酒,多喝點也不虧!」

這次大家齊刷刷地鼓掌叫好,小周把手中的酒一口乾掉,一抹嘴,開始神情專注地背誦起來: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小周毫無停頓,一氣呵成。此刻房間裡異常安靜,似乎一桌人都還沉浸在那段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裡。

過了幾秒鐘,還是亦山哥率先鼓起掌來,我們這才如夢方醒,一起向小周鼓掌致敬!阿瑪尼笑著站起來,拿起分酒壺:「開什麼玩笑,怎麼背得這麼好!這酒喝得不冤啊!今天我也來個‘令狐沖’!」

所謂「令狐沖」,就是拎著壺一口乾。阿瑪尼揚起脖子咕咚咕咚幾下把第一壺喝完,再喝第二壺的時候就沒那麼連貫了,甚至還嗆了一下——即使酒量再大,如此豪飲也讓人難以招架吧!

看到亦山哥眯縫著眼睛看了看小周,我突然想到這是不是小周對阿瑪尼剛才關於陝西女孩言論的報復呢?沒兩把刷子可不要隨便惹陝西人啊!

唐總看看手機,與老蘭商量了幾句,對我們露出略帶調皮的微笑:「快9點了,估計曹總趕不過來了,要不咱們幾個去‘震一下’?」

「震一下」是什麼玩意兒?見多識廣的阿瑪尼和亦山哥都不明所以。小周笑嘻嘻地解釋說:「就是換個地方放鬆一哈(下)子!」

這麼一說我們就明白了,對第二場的香豔預期讓6個男人的腎上腺素一起上升,大家似乎一下子親近了許多,像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準備一起衝向敵軍陣地。

不過就在這時,包間門開了,曹阿姨走了進來。

05

「哎喲,氣氛很熱烈啊!」曹阿姨還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樣子,在唐總的指引下走到阿瑪尼面前伸出右手,「黃總,歡迎你們!」

阿瑪尼勉強站起來與曹阿姨握了一下手,說了聲你好,隨後就癱倒在椅子裡,嘴裡開始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看來這會兒酒勁上來了。

曹阿姨關切地問阿瑪尼是不是喝多了,亦山哥搶先替他回答說「沒事」。

曹阿姨假裝嗔怪唐總道:「你看看,讓你們盡地主之誼,結果把客人灌醉了!」

唐總馬上一邊給阿瑪尼倒茶一邊賠不是,阿瑪尼則擺擺手表示沒關係,但是不出三分鐘就堅持不住了,在椅子上昏睡過去。

其實阿瑪尼的酒量很大,公司上下都沒見他醉過。那天他可能是連續出差身體疲憊,神經又興奮過度,從沒喝過西鳳酒和「令狐沖」等幾個因素加在一起才喝高了。

看到他這副樣子,亦山哥不由眉頭一皺。我也有些著急,不過罷了罷了,反正大局已定,看住他別失態就好。

老媽曾經對我說,要考驗一個人就看他在喝醉時的表現。我發現曹阿姨雖然嘴上說得親切,眼睛卻在上上下下認真地審視著阿瑪尼,透露出一種懷疑的目光。不知她是否與老媽心有靈犀,在趁這個機會考察未來的合作伙伴。

後來想想,也許從第一眼開始曹阿姨就沒對阿瑪尼產生好印象。曹阿姨是個嚴於律己的人,生活工作安排得緊張高效,她從不浪費時間,從不暴飲暴食,從不說沒把握的話,我根本無法想象她會與人賭酒喝多。也許在她眼裡,一個企業的負責人應該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敏銳的嗅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放縱自己對各種慾望的追求。要是杜叔叔來的話肯定與她一拍即合,可是阿瑪尼……

亦山哥是何等聰明啊!他主動找話題把曹阿姨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曹總,剛才大家談古論今、唱歌喝酒、吟詩作賦,都很開心盡興。我發現貴公司都是人才啊!隨便哪一個人都有一手絕活,真羨慕!」

曹阿姨樂了:「也不是我們公司人才多,是陝西這個地方文化積澱深厚。很多人平時默默無聞,單拿出來都內秀著呢!你看我們唐總,他以前是學土木工程的,在工地上還待過幾年,到西安25年了,現在也給薰陶成歷史學家了——唐總,剛才又講了鍋盔的故事沒?」

大家會心地笑了。亦山哥又舉起酒杯:「曹總,我代表黃總和鑫城財富的同事們敬您一杯,感謝您對我們的支援,接下來我們一定儘快完成好募集工作,為您服務好!」

曹阿姨就喜歡聽他說話,二話不說,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雖然我已經喝得暈頭轉向,但是咬咬牙端起酒杯走到曹阿姨身邊:「阿姨,這段時間在您身上學了不少東西。我們集團公司總裁吳偉群常對我們說要‘資源整合’,這半個多月以來,通過這個專案我發現您就是一個資源整合、運作的大師!與您相識是我的榮幸,我也敬您一杯!」

這番話的效果不錯,曹阿姨來了興致,高高興興地又喝下一杯,得意地說道:「曉波越來越會說話了。大師談不上,不過這個專案的事其實只給你們說了半截兒,我都沒給唐總、蘭總他們講過。我當然知道現在開採利潤不大,可是為啥還力排眾議要弄這事情呢?」

「是這樣的:有個上市礦產開發企業的老闆是我emba(高層管理人員工商管理碩士)同學,我倆已經談好,等我拿到採礦證並且達到一定產量,他就搞個定增收購我的礦。所以我現在加大投資,就是為了做好準備工作,儘快達到約定條件。這樣他也有好處:裝完資產再還掉私募這類的高息負債,利潤一下就做上去了,股價就能漲。你們說這個買賣咋樣?」

亦山哥和我聽得瞠目結舌,就連曹阿姨自己的三個部下都聽傻了:原來這才是曹阿姨真正的大棋局!我們只是其中一顆名叫「金融槓桿」的棋子,預期得到的利益其實只是芝麻綠豆而已,存在的目的只是為了幫曹阿姨撬動後面更大的收益!

就在這時,還不等我們反應,房間裡響起一個聲音:「曹總,那這個遊戲規則可就不一樣了。」原來是阿瑪尼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這一覺估計酒醒了一半,他努力想露出微笑,卻無法調動面部肌肉,結果搞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原來這中間最大的風險都是我們擔了,最後您摘桃子啊!」

這話聽得我後背發涼:明天就要籤協議了,他現在還說這些話是要幹嗎呀!

曹阿姨還是比較冷靜:「黃總,我個人無限連帶擔保,風險最終是我在擔。」

「呵呵……」阿瑪尼一陣冷笑,「我是從銀行出來的,這種情況見多了,哪個地產商不是用3個蓋子去蓋5個鍋。專案本身要是出了風險,什麼集團擔保啊、個人擔保啊,最後拿不出現金還不是空頭支票!」

阿瑪尼的話惹惱了老蘭:「黃總,我得給你說清楚,成明集團到今天27年了,沒有給誰違過約。我們曹總言出必行,全陝西都是知道的,她都說給你擔保了還有啥擔心的?咋可能變成空頭支票?」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亦山哥趕緊出來打圓場,「曹總的為人和成明集團的信譽我們一百個放心!今天黃總喝得有點多,他說的不是那個意思,有些事可能他剛才也沒聽清楚。時間不早了,咱們早點結束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還有簽約儀式。」

說罷,亦山哥起身就往外走,想招呼大家趕緊散席,不過阿瑪尼不為所動,揮動著胳膊要他坐下:「我怎麼沒聽清楚了?我跟你說,這個玩法也是一種‘pe+上市公司’的玩法,我們等於幫成明集團把豬養肥,然後他們拿去賣給上市公司,兩家一起殺豬吃肉、賺取資產估值的倍數差。我說得對不對?」

亦山哥說「對」不是,說「不對」也不是,乾脆把雙手抱在胸前,雙眼望向地面,站在桌邊不再說話。

這回輪到唐總回應了。他並沒有動怒,而是耐心地說道:「黃總,你來之前我們雙方已經把方案談好了,嶽總、楊總都是認可的,明天都要簽約了,這會兒就不要再反覆了吧!再說,剛才曹總講的後續資本運作對你們不但沒有壞處,反而增加了安全性:後面已經有人在等著收購,你們的退出就更有保證了。這單給你們的利率已經是我們集團歷史上最高的一次,你們並不吃虧,以後合作機會還多的是嘛!」

唐總的分析確實很有道理。阿瑪尼盯著他看了半天,一言不發。我鬆了一口氣:看來他被說服了,至少也是理屈詞窮。其實我一直沒想明白為什麼阿瑪尼會態度大變,也許他覺得被曹阿姨欺騙了?或者當初害他失去行長位置的就是這樣的專案?也許是兩者都有,而貪慾又在酒精的作用下膨脹起來,衝破了理智的束縛。好在這幕鬧劇終於可以到此結束了吧!

06

此時,曹阿姨也和亦山哥一樣陷入沉默,在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雖然今天是阿瑪尼酒後失言導致了這麼多不愉快,但畢竟是因為我大家才會坐到一起,我感到十分內疚,想再次向曹阿姨敬酒以表達歉意。

曹阿姨一動不動,眼睛在我臉上掃視了幾秒鐘,在那一刻她應該是在衡量是否還要與我們繼續合作吧!我的心怦怦地劇烈跳動著,手裡的酒杯開始抖動。

可能是李正義的面子起了作用,可能是我的無辜和真誠打動了她,當然也有可能是利益使然,曹阿姨選擇了包容。她慢慢站起身,對我擠出笑容,也舉起了酒杯。

唐總趁機說:「今晚就到這兒吧!黃總就別喝了,其他人咱們一起‘杯中酒’好不好?」

於是,除了陷在椅子裡毫無反應的阿瑪尼,其他6個人都趕快湊到桌前碰杯,喝下最後一杯酒。這個時候誰還想多待一分鐘呢!

正當大家準備就此離開,我最不願意聽到的聲音再次響起:「唐總,咱們還去不去‘震一下’了?」

我的心一涼。只見唐總瞪向阿瑪尼的目光如同一條閃電,恨不得要把說話的這個人劈成兩半!

曹阿姨納悶地問唐總:「啥是‘震一下’?」

唐總低頭不語,像是偷了同學東西的小學生正在被老師問話。

曹阿姨再看向老蘭,老蘭也低下頭,一臉難堪的樣子。

曹阿姨終於忍不住發起火來:「到底啥是‘震一下’!小周,你說!」

小周頓時滿頭大汗,偷偷看了看唐總和老蘭,見他們都耷拉著腦袋,沒有施援的意思,只好不情願地答道:「曹總,就是去……唱歌。」

曹阿姨明白了。我想,一定是長年累月的自我修養才讓她剋制住了怒火沒有爆發出來。她只是重新坐到椅子上,冷笑著對下屬說:「你們幾個可以啊,還有這花花腸子!是不是還要用公司的錢報銷?你們男人就這點出息!來來來,坐下,跟我說說打算去哪?」

曹阿姨的話本來是在教訓唐總三人,可是阿瑪尼卻感覺也是在諷刺自己,大為光火——人與人的關係真是奇怪,為什麼會氣場不合呢?就像我和馬楠楠,亦山哥和向小強、程霞以及此刻的曹阿姨和阿瑪尼。也許每個人天生就帶有一種獨特的磁極相吸相斥吧!

阿瑪尼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不合時宜地說道:「開什麼玩笑,曹總,我覺得沒什麼不對的,男人就是要活得暢快瀟灑嘛!」他又把頭轉向唐總,「唐總,你們現在都去哪玩?我跟你說,七八年前我就玩遍了西安的夜場,我最喜歡的是東大街的‘帝豪’。那個場子在西安開的時間最久,有好多女孩都是真正的大學生,你們本地人叫‘散片兒’,沒事就去玩玩掙點零花錢。我還遇到一個女孩,真叫絕色美女啊!她26歲,開個寶馬小跑車,平時都被一個老闆包著呢,無聊的時候就去帝豪,喝酒、唱歌、玩骰子,看對眼了,就跟你上床,純粹就是為了個樂兒,一分錢不要你的!可惜那個場子前幾年關了,可能人家老闆掙夠了錢不玩了。現在啊,哼,想找也找不著這樣的地方嘍!」

聽他神采奕奕大談夜場的同時,我也重新坐下來,胳膊肘撐著桌面,十指痛苦地插入頭髮。面對一個高度自律的女老闆、一個比自己大接近20歲的長輩,我的公司領導竟然能夠談起這麼低俗不堪的話題,這種性別上的歧視和侮辱簡直聞所未聞。這已經不再是利益的考量,而是單純的鬥氣。

不用再想了,我們的合作已經被判了死刑。我還有何顏面再面對曹阿姨,更無法想象她會如何言辭激烈地回應阿瑪尼的輕佻……

「說到夜場,‘天上人間’你們都知道吧!我第一次去應該是2000年。」曹阿姨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震驚全場。

她頓了頓,竟然拿起唐總的煙盒,抽出一根,熟練地點上,嘴裡緩緩吐出一個菸圈。「當時我想拿南郊一塊地,朋友介紹我去北京見一個大人物——現在說也沒啥了——大家都叫他浩哥。我的朋友沒介紹清楚,浩哥光看名字以為我是男的,就叫我去天上人間參加他的慶生會,其實就是去給他送錢。你們知道那裡是個啥樣子嗎?」

無人應答。阿瑪尼低頭冷笑,好像一點兒也不在乎,而我和其他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天上人間在長城飯店邊上,一共兩層,一層進來右邊是酒吧,很火,門票好像一兩百,主要是卡座,有些女的就在那陪人聊天,一般年紀大一些。左邊和二層是包房,有個三四十間吧。唐總你們都知道,我是做施工和裝修起家的。我仔細看了,那裡的裝修不咋樣,比起現在一些好的飯店都不如。它就是因為名聲在外,地段也好,硬體無所謂了。」

「裡面的姑娘呢,呀,真是一個賽一個的美人兒。我跟服務生閒諞(方言,閒談),她說來上班的家庭條件都不咋好,大學生也有一些。場子選人挑得很。想留下,要麼是有熟人帶過去,要麼真的是一等一漂亮。當時女娃小費就是500,服務生說有些大客出手大方,隨手給個八百一千的很多,還有不看賬單給一沓錢就走的。那時候能去天上人間消費的真是有錢人。這兩年社會上叫土豪的多了,又有微信陌陌啥的,長得水靈的女娃哪還用去夜場。你們男的現在去那些地方都能遇到些啥貨,無非都是農村、縣城出來的娃,土裡土氣的不說,還瓷(方言,笨)得很!」

聽到這兒我瞄了桌子一圈,除了阿瑪尼眉頭緊鎖,盯著拿在手裡翻騰來翻騰去的手機之外,其他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曹阿姨,一動不動。

曹阿姨在一個空碗裡彈彈菸灰,繼續娓娓道來:「那天浩哥帶了幾個朋友一起,我們就開了個大包,除了我都是男的,他們一人叫一個女娃,男男女女一共坐了十四五個人。浩哥是常客,女娃都認識他,一個個都給他敬酒祝壽。他們唱歌喝酒玩遊戲,一直弄到12點。這時候服務生推進一個大蛋糕,說是會所老闆送的,我們就關上燈站成一圈唱生日快樂。浩哥很高興,當時就喝大了。他當著大家的面叫我把‘東西’拿過來。說了兩遍我才明白,趕緊把裝著現金的包遞給他。20萬,他也不數,扯開包,拿出一捆錢。」

曹阿姨喝了口水。這個時候,阿瑪尼也放下了手機,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就連本想催我們離店的服務員都忘記了自己的使命,背靠著包間門,微微張著嘴巴大氣不出,好像生怕錯過一個字。

曹阿姨凝視前方,目光好像在穿越。「當時我就站在他前頭,眼瞅著他把皮筋扯掉,往上一揚,鈔票就在包房裡散開。我一下子愣住了,有的女娃反應快,尖叫一聲就衝過去開始拾。包房裡一下亂套了。大多數女娃都去拾錢,浩哥的朋友呢,有的也上去拾,有的在旁邊又叫又跳,有的勸他停下。浩哥撒了一會兒錢,笑得都快岔氣了,扭頭看見一個女娃坐在沙發上兩眼發呆一動不動,就走過去,抓了一把錢扔到她懷裡。那孩子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就這樣,浩哥又撒了一會兒,有個朋友上去死死拉住他才算完。那晚臨走,浩哥指著我說:‘曹總,你的事,我辦了!’」

曹阿姨又猛抽了一口煙,把剩下的大半根菸掐滅在碗裡,眼神一下子凌厲起來。「那陣子你們這幫人在哪呢?現在兜裡有幾個子兒算個啥嘛!你們這個年紀都應該好好做事,這個社會給你們多少機會,不好好努力,天天往夜場跑,能有啥大出息?」她把自己面前的分酒壺拿起來,裡面足足還有二兩酒,「生意啥的,咱以後就不談了!曉波是我外甥,今天是我做東招呼外甥的領導吃飯,我把這壺酒乾了,也算盡地主之誼。後會有期!」

07

小白鯊晚宴後的第二天下午,我關掉手機,從南門走上城牆,沿牆繞著老城區漫步一圈。這一圈一共13.75公里的距離,我走了近4個小時,從陽光普照走到燈火闌珊,從萬愁千慮走到豁然開朗。

不算失戀的話,我的人生還沒有經歷過什麼大挫折,成明專案的失敗應該算作第一個吧!花費了接近20天的時間和30多萬元的費用,動用了北方總部那麼多的人力和物力,我們卻倒在了終點線前。

不知道其他人會如何面對這個結果。阿瑪尼應該是惱羞成怒,亦山哥應該是痛心疾首。曹阿姨呢?一定是怒氣沖天並大失所望吧!至於我,說也奇怪,竟然有些如釋重負。為什麼會這樣呢?

仔細想想,我的人生到此為止經歷過哪些重大考驗、取得過什麼重要成績呢?除了高考之外,似乎波瀾不驚、乏善可陳。從小到大我習慣了聽家長的話、聽老師的話、聽領導的話,在他們眼裡我永遠是乖巧順從的好青年。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像「蜂蜜一代」中的很多人一樣,從來沒有主動去擔負過任何重大責任,遇到需要獨立擔當的時候都不由自主地選擇了退縮。所以別說做成一個專案了,我連小學班級競選中隊長都不敢報名參加!循規蹈矩,按部就班,我似乎成為一個契訶夫筆下的「套中人」,給生活的方方面面設定了一個邊界,小心翼翼從不敢越雷池一步。

因此,當第一次挑大樑做的專案失敗時,我習慣性地想到了逃避責任的輕鬆。是的,終於不用再去考慮怎麼協調和組織各路人馬為專案成功而奔忙了,也不用再考慮在後續工作中如何與老蘭和魏老大這些難對付的人打交道了,更不用擔心萬一募集失敗的窘境了。

城牆的石磚在腳下延伸,我的思緒也不斷前行。其實西安非常適合我反思人生:這座城市充滿了歷史感,到處都是千百年滄桑變化留下的遺蹟。製作兵馬俑的無名匠師也好,創作《長恨歌》的大詩人白居易也罷,他們的個體生命已經遠逝,但是他們為這座城市、為這個民族、為整個人類留下的物質和精神財富卻永在。喬布斯曾經說過要在宇宙中留下足跡,那麼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能留下些什麼呢?做了25年的看客或者配角,我一直活在別人主導的各種戲劇中,那麼我自己的人生劇本該如何書寫呢?我到底想要什麼呢?在這些緊要問題上,原來我是如此無知和麻木!

不知不覺又走回了南門。就到這裡吧!我不能再走老路,不能再逃避了。如果不能克服自己性格上的軟弱,我將一事無成。我想起在北分實習時翻過的《世界上最偉大的推銷員》,書中說道:「只要決心成功,失敗就永遠不會把你擊垮。我是自然界最偉大的奇蹟。我要笑遍世界!」沒錯,我要笑遍全世界,我不再接受失敗,不再瞻前顧後,我只能奮力前行,只能成功!

成明專案已無法挽回,也就不要再糾結了。亦山哥說得對,尚未得到,何談失去?雖然這次還是沒能通過「過硬的考驗」,但是我已經想通了:必須儘快重整旗鼓,滿懷激情和信心地投入到接下來的工作中去。鑫城財富給了我在金融街生存和發展的平臺,給了我抓住人生機遇的起跑線,我不能再辜負公司的支援和身邊人的期待,更不能再辜負自己!我來到金融街不是做一個寄生者的,我一定要成為創造者、成功者!

剛從西安回到北京的那幾天裡,我們部門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明明是阿瑪尼搞砸了一切,可他絕對不會承認錯誤或者承擔責任。很快公司裡就傳出風聲說,專案失敗的原因是專案一部的方案有問題,成明集團在最後一刻選擇了放棄。絕大多數人不知道在西安發生的事,於是我就成為替罪羊,在公司裡抬不起頭來。

在此之前我身上有很多光環,比如公司裡唯一的北大畢業生,受到吳偉群和阿瑪尼雙重重視的業務新星,更不用說個別人對老媽身份的瞭解。平時同事之間都是你好我好、一團和氣,幾乎所有人都對我和善有加,但是患難才能見人心。雖然沒有人當面批評或責罵,但是有很多懷疑、躲閃的目光,有背後的指指點點,甚至還有人說專案一部已經三個月掛零,這次又勞民傷財、無功而返,公司一定要開掉某某人了!

說來真是奇怪,在職場裡絕大多數人似乎都具備一項特異功能:在一個人要倒霉的前夕本能地疏遠他,好像一個魚群裡突然出現一條病魚,其他魚都躲開它遊動,生怕傳染給自己。這個時候,也許我就是大家心目中的病魚吧!

「病魚待遇」讓我一下子醒悟了:私募基金是個人情冷漠的地方,一切都以賺錢為中心。如果能為公司帶來利潤,你就是大眾的寵兒;如果不能,那就是所有人的棄嬰。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世間大大小小的企業成立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賺取利潤嗎?只不過在金融圈裡,這種世態炎涼更加赤裸裸罷了。

這時杜叔叔找我談話,說他已經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認為我個人沒有任何責任,希望我不要有思想包袱。他還用美國作家弗格森的一句話鼓勵我:「任何事情在行至中局時,都有失敗之象。但請你記住,所有成功都不是發生在直線上的。」在他的辦公室裡,我流下了熱淚。可想而知當時我是多麼感動:在一個企業文化是以利益為導向的公司裡,有一個說話有分量的長輩關心愛護你,那是多麼溫暖幸福的事情啊!

亦山哥和淑玲也給了我毫無保留的支援。他們知道我付出了多麼艱辛和努力,也知道阿瑪尼是如何毀掉一切的,所以即便他們個人在這個專案上也都白白損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依然沒有埋怨過我一句。亦山哥還逗我說:「可惜咱們公司不像會計師事務所那樣按小時計費,要不還能給你多發點加班費當慰問金。」

太祖帶我去金購的德國啤酒屋喝了一頓(好像這傢伙的吃喝拉撒都在金購解決),以此「慶祝」我的專案失敗。我說你說話越來越像向小強了,真是近墨者黑!他嘿嘿地笑著說,公司裡對這件事唯一幸災樂禍、偷著開心的人就是向總啊,好像你們的失敗就是他的成功一樣。

其實我們的失敗也是整個北方總部的失敗。從7月中旬到現在,我們只做成了海林併購基金一單。公司不再繼續賺錢,大家都承擔了很大的壓力。

屋漏偏逢連夜雨。10月24日,央行再次降息,私募基金哀鴻遍野。這時,上海、深圳陸續又有幾家財富管理公司曝出兌付危機甚至老闆跑路,金融圈內外對私募基金的負面看法不斷加深。我們在接洽機構投資者時出現了被拒之門外的情況,幾乎每天都會有客戶想闖進我們辦公室看看。

阿瑪尼少見地對高騰大發雷霆,要求他阻止這種現象發生。於是一週之後,整個大廈的門禁更加嚴格了,除非有人持員工證下樓接,否則任何來賓不能再登記訪問我們公司。另外,在一層南大廳的入門處出現了公司的易拉寶:「鑫城財富:值得您放‘鑫’的財富城堡」。這兩項措施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人們很快恢復了對公司的信心。

不過,我想恢復對自己的信心卻沒那麼容易。

成明專案既然已經無法挽回,我本不應該再糾結,而應儘快振作起來,滿懷激情和信心地投入到接下來的工作中。然而,我內心的崩潰一時無法挽回。本來我希望一戰成名,在小何面前證明自己,可是無數次夢想中的凱旋變成了潰敗,我也從想象中的英雄變成了狗熊。因此,從西安鎩羽而歸之後,最讓我難以面對的人就是她。雖然她恢復了與我的點頭之交,也從來沒有流露出一絲嘲笑或失望,但我仍然過不去內心的坎兒,每次走過前臺都是一種折磨,直到回京後的第二週週一。

那天早上我很早來到辦公室,在桌上的筆筒旁邊發現了一隻綠色的千紙鶴。這是誰放的呢?我突然想起中秋節時財務部的一個女孩教行政人事部同事疊這個小玩意佈置辦公室,頓時明白了。一股暖流湧上心頭,腦門開始發燙,我激動得把紙鶴捧在手心左看右看,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藝術品。欣賞了一會兒,我輕輕放下它,整理一下發型,緩緩走到前臺。那時公司裡只有我和小何兩個人。

「最近好嗎?」我強壓住激烈的心跳,儘量以平靜的聲音問道。

坐在前臺的女孩抬起頭,露出了久違而又熟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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