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01

男人眼中只有兩種女人:一種讓他怦然心動;一種不能。

對我來說,何芳笑就是第一種。

何芳笑出生於1993年3月20日,跟我的生日就差了幾天,比我整整小三歲。她是第二代北京人,「海跑」(海淀走讀大學)中文系畢業,之後在家複習了一年考研,可惜未能考取。父親是軍人,家教一直比較嚴格,讓她養成了喜歡讀書(可惜不是學校教材)的習慣。她性格文弱內向,活生生一個林妹妹。與馬楠楠相比,她的五官更加清秀一些,最突出的特點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與日本漫畫裡的女孩簡直像極了。那張臉上最經常出現的表情就是欲言又止、默默微笑的樣子——天知道那是多麼清新可人!

可能因為我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出身的緣故,從小家教就偏保守。和老媽在北京又相依為命了10年,我的性格也應該算是偏善良溫柔的吧,所以,可能絕大多數人對何芳笑的第一印象是單薄柔弱、靦腆羞澀,但是在我心目中,她是一個溫柔含蓄、知書達理的女孩。雖然有著一張清新美麗的面孔和1.65米的身高,她卻不怎麼化妝,總是留著假小子一樣的短髮,穿衣打扮也都中規中矩,從不「以色示人」。在我看來,她的美好並不為一般人所知,正所謂「小荷才露尖尖角」,幸好被我發現了!

前臺的工作其實挺辛苦的。員工守則規定的上班時間是早上9點到下午6點,中午一個小時午休。可是高騰是個嚴厲的監工,要求前臺早上早到半小時為工作做準備,中午不能外出吃飯,而小何晚上下班也經常沒個準點兒——其他部門加班同事有權要求行政人事部派人值班服務,她禁不住同部門同事的央求,經常代班成為值班員。本來她就很苗條,入職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似乎變得更纖細乾瘦。我真是看在眼裡、疼在心上啊!

小何和保潔阿姨來得最早,經常結伴去吃早飯。發現這個規律之後,我也儘量8點前趕到金融街陪她們一起去。保潔阿姨特別熱情,每天一見我們就說個不停,整頓飯根本不給我和小何說話的空當。我看小何也樂得如此——不用多說,安心吃飯就好。可是我不一樣啊!空有千言萬語,卻根本沒有機會訴說。

有時坐在她對面,我不由自主地盯著她就看呆了;而她抬頭髮現後,總是淡淡一笑,繼續低頭吃東西。我總希望能在她看我時從那雙大眼睛裡捕捉到什麼,但是一直一無所獲。不過我總是安慰自己:她這麼一個容易害羞的人,見到我面對面盯著她看都沒有臉紅或者閃躲,一定對我還是有好感的吧!

「早餐計劃」失敗,我開始嘗試陪她值班。但是,效果也一般,畢竟我的工作也很繁重,亦山哥還經常給我和淑玲開小灶講業務知識,時間不能自主,與她下班的時間也就很難對得上,總不可能讓她等我吧!她與馬楠楠是好姐妹,下班早的話又經常一起吃飯、看電影,這又佔去了很多個晚上。好頭疼啊!

不過,總有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我和小何能夠一起下班,從公司走到月壇體育場的公交車站,然後我乘車向西,她乘公交向南,那是我每天最期待的十幾分鍾。

隨著接觸的增多,我和她聊的話題逐漸多了起來,從日常工作到生活愛好,從讀書到影視,從學習和工作經歷到未來打算。雖然年齡相差三歲,她又惜字如金,我們仍然能找到很多共同語言,相處也越來越融洽。特別是聊到美劇,那是讓她最放鬆的話題。談起《吸血鬼日記》《破產姐妹》《生活大爆炸》這類的愛情或搞笑類劇集,她都能如數家珍地給我講解劇情、人物或經典橋段。而我為了嚇唬她,故意講些《美國恐怖故事》《血族》《行屍走肉》的內容,有時她為了阻止我講下去會對我報以粉拳,有時聽入迷了又會不由自主地靠近我……

在不知不覺中,我深深地被這個女孩的單純和美麗所吸引,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她。不過,在最初的兩個月裡她一直沒有答應與我一起吃飯,直到那次與馬楠楠和張大祖的四人晚餐。

張大祖是我的好「基友」,也是北方總部裡最可愛的人。他1987年出生,與吳偉群是湖北老鄉,矮矮胖胖,愛吃愛玩,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業務做得一團糟,經常氣得向小強大發雷霆。

剛到北京報到時,不知他怎麼粗心大意塗抹的,最後留在人事登記表上的名字看上去竟然像「張太祖」。有人偷偷拍下照片流傳出來,於是「太祖」的外號也就傳開了。平時在公司裡他是大家的開心果,總有接連不斷的笑料。

別看他這麼不成器,原來還真是鑫城財富的「太祖」級員工呢:以前他是個推銷員,有一次慕名拜訪吳偉群,經過一上午的深談,他反而被當時剛剛創業、一無所有的吳偉群征服了,相信這個人將來一定能賺大錢,於是直接辭掉工作跟著他跑了。可能因為這層關係,吳偉群一直把他當作心腹,幹不出業績也仍然捨不得裁掉他。後來把他派到北京,一方面希望他能掌握北方總部的動向時時向自己彙報,另一方面也是把這個包袱甩給阿瑪尼。

阿瑪尼把太祖安排到心腹向小強手下,從這個人事安排就可以看出來,想必他最初接收太祖時一定處處防範、加倍小心。不過估計幾頓飯下來,大家也就放心了:這傢伙「人畜無害」。他的想法很簡單:自己是老闆身邊的老人,又是欽差大臣,巴不得來到北京好好享福。其實呢,除了讓他一個人佔了兩個工位之外(以他的體積在一個工位也轉不開身),一開始也沒有什麼特殊待遇。太祖發了一陣牢騷,阿瑪尼在杜叔叔的建議下把他從專案經理升為高階經理,順便加了薪,一下子就把他爭取過來,甚至偶爾還能從他嘴裡打聽一些深圳總部的訊息。恐怕吳偉群對這個結果也始料不及吧!

我和太祖的工位相鄰,中間只隔了半人高的玻璃,平時偶爾發個妹子圖片、開個玩笑或者吃個午飯什麼的,一來二去我們成了公司裡關係最好的哥們兒,整天泡在一起。不過有一點比較擰巴——向小強視亦山哥如寇仇,見我和太祖天天混在一起,那是一百個不高興,又不便公開發作,只好不斷提醒太祖不要和一部的人走得太近。

我對小何的愛慕很快就被太祖發現了。這傢伙對小何完全無感,還不斷打擊我,說她發育不良——在他眼裡,只有像馬楠楠那樣前凸後翹、穿著前衛的才是真正的女人。我則回擊說:「你就別惦記著馬楠楠了,她明明喜歡亦山哥;在她眼裡,他才是真正的男人。」一到這時,太祖就會咧嘴笑道:「走著瞧吧,看誰最後能把她追到手!」

02

那是在做完太陽城專案後不久,有天亦山哥出差了,我可以早早下班,於是約小何一起去嚐嚐金購新開不久的太興餐廳。爭取了半天,好話說盡,她終於招架不住,提出叫上馬楠楠一起去。想起馬楠楠踢床的樣子我就氣不打一處來,但是看樣子這已經是能得到的最佳結果了,只好同意。這時,有人使勁拍了一下我的左肩,耳邊傳來一陣怪笑:「嘿嘿嘿,聊得不錯呀!晚上我也沒事,要不一起去吃飯吧?」

我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只見太祖趴在我和他之間的隔斷玻璃上擠眉弄眼地看著我。我也站起來,生氣地捶了他一拳:「好啊,你又偷看我發微信,還有沒有節操啊!想都別想,我絕對不會帶你去!」

太祖完全不為所動:「你一個人應付不了兩位美女啊!我去幫你分擔一個好了。這樣吧,你請客我埋單還不行嗎?」

「太興是茶餐廳,四個人最多吃三四百塊錢,你還真大方!你看你色眯眯的樣子,去了還不知道是吃飯還是吃人呢。算了吧,我可不敢帶你去,別把我的名聲毀了。」說完,我扭頭向食品間走去。

太祖趕緊追上來:「不會啦!我是真心喜歡我們家小馬的,你哥我絕對有分寸的,不會胡來。這麼好的機會你一定得幫我!」

「什麼時候變成你們家小馬了?也不怕別人聽見笑死!別纏著我,真就沒門兒!」我一邊找吃的,一邊把他推開。

太祖收起笑容,伸出一隻手指著我:「曉波,你小子不夠意思。那你也別怪我了,我現在就去告訴小何你想泡她,然後在公司微信群裡給你曝光!」

這傢伙邊說邊往外走,我連忙伸手把他拉住:「好了好了,我惹不起你,一起去就一起去!但是咱們有言在先:你可要老實點。對了,還得埋單!」

太祖的嘴角又快咧到耳根了:「一言為定!」

下班後,我和太祖先去佔座。半小時後,何芳笑和馬楠楠飄然而至。我見到馬楠楠很不自在,沒想到她偏偏先跟我說起話來:「楊經理,恭喜你們部門做成大專案!不過賺了錢,怎麼才請我們吃茶餐廳啊!」

「謝謝,謝謝,那都是嶽總的本事,我只是跟著跑腿。」我沒心思跟她鬥嘴——哼,你去恭喜亦山哥好了!

我只想應付她一下,太祖卻是熱情滿滿:「就是,這小子太小氣了,下次我請你們吃隱泉之語——日餐廳,就在樓上4層。」

馬楠楠興奮地拍拍手:「好呀好呀!謝謝張總!」

我忍不住沒好氣地問道:「我很奇怪,為什麼你叫他張總,叫我楊經理呢?」

太祖搶答說:「誰讓我總比你高那麼一點點!」

「哎喲,這不是《大話西遊》裡的話嘛!」馬楠楠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看她誇張做作的樣子,我實在無語。也許她的特長就是討男人歡心——除我以外。

小何則安安靜靜地坐在我對面,一如既往地笑而不言。

太祖點了滿滿一桌子吃的,他吃的也最多,一個人光是主食就乾掉一碗雲吞麵和一盤幹炒牛河。馬楠楠胃口也不錯,甚至還吃了一整個菠蘿油。小何呢,從來吃得都不多,一份腸粉還剩了一半。

我很喜歡太興飯菜的口味,煲仔飯加奶茶真是絕配!太祖大概是想展示一下自己「吃貨」的段位,雖然吃了那麼多還不念餐廳的好,說什麼這裡根本不如八中對面的金湖茶餐廳正宗,接著大談他以前在深圳和香港吃過的各種館子。馬楠楠好像還真被他描繪的各色美食吸引住了,約他下次一起去品嚐。這下太祖的眼睛都放光了,可能是感覺自己的魅力破天荒得到了欣賞吧,繼續眉飛色舞地狂侃在深圳的生活經歷,我想插話都插不進去。

過了一會兒太祖終於說累了,我正想找一個小何感興趣的話題,不料馬楠楠又接過接力棒,講起微整來。她對這個行業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情,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以前經歷的奇聞逸事,給我們普及各種知識。說到最後,她還鼓動我和太祖也試試:現在男人也一樣需要保養,她的很多男客戶還堅持定期去美容院護理呢!這姑娘,真把我們當潛在客戶了。

太祖的頭點得就像哈巴狗,這時候馬楠楠讓他去裸奔應該都不成問題吧!我則搖搖頭,表示接受不了。

馬楠楠神秘地笑了笑,挑釁似的看著我——這是她最拿手的眼神:「楊經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和芳笑都經常做,你看看我們,覺得效果怎麼樣?」

我一驚,轉過頭脫口就問小何:「這是真的嗎?你也整過?」

這句話說得太不妥當了。

小何一下子收起笑容,望向馬楠楠。

馬楠楠似乎很受挫,深深嘆了口氣:「剛才都白說了呀!我也是醉了。微整不是整形,又不動刀子,我們打個瘦臉針、水光針很正常啊,越是漂亮的女孩子越喜歡用呢!」

「不會吧……身邊沒看到誰用呀!我覺得這都是演藝圈的事兒,咱們普通人就別搞了吧!」我對她的觀點無法認同。

「呵呵,楊經理,您也太正統了,不知道您的朋友圈裡是不是都是大叔大嬸什麼的。現在我們身邊很多女孩都在用啊!我以前的客戶,女的從20歲到50歲、男的從30歲到50歲都有!你的觀念真要好好改改了!」馬楠楠說著說著已經開始生氣了。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每個人都有自己天然樸素的美,沒有必要弄這些東西吧!而且這些化學藥劑對人體不會無害吧?」我還是冥頑不靈,非要說清道理。

「真是莫名其妙,人人都有愛美之心啊,讓自己更完美一點兒不好嗎?微整都已經誕生十幾年了,只要正常操作,安全性是沒問題的!就說玻尿酸吧,就是一種透明質酸,最早是從脊椎動物的結締組織——比如雞冠子、眼球——和人的屍體中提取的,現在都是人工發酵出來的,用來填充額頭、太陽穴、面頰、眉骨、臥蠶、鼻子、嘴唇、下巴……哎呀,臉上就沒有它不能填的地方!人體吸收得也很好,持續效果還很長。這麼多人都在用,除了媒體報道的一些明星使用過度,沒有聽說有什麼副作用啊!」馬楠楠越說越激動,一隻手扶在小何的胳膊上,一手緊緊握著筷子,好像要隨時把它當作武器捅過來。「再說了,你們家小何天生這麼美,不填充不溶脂的,就是打個美白針,哪過分了?」

這一番話讓大家安靜了半分鐘。聽到填充啊、屍體啊之類的詞語,不僅是我,恐怕所有人都沒食慾了吧!馬楠楠最後的話也算挑明瞭我在追小何的事,讓我面紅耳赤。

小何更不願意當眾提起情感問題,再加上剛才受了委屈,抿起嘴唇,盯著捧在手裡的茶杯一動不動,又進入了「休眠」模式。

我被太祖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一腳,連忙給女孩們賠不是,不過為時已晚,這頓飯最終還是不歡而散。太祖提議再去唱會兒歌,只有馬楠楠一口答應,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了。我想送小何回家,她不但拒絕,而且從此開始對我不理不睬。

唉,誰讓我這麼較真呢,真愚蠢!可是我真的不能接受微整這件事呀,好心塞!還有馬楠楠,好端端的提這個話題幹什麼,不僅讓小何疏遠我,也讓我對她產生了一絲隔閡。

不過,很快北方總部發生的變化就轉移了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

03

阿瑪尼的父親對北方總部最大的貢獻就是說服杜叔叔加盟。可能在老爺子看來,自己兒子不務正業、志大才疏,但又有幾分精明和敏銳,在金融圈裡還有不少資源,有杜叔叔這樣一個經驗豐富、成熟穩重、低調務實的「魯肅」輔佐,應該是非常理想的搭配吧。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杜叔叔會答應與阿瑪尼一起創業,畢竟他們倆從背景、能力到性情都大相徑庭。不過客觀地說,他們倆的確可以互補。名為ceo,阿瑪尼實際上是個cdo——首席外交官。他能夠大言不慚地吹噓鑫城財富如何如何有實力,以及未來發展目標如何如何遠大,不僅時時刻刻給公司員工「打雞血」,還能夠把各種資源嫁接進來,服務於公司業務。他熱衷於各種社交活動,經常一整天不見蹤影。而一旦回到公司,他的辦公室就變成了接待室,一下子賓客盈門,應接不暇。到了下午6點之後,不用說,他不是在飯局上,就是在去飯局的路上。

如果說阿瑪尼是一團火焰,杜叔叔就是一汪海水。作為coo,杜叔叔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內總管。他把多年的投行經驗應用在公司管理上,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從搭建公司業務架構、設定部門及職級、招聘人才一直到日常運營管理,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他的生活總是一成不變,早上跑步,早餐後一直工作到晚上六七點鐘,中午一般只吃一個三明治加一杯咖啡,晚上不加班的話也會留在辦公室讀讀書、看看資料,晚上12點前睡覺(看來我們這點活兒比投行輕鬆多了)。

按照分工,ceo本應分管前臺業務部門,coo分管中後臺部門。但是在實際工作中,阿瑪尼要麼被絡繹不絕的訪客淹沒,要麼穿梭於各種社交場合中,業務人員想彙報工作經常要對他「圍追堵截」。所以一來二去,業務部門在他不在時都習慣先向杜叔叔彙報,杜叔叔覺得重要的事項再去找阿瑪尼商量。我猜阿瑪尼是故意造成這個局面的:他不太熟悉業務,也不太願意去深入鑽研,如果杜叔叔願意受累,那就讓他去幹好嘍!

最有意思的是兩個人的性格。阿瑪尼雖然是大院子弟出身、海外留學歸國,身上卻沒有那種應有的文氣,在外好交友,對內好攬權;而杜叔叔卻永遠是那麼淡然,所有決策都交給阿瑪尼,自己只是堅定地做好執行工作。不過話又說回來,阿瑪尼在重大事項上還是尊重杜叔叔的意見,從不會一意孤行。因此,火焰與海水在公司交匯相融,竟然相得益彰,形成了一個平衡穩定的局面。

但這種局面很快受到了挑戰。

那是在2015年8月上旬的一天,北方總部召開全員大會。大會議室裡出現了一位三十八九歲的女士,身穿白色套裝,佩戴著價值不菲的白色珍珠項鍊和白色耳環,就連手提包都是乳白色的,給人一種職業、考究的感覺,在「阿杜」的深色西裝反襯下十分顯眼。她的額頭飽滿,顴骨高聳,蒜頭鼻子丹鳳眼,嘴大唇厚尖下巴,實在談不上漂亮,卻自有一種氣場,特別是眼睛和嘴巴的動作很豐富,似乎隨時要展露笑容,下一秒卻又不怒自威,陰晴不定、變化多端。

那天阿瑪尼顯得有些蔫兒,無精打采地介紹說,這位是深圳總部的財務部長陳巧娟,從現在開始兼任北方總部的cfo(首席財務官)及財務部總經理。

我進入公司時,子公司管理部和財務部都只有一位副總代理行使總經理職權。亦山哥說,這是因為我們與深圳總部的關係還沒有完全梳理清楚,吳偉群希望派深圳總部的人來兼這兩個部門負責人,也就相當於把北方總部當作下屬分支機構看待,用總部的子公司管理系統和財務系統「一統天下」。阿瑪尼一直堅決反對(「這不是‘喪權辱國’嗎!」),所以兩個部門的總經理也就一直空缺。

因此,對陳巧娟的這個任命就變得很有意思了。她只是深圳總部的一個部門負責人,到了我們這裡兼職擔任cfo和財務部總經理,進入「o」的領導序列(後來我們把他們仨稱為「三巨頭」),至少名義上是第三把手,且獨攬財務大權。這麼推算的話,相當於北方總部比深圳總部低了一格。難道「阿杜」認同了自己的附屬地位了?

阿瑪尼介紹完畢,陳巧娟對大家講了一番話。她一開口我們就大吃一驚。「各位同事,我這次來首先要通知大家一個好訊息:鑫城財富將註冊成為集團公司,李忠先生將出任集團董事長,吳偉群先生任總裁。我是受李總和吳總之託,來配合黃總和杜總的工作,全面負責北方總部整頓財務紀律。」

我和太祖面面相覷,身邊其他人也是一頭霧水,屋子裡頓時響起嗡嗡的聲音:集團是個什麼鬼?李忠是誰?吳偉群不是公司老大了嗎?出了什麼事要整頓我們呢?

陳巧娟停下來,等到大家重新恢復安靜,才一板一眼地繼續說道:「北方總部成立三個多月以來,取得了不少成績,大家有目共睹。但是同時,由於財務負責人缺位,也造成了很多不規範的地方和漏洞。到現在為止,這裡的臺賬還沒有接入集團統一的財務系統。昨天我看了一下,很多科目名稱都不準確,與我們的系統差別很大,而且制度非常鬆散,記錄非常隨意。」

「就拿報銷來說,專案三部一共才有幾個人?到現在為止做成了幾個專案?但是在這100多天裡,你們知道這個部門報銷了多少費用嗎?」

洪亮的聲音迴盪在會議室裡,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

專案三部其實只有兩個人。總經理姓彭,據說是一位大領導的女婿。他只是在公司掛名,幾乎從不出現,但是偶爾會有些專案資源推薦過來,是北方總部最神秘的人物。另外一位是業務秘書蔡依然,這個小美女與我一同入職,年紀可能比淑玲還小,也是阿瑪尼欽點的。平時她都待在留給彭總的房間裡擺弄電腦和指甲。我和她接觸很少,基本沒有什麼瞭解,不過有一點很明確:她肯定不是阿瑪尼的親戚……

我偷偷瞄了瞄,沒有發現蔡依然的身影,而阿瑪尼臉色鐵青,眼睛直直望著前面。杜叔叔低頭記錄,面無表情。

陳巧娟見無人應答,厲聲道:「從現在開始,我們要用兩個月的時間徹底整頓財務不規範行為。第一,北方總部將與深圳總部聯網,使用統一財務系統。第二,開展財務審計,特別是針對業務部門的所有費用支出,一律重新稽核一遍。第三,從即日起業務部門實行費用包乾制,在一定限額內,日常產生費用將由公司先行報銷,日後從每個專案的業務提成中扣除。超出限額將由我、黃總和杜總三人簽字同意方可報銷。大家有疑問嗎?」

好傢伙,這個女人來者不善啊!

散會後太祖告訴我,陳巧娟也是鑫城財富第一批員工,沒什麼學歷,最初只是一個普通會計。當時在她前面還有幾個財務經理,因為吳偉群的信任問題、待遇問題和創業初期賬目不規範問題先後離職。而她特別能吃苦,對老闆又言聽計從,逐漸博得吳偉群的好感和信任,最終成為財務部部長。她應該是吳偉群最忠心的鐵桿。

陳巧娟也是一個精力旺盛的女人。她出差從來都是坐最早或最晚的飛機,通宵工作是家常便飯,半夜還會給下屬打電話,而沒有任何人見過她小憩或者打哈欠。

她的到來,最先遭殃的自然是財務部。財務部一直比較辛苦,別的不說,光是每天下班後與各個子公司財務結算部門對賬然後下發銷售提成這一項工作就要花上兩個小時左右。而陳巧娟上任後,先是藉故逼走了以前的部門代理總經理,然後又調整分工搞內部輪崗,還將財務統一、財務審計和費用包乾「三板斧」的任務同時壓下去,使部門工作量急劇增加,每個人都增加了很多工作,壓力非常大,有些人一天要工作十三四個小時,整個部門人心惶惶、苦不堪言。

光折騰分管部門還不算完,陳巧娟藉著「審計風暴」的名義與全體員工一對一單獨談話。這樣做的意圖再明顯不過:替吳偉群對我們的思想狀況摸摸底,把所有人分類,順便再給大家洗洗腦,把財務整頓延伸成為思想整風。記得有一次連杜叔叔都忍不住對我說,陳總幹私募這一行真是可惜了——要是生活在「文化大革命」時代,她一定會是個風雲人物!

陳巧娟與每個人談的都不一樣。

以我為例,一共也就談了10分鐘,她一直和顏悅色,問了很多無關痛癢的問題,然後講了講陪著吳偉群創業的艱辛和深圳總部現在欣欣向榮的局面。唯一讓我意外的是到了最後,她說吳總很重視我,希望我有時間去深圳總部一起聊聊。

雖然是老同事,她對太祖顯然沒有什麼興趣,只是寥寥幾句就打發他出來了。

到了蔡依然那裡,她被足足訓了半個小時(高騰說在走廊都聽到聲音了),最後紅著眼圈出來,接下來兩天都沒上班。

我們很不理解的是,馬楠楠和小何也都談了半個多小時,出來時前者神采奕奕,後者心事重重。按理說她們都是新入職的行政崗最基層員工,哪有什麼可聊的啊!可惜兩個人都守口如瓶,不肯透露隻言片語。

在所有人當中,談話時間最長的是亦山哥,兩個人聊了接近兩個小時。中間淑玲有急事進去找亦山哥簽字,她說感覺當時陳巧娟正在興頭上,滿面紅光、比比畫畫地在介紹什麼東西,而亦山哥蹺著二郎腿,悠閒地拿著一根香菸,望著陳巧娟默默微笑。我實在不能理解這幅圖景的意義,不過管他呢,至少說明他們倆溝通得不錯,專案一部不是她的靶子就行了!

不過,最終我們還是中了一箭:談話之後不久,針對業務部門的費用包乾制正式出臺,不僅有限額,還規定出差和宴請必須提前填表申請,只能報銷差旅費和招待費,每張發票必須寫明事由和證明人等。最糟糕的是,陳巧娟故意把稽核速度放慢,以前一週就可以完成報銷,在她手裡至少要拖到一個月。氣得向小強實在按捺不住與她大吵一架。

就這樣,北方總部被新任cfo攪得天翻地覆、怨聲載道。阿瑪尼原本想趁機構調整的機會在集團謀求一席之地,結果不但沒撈到一個職位,還被強壓下來一個風頭蓋過自己的高管,最後忍不住準備去深圳投訴。吳偉群卻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你不用跑了,我過來。」

04

在北方總部的開業典禮之後,吳偉群還沒來過北京。他選擇在這樣一個敏感動盪的時候北上,我們上上下下都很緊張,阿瑪尼更是罕見地連續兩天都待在辦公室與中高層(當然不包括陳巧娟)密集開會,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我清晰地記得吳偉群到京的日子是2015年8月24日,星期一,因為那天正好全球股市暴跌,我手裡的幾萬元股票全部跌停。

吳偉群下午很晚才到辦公室,我只見到杜叔叔陪著一個上身黃色短袖polo衫、下身乳白色休閒褲、腳踏白色船鞋的「墨鏡男人」快步走進阿瑪尼辦公室,只過了20分鐘,就又聽見杜叔叔喊高騰去飯店點菜。

這頓飯已經做了精心準備:高騰在我們樓下的金悅利灣訂了包間,那裡是整個金融街最貴的餐廳之一。除了「阿杜」外,陪同人員還選了亦山哥、向小強、高騰、太祖、馬楠楠和小何——既有業務骨幹,又有行政美女,還是新老搭配。大家都注意到,陳巧娟那天一直都沒在公司出現。

既然沒我什麼事,那就回家嘍!可是還沒走出多遠,高騰的電話來了:吳偉群欽點我共進晚餐。

我趕到包間的時候大家都已入座,坐在主位的就是剛才的「墨鏡男人」,他很熱情地說:「你是小楊吧,快坐!」

這是我和吳偉群第一次見面。他和阿瑪尼同歲,卻顯得更老成,面相也非常奇特:第一眼看上去像是新疆人,濃眉大眼,鼻樑高挺,鬢角留得很長,與下巴精心修剪的短鬚幾乎構成絡腮鬍子,給人一種粗獷大氣的感覺。再仔細端詳,就會注意到他的耳朵很長、耳垂很厚,聽長者說這是福相。平時他喜歡戴無框眼鏡或墨鏡,但是摘掉眼鏡後你會發現他的眼睛很漂亮,褐色的眼珠也十分少見。

總體來說,雖然他還達不到亦山哥「萬人迷」的程度,但是也算得上英俊瀟灑,並且有一種獨特的「匪氣」。比較而言,他更像一個戰地指揮官或者足球隊長,而不是這麼大一個私募基金的老闆。

我在高騰和何芳笑之間的空位坐下來,高騰對我微笑示意,小何只是向另一側挪了挪椅子。

晚宴正式開始。阿瑪尼代表北方總部致辭,他對於這種場面再熟悉不過,熟練地表達了熱情洋溢的歡迎之意,提議為鑫城財富的興旺發達幹第一杯酒。吃了兩口菜,杜叔叔又舉起酒杯,對吳偉群表示感謝,並希望能在他的帶領下把北方總部做大做強。

兩杯白酒下肚,吳偉群接著杜叔叔的話題往下說道:「大家都看到了啊,北方總部開業以來呢取得了很大的成績。說心裡話,我都沒想到!能讓公司在金融街站穩腳跟,咱們也算是深圳同行業裡第一家了。你們的成績也鼓舞了我!各位,我今天在這裡做出個承諾:我會拿出全部的熱情和資源,來支援北方總部做大做強!」

話音未落,大家齊聲叫好,共同敬了吳偉群一杯。

放下酒杯,吳偉群面向阿瑪尼說道:「其實呢,你們說高盛、摩根這些大投行啊,它們最初創立的時候,還沒有我們今天的資源和成績。為什麼它們能走到今天呢?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團結。」

這個話題使氣氛一下變得凝重,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吳偉群又轉向杜叔叔:「最近我一直在看一個美劇,叫《紙牌屋》,很有意思啊!講一個國會議員帶著他老婆,怎麼樣不擇手段往上爬,最後當上總統,然後還想競選連任。差不多就是這麼個事。」

「邊看我就邊想,他們怎麼那麼傻啊,總統有什麼好當的?你看看,為了上位,他們得費多少心機;就算當上了,也就風光幾年,可是還得操多大心、掉多少頭髮啊?而且一點也不自由:泡個妞,要彈劾你;沒幹好,罵你智商低;幹好了,還可能吃槍子兒!」

說到這兒,吳偉群用手當槍,朝杜叔叔比畫了一下,逗得大家忍俊不禁,馬楠楠更是笑出聲來。

吳偉群朝馬楠楠眨眨眼睛:「所以我當時就說,這個活白給我都不幹!不過,大多數人面對誘惑的時候——有句話說得好——‘根本停不下來啊’!可是等你真到了那個位置才能明白,在那個位置更折磨、更痛苦、更難受。」

大家都在思考這番話的意義,杜叔叔率先打破沉默:「吳總,這就叫高處不勝寒吧!」

「對啦,就是這個意思啊!」吳偉群很親密地拍拍杜叔叔的胳膊,「咱們現在一幫兄弟——還有姐妹哈——快快樂樂一起做事,一起分享成功果實,就是我最初開辦這間公司的理念。所以誰在什麼位置都不重要,有錢一起賺才最重要啊!」

我觀察了一圈,只見阿瑪尼低頭不語,表情嚴肅;杜叔叔保持微笑,不斷頷首;亦山在專心研究紅酒背標,好像事不關己;向小強、高騰和馬楠楠都目不轉睛地望著吳偉群;太祖這傢伙彷彿只是來蹭飯的,一直埋頭吃螃蟹,身前的蟹殼堆成小山;至於小何,我一直不敢扭頭看她——其實,我根本不關心什麼總統啊、位置啊,如何能讓小何原諒我才是頭等大事!

顯然,領導們此刻的心情比我複雜多了。

阿瑪尼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對吳偉群說:「老闆,你說得很對!說心裡話,能跟你一起創業很開心。沒有你和鑫城財富,也就沒有我和老杜的今天。我們擔任什麼職務都無所謂,永遠都會跟你一條心!」

「我們剛起步,沒經驗,在業務上、中後臺管理上都出了些差錯,正在整改。不過,陳總確實有點過分了。她來了以後處處刁難我們,弄得公司裡雞飛狗跳,連報銷個差旅費都要個把月,我相信這絕對不是你的意思啊!我們百分之百接受你的領導,但是陳總這種做法搞下去人心就散了,隊伍沒法帶了呀!」

吳偉群放下筷子,做出吃驚的樣子:「怎麼會搞成這樣?」

「老闆,確實如此啊!」向小強跳出來幫腔,又倒了半天苦水。

吳偉群很耐心地聽完,皺著眉說道:「這樣可不對啊。我請巧娟過來是為了幫助大家完善工作、提升效率,她怎麼能這樣搞啊!她肯定沒有領會我的意思,自作主張做一些事情。黃總、向總,你們放心,我會跟她談,讓她好好配合你們。畢竟都是一家人,有事情都好說。來來來,咱們喝酒!」

大家一起舉杯,阿瑪尼滿面笑容,痛痛快快一飲而盡,似乎覺得自己剛才的發言很成功。杜叔叔則只抿了一口就放下酒杯,很誠懇地對吳偉群說:「吳總,感謝你的支援和理解。我們前期確實不容易,北京這個市場很大,但是競爭也很激烈,我們現在算是有了立足之地,接下來一定會向周邊省份發展,迅速拓展渠道,加強募集力量,壯大咱們鑫城財富的血脈。」

我感覺吳偉群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第一次流露出情不自禁的興奮,可能杜叔叔的話正中他的下懷吧!「杜總說得太好了,只有不斷壯大血脈,咱們鑫城財富的根基才會越來越牢固。北京的金融機構這麼多、人才這麼多,是私募基金公司的一片沃土啊,全國各地都沒有這種得天獨厚的資源。黃總、杜總都是資深金融專家,我相信在你們的帶領下,北方總部一定會有更好的發展!」

說罷,吳偉群再次提議大家為北方總部的未來一起幹杯,於是一桌人熱熱鬧鬧地又喝下一杯。我心想:各位領導在這個飯局上應該都已經達到目標了吧!

就在這時,吳偉群話鋒一轉,提出一個新問題:「黃總、杜總,我聽說你們最近招募了深圳的一個團隊。咱們公司有個屬地化管理的原則,為了縮短管理半徑,這個團隊交給深圳總部直管怎麼樣?」

太祖突然怔住了,手裡還握著蟹腿,嘴巴兩邊的油漬好像花蝴蝶,眼睛不自然地瞄來瞄去。我一看就明白了:好啊太祖,你小子竟然兩面三刀,偷偷打起了小報告,想當雙面間諜啊!

阿瑪尼瞅了瞅太祖,沒有吱聲。向小強覺得自己的兵給阿瑪尼捅了婁子,又氣又急,不等領導吭氣就搶先對吳偉群抱怨起來:「老闆,說到屬地化管理,我們黃總和杜總還真是很頭疼。就拿北分來說,魏老大根本不聽招呼!我們的專案他們愛搭不理,召集子公司開會從來不參加,這還算不算北方總部的分支機構啊!要嚴格執行屬地化管理,您說北分怎麼弄呢?」

誰也沒有想到向小強會以這種口氣對吳偉群說話,氣氛有些尷尬。吳偉群倒是一直笑呵呵地聽著,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等到向小強說完,馬上回應道:「向總說得很對啊,咱們先解決北分的問題吧。這樣好不好,我這兩天都不走,抽時間去找魏總談談。你們放心,北分無論如何都是北方總部的一部分,我向你們保證。」

向小強立刻站起來給吳偉群敬酒:「感謝老闆,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個人一口乾下去,高騰、太祖和馬楠楠高聲叫好。阿瑪尼的臉上也由陰轉晴,叫大家按座位順序輪番給吳偉群敬酒。

輪到馬楠楠的時候,她拉著小何一起走到吳偉群跟前,用她特有的語調下戰書:「老闆,你是我的偶像,讓我和芳笑跟你來個大的唄!」於是,在大家的起鬨聲中,三個人連幹三杯。三杯過後,馬楠楠仍然面不改色,但芳笑已經面如桃花、輕咳不止——她根本不會喝酒的,我心裡暗暗責怪馬楠楠,瞪了她一眼。

雖然吳偉群已經微醺,接連說喝多了,但是輪到我敬酒的時候,他還是敏捷有力地跟我握了握手,故作嚴肅地問道:「曉波,看你今天有點心不在焉,是不是買的股票跌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我順水推舟地說是。

吳偉群接著說:「所以我一直勸大家,中國不適合散戶炒股,還不如都把錢拿出來買我們的產品。曉波,我聽說你來了沒多久就幫忙做成一個大專案,你是公司的未來之星啊!」他轉身面向大家,「借這個機會我宣佈:北方總部接下來做的第一單——僅限第一單哦——給專案部一個特殊獎勵:業務提成翻倍!這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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