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

全場歡聲雷動。晚宴在最高潮的氣氛中結束。

05

第二天一早,吳偉群來到辦公室與「阿杜」談了一個上午,午飯後又與各部門負責人單獨聊天。他跟每個人說的都差不多,其實就是想穩定軍心,同時與這些中層骨幹建立起直接的私人關係。

亦山哥的談話時間又是最長的。他一回辦公室就把我叫過去,告訴我吳偉群又叫我晚上一起吃飯。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我在太陽城專案上完全是在學習,主要的工作都是亦山哥、陳律師乃至淑玲完成的,自己絕非什麼「明日之星」,所以吳偉群三番五次的邀請讓我很不自在。

亦山哥看出了我的猶豫:「叫你去你就去唄,多跟他直接接觸有好處。」

「行,聽您的。對了,你們已經接觸過好幾次了,您覺得他是怎麼樣一個人呢?」我問道。

亦山哥舒展了一下胳膊,斜躺在長條沙發上:「昨晚一頓飯就夠你看明白了,還用問我?」

我說感覺吳總很精明,善於把握大局和調動氣氛。亦山哥笑道:「豈止是精明,他是我見過的情商最高的人!」

「你回想一下,昨天一頓飯下來,他說得天花亂墜的,實際付出了什麼?是答應跟陳巧娟談談嗎——你以為他對陳做的事真不知情?別忘了那本來就是他的人;是答應跟魏老大談談嗎——不管有沒有我們,他都不會放棄這麼重要的募集力量,早晚都會去解開這個結;還有什麼來著……對了,給業務部門額外提成——咱們馬上就完成私募基金gp登記了,到時候就不需要借深圳總部做gp了,那這個獎勵是誰發放?北方總部唄!按股權比例攤到他頭上就沒多少啦!所以說白了,他承諾了一堆東西,實際上沒付出什麼。」

「而反過來看呢,你想到沒有,如果他讓魏老大向阿瑪尼低頭的話——哪怕只是象徵性的——就算完成了對咱們的承諾,到那時再要求收編咱們的深圳募集團隊,你有理由拒絕嗎?」

「明白了吧,咱們老闆是個太極大師啊!他對你的要求從不直接說no(不),而是都先答應下來再慢慢化解。而他想在你身上達成的目標也絕不硬推,轉幾道彎最後還是會回到他的路子上去!我在金融街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這樣的人。你身上書卷氣太重了,跟他好好學學人情世故吧!」

當天下班,我陪吳偉群來到了一街之隔的麗思–卡爾頓酒店。在我眼中這是金融街上當之無愧的最佳酒店:它的裝修大氣考究,房間寬敞明亮,各種設施齊全,尤其服務特別值得稱道,每個人都和善有加、笑容真誠,讓你感覺賓至如歸。酒店與金購連為一體,購物、餐飲、看電影、停車都非常方便。因此,雖然酒店自身佔地面積不大,卻通過金購延展了自己的「勢力範圍」。

吳偉群就住在這裡。晚上的飯局安排在酒店的義大利餐廳「意味軒」。做東的是河北來的兩個老闆——張總和嚴總。遞上名片後,他們說自己是做私募的;再往下問,張總說做pe。不過他們與吳偉群談的業務卻是一筆過橋資金:張總以前幫石家莊的一個老闆從銀行拿到一筆6000萬元的貸款,到上個月中旬滿一年,續貸手續一般只需要幾天,嚴總就借給老闆一筆錢做過橋,結果到現在銀行貸款還沒續下來,那個老闆也快承受不了過橋資金的利息了,他們只好出來找錢接盤。

在我看來這也太不靠譜了,銀行都撤了,哪個冤大頭還會往裡衝呢?

聽他們講清來意,吳偉群並沒有直接表態,而是詢問起客戶自身情況、抵押物狀況、與銀行如何溝通等一系列細節。等張總詳細介紹完畢,吳偉群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嚴總一句:「老嚴啊,你的那筆過橋怎麼收費的?」

嚴總遲疑了一下,報出一個數:1分4。

他的意思是,摺合成月息是1.4%。

吳偉群冷笑了一聲:「恐怕不止吧。」

嚴總瞅了一眼張總,舔了舔嘴唇:「還有服務費、管理費,都算下來2分5吧。」

吳偉群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刀叉,點燃一根香菸。「過會兒我還有事,要不今天先談到這裡?」

這時張總繃不住了:「老嚴,今天都沒外人,你就照實說吧!」

老嚴撓撓頭,嘿嘿地笑了:「從第一天起,每十天我侄子還去他那裡取點現金,要把這些都加上,4分吧!」

我去,這不是高利貸嗎!哪有這麼玩私募的呢!

吳偉群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他,一手夾煙,一手玩手機,沒有說話。

張總搞不懂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有些著急,問他到底有沒有錢,能不能做。

吳偉群就當沒聽見,目光一直在手機上。就在張總又想發作的時候,他把手機遞了過去。我不好意思湊過去看,只能觀察張總的表情變化:驚訝→思考→諂笑。

這一切吳偉群也都看在眼裡,突然變了臉色,拿回手機「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老張啊,你說我到底能不能做?」

張總連連稱是,帶著嚴總起身敬酒致歉。他責怪自己有眼無珠,沒想到吳總公司賬上有那麼多現金;只要吳總肯出手,什麼條件都好談,他們也願意跟他合資在石家莊搞個鑫城財富的子公司。

見狀,吳偉群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表情和口氣:「剛才張總說了啊,抵押物還可以,8000平方米的會所,每年還有上百萬元的盈利。我們鑫城財富以後要整體上市,我在全國都在收房產做資產包,所以大不了就收了它,以後裝進上市公司嘛。」

「再說了,這個盤子不大,也就是我們公司幾天的募集量。老嚴這邊要是有好專案,順便借這個專案超募一些資金給你怎麼樣啊?我只要穩定,不要4分,你給我2分就可以了。」

我聽得一頭霧水,不明白什麼叫超募,也不知道吳偉群是否真的準備接盤。他說話總是這個套路,描繪出一條美好的路徑,給人以很大的希望,但是後續能否實現、何時能夠實現就不得而知了。

兩個老闆聽得喜笑顏開,連番給吳偉群遞煙敬酒。又過了一會兒,大家酒足飯飽,嚴總埋了單,提議大家再去找個地方唱歌。吳偉群欣然同意,問我這附近有什麼好地方。我隨口說最近的是月壇南街的麥樂迪,往東兩三站地遠的西單大悅城附近應該更多。張總和嚴總聽罷嘿嘿地笑起來,吳偉群也樂了,摟著我的肩膀說:「老弟,今天帶你真正唱個歌。」

走到酒店門口,一輛修長的轎車停到我們面前。張總與司機低聲交代幾句,又對吳偉群和我說:「你們坐我的車先走,司機知道地方,我跟老嚴打個車隨後就到!」

轎車向東飛速行駛在長安街上。華燈初上,夜色下的北京繁華而高貴,特別是在這條路上,天安門、黨政機關、金融機構、大型央企、高檔飯店一字排開,好像在向人宣示:這裡就是中國的權力中心,這裡才是中國的經濟中心。

吳偉群望著窗外不斷變幻的景物若有所思:「曉波啊,我這個人喜歡歷史,走過很多國家,發現一個事:你看啊,人類社會誕生最初的幾千年裡,最偉大的建築是神殿或者教堂;後來世俗王權崛起,最偉大的建築慢慢變成宮殿;工業革命以來建立了現代社會,最偉大的建築呢,變成了辦公大樓。」

「以前人們去神殿或宮殿拜上帝或皇帝,求的就是一句話,無論是神諭還是聖諭,都能影響人的生活。現代人去辦公大樓裡拜什麼呢?去拜銀行、保險、證券公司這些金融機構,只求一張紙,這張紙也能改變人的命運啊!所以,金融機構就是現代人的神殿和宮殿!」

「一張紙……」我小聲唸叨著,猛然間想起魏老大的話:其實這都是錢。

吳偉群兩眼盯著窗外,沒有意識到我是在自言自語:「對,就是一張紙。你說金融機構都在幹些什麼事?沒什麼高深複雜的啊,就是用紙換錢!你去銀行,把錢給它,拿回一張存單,它是不是用紙換錢啊?你去保險公司,把錢給它,拿回一張保單,它是不是用紙換錢啊?你去證券公司、信託公司,買了股票、債券、信託計劃,是不是它們拿個確認書就換走了你的錢?」

說到這兒,他轉過頭來,一臉嚴肅地對我說:「曉波,你剛到金融街上班,我教你一句話,你悟透了,就能領先同齡人5年甚至10年。記住——」

「錢是紙,紙是錢。」

06

在車裡,吳偉群和我都陷入了沉思。不知過了多久,轎車停了下來,我們走進了路旁一個酒店的大門,保安招呼我們說會所在三層。

在三層下電梯,我們向右側步行,一個全新的世界逐漸出現在面前:明亮的大廳,閃耀的霓虹燈,動感的迪斯科音樂,以及左右兩排清一色身著制服的年輕女孩。對了,牆壁上還有一個大魚缸,幾條小鯊魚游弋其中。這就是傳說中的夜總會嗎?

女孩子們整齊地深鞠一躬,同時喊出「歡迎光臨」。接著,離我們最近的女孩跑了過來,詢問我們到哪個包房。吳偉群翻了一下手機,報出了一個房間號碼。女孩帶著我們向前走下十幾階樓梯,在走廊裡左轉右拐,來到我們的包房。這個房間大概有20多平方米,除了裝修更為豪華之外,與普通ktv沒有什麼兩樣。

吳偉群和我一左一右坐在中間的長條沙發上,他稱帶我們進來的女孩為「公主」,叫她先帶人進來看看。「公主」給我們分別倒了一杯水就出去安排了。我趁機問他:「吳總,今天這兩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放高利貸的嗎?」

吳偉群到哪都離不開煙,點上一根,緊抽兩口,才長出一口氣。「差不多吧。張總是做擔保公司的,嚴總是小額貸款(以下簡稱‘小貸’)公司。」

「哦,我看也不像做私募的。」

「哎呀,老弟,你聽他們扯呢!現在冒出來一個人就說做pe啊、私募啊,無非聽起來比較時髦罷了,那都是忽悠!不過做擔保和小貸這幫人還是挺厲害的,一般人玩不了。」

「因為他們風控很厲害嗎?我聽說好多人都是從銀行出來的。」

「風控厲害還會出今天說的事嗎?關鍵點不在這兒啊!你說從銀行出來倒是沾點邊兒:這兩個行業要想做得好啊,首先就得跟銀行繫結。本來中國信用環境就差,又趕上現在經濟形勢不好,誰敢跟中小企業玩啊?最穩妥的方式就是拿基本符合銀行放貸標準,但是稍微有所欠缺的專案。特別是擔保公司,我們老家就有好多,跟支行行長啊或者信貸員啊都是親戚或者股東關係,他們推薦過來的企業你給擔保一下,形式上符合了銀行的要求,實際上讓你白賺幾個點的擔保費嘛!還有更厲害的,膽子大的銀行信貸員把完全符合信貸標準的企業也卡住,把它們推給有自己利益的擔保公司。」

「這跟黑社會搶錢一樣啊!」

「哎,老弟,你真說對了,這兩個行業裡很多公司就是涉黑啊,要不壞賬了怎麼辦?像老嚴這種人,4分息都敢要,肯定是黑白兩道都吃透了,碰到客戶不還錢一定會有手段的。找我們來還算文明的,要是還解決不了,哼哼……」

「這幫人也太兇惡了吧!」

「沒有辦法啊,這也是個生態圈,這個行業就是被他們這種人給玩壞了。當然了,這樣做的還是少數,也有很多正規的擔保和小貸公司,只是不太賺錢。我可仔細研究過,擔保公司其實可以幹很多事情,相當於一個多牌照的金融平臺啊,只不過大多數人沒注意到罷了。」

說罷,吳偉群起身走進洗手間。他剛進去,包房門開了,八九個穿短禮服的姑娘走進來,在電視機前面站成一排。

我看呆了。

這些女孩跟我的年紀差不多,都很漂亮,一個個明眸善睞,盯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這輩子還從來沒和這麼多美女共處一室呢,心裡像有幾隻兔子在躥來躥去。

最後進來的女人穿著黑色西裝套裝,從年齡和氣質看應該是個經理,對女孩們說:「向先生問好!」

「先生晚上好!」姑娘們一起微微向前弓了弓腰,聲音讓我的頭皮發酥。

經理走到我旁邊,笑容可掬地問道:「帥哥,您喜歡哪一個?」

我正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門又開了,張總和嚴總到了。張總徑直走到房間最左側的小沙發坐下,而嚴總卻學著這些女孩的樣子站在她們這一排邊上,一本正經的樣子引得女孩們咯咯地笑起來。

吳偉群從洗手間出來看到嚴總站在那裡,也哈哈一樂。他走到我旁邊坐下,指著嚴總說:「我就選他了啊。老張你呢?」

張總故作嚴肅地說:「不行呀,這個腿太短了。」

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嚴總撓撓頭,對著張總笑罵了幾句,坐到了右側的小沙發上。

一到這個場所,這些中年男人都暫時脫下了一天甚至幾十年的偽裝,變成老男孩。

禮讓了一陣,吳偉群先選了一個女孩坐到他旁邊。張總讓我選,我左看看右看看,感覺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實在不知道選誰合適。吳偉群指著一個跟我個頭差不多的女孩:「就她吧!我看你就適合這種清純一點兒的。」

他替我挑的這個女孩看樣子也就20歲出頭,化了很淡的妝,我看她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像小何,胸口突然疼了一下。

張總、嚴總很快挑選完畢,落選的女孩轉身離開。吳偉群點了芝華士,經理幫著「公主」把酒倒進類似白酒杯的一排排一口杯(shotglass)中,然後在每個人面前放了一個矮粗的威士忌杯,裡面放上冰塊,再往每個威士忌杯裡倒進一個一口杯的酒。

在張總的號召下,大家互相碰杯,一飲而盡。

我的天,這是什麼玩意兒啊!一股熱辣味兒從口腔直達胃部,給舌頭留下的只有苦澀。吳偉群看出我是第一次喝洋酒,叫了幾聽可樂讓我兌著喝,他和張總純飲,嚴總則兌冰綠茶。

經理喝完就出去了,「公主」點了幾首歌曲做背景音樂,我們四對男女分別聊了起來。陪我的姑娘很美,水靈靈的皮膚,烏黑的長髮像瀑布一般。她說自己叫晶晶,是四川人,不停地勸我喝酒、玩骰子。

我有點兒手足無措,就偷偷瞄了一圈。吳偉群摟著陪侍女孩,兩個人的頭湊在一起小聲談論著什麼;在房間的另一邊,張總選的女孩正在給他喂水果;嚴總在我右邊的小沙發上已經把陪他的女孩抱在懷裡。

晶晶見我酒量不大又不會玩骰子,冷冷地坐在那裡擺弄起指甲來,肯定是嫌棄我這個菜鳥非常無趣。就這樣過了一會兒,「公主」看到我的窘境,趕緊過來敬酒並建議我們點首歌。唱歌更不是我的強項,不過吳偉群給我解了圍,讓「公主」給他點了首張國榮的粵語歌曲《今生今世》。

當歌曲的旋律響起,吳偉群站起來,一手拿起麥克風,一手牽起陪侍女孩,對她說道:「這首歌獻給我的好妹妹,凌凌。」

在一片叫好聲中,吳偉群深情演繹了這首經典老歌。沒想到他唱得惟妙惟肖,我們一次次由衷地鼓掌歡呼。嚴總又開始惡作劇,在間奏時大喊:「‘公主’把原唱關了!讓我哥們兒自己唱!」大家笑成一團……

當吳偉群唱完最後一句,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那個叫凌凌的女孩拍著手輕輕跳了幾下,勾著吳偉群脖子在他臉頰吻了一下。張總和嚴總大聲起鬨,女孩們也高喊「唱歌的喝酒」,「公主」則在張總的命令下給吳總和凌凌分別倒了雙份酒,大家陪他們一起幹杯。

接下來,我們四對相互敬酒,我在幾分鐘內喝下6杯,感覺房間裡的溫度一下升高了,氣氛也更加熱烈了。我終於親身體會到了以前同事教我的一句話:酒能讓男女之間的關係走近;酒和女人能讓男人之間的關係走近。

吳偉群跟我再次單獨幹了一杯,拍著我的後背說:「老弟,到了這裡你應該學會放鬆啊!咱們搞金融的,白天工作是最辛苦的,壓力也是最大的,腦力體力都會透支,所以需要休息。晚上來喝喝酒玩一玩,放鬆一下身心,是有利於工作的。再說了,我告訴你啊,我這輩子到現在最大的一單生意就是在夜場裡談成的。」

此刻我已經頭暈眼花,想回應一下,可是舌頭不聽使喚,大腦裡倒是出現了一個念頭:白天已經很累,晚上還要到這裡玩到半夜,身體豈不是更透支了?

不過來不及多想,張總又湊過來單獨跟我喝下一杯。放下杯子,他把我拉到一邊,神神秘秘地說:「小老弟,跟著這麼好的老闆,你肯定前途無量!另外,回去給你家老太太帶個好,有機會咱們一起做點兒事呀!」

張總的話讓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對接下來發生的事基本沒有印象了,肯定是不知什麼時候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聽見吳偉群的聲音:「晶晶,快把你家哥哥送回去……」

07

第二天早上9點多,我在三里河家中自己的床上醒來。

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能夠摸回家來,開啟房門,撲倒在自己的床上。原來這就叫「斷片兒」!

正在收拾洗漱,老媽從單位打來電話,少有地臭罵了我一頓。到金融街上班後,我退掉了蘋果社群的房子,回來跟老媽一起住。「啃老」的好處是,洗衣做飯可以得到她的一些照顧,自己能偷不少懶;壞處是處處受監管,天天被嘮叨。沒辦法,寄人籬下,忍氣吞聲吧!

匆匆趕到單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何。她用餘光掃到我的出現,馬上低下頭。這段時間我一直很忙,只有一次和她下班時間對得上,可她還是拉上馬楠楠一起走了。我都已經鄭重其事地道過歉了,該怎麼辦呢?真傷腦筋。

我正在猶豫是否主動上前說幾句話,馬楠楠從「平民區」走了出來,一眼看到我進退維谷的神情,便兩手叉腰,陰陽怪氣地說:「楊經理,來吃午飯了?」

小何還是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我又氣又惱,不等馬楠楠多說,飛快走回自己的工位。奇怪了,怎麼業務部門的人都不在?我去亦山哥辦公室也沒見到人,趕緊給太祖打電話,太祖結束通話電話,回了一條微信:大會議室,快!

等我進去的時候,大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十來個人,阿瑪尼正在主持,吳偉群、杜叔叔還有幾個陌生人坐在他旁邊,三個專案部的人(除彭總以外)以及財務部的一個經理坐在下面。

我紅著臉挨著太祖坐下,他壓低聲音告訴我:這幾個陌生人是鑫城財富浙江分公司的高管,今天在京出差順便向老闆彙報工作,吳偉群臨時邀請他們到北方總部來交流一下業務。子公司管理部和合規部分別參加集體培訓去了,就只叫了這幾個人過來聽聽。剛才找不到你,他還說昨晚你談業務很辛苦,就不給你打電話了。

我吐了吐舌頭,回想起昨晚的種種,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洋酒後勁太大了,宿醉後渾身難受,我在椅子上有點坐不住。好在聽口氣這幫浙江人已經說到了尾聲,最後提到他們在浙江私募理財市場上看到一種新產品,俗稱「918」,意思是期限為90天(3個月)和180天(6個月),給客戶的回報按照期限和金額的不同而變化,大概在年化9%~11%。這種產品期限短、回報高,對個人客戶很有吸引力,建議業務部門研究一下。

吳偉群聽了連連點頭,叫大家發表一下意見。

我看到第一排的向小強和「剩女」嘀咕了幾句,後者隨即發言:「各位領導和同事,我們部門認為這個產品值得去做。咱們鑫城財富的募集力量一向很強,這是大家一直引以為傲的。但是說心裡話,公司的產品設計一直不夠理想,缺少拳頭產品和創新,這一點我們業務部門有責任。因此,我們專案二部願意承攬‘918’的設計工作,並有信心在一週內完成。」

「剩女」說話從來都是這樣乾脆利落、鏗鏘有力——對了,她叫程霞,是個武漢姑娘,大概1985年左右的,爭強好勝的性格與向小強如出一轍,雷厲風行的作風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在諾佳財富工作了4年,一步步做到產品部下屬投行部的高階產品經理,專業能力和敬業精神都無可挑剔,正好彌補了太祖的缺點。向小強給了她部門副總經理的位置,她也的確變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程霞發完言,房間裡一下安靜下來,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專案一部呢?」阿瑪尼點將了。

亦山哥坐在最後一排,慢吞吞地回答:「還沒想好,先聽聽別人意見吧。」

向小強和程霞相視一笑,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可能是出於職業習慣(也可能是被陳巧娟嚇怕了吧),財務部代表發言謹慎,他們認為這種產品應該會對募集工作產生較大推動作用,不過產生的現金流入很難預測,一旦大起大落,動態管理的財務壓力比較大,而且一旦形成資金池,將觸碰監管紅線。

向小強不高興了,大談一通創新和突破的意義,並強調公司有充足的資源能夠保障專案源源不斷,不會形成明顯的資金池。總之,如果設計出我們自己的「918」產品,公司實力就會再上一個臺階。吳偉群一直對他微笑著,似乎對這個判斷表示同意。

阿瑪尼又提醒亦山哥發表意見。亦山哥的回答是和稀泥:「我覺得大家的意見都有道理。不妨這樣,就讓程霞他們先去設計,做出產品後先限額髮行,試一試市場反應,只要我們自己能控制總量,就會進退自如。」

聽到亦山哥提到自己名字,程霞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自從加入二部,程霞就與向小強「同仇敵愾」,視一部為最大的競爭對手,更把亦山哥當作一個不可救藥的浪蕩公子,避之唯恐不及。

接下來輪到杜叔叔發言了。平時在公司很難聽到杜叔叔主動發表意見,但是這一次他明確表態:「我個人還是更傾向於財務部的意見。我相信‘918’的募集資金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它正好迎合了現在市場上的客戶心理。但是,這個產品需要非常強大的流動性管理能力,很可能短期內湧入大筆資金,而往往倉促之間根本來不及尋找專案,而且市場上也根本沒有這麼短期限的專案可供匹配,這就必然產生短貸長投的問題或者資金空轉的問題,無論哪一種情況的潛在風險都很大。因此,我的建議是慎重考慮,暫時擱置。」

杜叔叔是公司裡最德高望重的老金融家,他的話又都入情入理,向小強他們就是有反對意見也不知該如何再開口了。阿瑪尼見吳偉群面色凝重並無表態意向,也就只好說這件事先放一放,慢慢再議。

散會出來,我和淑玲尾隨亦山哥進了他的辦公室。關上門,亦山哥笑著問我:「昨天陪老吳喝了幾場?」

我感覺耳根發燒,心想什麼都瞞不過他,但還是隻把在酒店吃飯的事詳細說了說,隨後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張總和嚴總後來又拉我們去喝了一點酒。」為了轉移話題,緊接著我又問他覺得吳偉群會不會真去接盤。

「說心裡話,機率還是不小。」亦山哥仔細琢磨了一下我提供的資訊,「老吳這個人做事就像下圍棋,從來都不是隻看眼前這一步。如果他將來真要上市,裝一些資產是必需的,搞一些有現金流的房產是個選擇。但是這也有風險,畢竟咱們募集的成本肯定超過資產生息能力,融資方看樣子也很可能還不上,那就要咱們自己補貼這個專案。另外,那兩個老闆在當地一定還是很吃得開的,如果通過這件事能夠與他們結交,再開一間子公司,長期收益肯定超過這6000萬元。再退一步講,就事論事,你剛才提到超募也是一個辦法,只不過這樣玩得有點大兒。」

好傢伙,這件事背後還會有這麼多玄機!對了,什麼叫超募呢?

亦山哥皺皺眉,露出不太情願的樣子:「這不是什麼好東西,跟你們講講,就當反面例子聽吧!超募就是‘超額募集’,比如只需要6000萬元,卻募了1個億,多出的4000萬元就可以自由支配了,只要投資回報率高於募整合本就行了。如果投資得當的話,收益相當高,所以有人會乾脆拿這個錢去放高利貸。但這麼玩風險很高,又涉嫌違規,還是要慎重行事。」

這番解釋讓我和淑玲心裡打起鼓來:我們的老闆真的會考慮搞這種事嗎?

亦山哥安慰我們道:「別擔心,他那麼聰明一個人,不會輕易這麼做的。你們也知道他很會忽悠人,這話可能就是說給人家聽而已。再說,你們看老杜的風險意識多強,就算深圳那幫小子胡搞,北方總部也不可能參與的。」

「是呀,難得今天杜總態度這麼堅決,估計‘918’這個事肯定要被否了。」淑玲說。

「不好說。我看老吳很感興趣,沒準最終胳膊擰不過大腿,還是要搞。」亦山哥說,「這也不一定是壞事啊,我看深圳總部現在做的一些專案與融資方談的條款很寬鬆,採用資金隨到隨起息的模式,每一筆的合同也都是一年期。這就是在利用個別融資方實力強、盤子大、信用好的特點,把流動性管理的風險轉嫁給它們。就像我剛才說的,咱們控制好規模的話也可以試試。」

淑玲馬上說:「這樣好像也是違規的,根據……」

亦山哥馬上讓她打住:「行了行了,這已經算不上什麼大事了。再說監管政策還一會兒一變呢,咱們這些影子私募天天都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不出事就不錯了。大的紅線不碰,能承擔多大風險心裡有數,做到這兩條就行了。」

淑玲低下頭不說話了。我趕緊打圓場:「咱們部門還算謹慎的,看二部一副非做不可的架勢,是不是有點兒太盲目了,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信心。」

亦山哥笑了,說:「那不是信心的事。向小強‘天天向上’,最懂得領導心思。他肯定是看老吳在點頭才讓程霞打頭炮支援的。而且這個產品真搞出來的話,未來募集量肯定非常大,他們部門提成也會很豐厚。別忘了老吳許的願,他們肯定還想趁這個機會拿額外提成呢!」

但最終拿走額外提成的卻是專案三部。

吳偉群離開北京前與彭總和魏老大分別見了面,效果顯著。

彭總隨即拉來一家名為海林投資的大型私募基金,它們看中鑫城財富的募集能力,邀請北方總部共同發起一支併購基金,以明股實債的形式幫助一家網際網路企業併購一個標的。海林投資已經做好了整套方案,蔡依然同學只是寫了一份產品說明書(程霞接到阿瑪尼的命令幫了不少忙)、打了一通電話,沒費多少工夫就完成了這一單,而且管理費收入超過了公司之前幾單的總和!

老戰也主動給杜叔叔打電話,表示以後要加強聯絡,並開始與我們的子公司管理部開展正常溝通。這件事被亦山哥戲稱為「北分易幟」。雖然北分只是形式上的「歸順」,阿瑪尼仍然認為意義重大,將這件事當作北方總部發展歷史上的一個里程碑來看待。

另外,在吳偉群返回深圳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陳巧娟都沒在北京出現,她制定的財務制度在執行上也寬鬆了很多。向小強趾高氣揚地公開在公司裡講:一個外來戶,想改規矩哪那麼容易!

因此,到了9月下旬海林併購基金專案順利完成的時候,北方總部上上下下都洋溢著一種節日氣息,公司的前景似乎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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