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1

入職培訓後不久,我就正式到公司上班了。

從我的經歷和見識來看,北方總部的招聘一點都不嚴謹:比如我是個一天金融工作履歷都沒有的「白丁」,全靠老媽的面子(再腆著臉說自己多優秀就屬於自欺欺人了)才能進入公司。而「仙女姐妹」和後來進入公司的好幾個漂亮女孩一樣,都是經行政人事部初篩、阿瑪尼親自面試後同意留下的——他只關心女員工的顏值,認為這個指標代表了公司形象。還有一些人是公司領導的親友或外面各種領導推薦過來的「人才」,大多不太能幹活。

當然了,有杜叔叔把關,還是會在關鍵業務崗位安排精兵強將;而且在許多中國人開辦的公司裡,基本上都是1/3幹活、1/3不幹活、還有1/3對幹活的人評頭論足。只不過從整體上看,人員的學歷、能力和素質參差不齊,與正規金融機構相比差距較大。在我眼裡,至少在北方總部這個小小的公司裡,安·蘭德的觀點是正確的:世界是由創造者推動的,寄生者依賴於創造者。

我入職的時候,正趕上阿瑪尼推出新員工下放鍛鍊計劃。他仿效並簡化了很多商業銀行的做法,要求新入職的業務部門員工必須到下屬子公司(募集團隊)實習兩週。正好亦山哥也要離開公司兩週的時間參加深圳總部獎勵的美國遊,於是我在金融街辦公室剛剛待了幾天,還沒把同事認全,就被提前派到了北京分公司。

雖然最後只在北分待了一週時間,但是那7天讓我記憶猶新。

其實北分存在的時間早於整個鑫城財富。總經理魏遠祝已經50歲出頭了,遼寧人,早年供職於一家老牌保險機構,後來也一直在保險行業內浸淫。據說曾經因為挪用公司資金炒股而入獄三年,出獄後憑藉許多老關係做起了資金中介,沒幾年就幹得風生水起,逐漸培養起一支自己的募集隊伍。因為出道較早、資源豐富,為人又說一不二,有點江湖俠氣,魏總在北京保險圈很有名氣,人稱「魏老大」。

在遇到吳偉群之前,魏老大就在幫幾個小私募基金賣產品,一年做四五個億的銷售毫無壓力。據說他一度已經答應被諾佳收編,但是半路殺出個吳偉群,以最謙卑的態度和最誠懇的言辭(當然了,還有遠高於諾佳的點位提成)打動了他,把他的團隊收入囊中。作為讓步,這是吳偉群同意設立的唯一一家分公司——雙方只是合作,沒有註冊獨立法人公司。在依附於鑫城財富的兩年時間裡,魏老大招兵買馬、開疆拓土,把北分擴充套件到天津和呼和浩特,一共建立了5個大團隊,總人數達到70人,2014年募集規模達到8億元,在整個公司裡四分天下有其一。

按理說,魏老大靠一己之力開拓出這麼大的市場,幫鑫城財富銷售了天量的產品,應該算是與吳偉群同穿一條褲子了吧!不過,事情顯然沒有這麼簡單……

我去報到的第一天就震驚了:那是一個與北方總部完全不同的世界。

北分在東三環世貿天階附近的soho尚都辦公,離我家有點遠。為了躲開北京最為擁擠的週一上班早高峰,我7點剛過就坐上地鐵,8點多一點兒才趕到。整個鑫城財富規定的統一上班時間是早上9點,我本以為時間還早可以歇口氣,沒想到一下電梯,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北分早已熱火朝天——

前臺左側就是一個大開間,裡面擠滿了人,有的坐在電腦前噼裡啪啦敲打著鍵盤,有的一邊往嘴裡塞東西吃一邊翻看檔案,有的三三兩兩、比比畫畫地在交流,有的站在牆角或通道邊大聲誦讀著什麼,有的把一摞一摞的傳單往背包裡塞,有的在整理易拉寶和摺疊椅,還有的行色匆匆正在往外走。開間的後面有一排屋子,那是會議室、資料室、列印室和幾個領導辦公室,絕大多數門都是開著的,不停有人進進出出,取送檔案。

整個辦公室一片狼藉,嘈雜不堪,乍一看宛如集市,但是仔細觀察又會發現,這個群體似乎有著內在的秩序,每個人都有自己明確的使命,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忙碌不停,好像一個蜂巢的工蜂。

沒有一隻奔忙的「蜜蜂」關注一個在門口發呆的人。我徑直走進去,迎面從裡向外走的人都會主動避開,即使擦身而過也不與我眼神交流,彷彿我只是他們行進路線上的障礙物。直到一個看上去還不到20歲的男孩為了躲避旁邊跑過去的人踩到我,他抬起頭看著我,也不道歉,只是怯生生地問:「你好,你找誰?」

「我找魏總。」我答道。

男孩撓撓頭,猶豫了一下,指向唯一一間關著門的辦公室,「哪一個。」說完,拽起包,扭頭就走。

我愣了兩秒鐘,才琢磨明白那濃重的四川口音說的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於是,我走到那扇門前,敲了敲門,沒有回應;擰了擰把手,門是鎖著的。好在門口有兩張小得不能再小的沙發。

等到9點,魏老大的秘書來了。她說,魏總一般10點左右會過來。好吧,只能繼續等!

秘書是個河北姑娘,很熱情,一起等魏老大的同時給我詳細講了講北分的情況。

北分共有5個大團隊(北京3個,天津和呼和浩特各1個)、12個小隊(分屬於5個大團隊),每個小隊4~8人不等。

團隊之間是競爭關係,這種競爭關係尤其體現在小隊之間的業績比拼上。這種比拼實行積分制,每天的前三名會分別得5分、3分、1分,最後三名分別扣3分、2分、1分,每週、每月的前三名、後三名也會有相應的數額更高的積分獎懲。每個月最後一天統計全月積分榜,前三名會得到額外點位提成或現金獎勵,後三名則面臨降低點位提成或停發固定工資的懲罰。連續一個季度排名在後三位,這個小隊就不得不與公司說拜拜了。

我問她:「如果有的小隊抓住幾個大單,一下做出了別的小隊一個月的業績,在這種積分比拼制度下不就吃虧了?」秘書說:「這和魏老大的個人風格有關:他希望這些團隊業績保持長期穩定,不要大起大落。真有本事做大單的人,也不會放在這個體系裡,他們甚至可以不來上班的。再說,這樣也有利於你們北方總部在資金與產品的匹配上增強計劃性嘛!」

對於普通募集團隊來說,每天的生活是這樣的。

早上7:20開晨會,總團隊長(大家叫他團長)先給大家點評前一天(或週末)的政經新聞,然後按照前一個工作日的積分榜進行相應的鼓勵和批評,最後用幾分鐘時間回答大家工作和生活中的任何問題。隨後以小隊為單位開會。小隊長們組織隊員朗讀一些勵志書籍的經典段落,比如《世界上最偉大的推銷員》《拿破崙·希爾成功學全書》之類的書籍,然後總結前一天的工作,最後分配當天的工作任務。我剛剛看到的一幕應該是正好趕上散會。

隊員們隨後就會出發了,直奔預先分配好的區域,一般是企業聚集區和大型社群、超市,專門向上班族和出來買菜的老年人發放傳單,介紹公司產品。忙過這一波後,有的人就會去「掃樓」,挨家挨戶去發傳單或進行陌生拜訪,這就純屬撞大運了;而老手們會去拜訪重點客戶,但他們並不指望當時就能有單做,只是維護好這些關係。快到中午的時候,大家又回到早上發傳單的崗位「捕獵」來往行人。

下午一般會有兩種安排,一種是在戶外安營紮寨,以逸待勞;一種是回到辦公室給陌生人打推銷電話。這兩種安排是輪換的,既是為了避免工作太單調,也是為了鍛鍊隊員們在不同場景下的銷售能力:有的人拿起電話口若懸河,但一與人當面溝通就會結巴;有人卻偏偏喜歡面對面交流,但接受不了天天被人結束通話電話或咒罵。用團長的話說,銷售團隊裡的這兩種人都需要「突破自我、向上提升」。

到了下午4點,在soho尚都的大會議室裡會召開視訊會議,統計當天的業績情況。每個小隊長會報出截止到當時自己團隊的募集金額,有人會把這些數字都寫在一面大黑板上,所有團隊的業績一目瞭然。比拼的截止時間是下午6點,看到業績有可能衝進前三名或擺脫後三名的團隊會抓緊最後的兩個小時拼命做單。這兩個小時往往是整個辦公室最熱血沸騰的時候,當天還有希望的團隊會為了每一個積分奮力一搏,許多經典的逆襲故事已經被傳為佳話。

正聊到這裡,就在時鐘馬上指向10點的時候,魏老大出現了。

02

魏老大的個子並不高,但是身材很敦實,邁步也很紮實有力的樣子,在他那個年紀裡很少見,一看就知道那是長期保持鍛鍊的結果。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神——平時他不太會與你四目相對,總是歪著腦袋、耷拉著眼皮,似乎百無聊賴地望向地面;但是一旦談到重要的事情,他會突然抬起頭,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你看,目光像鷹一樣專注和犀利。大多數中國人與別人面對面交流時,目光會集中在對方從雙眉中間向下一直到嘴部的區域,而魏老大屬於少數派,他的眼睛會直直地盯著你的眼睛,彷彿能夠直接開啟你心靈的視窗,洞察你這輩子所有的秘密。

我和他一見面就領略了這種眼神。他遠遠地走過來,一直在打量我。那種目光讓人很不自在,感覺自己像本書被翻來翻去。等他走到近處,我正要自報家門,他一邊把手提包交給迎上來的秘書,一邊主動對我說:「你是小楊吧?等我一下。」說完,一頭扎進旁邊的團長辦公室。後來,又有幾撥人先後到他辦公室交談、簽字或者送檔案,完全無視一個不到8點半就等在門口的大活人。本來就沒吃早飯,飢餓感和挫折感混雜在一起,重重地把我按在小沙發裡,一動也動不了。就這樣又過了大約40分鐘,秘書終於喊我進去。

魏老大的辦公室並不大,陳設也很簡單,基本上就是一個紙的世界:桌上摞滿了檔案資料,幾面牆邊堆的全是半人高的傳單或手冊,影印傳真一體機旁邊至少碼了十幾捆a4列印紙,地上的廢紙簍裡外橫七豎八地躺著不少檔案和紙團。

魏老大向四周指了指:「怎麼樣,我這裡有點兒簡陋,別的沒有,就是紙多吧?」

我笑著答:「是。」

魏老大讓我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叫秘書端了杯水給我,然後示意她關門出去。他喝了口茶,抹抹嘴,眼睛盯著正在從傳真機裡向外吐的檔案,突然說:「其實這不是紙。」

「啊?」我呆住了,不知該怎麼接話。

「這都是錢啊。」魏老大意味深長地說,目光也重新回到我臉上。

當時我有些發矇,一是因為半天沒吃東西,可能大腦供血不足;二是因為完全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這些紙怎麼會是錢呢?

「小高跟我說了,你來實習兩週,有啥想法?」魏老大顯然沒有耐性陪我發呆。

我趕緊整理一下思路,清清嗓子,搬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套說辭,想先恭維一下,再表達在這裡體驗一線募集工作、鍛鍊銷售技巧的想法,不過剛剛說到「北分是北方總部最重要的組成部分」「黃總和杜總也十分仰慕您」時,魏老大不知怎麼生起氣來,揮揮手讓我住嘴。

「虛頭巴腦的話就別說了!這樣,你跟著服務保障部先幹一周,再下到一個募集團隊幹一周。你們坐慣了舒舒服服的辦公室,在這裡好好吃點苦——特別是你們這些大學生!好好看看募集團隊是怎麼做單的吧,這裡才是真正的業務前線!」

等了兩個多小時,與魏老大的談話還沒開始就結束了,還莫名其妙地被訓斥了一番,我滿臉通紅地走出他的辦公室。秘書依然和善可親,笑呵呵地把我領到了服務保障部。

在北分一切都是以業績為中心,服務保障部只是個邊緣部門,而且只在北京有比較健全的建制,在天津和呼和浩特都只有一兩個專員。同時,這也是一個很綜合的部門,一切工作都圍繞募集團隊展開,它至少包含了三項職責:後勤保障、客戶服務和工作監督,並以此為依據分設了三個小組。

後勤保障應該是部門最重要的任務。募集團隊每天的工作十分辛苦,作為支援部門需要儘可能地給他們提供各種便利,讓他們更好地出業績。比如,後勤保障組早上要給參加晨會的公司領導和小隊長們買好早餐,保證7點鐘左右他們一到辦公室就能吃上熱食。募集團隊開晨會時,後勤保障組需要抓緊時間再次確認已經滿足前一天募集團隊的各種要求,最常見的是場地預訂、餐飲預訂、特殊用車、取送物件等。當募集團隊開始一天的忙碌時,後勤保障組就要隨時待命,時刻準備奔赴一線應付各種突發事件。下午4點,也是由這個小組組織視訊會議。一直到6點的下班鈴聲響起,大家才能鬆口氣,安心吃口飯,然後繼續準備第二天的工作。這個組的成員維持在3~4人,算是募集團隊的預備隊,但多數人都不會在這個崗位幹太長時間:能吃苦熬下去的將來會升入募集團隊,熬不住的就會背包走人。

客戶服務組專門服務於公司客戶(在募集團隊的指令下),與後勤保障組的工作有所重合,但範圍更廣泛,比如組織各種客戶活動、長期維護大客戶或重點目標客戶、處理客戶糾紛等。這個組的工作比較繁雜,但是遠沒有後勤保障組那麼辛苦,三個組員都是經驗豐富的女孩。

在實習的7天時間裡,我最難以接受的就是整個部門沒日沒夜地伺候著募集團隊,卻還被他們戲稱為「大保健部」。不過,他們從來不敢招惹工作監督組的人:這個小組專門監督和督促募集團隊的工作,兩個組員有點流裡流氣的,與魏老大關係比較緊密,據說重要事項會直接向他彙報。

部門總經理也是東北人,大家都叫他老戰。老戰看上去歲數比魏老大還大,有點陰沉沉的,不愛說話,但是工作很認真,每天跟著後勤保障組的年輕人一樣早出晚歸。

從魏老大辦公室出來,秘書把我交到老戰手裡,老戰馬上把我交到後勤保障組組長李帥帥(一個比我小5歲的男孩)手裡。於是,我在北分的實習正式開始了!

以前在會計師事務所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天天都是在做伺候別人的活,已經很累很low(低階)了;而後勤保障組的工作重新整理了我的底線。一上來就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雖然整個部門不算我在內有9個人,卻只分配了5個工位。李帥帥帶我過去的時候,5個位置都坐滿了。他解釋說:「這個辦公室的工位有點緊張,除了募集團隊小隊長能保證有固定工位,其他人都是輪換著用工位的。其實這也是為了鼓勵大夥兒往外跑,做業務去。咱們就換著坐吧!你先坐在那邊的空位上,募集團隊一般中午不回來吃午飯,有的是地方。」

我找了個空位,把包放下,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正想歇歇腳,李帥帥過來拍了拍我肩膀:「楊哥,走,咱們現在去辦事。」

原來,剛剛有個募集小隊發現五棵松體育館旁邊正在舉辦露天特賣會,人流量很大,就叫我們多帶一些傳單過去支援。我和李帥帥每人拎上兩捆傳單就上路了。空腹負重又倒兩次地鐵後,我已經大汗淋漓、步履蹣跚了。幸好這個小隊長有電動車,到地鐵口接走了傳單。我和李帥帥一人買了個煎餅,就地吃了起來。吃完才發現,我的白襯衫蹭上了紙張的油墨,加上汗水,已經開花了。

「楊哥,你看我一般都穿深色襯衫,好洗還不顯髒。除非味道大了或者汗流太多出了鹽漬,穿三天不洗都沒事。」

我知道他是好心,但是這種建議……我也只能呵呵了。

接下來他說要去幫忙發傳單,如果能碰巧做成幾單,對他轉到一個好一點的募集小隊很有幫助。我也不想再折返東邊一趟,就陪他一起去了。

以前我也做過志願者搞宣傳活動,一直覺得發傳單不算什麼難事,不就是遞給別人一張紙嘛!可是這一次的經歷完全不同。

首先,別看特賣會只是個為期數日的臨時性活動,組織還是很嚴密的,門口有保安,根本不允許我們在視線範圍內發傳單,會場裡面也有工作人員來回巡視。我們協助的這個小隊很有經驗,把傳單放進包裡,進門之後才拿出來,打游擊式地發放。我的手提包根本塞不進幾張紙,索性就在門外遠遠地發吧!

其次,人們對這種業務推銷單和公益宣傳單的態度完全不同,來往行人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一聽到「理財」、「投資」的字眼轉身就走。我這人臉皮薄,看到別人躲著我走,臉一下就紅了;而看到有人剛剛從我手裡拿過傳單就隨手扔掉,又恨不得衝上去吼幾句。

很少有人能把傳單拿在手裡認真地看兩眼。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停下來問我進一步的資訊,我還一問三不知,得趕緊拉來一個正牌隊員給做介紹……

幾個小時下來,口乾舌燥、筋疲力盡不說,還遭受了不少白眼,生了一肚子氣,根本沒做成一單。李帥帥呢,也沒出單,不過依然笑呵呵的,還安慰我說:「本來公司也沒指望我們出單,儘量努力就行了。我還得回去安排一下明天幾個事,剛才你說住在三里河是吧,那就先回家好了,明天早上7點前到公司就行。」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第二天一早鬧鐘響了兩遍才醒過來,緊趕慢趕7點整才到soho尚都,後勤保障組其他同事都已經在公司前臺分發早餐了。老戰也到了,正在吃東西,瞪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03

接下來的大半天時間又是李帥帥帶著我出門辦事,下午回到公司剛好趕上4點的視訊會議,同組另外兩個同事已經準備好了場地,同樣客客氣氣地叫我什麼都不用做,先觀摩一次好了——他們知道我是北方總部派來的,又都比我小几歲,不太好意思指揮我幹活。

也好,總算可以喘口氣了吧!沒想到,這個會議氣氛會如此緊張激烈,扣人心絃。

4點剛過,團長和老戰陪著魏老大一起走進會議室,在影片畫面裡,天津和呼和浩特的公司高管也都紛紛落座。他們的出現就像吹響了衝鋒號,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記賬員。記賬員是財務結算部的出納,肯定不止一次充當這個角色了,不過在魏老大一干人的注視下,小姑娘還是難免有些緊張。她環顧一週,聲音略帶沙啞地說道:「大家好,會議現在開始。我先來填寫一下目前的業績情況。」

黑板上已經按順序列好了12個小隊,每個團隊後面都有一個空著的括號,記賬員就以萬為單位在裡面填數字。魏老大和團長密切關注著每個數字,不時交流幾句。前面幾個小隊的數字都不高,大約都是兩三萬元的樣子,還有一個掛零的。直到第9小隊後面的括號裡出現「10」這個數字,大家都眼前一亮。

李帥帥指著黑板對我說:「一般來說,10萬元是每天前三名的門檻。他們小隊這個月還沒進過前三,看來今天有戲了。」

這一輪叫「4點報數」,第12小隊和第9小隊分別以12萬元和10萬元遙遙領先,而其他小隊都在0~4萬元之間,差距不大。我心想,這下形勢很明確了:10個小隊將努力爭取第三名,而它們目前誰都有可能落入後三名,必須奮力一搏。

我們組的另一個同事走上前,用手機拍下黑板的內容,發到募集團隊的微信群裡。頓時,新訊息的聲音此起彼伏。魏老大也低頭看起了手機,隨後與團長和老戰低聲交談了一會兒,好像在商量著什麼。

又過了一陣子,三個人停止交流,團長開始點評:「今天的數字很一般啊,我發現一到月中大家的動力就都不足了是吧!」

「天津小隊今天還沒有出單,這個月落後也比較多,可要加把勁了!第9小隊這兩個月也不太好,今天衝上來了,不錯。第12小隊是上週第一,今天業績又不錯,新團隊能做成這個樣子,可喜可賀!老團隊也不能鬆懈啊!你們幾個小隊我已經觀察一段時間了,上不上、下不下的,怎麼,想偷懶了?那我就要給你們調整區域了,讓你們上遠郊區縣試試去!第4大隊是第6小隊和第10小隊(呼市小隊)吧?這季度業績不錯,你們要能保持這個狀態,月底公司還有額外獎勵。」

「另外,各小隊注意,剛才公司領導商量決定:今天第四、第五名也都獎勵1分。大家加油!」

團長話音剛落,會議室裡就炸開了鍋。這種躁動通過影片、電話、簡訊、微信向各個小隊傳遞開來。魏老大一言不發,向團長和老戰點點頭,起身先走了。

李帥帥興奮地直搓手:「我來了以後還沒見過前五名給積分的呢!這下有好戲看了。」

我看了一下手機,有點疑惑:「就剩一個半小時了,前面沒做出單的,現在哪還來得及啊!」

「哎呀,這裡面當然有學問了。我到公司4個月了,現在都弄明白了。」為了確保沒有別人能聽到,李帥帥靠近我,壓低了聲音說道:「楊哥,我給你說說門道吧——你可不要跟別人講啊!」

「首先你得明白,4點報數並不能代表各個小隊的真正水平,只能代表它們的不同心態。」

「你看今天的數,為什麼第1~5小隊都不到5萬元?它們都是老團隊,很油滑了,每天都做幾單應付著,數額不用大,也不用太擔心掉到後三名,因為每天總會有新團隊或倒霉蛋業績不好。到月底、季末看架勢需要衝業績的時候,跟熟悉的一些固定客戶商量商量,攢幾天的單集中報就行了。偶爾也會蹦出個大單,有一單是一單,就算撿到了。這些老團隊一般能力都不差,想儲存實力還不是因為偷偷跟別的私募在合作,飛單給人家。誰的點位高給誰唄!再說了,畢竟這個行業流動快,誰的位置都不保險,萬一哪天魏老大想收拾他們,還有別的地方能收留自己……」

「飛單?魏老大知道了肯定不幹吧?」我忍不住插嘴。

李帥帥笑著向上翻翻白眼,好像在說,哥,你怎麼這都不知道:「這個行業都這麼做啊,這誰能管得住啊!公司的紀律是很明確,發現飛單就開除。可是領導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你今天還在給我出單,就沒有必要撕破臉。再說了,你想過沒有……」

李帥帥的話說了半截兒突然卡殼,笑容也僵住了,臉上掠過一絲驚慌,我還以為談話被別人聽到了,轉頭看了看,可是身邊並無他人。等他再次開口的時候,已經轉移了話題:

「楊哥你再看第9小隊,這種上不上、下不下的就是在掙扎。它們沒有老團隊那麼多客戶基礎,小隊長這人也不行,沒啥資源,業務員就做得很累。看著要掉隊了,就得拼命挖出一兩單像樣的,就像今天孤零零一個10萬元,搞不好還是自己或者親朋好友掏的腰包。太典型了!沒辦法,死撐著就說明還抱有希望,沒準堅持就是勝利,也沒準明天隊員都跑光了,哈哈。」

「還有第7小隊,就是天津小隊,它們根本沒戲了——剛開始成立天津公司就是因為從別的公司挖了個牛人,他挺有資源的,自己組了個團隊。這人就是太有性格了,牛哄哄的,跟魏老大脾氣一直不是太對路,春節剛過就跳槽了,能出單的也都跟著走了,扔下一個沒魂的隊伍,現在還在吃老本硬扛著,解散應該是遲早的事。所以你看他們都沒啥積極性,估計都在各找出路呢!」

我又看了看黑板。對了,團長今天不是還表揚第12小隊了嗎?李帥帥又笑了:「這個小隊是上個月新建的,跟老團隊相比它就是另一個極端——根本不懂得細水長流,天天都使勁兒拼,這樣做其實很招人恨啊——就你們新人最能嗎?其他團隊要不了多久就要給它下絆了,直接搶客戶啊、搶地盤啊,或者想辦法讓他們的客戶不能按時兌付啊什麼的,花招多著呢。這種新團隊將來只有兩條路:要麼很快耗光資源和熱情,然後被淘汰;要麼跟著老團隊整明白門道,也開始耍滑頭。所以我是看透了,想在募集團隊生存,太強太弱都不行,凡事都得留有餘地啊!」

聽到這裡,我的腦海裡突然出現每天早上北分辦公室的忙碌景象,瞬間產生一個感悟:每天一隊一隊的「蜜蜂」都在自己的那個層次上努力拼搏著,雖然有的已經可以高枕無憂、見風使舵,有的僅僅一息尚存、苦苦掙扎,有的已經摺戟沉沙、積重難返,還有的初出茅廬、奮發向上,但是歸根結底,所有的這些努力都是在求生存而已:個人在小隊的生存,小隊在公司的生存,公司在行業的生存。

沒錯,這就是私募基金募集的一線戰場。tobe,ornottobe——生存,或死亡,不僅僅是哈姆雷特的問題,也是普通上班族的問題。只不過募集團隊可沒有王子那麼高大上的愛恨情仇,對他們來說,做單,就留下,不做,被淘汰,僅此而已。對於我這種從沒接觸過社會底層的大學生和小白領來說,這是一場生動的生存教育!

04

就在我和李帥帥交談的同時,黑板上的數字也在不斷變化著。到5點報數時,第12小隊又添了3萬元,鞏固了第一的位置;老團隊也都有一兩萬元進賬,變動不大;第6小隊和第10小隊分別衝到了8萬元和7萬元;第9小隊數字沒變,不過第二的位置比較穩固;第8小隊、第11小隊僅僅做了1萬元,天津團隊還是零,這三支小隊今天岌岌可危。

李帥帥得意地朝我眨了眨眼睛。「剛才你問我現在哪還來得及出單,看吧,這不就來了!4點報數時,大夥兒只是互相試探試探。有能耐的小隊都偷偷留著子彈呢!原本今天的形勢很簡單:墊底的三個早早產生,估計今天是真沒單了,所以老團隊稍微再做一點就可以確保上岸;第12和第9小隊衝得猛,今天是志在必得,就不用跟它們爭了;第6和第10小隊是一個大隊的自己人,商量出來一個第三就完事了。」

「結果團長腦洞大開,臨時搞了個加分,把大家‘挑逗’了一下,很多人積極性上來了。你看第6和第10小隊都加碼了,就是想搞定1分;第12小隊太沒經驗了,看不出第9小隊是紙老虎,怕被反超,還在往上做;老團隊不可能都這麼差,幾個小隊長肯定在底下商量怎麼辦呢:今天積分多,不可能白白讓給別人,也不可能一擁而上都去搶。今天大格局肯定是這樣,不信你等著瞧。」

果然,之後的半個多小時一直波瀾不驚。直到最後十幾分鍾,第2小隊突然衝到了6萬元。李帥帥說,估計老團隊之間合計了一下,互相不爭了,今天讓第2小隊拿分,這樣總成本最小。我不由暗暗讚歎起來:別看這小子來了也沒幾個月,都還沒加入募集團隊呢,分析得還真頭頭是道,悟性很高啊!

終於到了6點報數的時候,魏老大也回到會議室,盯著記賬員最後一次更新資料:第12、第9小隊以15萬元和10萬元遙遙領先,獲得前兩名;第三、四、五名分別是第6、第10和第2小隊;其他老團隊集體停滯在3~4萬元;而後三名也毫無起色,敬陪末座。

視訊會議結束了,這一天的比拼也落下帷幕。我看了看黑板,又低頭算了算,感覺有些不對,一把拉住了正要起身離開的李帥帥:「你看,今天整個募集團隊才做了60幾萬元,一個月22個工作日,一年下來也就1.6個億吧!就算365天都出單,也就2億元出頭啊!北分去年不是都做了8個億嗎?」

李帥帥謹慎地朝左右看看。魏老大、團長和老戰都已經出去了,記賬員和財務結算部的幾個人正在核對最後的數字,有幾個今天參會的募集團隊成員一邊熱烈地討論著業務一邊往外走,我們組其他同事正在收拾影片裝置。沒人關注我們。

「老哥,我剛才就想告訴你了!」李帥帥像是下定了決心,一屁股又坐下來,「咱倆挺投緣的,你又是北方總部來的領導,我想交你這個朋友,就敞開跟你說吧!」

「一般來說,募集團隊每個月的平均業績是會比現在高一點,畢竟月初要抓開門紅,月底還要爭名次,月中總得喘口氣吧!不過再高也高不到哪去,它們的資源還是有限的,還得留點兒飛單呢!」

「所以你問得很對,如果募集團隊就這種水平,公司當然做不了那麼大啦!市場上一般私募的募集起點都是10萬元,靠這些團隊一萬元一萬元地做要搞到猴年馬月啊!所以說這麼多人從早到晚、人來人往、熱火朝天地做單,也就是給自己掙個生活費、給公司掙個營業費而已。」

「魏老大真正依靠的絕對不是這批人。有一次團長喝多了說漏了嘴,他說參加公司上一次出國遊的客戶裡,好幾個都是保險公司的領導。哎呀媽呀,我當時一下子就明白了,魏老大的鐵桿都在保險公司呢!老哥你知道了吧,真正既走量又掙錢的,是保險公司銷售團隊的飛單啊!」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很快。後勤保障組的工作很繁重,我每天5點半就要起床,晚上9點左右才能到家。人只要一忙起來,就會覺得時光飛逝吧!

轉眼到了週末,正好又是端午節小長假,北分要接待呼市小隊組織的內蒙古客戶北京旅遊團。本來這是客戶服務組的活兒,老戰親自點了我參加——他老先生怎麼專門跟我過不去呢!

可能是小時候習慣了東北的涼爽天氣,北京的夏天是我最不喜歡的一個季節。6月下旬的北京雖說還沒進入酷暑時節,天氣已經相當炎熱。我白天陪客戶爬長城,晚上「擼串」喝酒,連續勞累免疫力降低,一天下來就得了腸胃感冒,上吐下瀉,渾身疼痛。週日的晚宴魏老大也要出席,我想了想,咬牙堅持參加吧!其實那頓飯我根本沒動筷子,喝就吐,吃就洩,6月天裡渾身發冷,抖個不停。

飯局終於結束了,就在大家起身離席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亦山哥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我連忙接通:「喂,亦山哥玩得好嗎?您那邊是幾點啊?」

亦山哥語速很快,語氣裡似乎有一絲焦急,又有一絲興奮:「什麼幾點啊,我提前回北京了,剛出機場!曉波,現在來了個專案機會,明天見面細說。剛才我跟老杜說過了,你的實習到此結束。就這樣吧,趕緊跟你在那兒新交的女朋友們告個別,明天中午金融街威斯汀自助餐廳見!」

放下手機,我心裡樂開了花:沒想到在北分的「有期徒刑」突然間縮短了一半!等送走客人,我忐忑地向魏老大彙報了新情況,生怕哪句話不對他又發起飆來。誰知人家根本沒當回事,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而已。眼見他上了車,我剛鬆口氣,他又放下車窗:「小楊,回去告訴黃天海,我這裡募集不是問題。你讓他別天天就知道吃吃喝喝,踏踏實實做好專案,好吧?」

說完,魏老大不再多看我一眼,關上車窗,賓士轎車飛馳而去。

我鬆了口氣。看這樣子,魏老大的結似乎在阿瑪尼這兒。可究竟是為什麼呢?這個時候也無暇多顧,即將獲得「自由」的興奮加上病痛的折磨,讓我只想盡快回家倒頭就睡。

坐在計程車上,我的心情突然又有些失落。剛剛過去這一週我經歷了完全不同的生活,原本接下來一週去募集團隊的工作應該更有挑戰、更鍛鍊人,但這次顯然來不及體驗了;不知道這一課還有沒有機會補上。

人就是這麼一種奇妙的動物。當你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剛開始多半會有排斥心理;而一旦適應了,又會對它產生依賴。就像北分的辦公室,我每天5:30起床時一想到要去這個「蜂巢」勞作一天就會頭疼;而當有人告訴我第二天開始就不用再去的時候,又有些捨不得那裡的人和物。

想到這裡,我馬上給老戰發了個彙報簡訊,並沒有得到回覆;又撥通了李帥帥的電話,他的聲音總是那麼活潑:「好事啊老哥,你們又要有大專案了!老戰那裡我去說一聲就行了,沒事,別擔心。北分這塊也沒啥好學的,你家也確實離得太遠了,有一週時間瞭解一下情況就夠了。以後你在上面可要多罩著點小弟啊!沒準你一個電話就能幫上我大忙呢!」

11個月後,當這樣的一個電話真的發生時,我回想起與他分別時的這句話,真心佩服這小子的遠見。

05

專案一部有三個人,除了亦山哥,還有我這個專案經理以及業務秘書楊淑玲。淑玲比我小一歲,是阿瑪尼的遠親,只有大專學歷,學的還是社會學,基本不懂金融,是阿瑪尼硬塞到專案一部的。不過,公平地說,她是我遇到的最正直和勤奮的人之一。她身上保留著小城鎮居民的淳樸,非常珍惜這個工作機會,也深知自己缺少這個崗位必要的知識和經驗,所以幾乎把全部空閒時間都用來補習。

作者「梁成」的其他小說

金融街:私募風雲》《金融街:危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