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原先亦山哥手下是有一個高階經理的,據說非常能幹,不知什麼原因才做了一個專案就離職了。我的水平肯定比他差遠了,而且淑玲也基本是個新手,也就難怪專案二部總經理向小強背地裡嘲笑亦山哥帶了「兩隻小羊」在幹活。

我們被亦山哥叫到金融街威斯汀大酒店吃午飯那天是端午小長假的最後一天,酒店裡的人不多。這是我第一次踏入這家五星級酒店,立刻明白了為什麼高騰稱它為「金融街之眼」:酒店西邊隔壁就是銀監會,向西北約300米、銀監會的背後就是保監會,而向南400米就是證監會。威斯汀被「三會」圍繞,再加上臨近二環和金融街眾多頂級寫字樓,地理條件確實得天獨厚。後來我慢慢了解到,這個條件也給它帶來幾個特點。

一是房價高。普通大床房定價經常在1800元左右,這在全國的威斯汀恐怕都是數一數二的。二是訂房難。工作日的房間總是剩的不多,要是趕上承辦活動或擬上市企業集中報送材料的時候,更是一房難求。三是商務範。各種商務設施一應俱全,接待能力很強。四是房間小,與同在金融街的麗思–卡爾頓和洲際相比,它的房間面積最小、裝修及陳設也最簡單。話說回來,威斯汀在國外的定位就是高階商務酒店,就不要對它求全責備啦!

我和淑玲早早就到了,一邊吃水果一邊聊我的實習經歷。亦山哥12點半才姍姍來遲,與他有說有笑、並肩而行的是一位氣質端莊、身材嬌小的年輕女士。

「來,認識一下金融街著名的邵總。」亦山哥離著好遠就招呼我們。我和淑玲趕忙起身上前與邵總握手並自報家門。

邵總與我們蜻蜓點水似地碰了碰手,很禮貌地告訴我們她叫邵瑤,回過頭對亦山哥嗔怪道:「別老把我介紹成邵總,那是我家老頭兒。」

「那怎麼稱呼你?小邵總?小邵?還是瑤瑤?」亦山哥又開啟了調侃模式。

「隨便你。」邵總笑盈盈地坐到我們這張四人桌的一個空位上,亦山哥向我擺了擺手,我連忙讓開,讓他坐在邵總對面,我挨著他坐下來,淑玲坐在邵總旁邊。

「小邵總家跟這條街淵源很深,這裡有好幾棟樓都是她家蓋的。」

「沒有,就蓋了兩棟寫字樓、一個住宅小區,還有幾塊地後來都賣給別人了。」

「唉,要是留到現在就厲害了,身價差了幾個零啊!要我肯定捂著不賣。反正你爸跟西城的關係好,拖著慢慢開發唄。」

「別馬後炮了,市場情況誰也說不準啊!老頭兒當年去香港看了一圈,覺得北京樓市也會大起大落,一害怕就出手了唄。再說,當初哪有那麼多錢自己開發。跟你要,你有嗎?」

「是不是咱們剛認識那會兒?那會兒我在公司只是個小蘿蔔頭,要錢沒有,要別的倒是沒問題,嘿嘿。」

「滾吧你……該賣就得賣,要是資金跟不上可能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有的賺就行了。」

「哎喲,嘴上是這麼說,你看你眼睛又是腫的,昨晚又哭暈在廁所了吧!」

「切!得了吧!加班熬了一個通宵——我們風控太變態了。你怎麼眼睛也腫了,昨晚沒幹好事吧?」

我和淑玲聽傻了。這哪像商務聚餐,根本就是情侶在打情罵俏!我往對面看了看,淑玲的臉都紅了,低著頭僵坐在那裡。

亦山哥搓了搓手:「我這不是剛從美國回來。行了,都快一點了,大家弄點東西吃吧。」

大家分頭拿了些食物,又坐回到桌前。

亦山哥看我拿了一盤蝦,搖了搖頭:「在這兒吃商務午餐有個‘三段論’,也就是拿三次食物:第一次是熱菜和湯,能夠先把胃暖起來。第二次是生鮮,特別是海鮮——總得吃回一點餐費吧!第三次是主食,門口弄碗麵,裡面弄兩塊麵包,這樣既能吃得飽,時間又很緊湊,便於談事。當然啦,像小邵總這樣的講究人,還需要一開始吃點水果、最後吃點甜品。」

邵總正在皺著眉切一小塊牛排:「要我說,乾脆下次就別來這兒了。它這兒自助餐質量下滑得厲害,比起兩三年前,餐食種類減少了1/3,都沒什麼好吃的了。」

「小邵總的指示我明白了。事成之後,洲際的巨扒房見!」

邵總正在咀嚼一塊牛肉,對亦山哥做了一個「ok」的手勢。

大家都餓了。我們吃了一會兒又再取了一次食物回來,亦山哥才對我和淑玲說道:「小邵總今年剛加入基金子公司,現在是專項業務二部的總監,就在新盛大廈辦公。他們公司背靠銀行好乘涼,既有錢又有專案。這兩天有個專案沒進入他們大老闆的法眼,剛好可以拿出來給我們做。對吧,小邵總?」

淑玲把盤子推到一邊,拿出紙筆準備記錄。

我什麼都沒準備,只能放下筷子,尷尬地坐在那裡豎起耳朵認真聽。

邵總把嘴裡的食物慢慢嚼完,放下刀叉,取出一份資料遞給亦山哥,然後蹺起二郎腿,身體向後靠在座椅上。

別看她鬥起嘴來說話像機關槍,談起業務卻慢條斯理。

「微信裡給過你簡版,這是完整的一套,你們先看看。說起來也不復雜,我這兩個月跟太陽城集團談了一個專案,他們剛進入惠州市場,準備做個小樓盤,需要2.8億元,可以給到9.5%,期限1+1,一個季度付息一次。增信是惠州公司股權百分之百質押,加集團回購協議,加集團控制人夫婦不可撤銷連帶責任擔保。」

「這個條件還算可以吧!太陽城畢竟已經衝到了地產百強前30名,連續兩年成長性排名第一,去年營業收入140億元,淨利潤13億元,現在外評2a,財務總監跟我說明年上半年就能到2a+。光是押過來的惠州公司的資產也有3個億出頭呢!要不是他們總裁跟我家老頭兒關係好,根本不會以這個成本借錢。」

「其實我們部門老大也很看好這個專案,我們也想做點創新的東西,但是公司領導和風控那邊都不願意,我們談了半天也沒談成。這還不算完,人家太陽城聯席董事長專程來請我們公司領導吃飯,人家不是為了這區區2.8個億,而是想建立一個長期合作關係啊!結果飯也吃了,酒也喝了,事兒都談好了,第二天酒醒了領導又不認賬了,人家還指望著一個月以內放款呢!這不是把我家跟他們的關係都傷了嘛!所以呀,乾脆我也不費那個勁了,請嶽總幫著抓點緊給發了算了。」

說完,邵總喝了口咖啡,笑眯眯地看著亦山哥,那表情好像是在欣賞一幅畫作。我和淑玲也望向亦山哥,只見他認認真真地翻閱著手裡的資料,眉頭緊鎖,眼神專注,額頭微微滲出汗來,頭也不抬地對我和淑玲說:「你們倆有什麼問題,先問問小邵總。」

淑玲很直爽,張口問道:「邵總,這個專案這麼好,為什麼你們大老闆不想做呢?而且這和一般的信託專案比較類似,為什麼說是一個創新呢?」

邵總又喝了一口咖啡,懶洋洋地說道:「好,我先來普及一下基礎知識吧。」

「在2012年的時候股市不好,公募基金日子不好過,但是信託和券商幫著銀行搞非標資產,勢頭很猛。正好證監會那年搞了一個創新大會,放鬆了很多監管措施,順便批准基金公司成立子公司。基金子公司一開始都是模仿信託公司做起來的,其實我們就是銀行的類信託牌照,跟信託差不多,主要做房地產和政信類業務——給地方政府融資平臺融資。這兩年房地產不行了,地方政府又受債務約束不能隨便融資了,我們也得轉型,搞點資產證券化業務什麼的。」

「不過,對於銀行系的基金子公司來講,實際上現在最重要的業務是承接銀行信貸資產,給銀行做出表服務。出表你們懂吧?就是把一塊資產從資產負債表裡面拿出來,從信貸類變為投資類,目的就是滿足一些監管要求,比如貸存比、行業或區域放貸規模限制、某個時點考核等。這些資產其實都是銀行做過盡調(盡職調查)、符合貸款標準的專案,交給我們相當於變相把貸款放了。我們與銀行籤的資管合同裡會約定‘原狀返還’,也就是說除了收手續費,我們什麼也不管,專案出了問題不能按時還本付息的話就交還給銀行處理,我們肯定是無風險的。」

「現在回答楊小姐的問題。太陽城這個專案對於一般的基金子公司或者信託來說肯定是好專案,但是對我們來講,老闆出身於銀行,已經習慣過去的業務模式,既能討行領導的歡心,又能輕鬆賺錢,所以別的業務都看不上眼了。我們的專案都是行裡推過來的,如果主動去找專案,在非銀行系的基金子公司是正常業務,在我們這裡就成創新了。ok,回答完畢。請嶽總打分!」

沒想到基金子公司這個行當有這麼多門道,我頭一回接觸到這些知識。淑玲也一直埋頭記錄,不斷點頭。

「感謝小邵總的精彩解答,我為你點贊、轉身並爆燈!」這時亦山哥也看完了材料,假裝一本正經地拍了兩下手,然後轉頭對我和淑玲眨眨眼,說:「接下來看咱們的了!」

06

重新走進中國人壽廣場明亮寬敞、舒適安靜的公司辦公室,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在soho尚都的一週經歷讓我對北方總部的工作環境十分珍惜;更重要的是,我進門一抬頭就看見了何芳笑——她應該剛剛正式入職,被安排做前臺秘書。

看到我,她停下來微微一笑,又轉身去忙別的事了,而這樣簡單的一個笑容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房:很久沒有看到這麼純真的笑容了,那雙眼睛簡直像個天真的孩子,這讓我想起了tippi……無論如何,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面單獨對我微笑啊!我一上午都沉醉其中,跑了好幾趟廁所,以便來回多路過幾次前臺看看她。

還好亦山哥上午不在,沒有看到我魂不守舍的樣子。我和淑玲研究了邵總給的資料,並在網上搜集了一下太陽城和惠州房地產市場的資訊。

午飯後,亦山哥把我、淑玲和合規部的陳律師一起叫到小會議室。「昨天的專案你們都研究了吧!這是送上門的肥肉,咱們必須全力以赴吃下去。」

「亦山哥,邵總不會白給我們專案吧?」淑玲時刻保持著懷疑精神。

「嗯,當然有行規,要從銷售提成裡分一塊給她。不過這個專案質量不錯,應該很容易賣,再說我們是好多年‘哥們兒’了,她也不在乎錢,所以不用擔心。」

「從這個專案開始,咱們把部門分工確定下來:曉波是專案經理,主要工作是協助我尋找專案、設計交易結構和跟進落實專案資金。淑玲是業務秘書,主要負責支援性工作,比如檔案管理、跟進各種公司註冊和工商手續、編制產品說明書等。曉波剛來還沒經驗,我帶著你做這個專案。淑玲已經做過一個專案,正好再鞏固加深一下,要比上次有進步才行。陳律師是我老朋友了,咱們以後做的事都會請他幫忙全程參與設計。好了,現在就從交易結構開始吧!」

接下來的討論一直持續到第二天凌晨4點,那是我在鑫城財富的第一個不眠之夜。亦山哥帶著我們仔細稽核每一個細節,大到交易條款、盡調安排、放款方式、資金募集和投後管理,小到每項工作的具體時間表和落實人,都做了細緻的梳理和明確的安排。

我們設計的交易方案是這樣的:北方總部與深圳總部作為雙gp發起設立一支有限合夥基金,通過各子公司(募集團隊)向客戶募集資金2.8億元,然後由基金向太陽城購買其2.8億元應收賬款。太陽城按季付息,並在到期後回購基金,相應地向客戶分配本息。

這幾個安排其實大有深意。

第一,為什麼要設立雙gp呢?前面介紹過,根據相關規定,gp需要登記,發行私募基金需要備案。北方總部剛剛完成註冊不久,還在排隊備案中。我們想在一個月之內做成這個專案,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借用深圳總部的gp資質。亦山哥做成北方總部第一單業務時就是由母公司直接做gp,後來再以財務顧問費的形式返給了我們一些費用(但是拖欠了一個月)。業務二部做成的第二單剛完成,乾脆沒備案。陳律師說他們的做法肯定不合規,但是這種事大多也不會被查。亦山哥則堅持要求備案:雖說是給自己找了個「多事的婆婆」,但畢竟有個「身份證」更安全,再說北京總部已經註冊完畢,雙gp模式的技術條件成熟,我們可以直接分管理費,避免像上次一樣完全被深圳總部卡住脖子。

第二,用有限合夥基金的形式也是無奈之舉。從2014年開始,有限合夥形式的私募基金已經很難以較低成本發行出去了,因為這種基金缺乏正規金融機構監管,極不規範,並且已經出了很多事,客戶不太買賬。而我們這次仍然硬著頭皮上,一是因為時間緊迫,來不及再與其他可以發行資管產品的機構談條件和搭架構,而恰巧杜叔叔有先見之明,公司已經註冊好了好幾個殼可以直接使用,節省了至少兩三週的時間;二是亦山哥和陳律師一致認為這個專案融資方較為優質,在市場上口碑很好,資金需求量又不算太大,應該可以很快找到客戶。

第三,怎麼把錢給到融資方也是一門學問。很長時間以來,根據最高院和央行在20世紀90年代頒佈的檔案,非金融類企業之間是不能互相借貸的。在我們熬夜設計方案之後不久,2015年9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正式實施,首次認可了企業之間的借貸行為,同時對借貸利率有所限制。不過在私募實操當中,大家仍然不會選擇企業間直接借貸:且不說利率,出了問題還要上法院打官司,誰拖得起啊!因此,當時我們在銀行委貸、設立單一信託、購買太陽城開發物業(不網籤)再返售,以及購買太陽城應收賬款再返售這幾個主流方式之間權衡利弊之後,選擇了最後一種:太陽城的應收賬款數目剛好高於我們的借款,而且應收賬款是可以換回真金白銀的,也算是一個增信了,有利於發行。

這三項安排也代表了我們下一步溝通的三個方向:與深圳總部談雙gp、與子公司談融資、與太陽城談應收賬款。

最後,亦山哥總結道:「這次給咱們的時間已經很緊張了,邵總他們單位耽誤了小兩個月,太陽城又想盡早拿到錢,咱們必須統籌好工作,接下來每個環節都要跟上節奏:交易結構方案已經有了初稿,需要儘快得到太陽城認可,特別是應收賬款這個事。有了共識之後,陳律師就可以輔助淑玲寫產品說明書了,同時跟杜總對接準備好有限合夥公司。等說明書弄好,我就向阿瑪尼和深圳總部領導報送,爭取公司資源支援。他們一同意,我就帶曉波去跑資金。曉波正好剛從北分回來,到時把這個專案拿給魏老大看。」

說完,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敲了兩下桌子:「好了,這個會可是夠長了,現在事情都弄清楚了,大家都休息一會兒吧!下午回來再說。老陳送一下淑玲吧,她住月壇北街萬明園,就一腳油的事兒。曉波還回家嗎?要不跟我去威斯汀,你也開一間房,省得來回折騰了。」

我覺得太奢侈了,推說還是回家算了。他想了想,對我說:「要不你去儲藏室睡一會兒得了,我看有人放了摺疊床午休用。」

這倒是個好主意。我洗把臉,到儲藏室的櫃子邊找到一張摺疊床,鋪開躺下,有種淡淡的香味鑽進鼻子,心頭一熱:真不好意思呀,不知用了哪個女同事的「閨床」,不過我也就睡一會兒,不等別人發現就會起來的……

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整個世界忽然晃動了起來。我一驚,睜開眼睛,矇矓中似乎看到何芳笑的臉龐,頓時清醒過來,猛地坐起來定睛一看——雙手叉腰站在床前、正在用鞋尖踢摺疊床金屬支柱的是馬楠楠。

這個姑娘是1994年生人,山東青島人,高中畢業後就來北京闖蕩,從商場化妝品櫃檯的銷售員幹起,後來去整形醫院上班,最後建立起自己的微整工作室。不料一個小事故使得前功盡棄,只好混了個五級秘書證,出來應聘行政秘書。她是典型的北方人,豪爽大方,愛憎分明,說話辦事從來不拐彎,似乎幹什麼事都直來直去。她的五官勻稱大氣,有點李冰冰的感覺,又有著北方姑娘的高挑身材,凹凸有致,時尚敢穿,從入職第一天起就毫無爭議地成為公司第一性感女神。

「親愛的楊經理,你們部門集體曠工不說,你還在上班時間跑到這裡睡大覺,而且還佔用本姑娘的床!你覺得這樣合適嗎?讓別的同事知道了會怎麼說呀!」馬楠楠挖苦道。

我忍住怒火,看了一眼手機。「抱歉抱歉,我們部門昨晚加班到凌晨4點多,我5點才躺下,當時真不知道是誰的床。」

「那也不能一聲不吭吧!公司有規矩,不提前請假只能算曠工。」馬楠楠不依不饒,「對了,你們嶽總呢?」

「嶽總去威斯汀了。隨便隨便,你就按規矩處理好了。」我實在懶得跟她糾纏,起身把床收好放回原處。

「幫我跟嶽總說,下次讓他用我的床就行了。」馬楠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挑逗的意味,我突然想起入職培訓時就是她在經過亦山哥時故意看了他一眼——原來又是一個花痴啊!

說罷,馬楠楠瞥了我一眼,昂首闊步轉身離開,只留下清脆的高跟鞋聲。

唉,典型一個被男人寵壞了的女孩,不就是有幾分姿色嗎(還不知道有多少歸功於微整)!一個小小的行政人事部秘書,一點公司的基本禮儀都不懂!我對她的「仙女」印象和好感一下子煙消雲散。算了,我可沒有時間跟她鬥氣,趕緊幹活吧!

在三個溝通事項中,與太陽城最為順暢。亦山哥和邵總一起飛了一趟上海拜訪太陽城的高管,對方很給力,內部商量了不到10分鐘就口頭同意了。

我對亦山哥說,早知道讓邵總打個電話不就行了,何必跑過去。亦山哥搖搖頭:「俗話說‘人怕見面,樹怕扒皮’。專程拜訪一趟,一是顯得尊重,給足人家面子;二是當面提出要求,讓人不好意思拒絕。他們兩家關係再好,利益上的事情也會很慎重,更何況這次大小也是個需要上市公司公告的事呢!」

等他出差回來,陳律師和淑玲也完成了交易結構方案的終稿和產品說明書的初稿,我們馬上把檔案報給杜叔叔。杜叔叔幫我們與阿瑪尼通了氣,後者根本沒看專案檔案一個字,只聽杜叔叔在電話裡說了個大概就同意了。

不過,我們向深圳總部申請時卻意外地吃了閉門羹:公司管理部通知我們說領導認為該專案收益偏低,不適合鑫城財富。

07

我們焦急地反覆溝通多次之後,對方回覆說,經領導認真研究後決定有條件同意:第一,仍以深圳總部為獨立gp,便於管理;第二,鑑於收益率較低,本專案不使用公司現有募集渠道,單獨對接銀行理財或大客戶。

「這不是扯淡嗎!」亦山哥罵道,「什麼‘便於管理’,還不是他們想控盤!什麼‘不使用公司現有募集渠道’,那不就是不同意嗎!」

「彆著急,咱倆去一趟深圳吧,這件事還是要當面與吳總談談才行。」杜叔叔平靜地建議道,「退一萬步講,最後他不同意,這個專案咱們北方總部也要做下去。」

那是一場艱苦的談判。

吳偉群的拒絕有充足的理由:以前公司的產品設計職能集中在深圳總部,吳偉群對北方總部和阿瑪尼最大的期望是能給他帶去更多募集渠道,產品設計只是其次。而我們成立兩個多月已經做完了兩個自己設計的專案,募集團隊的整合和擴充套件卻不太順利。從他的角度看,我們利用鑫城財富體系的募集渠道發行了自己的產品,是抽了他的血,與他的願望正好南轅北轍。

老闆有話從不直說。吳偉群當然不會挑明,只給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鑫城財富從成立開始就只賣自己設計的產品,而且都是高風險、高收益的型別,融資方付出的綜合成本在15%~25%之間,從來沒有低於10%,也從來沒有與持牌金融機構合作過,公司沒有這方面的操作經驗。特別是在點位分配問題上,根本無法滿足現有客戶和募集團隊的胃口。

杜叔叔和亦山哥則試圖「教育」他:當前流動性充沛,到處橫衝直撞的資金造成了嚴重的「資產荒」,我們能得到這麼優質的專案已經非常難得了。當前我國正處於降息週期,資產收益率普遍下調,在經濟尚未復甦前還以高利率借錢的企業多半有很大問題。再說了,從2014年開始陸續有些私募基金倒閉或跑路,已經讓老百姓心生不安,我們應該向主流私募學習,尋找優質專案,豐富產品線,開始接受風險均衡、回報穩健的預期。總之,鑫城財富不能再走老路,而是要主動適應客戶需求和市場環境的變化。

我猜,吳偉群對他們說的情況絕非一無所知,只是他的思維永遠異於常人,難以捉摸。鑫城財富能夠取得成功,一直得益於他的這種思維。公司又正在發展的鼎盛時期,他肯定也不太能聽進去別人的勸告。

最終妥協的結果是:吳偉群仍然堅持不允許使用公司的募集渠道,但是同意借用深圳總部做雙gp,且只收0.5%的管理費。這相當於給了專案準生證,但是到底能否生下個「大胖小子」就要看北方總部自己的募資能力了。

亦山哥從深圳一回來就叫我揣上兩份產品說明書與他一同奔赴soho尚都。我問他:「吳偉群不是不讓用他的募集渠道嗎?」亦山哥嘆了口氣說:「咱們闖一闖試試吧!」

秘書依然笑容可掬,魏老大依然冷若冰霜。

我把說明書拿出來,戰戰兢兢地介紹了一下專案的基本情況。魏老大耷拉著眼皮,把玩著小茶壺,時不時看看手機,不知道他是否在聽。等我介紹完畢,他心不在焉地問道:「給我們幾個點?」

「募集費用是1個點——給客戶7%,北方總部和深圳總部各0.75%,給您1%。」我答道。

魏老大輕輕搖了搖頭:「是這樣的,小楊,你在我這兒也待過,你看看我對別的專案都收了幾個點?現在想賣有限合夥,咋也得4個點吧。太陽城是好一點,但是沒有2個點免談!」

這時,亦山哥接過話去:「老大,我知道您會嫌收益低,不過信託現在也就收千一到千五。更重要的是,做這樣的專案放心啊!我聽說您現在要求募集團隊主打公司半年期和一年期的專案,我想,還是因為您非常看重安全性吧!」

聽到這裡,魏老大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把小茶壺放在一旁。他飛速掃了亦山哥一眼,沒有說話。

「老大,您也知道,最近兩個月深圳爆了好幾傢俬募,現在咱們這行,好專案是王道啊!平時soho尚都這邊團隊的營銷費用是挺高,不過,咱們能不能兩條腿走路:一方面用靠譜的專案讓募集團隊的預期降下來,另一方面嘛……」亦山哥故意停頓了一下,「咱們也可以一起找找金融機構的朋友。我也在保險公司幹了幾年,認識幾個人。」

我一下子慌了神兒:李帥帥提到過保險公司業務員飛單的事,這肯定是魏老大最希望保守的秘密吧,亦山哥怎麼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當面暗示這個事情!

沒想到魏老大竟然笑了。他依然低著頭,沉吟了一會兒,低聲問道:「吳總咋說的?是他讓你們找我的嗎?」

「他同意我們做,用雙gp的模式。只是時間緊,他建議我們不走傳統渠道,去找些大客戶。他當時沒有提到您,是我想回北京第一時間來拜訪您的。」亦山哥的回答很巧妙。

這時,魏老大突然收起笑容,抬起頭嚴肅地看著我們,凌厲的眼神給我的信心至少造成了1000點傷害;而亦山哥泰然自若,平靜地接受那束目光的審視。

魏老大盯著亦山哥不緊不慢地說:「我先打個電話跟他商量商量吧。」

我們被逼到了牆角。

玩過德州撲克的人應該能夠理解,此刻我們就好像手裡沒牌,還在河牌(德州撲克中的最後一張牌)階段被對手加註。現在蓋牌放棄至少還能避免讓吳偉群發現,而亦山哥卻放手一搏,選擇全押(allin):「沒有問題,請隨時打,杜總和我剛從他那裡回來。

魏老大一言不發,繼續死死地盯著亦山哥看。我心跳得很快,汗水已經讓襯衫貼在了後背上。

足足過了10秒鐘,魏老大的目光才緩和下來。「1.25%,一口價。一個月以內2.8億元確實緊張了點,你們也在外面再找找。」

就這樣談成了嗎?阿瑪尼和杜叔叔會同意這個費率嗎?我還在發呆,亦山哥已經一躍而起,主動向魏老大伸出右手:「老大,合作愉快!」

魏老大緩緩起身握住亦山哥的手:「後生可畏。改天上我這喝點兒小酒。」

在回金融街的計程車上,我問亦山哥怎麼敢鋌而走險、「假傳聖旨」,萬一魏老大真給吳偉群打過去呢?亦山哥笑道:「絕對不會,因為他們正在冷戰。你不知道,其實最早提出設立北方總部的人是魏老大。但是吳偉群怕他做大不好控制,寧願找‘阿杜’(阿瑪尼和杜叔叔)另起爐灶,既引進了新的資源,又壓制了他的發展。咱們老吳是多聰明的人啊,他能覺察不出魏老大在飛單嗎?而且,他最怕的就是實力強大的募集團隊向上遊走,自己組建投行團隊做專案。一旦他們掌握了產品設計能力,那還要鑫城財富幹什麼?」

我感覺眼前的一層迷霧散開了。「不過,魏老大應該更嫉恨搶了自己位置的阿瑪尼吧?」我想起了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後者的情形。

亦山哥擺了一下手:「你呀,太傻、太天真!我不是跟你們說過的嗎,明智的人都是現實主義者。魏老大就是這樣一個人,北方總部的事已經塵埃落定,他無力迴天,頂多是厭惡阿瑪尼,但是絕對不會捨棄生意。我和向小強做的兩單北分都參與了,畢竟我們的專案還是比較靠譜。」

我又追問他怎麼判斷出魏老大會接受這個專案,他則把頭扭向窗外,笑而不答了。

接下來專案進展異常順利。見我們已經把專案各方面條件培育成熟,阿瑪尼也來了熱情,拉著杜叔叔和亦山哥四處找錢。巧合的是,深圳的一傢俬募基金公司快撐不下去了,專案二部的張大祖通過熟人關係趁火打劫,把裡面最強的一個募集團隊挖了過來。他們手裡正好有一批客戶理財資金到期,碰到我們這個專案非常滿意,直接買了差不多4000萬元,這也算是新團隊給新東家一份豐厚的見面禮。

到了7月中旬,加上阿瑪尼從銀行「化緣」拿到的資金和北分的募集資金,2.8億元順利募集完畢,創造了北方總部募集速度的新紀錄。

在公司召開的慶功晚宴上,我激動地留下了淚水:我為自己的努力自豪,為專案一部這個團隊自豪,為公司的團結一致而自豪!

幾天後,我收到銀行的簡訊,提醒資金入賬127431.08元,備註是「業務提成」。我真的不敢相信這個數字,畢竟剛剛加入公司一個月出頭啊!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何芳笑的微信:恭喜楊總首戰告捷。

那是多麼幸福的一天啊!我感覺自己一步踏上雲霄,幻想與何芳笑手牽手在金購掃貨的場景……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真希望時鐘能夠停留在那一天,停留在最初得到和充滿希望的激動裡,停留在那種單純的幸福和憧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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