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奇怪,上次他在北京時不是已經討論得很清楚了嗎?為什麼要專門叫我們倆來重提舊事呢?我正在納悶,亦山哥的回答卻很乾脆:「吳總,上次我就說了,這個產品限量發行是可以做的。不過就北方總部而言,現在募集的大頭在北分那邊,他們的意見非常重要,不知他們意下……」

「魏老大昨天已經同意了。」吳偉群打斷了亦山哥,笑著說。

「哦,那就好!」亦山哥略顯驚訝,「那我向黃總彙報一下,回去再跟老杜說說,他那一套想法太保守了。」

吳偉群的笑容更燦爛了:「昨天下午我和黃總、向總聊了一下,他們都對這個事表示支援。巧娟也和你們財務溝通好了,他們現在都沒有意見。我看啊,這個產品是不是可以儘快去推呢?」

好啊,吳偉群這是蓄謀已久!藉著這次生日聚會,他對「北京慶生團」分而治之,並且繞開反對聲音最強的杜叔叔,又要成功地把他的意志強加給北方總部了!

亦山哥的表情凝重起來:「吳總,那這個事交給我們部門做吧。我回去就帶曉波和律師一起設計方案,下週給你初稿。我知道二部肯定也很感興趣,我替他們做好方案,業務提成分他們一半或者都給他們也行。」

這時,吳偉群已經快啃完蘋果,嘴裡塞得滿滿的,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對亦山哥說道:「方案向總已經做完了,我看還不錯,就先讓他們在北方總部試一試好不好?」

「吳總,這個動作可不小,咱們先限定一個規模怎麼樣?這樣便於控制,大家可以邊做邊調整。」亦山哥還在據理力爭。

吳偉群利用咀嚼的時間想了想,把嘴裡的東西嚥下才又說道:「這樣啊,我看也行,不過方案是向總做的,你們兩個部門商量吧,包括提成的事,自己人都好說嘛。平時你們也要多溝通、多合作啊!」說著,他把蘋果核丟進垃圾桶,全神貫注地盯著亦山哥說道:「兄弟,這個專案在你們內部上會的時候,你可一定要投贊成票啊!全靠你了哦!」

此刻,再爭辯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亦山哥擠出了一個「好」字,然後起身告辭。吳偉群一直送我們到走廊,臨別特意握著我的手說:「一個專案的成敗不重要,這次來一定要吃好玩好、廣結善緣,徹底放鬆一下。」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提到晶晶,大概是沒有想起我與她的交集吧!

吳偉群剛一轉身,亦山哥就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在我印象裡,這是他第一次打給這個人:「哥們兒,我剛從老吳這裡出來。咱們談談吧!」

這是亦山哥和我第一次與向小強共進午餐(也是最後一次)。向小強讓我們在粵菜王府等了半個小時才姍姍來遲。他一屁股坐下來就直截了當地問道:「嶽總,老吳跟你說過了?」

亦山哥點點頭,我從來沒有見他這麼嚴肅過。「老吳說讓你們設計方案,目前你們對產品規模是怎麼考慮的?」

「產品規模?這是款滾動發行的產品,沒有規模限制啊,肯定是多多益善唄。」向小強有些納悶。他一定以為我們是來找他談業務提成分配的。

亦山哥輕嘆一聲,彷彿在說:這正是我最擔心的。他把喝了一半的茶水一飲而盡。「哥們兒,這個事咱們上次開會溝通過,當時我就說支援限額髮行。你也知道咱們現在資產荒,不好找專案,一下子進太多資金根本沒法匹配。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控制一下範圍和規模,第一期先搞幾千萬試試,而且最好定向投給實力最強的一兩個融資方,讓它們隨時接收、隨時起息,相當於給它們搞個資金池。只要它們資產總盤子夠大、抵押擔保到位,規模小一點還是能玩轉的。」

向小強呵呵一笑,露出高傲的神情:「嶽總,你該不是怕我們做太大、賺太多吧?對了,如果這款產品賣得太好,募集渠道都撲上去做,是不是對你們以後的產品發行會有衝擊?」

「我擔心的不是這些。哥們兒,你仔細想想我說的,都是為了大家好。」亦山哥依舊很有耐心。服務員陸續端上熱菜,但是他一口都沒吃。

向小強見亦山哥如此認真,也收起了笑容:「明白了。你說的問題我當然考慮過,我手裡已經有兩個融資方願意接受‘918’的條款,程霞也找了一家。另外,阿瑪尼昨天還建議可以找地市級政府平臺,安全性就更有保障了吧!所以規模也不用擔心,現在進來三四個億都能消化。」

「為了有針對性,將來‘918’上評審會的時候把定向融資方也寫進去吧!」亦山哥說道。

向小強剛拿起來的筷子又放下去:「哥們兒啊,我看你就別費這個心思了。你要是說為了應付監管和客戶,方案裡已經有一些融資方和專案的描述,沒必要再寫更細給自己添麻煩;你要是就想攔下這事,那我可要拉著你找阿瑪尼評理去了,你說他會支援誰?再說了,這是老吳想幹的事,你覺得最後誰能擋得住?我只不過是抓住他的這個心理,順水推舟罷了。你想,深圳總部專案部的人再笨,也會直接找來別人的方案抄啊,到那個時候你說是不是更失控?我這次先發制人搞個方案,也是替咱們北方總部卡位啊!」

原來蓄謀已久的人是向小強啊!我想起當初第一次聽說「918」時他與程霞的表現,才恍然大悟。亦山哥也明白過來,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強硬:「哥們兒,我答應老吳投贊成票,但底線是限額髮行,你看著辦吧!你聽我說,這個事一定不能急,畢竟大家都沒經驗,而且搞大了也容易被查。等到做成……」

向小強最容不得別人跟他叫板,不由怒火叢生,根本沒想到亦山哥在使用詐唬招數,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行了哥們兒,這事沒得商量!我跟你說句心裡話,大家都知道你是金融街的天之驕子、公司的‘業務大拿’,但是你也別太低估了公司裡其他人的智慧。金融就是要不斷創新才能進步。我跟你保證,‘918’一定是個劃時代的產品!」

05

吳偉群的生日慶祝儀式安排在下午4點,之後是冷餐會和6點的貴賓晚宴。

慶祝儀式在深圳總部的大會議室舉行。臨近4點的時候我來到101層,這裡的氣氛與上午已經截然不同,每個人都笑嘻嘻的,有些女孩的頭上戴著貓耳或牛角髮卡,到處都是氣球和綵綢,空氣中散發著喜慶的味道。大會議室也佈置一新,門口這一頭擺放著一個能站5個人的小舞臺,舞臺正中放著一個帶旋轉支架的麥克風。所有的椅子都被挪走了,屋子中間橢圓形的長桌上擺滿了水果、糕點和飲料。來賓大約有30人,包括深圳總部的高管、各個子公司總經理以及「北京慶生團」。按理說這是鑫城財富的核心圈,不過私募基金的人員流轉很快,這些人當中有一半去年這個時候還沒到公司,所以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碰面,免不了寒暄問候一番。

4點剛過,吳偉群和一位年紀在60歲開外的長者共同步入大會議室。他們一站到舞臺上,現場立刻響起掌聲,其中還夾雜著陣陣笑聲——吳偉群上身穿了一件紅色禮服,打扮得像新郎一樣;而長者則是一身明顯不太合身的舊西裝,腰帶都快提到胸口的位置了,與這一屋子光鮮亮麗的金融精英們形成強烈反差。他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李忠了。

慶祝儀式的主持人是陳巧娟。她穿了一件開胸露背的白色禮服,特意燙了一個新發型,還化了濃妝,看得出來,她對這個儀式的重視程度就像星光大道選拔出來的草根歌手面對央視春晚。她先向大家介紹了出席儀式的來賓,接著播放了一段影片,各地員工分別向老闆送上祝福,然後是生日禮物贈送儀式,一位員工代表送上一張健身房的年卡。

在大家的掌聲停止後陳巧娟說道:「接下來是自由發言時間,希望在場各位自告奮勇,踴躍上來給吳總慶生。我先拋磚引玉說幾句吧!剛才這個環節讓我很有感觸:去年,我記得大家送的是一支萬寶龍鋼筆,預祝老闆用它簽下更多、更大的合同,那個時候我們考慮的還是工作;今天我們送的是健身卡,關心的內容變成了老闆的健康。借這個機會我想向我們親愛的吳總表達一下同事們的心聲:老闆,您一定要多多保重,因為您的身體不僅是自己的,還是我們鑫城財富全體員工的!各位同事——特別是女同事們——你們說對不對啊!」

「對——」

在場的女同事異口同聲地喊起來,接著是男人們的起鬨聲、口哨聲和鼓掌聲。吳偉群也微笑著向大家揮手致意。

陳巧娟示意大家安靜一下,繼續一本正經地說道:「這一年的時間過得很快,咱們老闆發生了哪些變化呢?我發現,他不僅年齡又長了一歲,財富又多了個零,總裁辦女秘書也多了幾位,肚子更是又大了一圈!各位同事,大家要更加努力地替老闆分擔工作啊,我們怎麼能讓工作把他的肚子搞大呢!」

聽到這裡大家笑得前仰後合,紛紛再次鼓起掌來。吳偉群也咧嘴大笑,雙手舉過頭頂鼓掌。

陳巧娟在掌聲中提高嗓門喊道:「最後,我祝老闆生日快樂,希望他在接下來的一年裡把自己的肚子搞小,把嫂子的肚子和鑫城財富一起搞大!」

這句話讓儀式現場的氣氛瞬間爆棚,所有人像剛剛聽完搖滾歌星的演唱會,一起又跳又叫,掌聲和喊聲震耳欲聾。我也笑得流出眼淚來,拼命鼓掌。不知大廈的隔音效果怎麼樣,恐怕周圍的租戶要鬱悶了!

接下來,王仁豪、大江、阿瑪尼和深圳總部的兩個部門負責人先後發言,有的臨場發揮輕鬆幽默,有的拿出稿子照本宣科,也有的結結巴巴接連忘詞。陳巧娟時不時插科打諢並與觀眾互動,不斷把氣氛推向高潮。

最後,我注意到吳偉群在陳巧娟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陳巧娟馬上邀請魏老大上臺說幾句。魏老大就站在前排卻想推辭,還是陳巧娟過去把他強拉上臺。

魏老大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接過麥克風,沉吟片刻,用他一貫低沉的聲音說道:「感謝陳總給我這個機會。來前我還在想,公司一年比一年好,我在這乾的可是一年比一年差了:去年還是個分公司總經理,今年已經混成子公司下屬團隊的頭了。」

這句話讓儀式現場瞬間安靜下來。吳偉群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緊張地盯著魏老大。魏老大清清嗓子,指著投影儀說道:「剛才有不少子公司的員工給吳總慶生。我跟你們說,我看到這幫孩子,就覺得看見了希望:他們是鑫城財富賴以生存的基礎,是公司最寶貴的血脈!」

「現在臺下有不少子公司的總經理,還有我們北方總部的領導們,你們都知道我們的基層員工有多辛苦。他們起早貪黑,幾萬塊幾萬塊地做單,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才有大夥兒眼前這一切。」

「到了深圳,我看到咱們總部有這麼好的辦公環境、這麼多豪車,接待客人都住最高檔的酒店,真是很羨慕!別的子公司咋規定的我不知道,反正我的員工還保證不了一人一個工位,出差只給報銷快捷酒店,他們出去住一週的錢跟君悅一晚的房費差不多。」

「囉唆這麼多,我就是希望大家要懂得珍惜。咱們這種公司不是人家搞金融工程的,也沒有正規金融牌照,說白了就是沒什麼‘護身符’,全憑實實在在的體力活。咱們這幾十個人站在這裡西裝革履、錦衣玉食,實在來之不易,可不要衝昏了頭腦,真以為我們就是什麼金融精英。」

「這一屋子就我和李董事長年紀大點,其他都是年輕人。金融確實是你們的天下,你們有想法、能創新,精力、體力也跟得上。所以我想拜託你們多琢磨琢磨公司的戰略發展方向,多學習一下國內外的先進經驗。最近倒閉的私募基金這麼多,我們下一步究竟該往哪裡走?說要‘三年打掉恆先,五年趕超諾佳’,有誰研究過恆先和諾佳現在都有哪些產品,募集渠道有哪些?」

「好了,我倚老賣老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你們別往心裡去。在這裡,我衷心祝願吳總生日快樂、事業順利!希望鑫城財富能夠不斷發展壯大,大夥在這個平臺上一起成事!」

伴隨魏老大下臺的是稀稀落落的掌聲。這是一番「眾人皆醉我獨醒」式的獨白,也許當時很多人都感覺他是對的,但是沒有人願意去承認。當現金源源不斷地打進公司賬戶,當工資和獎金逐年累月的增加,一切問題都顯得微不足道了。吳偉群大手一揮,一聲「衝啊」!大家就前仆後繼向前飛奔而去。公司業務正在突飛猛進、一路凱歌,沒有人在意基層募集團隊有多辛苦,反正走了一批還會再來一批;也沒有人考慮未來怎麼調整業務格局、適應新的市場環境,反正眼前業務已經肥得流油。這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陳巧娟接過麥克風,謝過魏總的精彩演講,接著請集團董事長李忠發言。魏老大的一番話不受歡迎是因為觸痛人心,而李老爺子不受待見則是因為離題千里。他接過魏老大的話題開始憶苦思甜,講起蔡屋圍到永珍城這一帶20年來的變遷。大江靠過來小聲告訴亦山哥和我:這老爺子是羅湖區的老領導,退休都好幾年了,又被吳偉群以年薪20萬、一部奧迪a6聘來當董事長兼法人,是個一天金融都沒幹過的「土炮」,據說他的工資還要打到紙質存摺上呢!

時間已經到了5:30,陳巧娟巧妙地見縫插針,打斷了李忠的長篇大論,邀請活動的主角吳偉群講幾句話。吳偉群意氣風發地走到舞臺中央,對大家說道:「非常感謝各位在百忙中抽出時間來參加我的生日活動。其實啊,這不是為我一個人在慶生,而是在為鑫城財富慶生。我記得最初公司是在2012年年底註冊的,到現在快三年了。巧娟他們這批老員工都知道,我們一路走來異常艱辛。剛開始,我們在金融圈沒有多少資源,在市場沒有知名度,第一年勉勉強強只做了一個專案,有幾個月確實沒發出工資。所以剛才魏總說得非常對啊,我們要懂得珍惜,因為現在的一切真的來之不易!」

「我很喜歡研究美國20世紀80年代末高收益債券崛起的那段歷史,也非常喜歡米爾肯這個人。我們刨除涉嫌內幕交易的部分不說,他幾乎單槍匹馬地創造了一個巨大的高收益債券市場,引領了美國債券行業、併購行業甚至pe行業的深刻變革,是那個時期美國金融業的引領者。在當今中國,我們在做的私募基金不就是他當年搞的高收益債券嗎?所以我們也是在親手創造著中國的金融史啊!大家一定要有這種自豪感!」

「鑫城財富能有今天是一個奇蹟。剛才好幾位都提到我們沒有牌照保護,沒有核心技術,沒有深厚的資源,但是我們這種私募基金還能夠存在,正是抓住了正規金融機構服務缺失、社會融資需求遠遠得不到滿足、老百姓理財意識日益覺醒這幾個事的結合點,是改革開放30多年來這幾種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激烈碰撞的結果,完全是這個時代給予我們的機遇。我們不能辜負時代的重託啊!」

「剛才魏總提醒得很對,對於未來發展我們要做戰略性的思考。在這裡我要向大家報告:我認為,鑫城財富要想趕超競爭對手,必須要進行創新,要用這個時代最先進的工具武裝自己,實現高速彎道超車。各位,這種獨門利器就是網際網路金融,就是p2p(點對點網路借款)啊!我們已經在做自己的p2p平臺,很快就會正式上線與大家見面!時間關係我在這裡就不展開講了。」

「最後,我要衷心地感謝大家,感謝你們每一個人的信任、支援和陪伴——不是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嘛!在這裡我也要向大家告白:鑫城財富將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創業,我的使命就是把它打造成百年老店。各位,讓我們攜手前進,共同創造輝煌!」

06

冷餐會在走廊舉行,深圳總部的員工也都可以參加。按照原計劃,吳偉群6點要在永珍城的利苑酒家分兩個包間招待深圳本地金融圈貴賓以及「北京慶生團」,由於慶祝儀式超了時,他只在冷餐會上露了個臉,就帶著我們匆匆退場。

我在走廊裡再次見到了晶晶,不過中間隔著好多人,又要急著離開,只能遠遠地向她揮手示意。她肯定看到了我,但是猶豫了一下,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轉身與旁邊的女孩聊起來。唉,算了吧,我和她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所謂金融圈的貴賓大多都是銀行的頭頭腦腦,只有個別幾個保險公司和信託公司的高管。他們要麼已經與鑫城財富有業務往來,要麼是鑫城財富想要合作的物件,大多是陳巧娟和大江邀請來的。吳偉群讓李忠帶領深圳總部一眾高管陪著他們,自己先陪我們。

我們這一桌開餐時氣氛還是有些拘謹:阿瑪尼今天的講話平平,自己覺得有點兒沒面子;魏老大剛才放了一炮,現在坐在吳偉群身邊一言不發,像尊石佛;亦山哥今天見過吳偉群之後一直心事重重,這會兒也沉默寡言;只有向小強特別興奮,代替了以往阿瑪尼和亦山哥的角色一直在講段子(想必他一定覺得自己是深圳慶生之行最大的受益者吧)。

吃到一半,吳偉群去另一桌串場,陳巧娟過來敬酒。

如果說剛才她在主持環節的妙語連珠讓大家驚豔,她接下來的表現讓我徹底重新認識了這個女人。只見她換了一件黑色歐根紗蕾絲短袖t恤配白色七分緊身褲,胸衣若隱若現,讓人看得心驚肉跳!她一手拿著紅酒瓶,一手握著紅酒杯,對著一桌人說道:「歡迎各位來深圳哈!咱們都是一家人,以後互相關照,希望吳總和黃總帶領我們一起搞大!」

大家聞言都樂了,陪著她喝了一口。

接著,她說要「打通關」(與每個人喝一口),走到阿瑪尼面前:「黃總,我知道你酒量不錯,今天好像還沒發揮,咱倆單獨來一下,加深一下關係唄!」

「那可要倒滿!」向小強站起來起鬨道。

陳巧娟白了向小強一眼:「行啊,你來陪一杯我就喝!」

向小強一愣,連忙擺擺手坐下去,一桌人鬨堂大笑,就連魏老大都嘿嘿地笑起來,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

阿瑪尼喝完酒剛要坐下,被陳巧娟一把拉住:「黃總,我還得敬你的好搭檔杜總一杯,你替他喝了吧!」

「陳總,有你橫插進來就變成三角關係了,不好相處了呀!」向小強笑嘻嘻地說,好像也在暗示陳巧娟在北方總部是多餘的。

陳巧娟笑道:「你們放心,黃總和杜總的關係,我可插不進去!你看,他們倆一個激情一個冷靜,剛好絕配呀!就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男的熱情似火,女的沉靜安穩,倆人才能過到一起去,這就叫互補型團隊嘛,對不對?你想想,一個大男人在外面風風火火跑回家,如果女人在家裡還火上澆油,那還得了,房子都要燒掉嘍!那可不叫旺夫——你看那些貪官,有多少都是壞在老婆比他慾望還大、比他還不滿足嘛!」

說罷,她與阿瑪尼對飲下第二杯,又走到魏老大面前,親手倒了一點兒紅酒遞到他手裡:「尊敬的老大,剛才不好意思,是吳總讓我拉你上臺講話的,不是我霸王硬上弓呀!」

魏老大站起來,笑著把酒喝下,把杯底亮給陳巧娟看,表示喝得很乾淨:「整個集團裡也就你有這個能耐!」

陳巧娟學著古裝劇裡宮廷女人的姿勢給魏老大行了個萬福禮:「多謝老大厚愛,祝老大吉祥!」在大家的一片叫好聲中,她又搖臀扭腰地走到亦山哥面前,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嶽亦山,你小子可要對我負責!」

如果用陳巧娟的話來形容這一刻應該這樣描述:一桌人瞬間高潮了!阿瑪尼吹起了口哨,魏老大拊掌大笑,向小強一拍桌子直接跳起來,聲嘶力竭地喊道:「你們倆幹了什麼快說!」讓我感到意外的是馬楠楠,她絲毫沒有嫉妒或者生氣的意思,而是也學著向小強高喊著「快說快說」。

唯一毫無反應的人是我——也不對,在陳巧娟的手碰到亦山哥的時候,我打了個冷戰。雖然亦山哥是金融街聞名的風流才子,私下裡被女同事們稱為「武定侯街金城武」,他卻從來沒有跟我和淑玲講過他和異性交往的故事,也沒有在我們面前和異性有過親密舉動,所有風流韻事都是我們道聽途說來的。所以他在我心裡一直是個好領導、好大哥、好榜樣,直到昨晚我看見他和陳巧娟一起走出酒店房間。他們倆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亦山哥對向小強的追問笑而不答,更激起了大家的興趣。阿瑪尼讓陳巧娟解釋一下,她大大方方地說道:「告訴你們,老孃的人生目標是:嚐遍天下美酒,睡遍人間帥哥!所以,我和嶽總嘛——一起喝酒來著!」

我去!這話誰能信啊,大家都噓起來,強烈要求他們老實交代。

亦山哥站起來大聲說道:「你們這麼想知道啊!要不我把我和陳總做的事現場給大家演示一下?」

這句話把大家帶到新的高潮,每個人都高聲叫好並一起拍桌子,簡直要鬧翻天了。連我也就著酒勁兒忍不住一起拍起來:親愛的亦山哥,我看你到底要幹什麼!

亦山哥用一隻手擋住嘴,與陳巧娟講了一句悄悄話,然後兩個人像頑童似的對著大家笑了笑,突然同時舉杯,喝了個交杯酒,然後擁抱了一下。阿瑪尼、魏老大和我鼓掌喝彩,向小強和馬楠楠卻不答應,大喊作弊。向小強臉漲得通紅,比當事人都激動,好像好不容易抓住這兩個人(他最討厭的兩個人)的把柄,唯恐天下不亂:「你們快別裝了!陳總你怎麼臉都紅了!」

「這是臉紅嗎?你懂不懂啊,這叫微醺!」陳巧娟才不與他糾纏,繼續她的「通關之旅」,走到我面前。我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倒了小半杯紅酒,一邊碰杯一邊說了聲謝謝陳總,然後一口喝完。

向小強不依不饒地說:「你們看看小楊這拘謹勁兒,陳總剛才說睡遍帥哥把咱們小鮮肉給嚇著了吧!」大家聞言又大笑一番,弄得我尷尬不已。不過陳巧娟並沒說什麼俏皮話,算是放我一馬。

下一個是馬楠楠。她早早站起來舉起滿滿一杯紅酒,等到陳巧娟走到身旁,充滿敬意地說道:「陳總,我這一杯算是跟芳笑一起敬您的。感謝您給我們的指點,您說的話對我們一生都有用。」說罷,她一仰頭,咕咚咕咚把酒喝完。

「陳總都跟你們說什麼了啊?」阿瑪尼好奇地問道。

「呃……」馬楠楠一愣,不知該怎麼回答。陳巧娟接過話題,問大家想聽真的還是假的。在座的5個男人都說當然是真的。陳巧娟說了聲「好」,先走到馬楠楠和向小強中間,與後者碰杯喝完(算是打通了關),才不慌不忙地說:「不光是跟她們,我跟所有公司女孩子都這麼講:首先,男人都是狗,金融男就是發情期的小公狗(此處引起男同胞一致的噓聲)。你們別不承認,實際就是這樣嘛!搞金融的,大錢不容易掙、小錢來得快,平時壓力又大,就愛尋求些刺激當放鬆。女人在這個社會是弱勢動物,就成了你們最好的獵物,對不對?本來人性就是這樣的嘛,一個茶壺對著幾個茶杯,怎麼改得掉呢!」

男人們乾笑了兩聲,但是都不再說話,似乎一時間理屈詞窮。

陳巧娟見我們毫無反擊能力,繼續傲嬌地說道:「接下來我就給她們講,要利用好自己的資源。每個人生下來條件就不一樣,我管這些條件叫‘先天資本’,比如時代、地域、家庭條件、性別什麼的。‘先天資本’是不好改變的,投胎一回就註定了。但是每個女人都應該學會利用好這些東西,把有利的發揮到最佳、不利的限制到最小,也就是把‘先天資本’改造成‘後天資本’——靠自己後天努力爭取來的條件,這個才是決定一輩子幸福的東西。就說性別吧,女人就是沒有男人力氣大,就是不如男人爬的職位高,但是女人的身體也是一種資源啊,對不對?林志玲說句話就能讓多少男人神魂顛倒,是不是連聲音都是一種武器?以前小馬做微整,不也是幫人增加‘後天資本’嗎?」

男人們更加沉默了。魏老大摸出一根香菸,亦山哥馬上幫他點上。

陳巧娟一手撫在馬楠楠背上,一手把玩著空酒杯,好像女王揮舞著她的權杖。「最後我就給她們講,把前兩條一結合你就明白了,對付男人很簡單:你就放狗兒們出去征服世界好了,讓他們去登什麼火星月球、搞什麼聯合國、制定什麼貿易協定,你們呢,只要制訂好兩性規則、征服他們就行啦!其實呀,在座男士們也別不高興,這個社會對男人也好、女人也罷,規則都是一樣的:付出你能付出的,得到你該得到的!」

07

晚宴結束,吳偉群、陳巧娟和大江帶著隔壁桌的金融家們打牌去了,「北京慶生團」完成了歷史使命,就地解散。阿瑪尼把手提包忘在包間裡,自己和馬楠楠一轉眼就不見了;向小強請魏老大到外面再坐一會兒,商量一下「918」的細節;亦山哥和我無所事事,就到酒店樓下庭院裡的糕餅店「糖立方」,找了個露天雅座喝果汁。

坐了一會兒,剛才的酒勁兒逐漸淡下去,亦山哥問我深圳之行有什麼感想。我說,這是我第一次到深圳總部,看到集團這麼有實力、各路募集團隊這麼多精英,信心大大增加了。另外,南京袁總還介紹了一個宜興的專案,業務上也算有收穫。不過,聽說吳偉群那麼奢侈,陳巧娟在賺黑錢,還是讓人心裡有些不安。

我問亦山哥有什麼感受,是不是還在為「918」的事糾結?他嘆了口氣說道:「也許向小強這次的提議正是吳偉群所期待的,老吳的心思太難猜了!你注意到沒有,他的情緒從來都不劇烈波動,不管在什麼場合下遇到什麼人、什麼事,他都保持冷靜。我跟你說過他是個太極大師。太極的精髓之一就是講究‘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老吳的自控力實在是太強了!所以這種人永遠都不會跟你交心,又很善變,你永遠摸不透他為人處事的套路,這才是我最擔憂的地方。」

「不會吧,您是擔心他沒有底線?」我又問道。

亦山哥笑了起來:「他還沒對你下手罷了。原先我手下的高階經理是老杜挖來的,一開始跟我配合得不錯,一起完成了北方總部第一單。老吳馬上約他去深圳,當面‘點撥’了他一下。不久,他一拿到專案獎金就回老家開設鑫城財富的子公司去了。對了,還記得老吳上次到北京說的額外提成嗎?那不也是為了讓我和向小強二虎相爭嗎?別忘了他的初衷是讓北方總部給他增加募集力量,而不是自成體系,所以總是想方設法削弱咱們業務部門的實力。」

吳偉群一直把我緊緊拉在身邊,暫時還沒有對我耍過什麼手段,但是誰知他原來是如此兩面三刀,還是和他保持一定距離為妙!對了,按說亦山哥在金融圈也是閱人無數,為什麼他在上次吳偉群到訪北方總部的時候對我說金融街上沒有這樣的人呢?

亦山哥沉思片刻說道:「老吳修煉到今天的境界也是慢慢成長和領悟的。他沒什麼學歷,很早就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閱歷很豐富。他喜歡讀書,所以悟性極強,又能吃苦,幾年時間就做起來了。他總把‘資源’掛在嘴邊,因為深知沒有資源寸步難行,所以他在公司籠絡了一批家裡有背景、有實力的年輕人。而金融街上呢,都是我們這種‘三門人士’——從家門到大學門再到單位門,不管家世如何,都被體制調教成規規矩矩的‘學院派’,沒有為生存拼搏過,缺乏對底層社會的認知,也缺乏對人性的洞察,做不出陳巧娟說的那種不擇手段利用資源的事。」

聽他提到陳巧娟的名字,我又聯想起從貓眼看到的一幕,有點走神。也許亦山哥看出些端倪,也許只是隨便聊天,接著說道:「你也很擔心陳巧娟對吧?我看沒必要。老吳那麼多疑的一個人不會完全信任任何人的。我感覺他多多少少還是在防範著陳巧娟,否則怎麼一直沒有答應升她做總公司cfo呢!也許收黑錢的事他也知情,只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留點兒甜頭給她吧!」

亦山哥一向料事如神,但是這一次他錯了,而且後來的事實證明,他錯得離譜。

過了一會兒,我又想起一件事:「亦山哥,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問您:做太陽城專案的時候,您是怎麼判斷出魏老大會幫忙募資的呢?」

亦山哥想了想說道:「其實我當時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我的確早就觀察到北分有偏愛短期專案的銷售傾向,但是更重要的資訊還是從保險圈朋友那裡聽說的:魏老大背後合作最多的那家保險公司通過賣萬能險異軍突起,今年前5個月就完成了原定2015年全年任務目標,銷售團隊手裡積攢了一些大單不想今年在公司釋放了。我這才決定到北分放手一搏。我跟你說,我經歷了這麼多談判,最煩的就是那些從頭到尾都只談自己想要什麼的人。所以你跟人見面談判之前一定要做好功課,做到知彼知己,換位思考。」

「嗯,我明白了!只有摸清對手的情況、抓住對方心理對症下藥,才能取得先機。您太厲害了!」我由衷地說。「其實這幾天我還有個感受,就是集團裡很多人都非常敬仰您,認可您的專業能力和為人。您有沒有考慮過也搞個子公司,或者像大江說的單飛呢?」

亦山哥笑道:「不是阿瑪尼讓你小子來試探我吧!不過說真的,我還真沒這個打算。現在私募並不好乾,鑫城財富不管咋說還能撐著,那就先幹著好了。我可不是非要大富大貴,千百年來中國讀書人追求的是什麼?‘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這就是我的座右銘。再說了,你不知道,我們以前在信託公司基本上都是前半年完成公司任務,後半年就處於半休息狀態,我可以天南海北地玩。開公司可是個操心的事,會把人拴住。咱們現在這麼幹我都覺得憋屈呢,自己開公司不是有病嗎!」

「我理解,其實您最想要的是自由。我看好像沒什麼東西能拴住您,不管是工作還是女人!」我也想調侃一把亦山哥,不料他卻認真地說:「你這個理解既對也錯。你跟我共事快5個月了,能感覺出來我不喜歡束縛,對吧!你看我不買房也不買車,到現在也沒有固定物件,要是換工作要去另一個城市,背起包就走,沒有什麼羈絆。其實我挺像你們北大出來的,不好好低頭看路,總想著‘詩和遠方’!」

我被他逗笑了,不過他還是一臉嚴肅:「其實我最想要的是內心的安寧和快樂,自由只是相對的。畢竟我們是群居動物,想在共同的一個社群、社會或者國家生活,就要有底線、守規矩,讓渡出一部分自由和權利去服從大局。否則,這個共同體就會發生霍布斯說的‘所有人反對所有人’(allagainstall)的戰爭,變成一個施行叢林法則的黑暗世界。你說華爾街上匯聚了那麼多天才的頭腦,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搞出危機?就是因為大家無休止地瘋狂追逐私利。就像垃圾債券、次貸,以及最新的高頻交易,工具在變,不變的是貪婪、是人性!米爾肯這種大師級金融工程師在舊工具箱裡翻新出一個工具,憑藉一己之力就能創造出一個每年幾千億美元的市場。但是當這個市場稍一下滑,就害得儲蓄信貸行業幾乎破產。這些大師的確創造了新的秩序,改變著金融業的規則,但是這個行業裡越聰明的人創造出的東西越危險啊!」

「對,亦山哥,我完全明白您的擔心了:就像‘918’和p2p,都是在別人手裡獲得成功的工具,吳總也希望很快上馬。可是這兩個專案都吸金很快,我們又都沒做過,有沒有足夠的能力駕馭還不好說,未來究竟能搞成什麼樣子確實還無法預料啊!」我也變得憂心忡忡起來。

「bingo(答對了)!」亦山哥一拍桌子,「上午老吳用吃蘋果的工夫說服我們接受‘918’,不知怎麼讓我聯想起夏娃被誘騙吃下蘋果,只不過現在還不知道誰是夏娃!」

我們倆不再說話,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品味著剛才的對話、鮮榨的果汁和清涼的夜色。

10點剛過,有微風吹過,徹底吹散了酒意。我向四周望去,環繞我們的是永珍城二期的奢侈品牌店,與北京金購、上海恆隆廣場、廣州太古匯大同小異,有種時空穿越的感覺。人家說世界是平的,看來此言不虛:在所有大城市裡,你都能遇到這些國際一線品牌,只要你懷揣著國際通行證——金錢——就能暢通無阻。

回到酒店,亦山哥回去休息,我還得給阿瑪尼送趟包。阿瑪尼也真夠心大的,飯後到現在這麼長時間都沒發覺丟了東西嗎?他也沒喝多少啊!走到他房間門口剛要敲門,我隱隱約約聽到裡面有聲音,不由屏住了呼吸:一個女孩正低聲說著什麼,然後是阿瑪尼的笑聲,再接下來則是女孩的驚叫以及嬌喘連連……

好一個阿瑪尼!

遲疑片刻,我倒退了兩步,一轉身走開了。

作者「梁成」的其他小說

金融街:私募風雲》《金融街:危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