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承認，這是我見過最帥的男人。
來者身高至少有一米八，皮膚是男人裡少有的白皙（看得出是經過精心保養的），眼窩很深，鼻樑很高，五官精緻，整張臉如同一尊古希臘神話裡阿波羅神像，仔細端詳又好像哪位港臺明星。他一身輕便的灰色西裝套裝配白襯衫，腳穿紅色樂福鞋，這種顏色和風格的大膽混搭透露出強烈的著裝自信。
我突然意識到，這個人違反了一大堆高騰剛剛介紹的員工守則：上班遲到；在公司裡高聲喧譁；公司裡禁菸，他卻夾著一根燃燒的香菸；公司有嚴格的著裝要求，他又是唯一一個沒有打領帶、穿皮鞋的男士。再加上全公司最高的身材、非同一般的外貌，這個人絕對是個異類啊！
高騰顯得有些尷尬，看來他沒辦法約束這個「異類」，只好耐著性子等他結束通話電話，才幹巴巴地介紹道：「好了，各位，這就是咱們公司專案一部的總經理嶽亦山。接下來，請他給你們講解一下公司主要業務，大家歡迎！」
不會吧，他就是我們部門老大？還沒等我回過神兒，他已經走到我面前，仔細端詳著我：「你就是楊曉波吧？」
「嶽總好，我是楊曉波。」我一邊起身一邊慌忙作答，真納悶他怎麼一眼就把我認出來了，「以後請您多多指教！」
「什麼嶽總！以後在公司裡叫我名字就行。還‘請您多多指教’，你是日本人嗎？」他調侃道。
房間裡爆發出一陣笑聲，我紅著臉重新坐下。好吧，那以後就叫他亦山哥好了。
這裡我要隆重介紹一下日後我的這位「帶頭大哥」了。
亦山哥出生在遼寧丹東，一個與朝鮮隔江相望的邊陲小城。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中學教師，給他起的名字來源於古書上一句「華，山名；嶽，亦山名」。他從小家境非常一般，上小學之前還過了幾年買不起新鮮豬肉的日子。受父母的影響，他酷愛讀書。而從小就喜歡讀書思考的人都會有些早熟，思維一般比較敏銳。亦山哥很小就意識到，要改變家庭命運，一定要走出這個小城市、考上好大學。經過十幾個寒暑的艱苦拼搏，他考上了中央財經大學。
一口氣讀到碩士畢業後，他在金融街幾家大型金融機構前前後後工作過14年，是金融街的老兵。聽說原先他在信託公司乾得很好，在團隊負責人裡業績總能排到前幾名，想挖他的單位也不少。不過這兩年信託行業不太景氣，公司又換了主要領導，亦山哥和新老闆相處不太愉快，逐漸萌生去意。據說杜叔叔許諾給他更大的自主性和自由度，只要做出業績，其他一切都好說——他明白，想要抓住亦山哥這種人的心，除了足夠高的薪酬和獎金，還要給他足夠的空間、尊重和信任。正是這一點打動了亦山哥，也才讓我有機會在他手下工作。
亦山哥繼續向前踱步，整個會議室頓時煙霧繚繞。「你們幾個以前在金融街工作過嗎？」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說沒有。
亦山哥點點頭：「那我先給你們補補課，講講這條街吧！」
他又踱到會議室前面，背靠著發言講臺，左手插在褲兜裡，右手夾著煙，不徐不疾地說：「我在金融街進進出出年頭不短了。在我看來，老的金融街最核心的區域是一個南北長、東西窄的田字格，北側邊界是武定侯街，南側是長安街的復興門內大街一段，西邊是西二環從月壇北橋到復興門這一段，東邊是太平橋大街與武定侯街交匯處向南一直到長安街，包含鬧市口北大街。這裡面的南北中軸線就是金融大街，東西則是廣伯寧街。」
「當然了，這幾年發展很快，現在提起金融街早已超出了這個範圍，往北到阜成門，或者往東北和東南方向走，都散落著一些重要的金融機構或頂級寫字樓。比如國開行總行已經快到西單了，信達總部和建行總行的業務部門在鬧市口，而這一帶品質最高的英藍國際就在咱們西北方向，只是幾步路的距離。」
「所以今天說起金融街，應該是從復興門內大街一帶往北推，一直到阜成門內大街。這南北不到兩公里的距離吧，有金融機構1400多家，管理著65萬億元的資產，差不多佔了全國的一半。」
「對了，這幾年一直說金融街西擴，哼哼，我看等誰能把兒童醫院和國家海洋局拆走了再說吧。還有麗澤金融商務區這個概念，可惜當年豐臺的分管領匯出了事，也就擱下了。」
亦山哥把菸頭熄滅在高騰遞過來的瓷質茶杯裡。「都聽明白了吧！如果你有朋友在中央音樂學院北邊天銀大廈一層的銀行網點上班，就請拜託他們別總自己貼金說是在金融街工作了。」
大家會心地笑了起來，彷彿我們已經高人一等了。
亦山哥走到講臺右側的小黑板前，對大家笑了笑：「你們就要到這條街上班了，我送你們一首打油詩吧，自己寫的。」說罷，他拿起白板筆，寫下四句話。
至今這28個字我依然能夠脫口而出：
美人莫恨芳容少，
英雄常嘆狐鼠多。
金錢生意人為本，
成功之路各有門。
亦山哥看到我們幾個人交頭接耳、滿臉驚奇的樣子，笑著解釋道：「你們可以權當調侃。不過這也都是我的感悟。咱們一句一句來說。第一句‘美人莫恨芳容少’，意思是說……」
他剛說到這裡，門外響起敲門聲。緊接著，門被輕輕推開了，兩個年輕女孩走入會議室。
人總會遇到很多巧合，這一次絕對是我印象最深的——我心頭一動，人生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作驚豔。
在我看來，飄進門來的是兩位綽約仙女。她們的年齡肯定比在座的都小，個頭在1.65米以上，身姿婀娜，面容姣好，兩個人在眉宇之間、顰笑之際還頗為相像，只不過一個濃妝美豔、一個淡妝素雅；一個是短裙職業套裝配黑色絲襪紅色高跟鞋、一個是長褲職業套裝配白色平跟正裝鞋。
她們保持著自信的微笑，在眾人的注目下，手拉著手，大大方方地徑直走向兩個相鄰的空位。經過亦山哥的時候，其中一位還驕傲地朝他望了一眼。亦山哥並沒有迎接那束目光，而是低下頭拍了幾下褲子，好像要撣去褲子上的灰塵，隨口完成了剛才中斷的那句話：「意思是說，這條街上的漂亮女孩很少很少，但在咱們公司卻是例外！」
房間裡又響起一陣笑聲。兩個女孩一點兒都不靦腆，也跟著大家笑笑，徐徐落座。
看她們遲到這麼久，高騰略帶不快地說：「這兩位是我們行政人事部的新同事——你們自我介紹一下吧！」
穿紅鞋的女孩叫馬楠楠，穿白鞋的叫何芳笑。何芳笑……不知為什麼，我一下就記住了這個名字，還有她大大的眼睛、淡淡的微笑。
「你們倆不是姐妹吧？」亦山哥問出了我們很多人的心聲。
「不是不是，我們剛才在樓下碰到的。」
「一問都是來鑫城財富的，就一起上來了。」
「還真有緣分！」亦山哥頓了頓，正色道：「好了，咱們言歸正傳。剛才說到‘美人莫恨芳容少’……」
就在此時，亦山哥第二次被打斷。
05
「嶽總，businessisbusiness（生意就是生意）——咱們要說業務就說業務，和漂亮女孩多少沒什麼關係吧！」
大家循聲望去，原來是一同入職的一個姑娘在發難。看她堅定而氣惱的樣子，顯然是為兩位「仙女」剛才引起的波瀾而心生妒忌，偏偏自己又相貌平平，亦山哥的話肯定刺激了她。哼，長得差、脾氣大，剩女一枚不好嫁！
亦山哥只是好奇地看了看「剩女」，並沒有直接回應。「在這條街多泡上一段時間你們就會明白，這是國有單位的天下，包括監管部門的一行三會，大型金融機構，它們才是主流。而這些所謂正規大機構裡的女員工，有幾個敢塗脂抹粉、穿紅戴綠？嚴密的職級體系、壓抑的氛圍，同樣會摧毀她們的氣質。要我說，一個女人，三分長相、三分打扮、四分氣質。所以，就算是美人兒坯子，也很少能在這種環境裡展露芳容。」
「好了，‘美人莫恨芳容少’，這只是句玩笑話，只是表象。我想告訴你們的是，在我們這樣思維活躍、大膽創新、機制靈活、業績為先的非主流機構裡，沒有人會給你畫上地平線，沒有人會給你設定天花板，正所謂‘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只有在這兒，人，才是活的，才是美的，才有機會去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和人生價值。」
最後一句話，亦山哥是對著「剩女」的方向說的，而她只是咬著嘴唇，低頭漫無目的地翻著剛才的筆記。而其他人要麼埋頭速記，要麼陷入思考。我則暗暗握了握拳頭：這就是我想加入的公司！
「下面是‘英雄常嘆狐鼠多’。」亦山哥繼續講道：「這句話，我是想提醒各位，別看這條街表面上光鮮亮麗，但到這裡來坑蒙拐騙的傢伙可不少，你們要有分辨能力。這些年我光是在麗思–卡爾頓的大堂吧就遇到過許多奇葩，有當場就要我們決定1000億元投資的，有要給寺廟包裝上市的，還有號稱打理著幾十億美元、歐元的。」
「所以，我希望你們明白的是，金融街並不一定就代表著高大上，高大上也並不一定就代表著真可信。如果說金融高手一定要懂得風險定價，那麼對你們來說，第一步先是風險識別，要分辨出哪些是風險、哪些是機遇。畢竟咱們是‘非主流’，在資產端不可能拿到市場上最優質的專案，只好做高收益專案，在刀尖上舔血。你們想想，就算一個專案淨賺200個bp（基點，一個基點等於0.01%），也就是2%，要50個專案的利潤才能彌補一個專案的損失，被騙一次就難以翻身了。所以咱們是‘富貴險中求、生存是王道’啊！」
我感覺到身上微微有些冒汗：這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將要進入的可能是個高風險的行業。剛才的結論下得太早了！
亦山哥說完有些走神，好像也在回味自己剛才的話。足足過了有半分鐘，房間裡才又響起他的聲音。
「‘金錢生意人為本’說的是什麼呢？很簡單：金融，永遠都是人的生意。」
「你們放眼看看，金融街上的一切有什麼是屬於咱們的呢？私募基金行業裡全都是輕資產公司，咱們的業務兩頭在外——資金和專案都不是自己的，唯一屬於公司的，也是最重要的資產就是你和我。人興，則公司興；人敗，則公司敗。」
「這也是為什麼公司領導對這輪招聘非常重視。知道北方總部這輪一共招聘了多少人嗎？42個。其中大多數都放在了下面的募集團隊，真正在金融街的就是你們這9位。咱們整個北方總部的大腦就是這裡了，募集團隊只是伸出去的觸角，可替代性很強。總而言之，你們都是經過精挑細選才能坐在這裡的。」
這時，「剩女」把不滿的眼光投向斜對面的兩位「仙女」，顯然不太相信她們可以加入這個「最強大腦」戰隊。「仙女」們則互相瞅瞅，痴痴地笑了笑。天啊，她們笑起來的樣子真是傾國傾城，我不自覺地多看了幾眼。
這一切，亦山哥只當沒看到，繼續說：「對私募基金來說，安全永遠是底線，信用永遠是命脈，人才永遠是基石。」
「最後是‘成功之路各有門’。金融街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一個人也好，一個機構也罷，能夠取得成功一定有其道理，一定有其背後的力量源泉，正所謂存在即合理。」
「在這裡，銀行像恐龍，大多沉浸在存貸差的美夢裡不能自拔；保險就是大象，噸位不小但是幹什麼都是慢騰騰的；信託都跟狼一樣，到處搶專案；券商（證券公司）類似於猴子，上躥下跳什麼事都能做；而私募則是禿鷲——咱們是最敏銳的食肉動物！這個生態圈裡每個人和機構都有自己的資源稟賦，咱們應該理解、尊重和自強不息，絕對不能心理失衡、盲目攀比。」
「另外，在這條街上的國有單位裡，塞進了多少關係戶？你們拼死拼活都拿不到的業務，人家老爹可能就是一個電話的事兒。清華的孫立平說過，現在中國不同的利益群體幾乎生活在不同時代。這就是社會現實，這也是金融街的現實！」
「你們應該為今天能坐在這裡感到慶幸，因為鑫城財富給了大家一個在金融街立足的機會，一個可以與那些大塊頭共舞的機會。咱們既然拼不過爹，就得靠自己。我對你們有兩條希望：一是要做好吃苦的準備。想要未來走得遠，先看看自己現在的努力程度。每週50個小時以內在工作那都是打工；超過50個小時才算奮鬥。二是要多學習、多思考，這樣才能觸類旁通、儘快掌握要點。如果努力工作是在‘畫龍’的話，提高悟性就是‘點睛’，就是從量變到質變。」
「記住，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都沒有絕對的公平。一個明智而理性的人會認清現實，使用好能掌握的所有資源，努力做好自己，而不是牢騷滿腹、怨天尤人。成功之路，就在你們自己腳下！」
亦山哥的話擲地有聲，久久迴響在屋子裡，更久久迴響在我們的心裡。
「好了，下面按高總的要求，就來說說鑫城財富的主營業務吧。」亦山哥朝高騰挑挑眉毛，後者以抱拳回應，「公司內部有兩種說法，陽春白雪一些的，叫財富管理；下里巴人一些的，叫私募基金。說白了，公司領導希望咱們未來能夠做成諾佳、恆先和犀牛那種綜合財富管理平臺，不過現在先從私募基金做起，畢竟我們目前幹這個業務最拿手，掙錢也最快。」
「那麼到底什麼是私募基金呢？這個詞在國內已經被用濫了。我們追根溯源，先把私募的概念從頭做個梳理。」
「在一級市場（證券發行市場），有公開發行（publicoffering）和非公開發行（privateplacement）兩種發行方式，公開發行就是公募，指發行人通過證券承銷商向廣大公眾發行證券；非公開發行就是私募，指發行人或證券承銷商將證券直接銷售給特定的合格投資者。這就是公募和私募最基本的區分。」
「一級半市場被很多人叫作定向增發市場（定增），其實嚴格講是指合格投資者投資於上市公司股權（pipe），交易基本都是私下撮合的大宗證券交易，是典型的私募。在二級市場（證券交易市場），共同基金也分為公募基金和私募基金兩種，也是按募集方式來區分的。」
「說到這兒，最容易混淆的地方來了：剛才提到的私募基金主要投資於股票、債券等有價證券，大體上可以指市場上‘陽光私募’這個概念。而鑫城財富發行的私募基金，是同樣以非公開形式募集起來，但主要投資於非標準化產品的集合投資工具。你們誰知道‘非標準化’是什麼意思？」
就在我們張口結舌之際，「剩女」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所謂‘非標’一般是指非標準化債權資產，根據銀監會2013年第8號文《關於規範商業銀行理財業務投資運作有關問題的通知》的定義是：未在銀行間市場及證券交易所市場交易的債權性資產，包括但不限於信貸資產、信託貸款、委託債權、承兌匯票、信用證、應收賬款、各類受（收）益權、帶回購條款的股權性融資等。顧名思義，非標資產不再是場內交易的標準化金融產品。再通俗點說，人們日常購買的銀行理財產品就是最大的非標產品。」
一屋子的人都震驚了。這真的是最強大腦級別的選手啊！我們與人家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不僅我對她刮目相看，就連亦山哥也連聲稱讚：「答得很好！咱們鑫城財富發行的私募基金與信託公司的信託計劃類似，大多是以融資方的公司股權、不動產、礦產乃至藝術品等資產進行抵質押，向特定合格投資者（實際操作中大多是向老百姓）發行集合投資工具來募集資金投向融資方，最後融資方按約定期限和利率歸還本息。因為這種私募基金投資於非標產品，不具備公佈淨值的條件，與商業銀行近年來在表外流轉資金的‘影子銀行’體系高度相關，所以我把它叫作‘影子私募’。」
「以前‘陽光’與‘影子’都沒啥行業監管。到了2014年年初，中國證券投資基金業協會頒佈了《私募投資基金管理人登記和基金備案辦法（試行）》，搞出了gp（私募投資基金管理人）登記、基金備案和從業人員管理等一系列規定。從此以後私募基金就有了‘婆婆’。」
「與公募基金以及‘陽光私募’不同，‘影子私募’投資靈活，形式多樣，披露資訊較少，監管口徑寬鬆，這就使gp和基金型別多種多樣、良莠不齊。像深圳市某個國有控股的創投行業巨頭，註冊資本有幾十個億，推動上市的公司都有100多個了。而我見過最小的gp註冊資本只有100萬元，成立起來的目的就是幫著銀行的理財資金做個通道。在最近幾年的大資管時代，像鑫城財富這樣的草根gp如雨後春筍般成長起來，享受著流動性氾濫帶來的歷史性機遇。」
「咱們coo老杜經常舉久定投資的例子：最初久定投資的獨門利器只是pe（一種專門投資於未上市公司股權的基金），通過這一招鮮做大做強之後，慢慢發展出現在的資產管理業務、金融業務（尋求各種金融牌照）和自有資金投資業務三條業務線，並且成為市值千億元的上市公司。要知道，它們在2014年上市之前，公司淨資產還不到1個億、資產負債率還在90%以上呢！」
「所以剛才我說咱們是‘非主流’，大家可不要灰心：只要找對方向，一棵小苗也能長成參天大樹。這個時代賦予金融行業巨大的發展機遇，咱們一定要牢牢抓住這個機會，在金融街創造屬於自己的財富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