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詹總的右手舉到與眼同高的位置,在我們面前晃動兩下,好像足球裁判亮出黃牌。「不必了。咱們就說數字吧。」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兒:這麼快就要直接攤牌嗎?

吳偉群微微一笑,一字一頓地答道:「詹總,我們現在很務實,只要保證自己安全兌付不出風險就好。所以,我們的報價是本金加半年利息,一共6.36億元。」

聽到這個數字那一刻,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吳偉群側身面對詹總坐著,我在他斜後方看不到他的表情,更想象不到經過大家反覆商討和推算最終敲定的談判區間——最高5.52億元、最低3.5億元——竟然被他隨口突破了。整個公司的生死存亡在此一舉,如果拿不到這筆錢我們將萬劫不復。就在這個緊要關頭他怎麼還敢詐唬!老闆,你賭上的可是許多人的命運啊!

詹總皺了皺眉,向後伸出手,王律師馬上從包裡拿出活頁筆記本和鋼筆遞給他。詹總略加思索,在本子上畫了幾筆,撕下那頁紙,對摺,再對摺,夾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接著,他俯身向前靠近吳偉群:「吳總,咱們都拿出些誠意好吧!在我左手的紙條裡有一個數字,這是我的心理價位,請你告訴我你們的最終報價。如果你的數字低於我的,就以你的數字立即成交;如果你的更高的話——對不起,談判結束。現在給你兩分鐘時間考慮夠了吧?」

詹總的聲音透露出明顯的不悅和盛氣凌人。王律師看了看錶,似乎在說:計時開始。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渾身汗如雨下,之前演練的所有內容在新規則下全部失效。詹總一定是對剛才吳偉群超乎尋常的抬價感到不滿,所以才決定不再討價還價,直接來一輪決斷。我看到汗水也順著吳偉群的脖子流下去。老闆啊,你為什麼要報得那麼離譜?難道因為我們等待了兩個小時就要和詹總賭氣嗎?你讓我彆著急,可是你卻把我們帶上了絕路啊!

「怎麼樣,吳總?你的數字是多少?」詹總冷冰冰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真正攤牌的時刻到了。

吳偉群開口了,他的聲音裡夾帶著一絲顫抖:「詹總,我並沒有想好一個數字啊!」

一瞬間,房間裡的氧氣好像突然消失了,我感覺窒息。這算是什麼回答呀!吳偉群你到底在想什麼!

詹斌的臉上混雜著驚訝、不解和憤怒,死死盯著吳偉群,彷彿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剛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不過,也就過了10秒鐘時間,一切表情都從他的臉上消失。他起身準備離開。

完蛋了,一切都結束了。

不管是因為緊張過度還是任性慪氣,吳偉群的回答都葬送了公司的前途。我們的一切努力都化為烏有!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絕望地望向天花板……

不過,就在詹總轉身的一剎那,吳偉群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是我有一個公式。」

說罷,他也站起來,在手裡資料背面的空白處寫了幾筆,遞給詹總。

詹總看了一眼,不禁哼哼笑了兩聲,把吳偉群的回覆遞給王律師。王律師走到詹總側面,兩個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詹總隨即露出笑容,右手繫上西裝外套最上面一顆釦子後伸向吳偉群:「吳總,成交?」

吳偉群望著還夾在詹總左手的紙條遲疑了一下,接著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握住他的右手:「謝謝詹總,成交!」

詹總笑眯眯地看了看他,點了一下頭,又走到我面前跟我握了握手,把紙條放到我手裡:「小楊,代我父親問你家老太太好。」他又指了指王律師:「他會給你們打電話。」說罷,他們二人原路返回,從巨大的對開門後面消失了。

兩扇門「啪」的一聲剛一合攏,吳偉群和我就急不可待地開啟紙條——那已經不是一張普通的活頁紙,而是一張判決書。上面的數字是:「5.52億」。

吳偉群長出了一口氣。我連忙拿起剛才小個子男人扔到座椅上的那份資料,在空白處,吳偉群寫下的是:「n–1」。

我們沒有直接回到19層,雖然那裡有數十個焦急等待訊息的同事。吳偉群叫我陪他出去透透氣,於是我們下到一層,走出大廈,站到路邊,他點上煙狠狠地抽了幾口。如果放在平日,我一定會戴上口罩才會出來,但是此刻,如釋重負的欣喜和激動已經蓋過了一切。

吳偉群看著在霧霾中穿梭來往的車輛和行人竟然入了迷。過了片刻,這個「劫後餘生」的私募大佬似乎在不經意間第一次對我敞露心扉:「曉波啊,你看看這些在霧霾天仍然要出來奔波的人,他們和我們的差別在哪裡?我們和詹總的差別又在哪裡?依我看,差別就在於每個人積聚的能量不一樣,導致大家生活在不同層次的遊戲規則裡。」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這樣那樣的規則束縛著我們。但無論是物理學定律還是人類約定俗成的行為規範都只在一定範圍內適用,絕非一成不變。當你的能量超出這個界限,規則將會為你而變!」

03

規則將會為你而變。

我懷著這樣的激情,度過了在金融街上的影子私募基金生涯。但此時此刻,在音樂停止、起身離場的時候我才醒悟:雖然當時與吳偉群並肩站在一起,其實我只是一個陪襯、一顆棋子,從來都沒能進入公司的核心,沒能完全融入公司的文化。沒錯,規則是會改變的,但顯然還不是為我。

而親身經歷告訴我,金融街,就是能量與規則不斷較量的巨大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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