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藍色燃料戰爭的受害者有一個補救辦法。他們可以背棄北約、歐元、美元和歐美地區,回到俄羅斯的勢力範圍以換取安全、可靠和合理定價的能源。俄羅斯並不要求它的新諸侯們採取蘇聯的政治制度,只是要求它們成為地緣事務中的可靠盟友,加入區域的盧布貨幣集團並保持民主門面,就像俄羅斯自己一樣。
俄羅斯也公開聲稱,打算不再將美元作為其主要的儲備貨幣。雖然盧布無法在國際儲備中取代美元,但它很可能成為俄羅斯和中亞天然氣儲備供應商以及東歐天然氣客戶們的地區性貿易貨幣,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美元。目前,只要知道俄羅斯警告世界藍色燃料戰爭即將來臨,就足夠了。能源是用來構建以盧布為儲備貨幣的區域性經濟集團的利器。美元將被排除在外。
北京
中國歷史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數千年間頻繁和突然地從有序轉為混亂。儘管今天中國經濟充滿活力,但其突然崩潰也是可能的,通貨膨脹、失業率上升、民族矛盾或房地產泡沫的破裂都會引發這種崩潰。與發達國家相比,長期和廣泛的失業會使中國更不穩定,尤其是數以千萬計的公民失去了上升可能之時。
除了正常的人口壓力,中國還存在2400萬「過剩男性」人口的問題。其中的許多人現在才二十歲出頭。這是一個可悲的事實,因為二十出頭的單身失業者常常與某種形式的反社會行為相關聯,比如幫派、謀殺、毒品和酗酒。
對於中國政府而言,過剩的單身男性、食品價格上漲和大量失業引起的社會內部不穩定,是比美國的軍事力量更大的威脅。這種不穩定可以部分通過投資基礎設施以創造就業機會來消除,中國可以依靠其外匯儲備進行投資。但當美國利用通脹使這些外儲貶值時,將會發生什么呢?雖然通脹可能對於美國的政策制定者是合理的,但由此產生的從中國向美國的財富轉移卻會被中國視為一種威脅。維持外匯儲備的實際價值是中國穩定內部社會的關鍵之一。中國人警告美國,他們不會容忍美元通脹,並將採取防止財富流失的對策。中美貨幣戰爭才剛剛開始,完全有理由說,美聯儲的量化寬鬆政策是美國打響的第一槍。
中國對金融戰爭觀念最清晰的闡釋,見於喬良和王湘穗於1999年所寫的題為「戰神的面孔模糊了」的一篇文章,它被收錄在有關超限戰的一本書中。其中有一段尤其值得在此引用:
金融戰作為雖不流血但同樣具有巨大破壞力的非軍事戰爭形態,正式登上了曾被軍人和武器、流血和死亡一統天下數千年的戰爭舞臺。相信用不了多久,它就會成為正式的軍語理所當然地進入各類軍事詞典,並且在下個世紀初葉人們編修的20世紀戰爭史中,成為極為醒目的一節……在核武器已成為嚇人的擺設、日漸喪失實戰價值的今天,金融戰正以其動作隱蔽、操控靈便、破壞性強的特點,成為舉世矚目的超級戰略武器。
這種軍事角度的考慮表明,未來的地緣政治不一定是達沃斯良性多邊精神的迴響,更可能是資源稀缺、基礎設施崩潰、重商主義和違約的黑暗的反烏托邦世界。被全球傳統精英們慣常忽視的中國關於取消美元全球儲備貨幣地位的呼籲,可能會被更加認真地對待,如果他們像熟悉凱恩斯理論那樣熟悉中國的金融戰策略。
中國與全球金融系統的主要聯絡,是美國政府債券市場。中國是歷史上最古老的文明和一個新興的超級大國,但在華爾街,它多半被視為世界上最好的客戶。中國通過一級經銷商網路,為其儲備購買或出售美國國債。像中國這樣的大客戶更喜歡與一級經銷商交易,因為後者憑藉與美聯儲的特殊關係可以獲得最及時的市場資訊。關係是瞭解市場真實情況的關鍵,而中國善於利用這些關係。
中國給銀行經銷商打電話時,不會使用語音郵箱。在中國央行和主權財富基金與瑞銀集團、j·p·摩根、高盛和其他主要銀行的舞臺大小的交易場所之間,裝有直線電話。銷售在接起電話前就知道中國人在另一端。由於使用化名,銷售員和交易員可以安全地對話,無須顧慮被竊聽。當中國需要交易美國債券時,通常會同時告知幾位經銷商,讓他們相互競價。因為數額巨大,中國總是希望其債券交易獲得最好的出價。
很難確認中國購買的美國國債數量,因為其持有量不透明。並非每種用美元計價的債券都是由美國政府發行的,也並非每一種政府證券都是由財政部發行的。許多美國政府證券是由房利美、房貸美和其他機構發行的,另外,中國還持有一些由銀行及其他非美國政府機構發行的美元計價的債券。但毫無疑問,中國持有的絕大多數美元資產是美國國庫債券、國庫票據和短期國庫券。美國官方資料稱,中國持有的美國國庫證券超過1萬億美元,但若計入房利美和房地美等政府機構的證券,則美元計價的政府證券的總額還要高得多。
中國最大的擔心是,美國通過通脹使其貨幣貶值,從而損害了中國所持美國債券的價值。很多人猜測,中國為了報復美國的通脹,可能以明顯的低價拋售其1萬億美元的美國國庫證券,而這將導致美國的利率飆升以及美元在外匯交易市場的崩潰。這還將導致美國更高的抵押貸款成本和更低的房價,以及其他重要的金融混亂。令人擔憂的還有,中國可以利用這一金融槓桿,影響美國的量化寬鬆政策。
上述擔憂被大多數觀察家駁回。他們說,中國永遠不會完全拋售美國的國庫證券,因為它擁有太多太多的證券。美國國庫證券市場雖然很深,但還沒有深到那種地步,在一部分中國擁有的證券出售之前,證券價格可能就會崩潰。許多由此造成的損失將會落到中國自己身上。實際上,傾銷國庫證券對中國意味著經濟自殺。
這個簡單的推理忽略了中國可能採取的其他行動,那些行動同樣可以傷害美國,但中國付出的代價要小得多。美國國庫證券的到期期限,從三十天到三十年不等。中國無須售出一張證券也無須降低其國債的總持有量,就可以將他們的國庫證券組合,從較長期限改為較短期限。當每筆長期票據到期時,中國可以改投三個月的短期國庫券,但不改變對國庫證券的總投資量。這些短期國庫券的波動較小,這意味著中國不易受到市場衝擊。這種轉變也將使中國的投資組合更容易轉換成現金,從而極易全面退出國庫證券市場。中國不必傾銷任何東西,只需等待六個月左右直到新的票據到期,其效果就像是縮短了雷管起爆的時間。
此外,中國人正在積極分散他們的外匯儲備,遠離美元計價的任何金融工具。再次強調,這不涉及拋售和再投資,只是簡單地把新的儲備部署在新的方向。中國人每年有幾百億美元的貿易順差。這是很大數量的新資金,需要連同他們現有的儲備一起投資。雖然現有儲備可能主要還是美國國債,但新儲備可以採取任何對中國人有利的方式。
其他貨幣投資的選項十分有限。中國可以購買美國以外的政府和銀行以日元、歐元和英鎊發行的債券,但選擇極少,沒有足夠的數量。其他市場沒有美國國債市場那樣的深度和質量。但中國的選擇並不限於債券。其他的主要投資物件(中國現在鍾愛的)是大宗商品。
大宗商品不僅包括黃金、石油和銅,也包括擁有大宗商品的礦業公司的股票(擁有大宗商品的一種間接方式),以及可以用來種植小麥、玉米、糖和咖啡等大宗商品的土地。此外,還包括最有價值的大宗商品——水。有人正在籌劃專項基金用於購買巴塔哥尼亞深水湖泊和冰川淡水的獨家權利。中國人可以投資那些基金或者直接買斷淡水資源。
這些大宗商品投資計劃正在順利進行中。最突出的是,2004年至2009年間,中國悄悄地將其官方黃金儲備翻了一番。中國的主權財富基金之一,國家外匯管理局(外匯局),從世界各地的經銷商那裡默默地購入黃金。不同於中國央行,外匯局的這些購買並不登記在央行的賬冊上。在2009年的一次交易中,外匯局將其全部所持的500噸黃金轉給中央銀行並登記入冊,之後才對外宣佈。中國爭辯說,保密措施對於避免黃金價格暴漲是必需的,因為一個大買家可能對市場產生有害的影響。
還有什么其他的金融運作正在秘密地進行呢?當中國在許多方面向前推進時,美國卻繼續將其美元霸權視為理所當然。隨著外匯儲備的多樣化更加成熟,中國對美元的姿態可能會變得更富侵略性。中國在硬資產方面的最終投入,對美元而言是一顆更為緊迫的定時炸彈。
崩潰
完成了以上走馬看花式的巡視後,思考最大的那個風險(相關性),讓人不寒而慄。就全球性金融戰爭而言,相關性指的是兩個或多個來自國外的可能同時產生有害衝擊的威脅,兩者可以事先協調好,或是其中一個促成了另一個。如果俄羅斯想要通過切斷天然氣供應在自然資源方面對西方進行攻擊,那么對於中國人來說,加速將其紙幣資產轉化為硬資產就可能是有意義的,因為根據俄羅斯的行動可以預期,硬資產的價格將會飆升。反之,如果中國宣佈準備採用以大宗商品為支援的一種替代性的儲備貨幣,那么對俄羅斯而言這是利好訊息,因為它可以宣佈不接受用美元來支付其出口的石油和天然氣,除非按照對新儲備貨幣大打折扣的匯率。
在更糟糕的情況下,中國和俄羅斯可能會發現,秘密協調資源和貨幣攻擊的時間,也許有助於攻擊的自我增強。它們可以利用槓桿和衍生品在行動前大量建倉。這不僅是一次金融攻擊,還將涉及內幕交易並且從其違法行為中獲利。比方說,當利用迪拜銀行的伊朗人觀察到以上的事態發展時,就有可能對沙烏地阿拉伯開戰或進行恐怖襲擊,這不是因為他們必須與俄國人或中國人溝通,而是因為攻擊造成的金融力量的放大要大得多。
在幾乎相同的時間段,俄羅斯的資源攻擊,中國的貨幣攻擊,再加上伊朗對美國利益的軍事攻擊,將在一觸即發的資本市場產生可以預測的結果。市場將經受金融中風般的劫難。不只是崩潰,也可能完全喪失功能。
上述威脅正在迅速來臨。它們不是最壞的情況,而是今天正在發生的一系列事件的高潮。請考慮以下事件:
·2008年10月28日:國際文傳電訊社報道,俄羅斯總理弗拉基米爾·普京向中國總理溫家寶建議,放棄將美元作為交易和儲備貨幣。
·2008年11月15日:美聯社報道,伊朗已將其財政儲備轉換成黃金。
·2008年11月19日:道瓊斯報道,中國考慮其官方黃金儲備的目標為4000噸,以多樣化抵禦美元風險。
·2009年2月9日:英國《金融時報》報道稱,金條交易已達歷史性紀錄。
·2009年3月18日:路透社報道,聯合國支援放棄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提議。
·2009年3月30日:法新社報道,俄羅斯和中國正在合作創造一種新的全球貨幣。
·2009年3月31日:《金融時報》稱,中國和阿根廷實行貨幣互換,這將使得阿根廷用人民幣來代替美元。
·2009年4月26日:法新社報道,中國呼籲改革世界貨幣體系,以取代作為主要儲備貨幣的美元。
·2009年5月18日:《金融時報》報道,巴西和中國同意嘗試在雙邊貿易中放棄使用美元。
·2009年6月16日:路透社報道,巴西、俄羅斯、印度和中國的金磚四國峰會,呼籲更加「多元化、穩定和可預測的貨幣體系」。
·2009年11月3日:彭博社報道,印度購買了價值67億美元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黃金,以便分散資產,遠離弱勢美元。
·2010年11月7日:世界銀行行長羅伯特·佐利克表示,二十國集團應當「考慮將黃金作為市場預測通貨膨脹、通貨緊縮和未來貨幣價值的國際參考點」。
·2010年12月13日:法國總統尼古拉·薩科齊呼籲,考慮在國際貨幣系統中特別提款權的更廣泛的作用。
·2010年12月15日:《商業週刊》報道,中國和俄羅斯聯合呼籲降低美元在世界貿易中的作用,並推出盧布-人民幣貿易貨幣結算機制。
這只是眾多報道中的一組取樣,它表明中國、俄羅斯、巴西和其他國家正在尋找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替代物。大宗商品作為新貨幣的基礎則是另一個常常重複的話題。
這帶來了令人生畏的趨勢和困難的選擇。美國國庫證券的持有者不可能不知道全球資本市場的動力變化。美國依賴傳統的競爭對手以實現對其債務的融資,這不僅限制了它的財政政策,也限制了國家安全和軍事上的備選項。在許多地方,如巴基斯坦、索馬利亞、泰國、冰島、埃及、利比亞、突尼西亞和約旦,地緣政治的多米諾骨牌已然倒塌。而更大的多米諾骨牌,正等著在東歐、西班牙、墨西哥、伊朗和沙烏地阿拉伯倒下。對美國力量的挑戰,將隨著美元變弱而變得更強。
然後是地緣政治的三巨頭——美國、俄羅斯和中國。美國在對抗外國金融攻擊方面是最安全的,但它似乎熱衷於削弱美元而自挖牆腳。俄羅斯顯然較弱,但它的缺點可能正是它的力量所在——它有脫離世界自給自足生存的歷史。中國生氣勃勃,但正如歷史所表明,它很可能是最脆弱的,因為五千年來它一直在中央帝國與諸侯分裂之間反覆波動。一場被複雜的動力學所主宰的全球經濟危機,就可能是改變中國政治的一種催化劑。伊朗已經準備好了,它把美國的經濟疲軟看成自己力量的倍增器。我們已經進入下降的漩渦之中。不受約束的全球資本和不穩定的地緣政治的聯結彷彿一頭猛獸,它開始張牙舞爪了。
billgertz,"financialterrorismsuspectedin2008economiccrash,"iwashingtontimes/i,february28,2011,/news/2011/feb/28/financial-terrorism-suspected-in-08-economic-crash/print/.
國家資本主義(statecapitalism),指資本與國家政權相結合,由國家掌握和控制的一種資本主義經濟。它在資本主義國家得到國家承認並受到國家監督。本書的要點是說明國家資本主義脫胎於16世紀至17世紀的重商主義,當今在世界各國盛行。——譯者
重商主義(mercantilism),也稱作「商業本位」,產生於16世紀中葉,盛行於17世紀至18世紀中葉,其後被古典經濟學取代。重商主義認為一國的國力基於通過貿易順差所能獲得的財富。在封建主義解體之後的16世紀至17世紀西歐資本原始積累時期,它是反映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經濟理論和政策體系。該理論認為一國積累的金銀越多,國家就越富強。它主張國家干預經濟生活,禁止金銀輸出,增加金銀輸入。重商主義者認為,要得到財富,最好是由政府管制農業、商業和製造業,發展對外貿易壟斷,通過高關稅率及其他貿易限制來保護國內市場,並利用殖民地為宗主國的製造業提供原料和市場。——譯者
巴林兄弟銀行(baringbrothersbank),由弗朗西斯·巴林公爵始創於1763年,是英國曆史悠久、名聲顯赫的商人銀行集團。——譯者
關於重商主義以及東印度公司和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歷史,取自stephenr.brown,imerchantkings:whencompaniesruledtheworld,1600-1900/i,newyork:st.martin's,2009。
布林克(thebrink'scompany),總部在美國弗吉尼亞里士滿的世界著名保安公司。2013年,其客戶遍及100多個國家,有約70000名僱員。——譯者
colonelqiaoliangandcolonelwangxiangsui,iunrestrictedwarfare/i,panama.
巴塔哥尼亞(patagonia),阿根廷和智利南端靠近南極的一大片荒原。——譯者
"chinaadmitstobuildingupstockpileofgold,"reuters,april24,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