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全球化和國家資本主義

「故用兵之法,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孫子兵法·九變篇》

西元前5世紀後期

歷史上,貨幣戰爭意味著一些國家的競爭性貨幣貶值,以犧牲貿易伙伴為代價尋求降低成本結構、增加出口、創造就業機會,從而刺激本國經濟的增長。但這不是貨幣戰爭的唯一途徑。有一種更狡詐的手段,不只是隱喻性的,而是真正意義上將貨幣作為武器,對競爭對手造成經濟傷害。僅僅是威脅,就足以迫使競爭對手在地緣政治的戰鬥空間中讓步。

這些攻擊不僅涉及國家,還涉及恐怖分子、罪犯、幫派和其他壞人,他們利用主權財富基金、特種部隊、情報資源、網路攻擊、破壞和隱蔽行動。這些金融運作顯然不是二十國集團會議上禮貌討論的那種議題。

一個國家的貨幣價值是它的致命缺點。如果貨幣崩潰,一切都跟著崩潰。雖然今天的市場通過複雜的交易策略聯結在一起,但其中多數仍保持著某種程度上的分離。股票市場會崩潰,但債券市場卻可能同時反彈。債券市場會因為利率飆升而崩潰,但其他的大宗商品(包括黃金和石油)市場,卻可能因此而達到新高。我們總會有辦法在一個市場下跌慘重時,在另一個市場中賺錢。然而,股票、債券、商品、衍生品以及其他的投資工具都是以一個國家的貨幣來計價的。如果你摧毀了貨幣,也就摧毀了市場和國家。這就是為什么貨幣本身是金融戰爭的最終目標的原因。

不幸的是,這些威脅在美國國家安全相關部門中並未引起足夠的重視。比爾·格爾茨在《華盛頓時報》的報道中指出:「美國的官員和外部分析師說,五角大樓、財政部和美國情報機構並未積極研究經濟戰和金融恐怖主義對美國的威脅。‘沒有人會想這么做,’一位官員說。」

對全球化力量和國家資本主義(作為國家權力延伸的17世紀重商主義時代企業的新版本)的回顧概述,將使我們進一步理解當今世界經濟面臨的嚴重威脅。為了抓住威脅世界的金融戰的實質,必須先熟悉整個世界的金融背景。這個世界深受全球化的巨大勝利、國家資本主義的興起和持續的恐怖主義的影響。金融戰是一種不受限制的戰爭形式,是那些武裝不足但更狡猾的傢伙們所鍾愛的。

全球化

全球化現象自1960年代開始,直到1990年代柏林牆倒塌後不久,這一專名才出現並得到廣泛認同。跨國公司存在了數十年之久,但新的全球公司全然不同。一個跨國公司在母國有其根源和主要業務,通過分支機構和附屬企業在國外廣泛運作。它可能存在於許多國家中,但傾向於保持其母國的獨特國家身份。

新的全球公司完全是全球性的。它儘可能地隱藏其母國身份,而是塑造一個新的身份,以作為並無獨特國家身份的全球性品牌。工廠及配送中心的選址,以及發行不同貨幣計價的股份或債券的決定,是基於成本、物流和利潤的考慮,而不是偏向母國的傾向。

全球化的出現,不是通過啟動新政策而是通過取消舊政策開始的。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到冷戰終結,世界的分裂不僅在於將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隔開的鐵幕,也在於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的自我設限。其中包括了使得自由跨境投資較為困難的資本控制,以及對於跨境投資的支付徵稅。股票市場將上市資格侷限於本土公司,大多數銀行不允許外國人持股。法院和政客向當地利益傾斜,智慧財產權以及執法得不到保障。世界高度分裂,具有國際雄心的公司備受歧視,運營成本高昂。

到1990年代後期,上述成本和障礙大多已被消除。稅收因互惠條約得以減少或取消。資本管制放寬,游資進入或退出特定市場變得更為容易。勞工流動性的改善和法律權利的施行更可預期。對證券交易市場的管制減少,使上市公司得以跨國並構建全球性巨頭。歐盟在政治和經濟上的擴充套件創造了世界上最富有的免稅市場,並推出歐元消除了貨幣兌換及成本。俄羅斯和中國崛起進入市場經濟社會,急於採納它們所看到的西方國家出現的許多新的全球規範。經濟和政治的隔牆正在倒塌,與此同時,技術促進了交流並提高了生產力。從金融角度看,世界現在是無國界的,正在迅速走向傳奇銀行家沃爾特·里斯頓預言的主權之黃昏。

無國界世界中的無限風險來自新的財政金融環境。全球化引發的金融規模和互聯性前所未有地增加了。傳統上,發行債券受限於借款人對轉入收益的使用,但衍生品就沒有這樣的自然限制。它們可以參照所基於的證券被無限量地製造出來。經過捆綁、分割、再包裝並賦予毫無用處的3a評級標識,內華達州的次級抵押貸款得以出售給德國的銀行,這正是這個時代所謂的一種奇蹟。

在全球化的世界裡,舊的再次成了新的。第一個全球化時期出現在1880年~1914年間,大致與古典金本位同時,而1989年到2007年,是全球化的第二個時期。在第一個時期中,創造奇蹟的不是網際網路或噴氣機,而是收音機、電話和輪船。大英帝國經營的單一貨幣的內部市場,就像歐盟一樣廣闊。1900年,中國對外開放了貿易和投資,儘管是被迫的;俄羅斯終於開始擺脫其晚期封建社會模式,進入工業化和農業現代化;而統一的德國正在成為一個工業巨人。

這種發展對20世紀之交的金融的影響,與21世紀之交時大致相同。那時,債券可以在阿根廷發行,在倫敦擔保並且在紐約購買。石油可以在加利福尼亞精煉,然後用上海銀行提供的信用證運往日本。新發明的證券報價機從紐約證券交易所出發,向堪薩斯城和丹佛經紀所的「電報房」傳送幾乎即時的資訊。金融恐慌的全球性影響,確實會以一定頻率發生,尤其是1890年的恐慌,涉及南美違約以及救助重要的倫敦巴林兄弟銀行。全球化的第一個時期,以繁榮、創新、貿易擴大和金融一體化為特徵。

1914年8月,一切都崩潰了。那年夏天的早些時候,從其所在城市的俱樂部視窗俯瞰沉思時代步伐的倫敦銀行家們,無法想象在未來七十五年裡會發生什么樣的悲劇。兩次世界大戰、兩次貨幣戰爭、帝國的分崩離析、大蕭條、大屠殺和冷戰,將在全球化的新時代之前出現。2011年,全球化金融無處不在;至於它是否會繼續,還有待觀察。歷史表明,文明和它所呈現的全球化,只不過是混沌邊界上方一層薄薄的裝飾而已。

國家資本主義

全球化不是20世紀晚期唯一的地緣政治現象,還有國家資本主義。國家資本主義是新版重商主義的一個流行稱謂,而重商主義是17世紀到19世紀佔主導的經濟模式。重商主義是全球化的對立面。其追隨者依靠封閉的市場和封閉的資本賬戶,以犧牲他人為代價實現其財富積累的目標。

古典重商主義基於一整套對現代人而言很奇怪的原則。財富主要是有形的,基於土地、商品和黃金。財富的獲得是一種零和博弈,一國獲得的財富來自他國的損失。國際經濟行為包括了給予國內產業優惠條件以及對外國商品徵收關稅。貿易只與友邦進行,以便排除競爭對手。補貼和歧視是實現經濟目標的合法工具。簡單來說,重商主義認為貿易就是戰爭。重商主義的成功是用積累的黃金來衡量的。

儘管重商主義起源於14世紀和15世紀的百年戰爭,但它在1600年英國東印度公司和160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立時才達到了新的高度。雖然這兩家作為私人股份公司運營,但它們被賦予了多方面的壟斷權,並享有招募軍隊、談判條約、鑄造硬幣和建立殖民地,以及代表政府處理亞洲、非洲和美洲事務的權力。學者們專注於這些公司的私人特點,如股權、股息和董事會。然而,鑑於其準主權權力,它們應當更確切地被理解為國家主權向私人老闆和經理的延伸。這一安排可與美國的區域聯邦儲備銀行相比較,它們是私人的,但充當了政府的財政部門。

18世紀末,隨著工業革命和亞當·斯密的《國富論》的出版,那種帶有私人所有權和銀行業更現代形式的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開始興起。然而在20世紀,儘管私人企業大獲成功,國有企業仍然盛行於共產主義社會、寡頭社會等許多其他社會中。

我們今天習以為常地認為佔主導地位的金融範例,即自由的私人資本主義企業和創業,事實上在大多數時間和大多數地點都只是一個異數。私人企業可能對效率和財富創造有最大的訴求,但這並非是各時代普遍持有的價值觀。資本主義聲稱在未來的全球貿易、金融和科技中將佔統治地位,似乎並不比君主制、帝國主義、共產主義和其他制度在各自時代的主張具有更紮實的歷史基礎。

有些企業看起來是私人的,但它們擁有的資源幾乎是無限的,它們可以競標自然資源,收購競爭對手或投資裝置,無須考慮短期的財政影響。它們可以通過低於成本的銷售獲得市場份額。即使在經濟困境中也不必擔心失去資本市場的支援。這種新的重商主義是裝扮成現代企業的國家權力:新瓶裝舊酒。

這些新型企業有主權財富基金、國有石油公司和其他國有企業。它們在俄羅斯、中國、巴西、墨西哥和其他新興市場比比皆是。西歐也有龐大的國有企業。歐洲的航空、國防和空間巨頭歐洲宇航防務集團(eads)在公開市場上有股份交易,但多數為一家法國和西班牙政府控股的公司、一家俄羅斯國家控制的銀行和迪拜控股的財團所擁有。國家持股30%的義大利埃尼石油公司(eni)則是另一個例子——許多例項中的一個。美國人總想抨擊這些國有企業實行不正當競爭,但這反而提醒了人們,2008年美國政府對於花旗銀行、通用汽車和高盛的救助。美國也擁有自己的國家資助企業,跟別人沒什么不同。

要理解全球化和國家資本主義,需要一種與美國不同的視角。情報分析員會受訓規避「映象思維」——假設別人會像我們一樣觀察世界。就試圖判定對手的意圖而言,映象思維可能是致命的缺陷。威脅分析要求分析家像俄羅斯人、中國人、阿拉伯人和其他人那樣思考,以便理解差異不只是語言的、文化的和歷史的,也還有動機的和意圖的。當俄羅斯領導人考慮天然氣時,他們不僅看到出口收入,也看到對歐洲工業經濟的制約。當中國的戰略家考慮持有美國政府債券時,他們明白他們掌握了一種武器,可以摧毀美國經濟或是使美國人顏面掃地。當阿拉伯統治者沿著現代化的道路前進時,他們敏銳地意識到正置身於保守分子和宗教的鉗制之下,一不小心就可能被碾碎。對於21世紀的迪拜、莫斯科和北京的巡視,將幫助我們以數十億阿拉伯人、亞洲人和俄羅斯人觀察我們的方式來觀察自己——理解美元的命運並不完全掌握在美國手中。

迪拜

如果電影《卡薩布蘭卡》在今天拍攝,它會改名為《迪拜》。這部經典電影以瑞克的美國咖啡館為中心,在那裡老闆(由亨弗萊·鮑嘉扮演)提供飲料、音樂和賭博,以及密謀。異國情調的設定地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摩洛哥。卡薩布蘭卡的特色是其中立的環境,在那裡你可以與敵人自由自在地交融。納粹、難民和軍火商坐在相鄰的桌子旁,喝著香檳歌唱《任時光流逝》。

在迪拜也一樣,一個相對平靜的島嶼,被阿富汗和利比亞的戰爭、伊拉克和黎巴嫩的不穩定、突尼西亞和埃及的轉型以及以色列和伊朗間的仇恨和痛苦所包圍。周邊環境可謂惡劣到頂。取代瑞克咖啡館的是亞特蘭蒂斯,人造棕櫚島上的頂級度假村,這個島由人工填海而成,棕櫚葉狀,從空中俯瞰,廣闊而延展。在亞特蘭蒂斯有最好的餐館,在那裡以色列特工、伊朗密探、俄羅斯職業殺手、沙特軍火商和當地的走私者們比肩而坐,伴隨著看起來與沙漠極不協調的長腿金髮女郎。

他們在迪拜找到的正是瑞克的顧問們在卡薩布蘭卡找到的——中立的地盤,他們可以在那裡會面、招募,相互背叛而無被逮捕的擔憂。迪拜適合國際陰謀。從10月到3月,天氣極佳。迪拜處於危險地帶的中央,被孟買、拉合爾、德黑蘭、伊斯坦布林、開羅、喀士穆和索馬利亞海盜窩點包圍。它擁有全世界上佳的航空和電訊網路。它以建設過度而著稱——引以自豪的世界最高建築,以及足以讓遊客們驚訝不已的後現代浮華。

所有的魅力和陰謀,伴隨著一些好萊塢風格的暴力。2009年3月,一名俄羅斯軍官被槍殺在迪拜的高檔碼頭區,就在一些最好的海灘和酒店附近。有兩名犯罪嫌疑人,一名塔吉克人和一名伊朗人被捕,供詞涉及受車臣強人拉姆贊·卡德羅夫指使的一名俄羅斯杜馬成員。就像伊恩·弗萊明的007電影《金槍人》一樣,一名俄國外交官用一把走私的鍍金手槍射殺了受害者。

2010年1月發生了一場轟動一時的謀殺案。以團隊方式合作、持假護照、身著偽裝並使用高度加密手機的以色列特工和職業殺手,暗殺了馬哈茂德·阿勒馬布,一名資深的哈馬斯成員,當時他正在迪拜酒店的房間裡,等待完成與伊朗供應商的武器交易。迪拜的犯罪率很低,但當涉及恐怖分子和敵人時,即便是沙漠也不安全。

迪拜的歷史上盛行兩項活動,潛水採珠和走私。潛水採珠在今天只是一門小生意,作為吸引遊客的一個旅遊亮點。走私規模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大。迪拜的老城區在沿著河邊的長碼頭上伸展,堆滿了電子裝置、家電、零配件和其他準備運往伊朗的商品。誰也說不清帶有索尼或惠普徽標紙盒中的現鈔和黃金會有多少。穿過沿著碼頭的巴尼亞斯路,有一些伊朗銀行,在那裡可以開具運往伊朗貨物的信用證,無視美國的禁運。河道中有帆船——高大的寬體大三角木帆船,正準備橫渡波斯灣,踏上去伊朗海岸班達爾阿巴斯和其他港口的旅途。在迪拜,走私沒有什么不體面的。它是一種生活方式。

迪拜是一個國際金融中心和避稅天堂,林蔭大道和小巷中充斥著國際銀行。迪拜是伊朗主要的離岸金融中心。迪拜的銀行主要充當伊朗銀行的聯絡員,以方便與世界其他地區的支付和外匯交易,包括將伊朗的外匯儲備兌換成歐元和黃金,以及慢慢地出售美元。迪拜也是索馬利亞海盜貿易的銀行中心。當海盜、船員人質和巡邏海軍在阿拉伯海對峙時,海盜的代理人來到迪拜,談判贖金並提供最終付款的電匯指令。

在有形財富方面,這裡有一個露天的黃金市場,它是全球最大的黃金市場之一。在這裡黃金以每一種可能的形式(珠寶、硬幣、條塊和鑄錠)出售,然後裝在手提箱裡出口到世界各地供私人儲藏,無人質疑。迪拜有一個大宗商品交易中心,位於以黃金、白銀和鑽石的阿拉伯語命名的幾幢玻璃摩天大樓中。在這些大樓底下,有一個由布林克管理的世界上最大最安全的金庫。隨著瑞士銀行的保密制度備受質疑以及寡頭們在俄羅斯被清算,將財富轉換成無法追蹤的黃金並在沙漠中儲存,是一種頗具吸引力的策略。

露天市場中轉手的黃金只是在迪拜過境的大規模財富交易的冰山一角。紙幣從雕版到央行到客戶,不間斷地流動著,其中有許多在發行國之外的地方流通。迪拜是世界上最大的紙幣轉運點。在迪拜機場附近的安全地點,存放著大量紙幣,等待運回它們的發行銀行。

間諜、暗殺、黃金、貨幣和國際參與者在世界十字路口的混合,使得迪拜成為新的卡薩布蘭卡。就像卡薩布蘭卡一樣,它是它所在時空的一面鏡子。如果不是這個世界的腐敗和無能,迪拜就不會有這么多客戶。每一場戰爭都需要一箇中立地點,在貨幣戰爭中,迪拜正好符合。在迪拜,只要價格合適,無論哪一種貨幣都好用。

莫斯科

來莫斯科的遊客很快就熟悉了所謂的七姐妹景觀:蘇聯時代的一組灰色摩天大樓,每幢高約150米,一種新哥特式的集權主義風格,具有對稱、宏大和被各地官僚所喜愛的刺破天空的尖頂,由斯大林下令於1940年代後期建造。它們散佈在一個巨大的環形上,環繞著莫斯科,以使它們中的每一個都能在任何方向上支配天際線。雖然細節不同,但它們足夠造成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位來訪者離開其中之一,例如莫斯科大學,穿越城市後會遇到十分相似的另一個,列寧大酒店。

新來的第八位姐妹,位於環繞莫斯科內環線之外的納梅特金那大街的一個巨大空曠處。它有著相當大的規模以及與原來七位幾乎相同的高度,金字塔形的屋頂令人想起後者的尖頂。但相似點止於此。1995年落成的這位新姐妹,具有光亮奪目的藍玻璃、鋼鐵和混凝土的後現代外表。與最新外貌相適應的,是它的一個最新功能:俄羅斯最大的公司、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氣公司以及俄羅斯自然資源經濟的支柱,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以下簡稱俄氣,也常音譯為gazprom)的總部。俄氣和俄羅斯在天然氣開採上渾然一體,天然氣被他們稱為「藍色燃料」,意指其藍色火焰顯示的清潔能源特性。

即便在政府控制全部企業的時代,西方人也很難掌握俄氣的業務範圍,以及它與俄羅斯政府的關係。它就像是埃克森美孚、j·p·摩根和時代華納合體的一家公司,以比爾·克林頓為執行長。俄氣的收入大約佔俄羅斯國內生產總值的10%。俄氣生產的天然氣佔俄羅斯的85%,佔世界供應量的20%以上。它控制的天然氣儲量佔全球的近20%,佔俄羅斯的60%。它完成了產業垂直整合,包括勘探、生產、傳輸、加工、市場經營和銷售。除了能源之外,它還在媒體、銀行和保險業擁有重要股份,並經營著一家內部投資公司。

2008年當選俄羅斯總統的德米特里·梅德韋傑夫曾兩次擔任俄氣的董事會主席。現任主席維克托·祖布科夫是俄羅斯的副總理,也是總理弗拉基米爾·普京的左右手。公司執行長阿列克謝·米勒,是普京1990年代在聖彼得堡時的密友。雖然公司的股票在證券交易所交易,但主要由俄羅斯國家控股。

俄氣的遠景規劃似乎更像軍事戰略研究而不是企業戰略研究。其中還提到了中國動向,開發亞馬爾半島以及在北極建立基地。軍事類比不僅僅是一個隱喻。2007年,俄羅斯國家杜馬批准俄氣建立自己的安保部隊,其力度遠遠超過普通的保安公司——事實上,這是一支企業軍隊,猶如重商主義時代貿易公司的企業軍隊。俄氣有一個明確的戰略敵人。這個敵人就是納布科(nabucco)。

納布科是一個歐盟成員和美國支援的天然氣管道新財團,其目的是使歐洲可以不依賴俄羅斯而獲得天然氣。這是對俄氣通過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管道輸送,從而近乎壟斷歐洲天然氣供應的直接威脅。這也是避開上述管道的一個嘗試,既不使用俄羅斯的天然氣,也不通過俄羅斯的領土。納布科將從亞塞拜然開始,之後在哈薩克和伊拉克獲得天然氣。它將橫越土耳其直達歐洲。

在納布科更龐大的計劃中有一個關鍵環節,是通過喬治亞的南高加索管道。2008年8月俄羅斯出兵喬治亞,它用裝甲軍團威脅納布科以保衛俄氣的主導地位。這一戰事發生在美國救助房利美的高峰期,當時俄羅斯是房利美債券的最大持有者之一。儘管俄羅斯威脅了美國在能源方面的利益,布什政府還是通過救助房利美,用美國納稅人的錢維護了俄羅斯的財政利益。這就是貨幣戰爭中的地緣政治。

俄羅斯不僅故意干擾納布科,還資助了從中亞輸送天然氣到歐洲的兩條替代管道,它們由俄氣控制並經過俄羅斯領土。俄氣的目標,是保證中亞的天然氣供應在流向歐洲之前先進入俄羅斯的管道中。歐洲的能源供應在很大程度上被俄羅斯所挾持,對此,俄羅斯無意放手。

俄羅斯利用天然氣作為地緣政治武器不僅僅是威脅;它已幾次付諸行動。2006年元旦,俄氣切斷了對烏克蘭的天然氣供應。其影響不僅限於烏克蘭,而且波及整個歐洲。俄羅斯的理由是財務糾紛。一方面,烏克蘭同意因其消費的天然氣向俄羅斯付款,另一方面,俄羅斯同意就其通過烏克蘭領土向歐洲其他國家輸送天然氣而向烏克蘭付款。俄羅斯可以用實物支付過境費,這意味著可以用烏克蘭消費的部分天然氣來抵扣。但是這筆過境費不是按市場價格,而是由私下協商來確定,其中還涉及中間商,這使得人們相信,有些款項被轉移到俄羅斯和烏克蘭官員的離岸賬戶中。這種私下談判、中間商、實物付款和離岸轉賬的混合,必然使得賬務不清,雙方爭執。

烏克蘭利用這種含混不清以掩蓋其長期的硬通貨短缺和付款逾期。隨著時間的推移,俄羅斯也學會了利用這種含混不清——趁著雙方爭執對歐洲實施天然氣停運,並將此歸咎於烏克蘭。俄羅斯可以扮演受害的債權人以採取高姿態,並向歐洲展示其能源依賴的惡果。

2009年新年,俄羅斯再次關閉了向烏克蘭的天然氣運送。這一次後果更嚴重,東歐的很多工廠關閉,許多家庭在嚴寒的冬天裡沒有暖氣。到1月7日,天然氣戰爭升級,向烏克蘭的直接供應減少到零。但隨後,烏克蘭把過境的天然氣轉移為自用,使短缺蔓延到整個東歐,嚴重影響了匈牙利、波蘭和其他國家。俄羅斯挾持了烏克蘭,而烏克蘭又挾持了歐洲其餘國家來保護自己——俄羅斯或許早已預見到這一結果。最終在1月18日,普京與烏克蘭總理尤莉婭·季莫申科會談了一整夜,達成一個新的定價計劃,俄羅斯隨後恢復了天然氣供應。

我們似乎看不到天然氣戰爭的終結。普京最近建議歐洲其他國家幫助烏克蘭解決資金短缺問題,以保護自己免受天然氣供應中斷之累。這就將問題擴大到整個地區,並顯示俄羅斯積極地將天然氣和貨幣結合起來作為武器使用。

俄羅斯最近釋出了「到2020年俄羅斯聯邦國家安全戰略」,這是對俄羅斯面臨的全球戰略機遇和挑戰的概述。除了常規的武器系統和盟國分析,該戰略描述了能源和國家安全之間的關係,並涉及全球金融危機、貨幣戰爭、供應鏈中斷和對包括淡水在內的其他自然資源的爭奪。該戰略不排除使用武力解決這些金融或資源相關的爭端。

俄羅斯對藍色燃料戰爭的完美運用出現在全球金融危機之際。這讓俄羅斯的力量倍增,使其攻擊力大到超越正常水平。俄羅斯在最佳時機切斷天然氣,造成了徹底的破壞。在歐洲主權債務危機和房貸市場崩潰之際,下一次天然氣切斷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