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4年在漢口深深的憂鬱中慢慢地朝季節深處走著。
有一天早上醒來,人們無意中發現美國飛機開始對佔領漢口的日軍進行空中轟炸。警報的頻率越來越密集。三個被俘的美國飛行員被遊街後活活燒死。便有老人家說,小日本的氣數快盡了,不然不會歹毒成這樣。
美國人對漢口的轟炸變成排山倒海。炸彈集中扔在日本租界,緊鄰日本租界的是德國租界,也炸了個翻。
水上燈想,無論如何,明天就出門去魏典之家,讓他幫忙找回陳仁厚,儘快帶著自己離開漢口。次日一早,天剛亮,水上燈尚未起床,便聽見有人敲門。她想一定是陳仁厚,披了衣服便去開門,結果站在她面前的是驚恐萬狀的李翠。
水上燈心一冷,臉色立即掛了出來,說什麼事?哪有這麼早到人家家裡敲門的?李翠說,昨、昨天,有顆炸彈落在天主堂醫院,你珍珠姨她她她被炸死了。李翠說話間,突然淚流滿面。水上燈怔住了。她呆在那裡,腦袋一片空白。李翠哭道,我好害怕。她也沒個親人,也只有你。你到底叫了她十幾年的姨。
天主堂醫院被炸得幾近廢墟。玫瑰紅的屍體已經被放進了棺材。李翠說,讓她穿件好衣服上路吧。撿屍骨的工人說,人被炸得東一塊西一塊的,能找到腦袋和腳就算不錯,身子都沒了,哪裡還能穿衣服?
水上燈頓時傻掉。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樂園的三劇場看到玫瑰紅演《宇宙鋒》時,玫瑰紅美麗婀娜的形象曾經那樣的令她激動。而現在,卻因自己的緣故,先致她成精神病又致她粉身碎骨。又一條命,以更悲更慘的形式,死在自己手上。水上燈不覺眼前陣陣發黑。
李翠揪住她的衣服,一邊哭一邊搡著她說,你知不知道,是你害死了她。是你讓她死得這麼慘。是你讓她身首分離,連全屍都沒落下。你良心愧不愧呀?這樣你就滿意了嗎?
在李翠的推搡之間,她的手觸到了水上燈的身體。這雙本該摟抱她的手,撫摸她的手,卻在她的身體上推搡著。痛苦中的水上燈驀地悲憤交加,她以更加尖銳的聲音叫了起來。水上燈說,那你又知不知道,在她死之前,我已經被人害死。我是這世上沒有爹媽的行屍走肉。我的爹媽根本就沒有給我良心。因為他們就是最沒有良心的人。
李翠看到水上燈漲得通紅的臉,看到她眼睛裡恍然在噴火,看到她的嘴唇顫抖得抿不到一起去。她呆了。她知道,許多的事情,並不是現在才發生的,它老早就開了頭。那個將命運開頭的人,何曾知道它後面的走向?就好比玫瑰紅的死,或許就在她李翠生下這孩子時就已經註定,又或許那隻鐵矛飛向水成旺時就決定了今天,更或許在她拎壺倒茶被水成旺一眼看中時,便無法更改。既然如此,又能怪誰?
李翠平靜了下來,她說水滴,對不起,我錯了。這事不能怪你。水滴,我知道你心裡也難過。水上燈發洩了一通,心裡堵著的感覺似乎鬆開了。聽到李翠的話,她亦平靜。她冷著臉說,記得我提醒過你,請叫我水上燈小姐。水滴這個名字,只有我的親人才可以叫。
玫瑰紅的喪事最後由水文一手操持辦理。水武竟是哭得暈倒。戲迷們要求將玫瑰紅埋在萬江亭的墓邊。水文說,這事得水上燈小姐決定。便有戲迷說,知道水上燈與玫瑰紅有過節,可玫瑰紅死都死成了這樣,世上沒有比她更慘的人,還有什麼不能放過她呢?
水文將這層意思帶給了水上燈。轉述時自己加了一句,就算她有罪,她受到的處罰是不是已經夠狠了?
水文說這話時,窗外颳起一陣大風。冷風透過窗縫滲進屋裡,一直滲進水上燈的骨頭。她默然片刻,點頭表示了同意。水上燈說,我同意不是為了玫瑰紅,而是為了我萬叔,因為我知道萬叔的心意。
安葬是在下午。太陽的光有點慘白,風亦是冷颼颼的。正值冬季。下葬的過程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幾個戲迷發出低低的嗚咽。曾經光彩照人的玫瑰紅,就這樣悽然而去。
人們嘆息著陸續地離開。水上燈沒有走,她在玫瑰紅墓前坐著,只是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坐了許久。她面無表情,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水文默默地看著她,心想這個女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呵。她的行為她的想法她的情緒,為什麼就像耳邊的風一樣,始終都難以捕捉得住呢?
二
整整一天,水上燈都有些昏昏沉沉。冷風在窗外颳得呼呼響。她蜷縮在被子裡,一動不想動。甚至有點想讓自己睡過去的感覺。
下午,有人敲門,水上燈想一定是陳仁厚,她爬起來,衣服都沒穿好,嘩啦一聲便將門開啟。結果進來的是三五個彪形大漢。彪形大漢之一說,我們是玫瑰紅的戲迷。她活著我們捧她,她死了,我們還要捧她。水上燈冷笑一聲,說一個死人,怎麼個捧法?彪形大漢說,當然就是把那個活著跟她爭場子的人滅掉。水上燈說,就你們?想幹什麼,就直說意圖好了。扯什麼玫瑰紅?你們有本事說出她唱得最紅的三個摺子,今天要殺要砍都由得你們。
幾條大漢面面相覷。水上燈說,你們的主子沒跟你們交待清楚?叫他自己來說吧。彪形大漢說,誰跟你文縐縐地說這些,一個臭下河人的丫頭,竟敢這樣囂張。砸!
一聽到下河二字,水上燈心裡立即透亮。水上燈看著他們在房間裡一通亂砸,然後說,各位大哥,我就是死也要死個明白。而且,我也要你們幾個明白。這世上我只有兩個仇人。一個仇人是日本人,一個仇人姓水,叫水武。他從我六歲的時候就欺負我。現在他欺負不著了,就借你們的手。可我還要告訴你們,他有個哥哥,叫水文。我的事情,都是水文在打理。我丈夫的喪事和我姨玫瑰紅的喪事,也都是他在照應。多少年來,他都圍著我打轉轉。你們也是男人,知道是為什麼吧?介不介意我給水文打個電話?打完了你們再砸?告訴你們,砸掉多少,他會翻倍賠我多少。
幾條大漢低聲嘀咕了一陣,終於終止了他們的行動,悻悻而去。
晚上,水文匆匆而來,他手裡拎著一個飯籃。裡面裝著他專程跑去大興園買的紅燒魚。水文進門看到滿屋狼藉,吃了一驚。他將手上的飯籃往水上燈面前一放,說怎麼回事?水上燈沒理他。水文低聲道,是水武?水上燈說,你以為還會有誰?水文說,對不起。水上燈說,你們水家還打算做多少對不起我的事?最好一次做完,免得東一下西一下。水文說,所有的損失,我加倍賠你。水上燈說,你沒來我就知道你會說這句話。你們水家除了錢,還有什麼?水文說,還有我對你的一片善心善意。水上燈冷笑道,善?你也配跟我說善?
水文被噎住了,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說。他始終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麼對他有這麼多的仇恨。而且這股恨,讓他覺得越來越強烈。
水文默默將被掀倒的餐桌和餐椅扶起來,又找了抹布一點點將它們擦拭乾淨,然後拿出飯籃中的食物,走進廚房,用煤爐熱了一熱,再用碟子將之擺放在桌上。做完這些,才走到水上燈跟前,說我知道你這幾天沒心情,所以,特意給你買來。你去吃點東西好不好?不然生氣也沒氣力。
水上燈一直冷著眼看著他,她想,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倘他當著她的大哥,他一定是一個非常關愛自己小妹妹的大哥。而現在,他的陰險和狠毒卻改變了這一切。是他強行把她扔出去的,他把自己扔成了她的仇人。他忘掉了自己所犯下的滔天大罪,卻跑到她這裡來對她說他的善心善意。一個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到底有多少套肚腸?
水上燈坐到餐桌前,一邊吃飯一邊看著水文細心地收拾被砸的房間。她突然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不覺得你在我這裡並不受歡迎嗎?水文說,我知道。你恨我。而且不是沒有理由的恨。換了別人,我可能早就跟你翻了臉,但是對你,我不能。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你,我心裡好像總有一個感覺,它讓我覺得照顧你關心你應該是我天生的責任。不管你怎麼樣對我,我必須這樣。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有時候我想,這是不是我遇到的一份更超越的愛情。
水上燈聽到這番話,心裡咚咚地跳得厲害。她想,難道這真是因為我們流著相同的血的緣故?難道正是這血緣,親人隔得再遠,也仍然是親人?
但水上燈臉上並未露出感動,只是淡淡道,你在誇張其辭吧?水文說,沒有。一點都沒有。這真的是我的感受。你記得那次你喝醉了酒吧?在那種情況下,沒有男人可以把持得住自己。但是我,把你抱到床上後,我看著你的臉,卻沒有一點慾念。就好像看著自己的一個小妹妹在睡覺一樣。
水上燈的心又是一陣激盪。她想,天啦!這是因為他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麼?水上燈說,你大概是希望有一個像我這麼大的妹妹吧?你把我想象成了她?水文怔了怔,目光有些散亂,他突然想起一隻小手。那小手緊緊地抓著他的一根指頭。他想,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嗎?想罷不禁喃喃道,或許,或許是吧。
水上燈說,你能不能坐在我的對面?你想聽我的故事嗎?水文茫然的臉上,突然露出驚喜,說當然想。我一直就想好好跟你交流。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窗外的風呼嘯著不時撞擊著窗戶。隨風而來的還有零星的槍聲、口哨和嚴厲的吆喝聲。屋子有壁爐。壁爐裡燒著火。木頭是陳仁厚前幾天讓魏典之送來的。這火將屋裡烘烤得暖洋洋的。便是在這樣的時刻,水上燈將自己經歷過的生活,一一講述給水文聽……再往後,水上燈說,你都知道了。嫁人結果是做了小,接下來又當了寡婦。我不知道後面還會有什麼厄運,但好像它已經賴上了我,而我也已經習慣了它。我要做的只是等著它的來臨。
水上燈說著這些往事時,臉色沉靜,聲音平和,就彷彿在說著一個不相干人的事。水文卻被她的這一輪遭遇驚呆。水文說,以後再不會了。以後我來保護你。水上燈一笑,我想問一句,如果你有一個妹妹,她會像我這樣活著嗎?
水文默然片刻方說,不知道。說罷又喃喃道,幸虧她死了。水上燈說,誰死了?水文說,翠姨以前生過一個小妹妹,後來死了。水上燈說,怎麼會死呢?水文想了想,回答說,那是她的命吧。水上燈說,命?比方我過的生活,也是我的命中註定?
水文沒有回答,因他回答不了這樣的問題。於是只有沉默。他在想,他的小妹妹如果活著。如果在他的家裡,她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現在她有多大了?是否也已經嫁人?恍然間,那隻小手指竟捏著了他的心。
水上燈心裡突然渴望知道李翠在水家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水上燈就說,你家姨娘在你家好像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她在茶園指揮來指揮去的,派頭好大。水文說,她以前沒有這樣。現今是因為她有陳一大撐腰。水上燈有些奇怪,說怎麼跟陳一大扯到了一起?水文嘆口氣,說這也是家醜呀。翠姨守寡這麼多年,讓她守節,也很難,所以就由著他們兩個來往。水上燈大怒說,真不要臉!你們怎麼可以容忍她這樣呢?你們對得起你爸嗎?
水文對水上燈的大怒有些不解,他忙說,也不能全怪她。她這樣做,最終還是為了保全水家。水上燈說,這話怎麼講?水文說,水家的人要在漢口活下去,同時生意也要做下去,就必須有人保護。水家沒有人願意當漢奸,只好由翠姨出面,讓陳一大做水家的後臺。水上燈一聽,指著水文的鼻子罵道,原來你們水家都是這等陰險小人。竟不惜讓弱女子受汙辱來成全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卑鄙!你們怎麼這麼髒?如果我在你們水家,你們是不是也會把我賣給一個漢奸?水上燈竟情不自禁流出了眼淚。
水文被罵得糊里糊塗。他說,你為什麼這麼生氣?這跟你沒關係呀,我們怎麼會把你賣給漢奸呢?水上燈說,總而言之,你們讓李翠跟陳一大苟且,就是你們男人窩囊,就是汙辱我們女人。
水文低下頭,想想覺得也是。可是轉過念來,他又想,如果不這麼做,我們又能怎麼樣呢?
三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水上燈與水文講述著自己的身世,不覺一直講到夜深。
陳仁厚卻在這個夜晚開始了他在漢口最後的行動。原抗日小組的肖石叛變,交通站的四個情報員被殺死在武昌的鐵鋪嶺。其中之一是魏典之的兒子魏東明,他與陳仁厚已經共同戰鬥了好幾年。陳仁厚痛苦得幾天幾夜不吃不睡。這天下午,有精確情報傳來,肖石將夜宿巴公房子,那裡住著他的相好。陳仁厚決定殺掉肖石。但上級不同意,因為巴公房子離敵太近,一旦發現,脫逃很難。陳仁厚卻帶了兩個人,一意孤行。
陳仁厚一行下午便潛伏了過來。半夜時,他們動了手。親眼見三粒子彈同時擊中肖石。鮮血迸射在白色的牆上。陳仁厚用肖石的血在牆上寫下四個大字:血債血還!
從巴公房子出來時,便被巡邏的偽警發現。三人按來時約定路線分頭逃跑。仗著對地形的熟悉,陳仁厚拐進一條窄巷,越牆跳進他舅舅家的院子。
他從牆上跳下來時,已近凌晨。水文從外面回來,見有人跳牆而入,厲吼一聲,什麼人?陳仁厚忙噓住了他,說是我。水文一看是陳仁厚,皺了一下眉,說,又幹了一票?陳仁厚說,你不要問這個。
兩人的聲響,驚醒了李翠。李翠忙披衣而起,出到院子看是什麼事。一看卻是陳仁厚回來了,欣喜道,原來是表少爺回來了。陳仁厚說,是呀,本來應該早一點的,路上耽誤了,所以一直到現在才到家。吵醒了翠姨,不好意思。李翠說,這有什麼?回家就好。趕緊進屋,暖和一下,翠姨給你倒杯熱水,想是路上也累了。
陳仁厚回到自己的房間,水文隨後跟進。水文說,仁厚,你做這樣危險的事,怎麼能回家呢?萬一出事,豈不是連累了家裡人?陳仁厚說,憑你的能耐,就是連累著了,你也不會有事呀。你在日本人那邊不是有人嗎?水文說,這是我的家,我要對家裡老少的安全負責。我不反對你抗日,但你做事的前後,不要來家裡,我不想看到我們水家因為你而家破人亡。陳仁厚說,你不必嚇成這樣,我明天一早走就是了。你哪是為了家裡人,還不就是為了水滴而趕我走嗎?水文淡然一笑,知道我今天怎麼回得這麼晚嗎?陳仁厚說,我沒興趣。水文說,我說我一直在水滴那裡,你有興趣聽嗎?整整一天一夜我們兩個都在一起。
陳仁厚怔住了。他望著水文,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水滴不可能喜歡你。水文一笑,說就你這個樣子,成天做危險的事,你怎麼有資格去愛女人,你怎麼讓她安心跟你。你這樣的愛只會害人。陳仁厚說,不管你怎麼說,我絕對不會再把水滴讓給你,就算你要挾我,要向日本人告密,我也不會讓。因為把她交到你這種人手上,水滴照樣沒有幸福。水文說,但是我卻已經在她家過了一夜。你放心,她的一生一世都有我來保護。你全心全意抗日就是了。
李翠提著水壺走到門口,聽到水文的話,驚得一壺水險些落在地上。她急忙跑回自己房間,捫著胸口想,天啦,如果這樣,罪過就大了。水滴難道要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水家?這麼做上天是要懲罰的呀。一切的罪孽都因自己而起,李翠決定自己來把這件事挑穿。
次日一早李翠便去找水上燈。走到街上,發現路口被把持得很嚴。短促的哨音和急促的腳步,令滿街人心惶惶。日本人和偽警都板著面孔,見人也沒好氣,就彷彿漢口剛剛淪陷時那樣。李翠嚇了一跳,忙問路人發生了什麼事。路人壓低嗓子說,聽說昨天半夜抗日的人進城來殺了個漢奸。李翠驀地想起陳仁厚的夜半到來,立即緊張得臉色發白。她想,莫不是仁厚做的事?想罷恐懼、焦急以及擔憂混雜於一起,走在路上,她幾次都覺得自己腿軟。
因為睡得太晚,水上燈幾乎沒醒。叫了半天門,她聽出是李翠的聲音,本不想理,但突然記起頭晚水文所說李翠與陳一大的苟且,她便一肚子火,忍不住想要教訓她。便披了衣服跑過去猛地拉開了門。
李翠幾乎是衝進來,人一進門,便軟倒在地。水上燈嚇了一跳,說你這是做什麼?李翠爬起來,定了定神,方開口說,你昨晚讓水文在你這裡過夜了?
水上燈明白她的來意,慢慢返回到客廳,冷笑著說,不至於為了這個站都站不穩吧?他晚上是在我這裡過的夜,可是怎麼過的,他沒有告訴你嗎?李翠說,你明知他是什麼人,你怎麼可以這樣?水上燈說,笑話。他不過是追求我的許多男人之一。他是什麼人,我憑什麼要知道?你又憑什麼非要我知道?李翠說,你你你,你這樣做不怕老天罰你麼?水上燈死死地盯著她,半天才說,老天最要懲罰的人是那種拋棄自己的孩子並且從此不管他的死活、只圖自己富貴的人。老天還要罰那種為了保全小命,背叛丈夫,跟漢奸通姦的人。
李翠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突然間她語無倫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拋棄孩子與漢奸通姦,這是她人生中的兩根大刺,它們插在她的命裡,令她無法安穩無法心靜。
水上燈見她如此,突然心有不忍,她掉過頭,用一種異常堅定的語氣說,離開陳一大吧。離開這個人。李翠說,是為了你嗎?水上燈說,不,是為了你自己。李翠說,好。我答應你,但你得離水文遠一點。也是為了你自己。仁厚昨晚已經回家來了。夜裡有人被暗殺,今天滿街都是日本人。我不曉得他能不能過得來。
水上燈的心猛烈地跳了起來。她知道陳仁厚一定會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會離開漢口,她知道她將迎接一種全新的生活。水上燈掩飾著自己的激動,大聲說,這不需要你管。你從來沒有見到仁厚,所以你不能跟陳一大提一個字。李翠明白水上燈的話意,李翠說,我李翠在你面前雖然不是個好人,但還沒有下作到替日本人當幫兇。水上燈說,那最好。
李翠離開水上燈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淡淡的黃光,落在森嚴的街路上。中山馬路上的店鋪都開了門,門前一派的清冷。不時有店員出門探望一兩眼,然後又張惶著縮回店裡。李翠想,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呵。
陳一大見李翠來找他,非常高興。忙說,最近太忙,實在是冷落了你。但我陳一大白天夜裡都在想著你。李翠說,你是太忙了,我也想過,我們兩個人往後還是不要再交往。如果你心裡有我,過來喝喝茶就是。不然我在水家沒法抬起頭來。陳一大笑了笑,說水家的人,誰不知道你跟我的事?是你給了他們一片蔭涼,他們感謝你還來不及哩。李翠說,可是我自己心裡清楚,我對不起我丈夫,也對不起我自己。你對我的好,我心領了,但從今往後,你我不再有什麼關係。我要好好做人。陳一大說,這事你問過水文嗎?李翠說,水文昨天下半夜才回,現在怕是沒起床,我回去就跟他說。李翠說罷,掉頭而去。陳一大跟在她的身後喊著,我不會答應你的。你最好找水文問清楚,你看他肯不肯!
李翠沒有回頭。她想,這是她和水上燈關係的一個轉機。她有了自己的女兒,她要聽女兒的。這是她的機會,她不能再為了保全水家而犧牲與女兒團聚的可能。一想到水上燈或許會有一天與自己相認,李翠便有一種情不自禁的激動。她對自己說,只要她能認我,就算要我跟她磕頭認罪,也心甘情願。
五福茶園的客人也像街上的路人一樣,這天格外稀少。夥計們說,日本人在街上跑來跑去,見誰不順眼就抓,誰敢出門呀,不小心就撞上個死。店裡便只能清清冷冷,連杯上冒出的熱氣都是有精無神的。
陳一大進茶園時,這股清冷感竟讓他覺得陌生。往日里面有說有唱,就算沒人唱戲,但跑堂的吆喝卻也是一陣陣的。問夥計緣故,叫夥計一說,陳一大便連連嘆氣。深覺活在日本人底下,真不容易,如果硬和他們擰著,只是自找苦吃。遠不如當順民來得自在,小百姓一個,管他頭上誰當天子?
水文一直一個人沉靜地坐在茶園雅座的視窗。他既興奮又抑鬱。他興奮的是,昨晚水上燈居然主動地向他講述了自己的身世。他想這是一個向他親近的訊號,為這個訊號的到來,他曾經煞費苦心,但他終於等到了。然而他的抑鬱則是因為翠姨。讓翠姨籠絡陳一大,以討一方平安,這本是家事,但水上燈卻將他臭罵了一頓,臨走還不停地說他卑鄙。此一舉,將水上燈剛剛對他有的親近,又拉退回原地。水上燈是嫉惡如仇之人,從她絕不為一個日本人唱戲的做派上可看出。而陳一大是漢奸,他水文居然讓家裡的女人去討好一個漢奸,捱上水上燈的臭罵也是自找。那麼,怎麼樣解決這件事,如何改變水上燈的想法呢?水文有點犯難。
恰恰陳一大找上了門。水文立即迎上前,讓陳一大坐在自己適才坐過的視窗。又讓夥計新生一盆炭火,以讓雅座裡更暖和一點。窗外的陽光很弱,冷風還是嗚嗚地叫。水文說,雖然冷,但陽光到底還是出來了。陳一大說,是呀,滿街都是日本人戒嚴。把你的生意都擋了。水文說,有什麼辦法?在人家的屋簷下討生活,能夠活命,已是萬幸。不是人人都能像你這樣。陳一大說,我只不過為了這條爛命,把臉皮子刮下來了而已。話說回來,中國人當家的時候,我活得比這差多了。一個玩雜耍的,誰會把你當人?現在日本人,好歹拿我當回事。水文冷然道,那是因為沒人搭理他們,只剩了你。陳一大說,這就對了。沒人搭理他們,我出了頭,這樣,我就給自己找了活路。而我這條活路,不也給其他人,比方你們水家,找了條活路嗎?沒我罩著,你五福茶園的牌子還能掛得這麼招搖?
水文一時被噎住。這是他的短,也是他的痛。因為陳一大的關係,這些年他們的日子過得倒也安寧。偶爾有日本人進來喝幾口茶,卻也從來未曾造次。水文忍住自己的不悅,笑了笑,說你今日來是讓我對你感恩的?陳一大便也笑了笑,說不不不,哪裡敢。只是話說到這份上,我得接下去說才是。以你水大少爺的心智,這樣的事理能不明白?
陳一大依然要川牌的磚茶。水文說,我就不明白,這茶哪點好喝。上回你說喝它腦子就清醒,我特意喝了一次,腦子非但沒有清醒,反而是更加渾濁。陳一大便大笑了起來,說茶也是看人來喝。它是知人的,能跟人心相通。我自小喝這茶,它跟我熟,對我的瞭解也透徹。進了我嘴,入了我的腸胃,然後曉得往哪裡走對我最是好。你若喝它,它一進你的嘴,就開始迷路。往下走,更是不曉得該往哪裡去,只好來一頓亂竄,你越發渾濁也是必然。你還是喝龍井的好,它知你。水文說,這樣講來,川牌和龍井,各有各的品,也各有各的主。陳一大說,話是這麼說,粗茶淡飯和錦衣玉食到底養出的腸胃和皮相都是不一樣的。我是想改一副腸胃,難道你也想改?水文一笑,說難怪陳班主現在把主子改成了日本人。我不想改,但如果讓我當漢奸,我還不如改了算。陳一大哈哈大笑起來,說原來水大少爺真好氣節。說話還像當年稱雄漢口一方的口氣。可是我說大少爺,現在天下沒變,你難道貪生了六七年,今天想當民族英雄?水文說,那倒是不想,我不過一個小百姓罷了。陳一大說,這就對了,你若是小百姓,我就更是。一個小百姓的求生方式,恐怕也只能如此而已。
水文便默然。他想,如此而已?就只能如此而已嗎?陳一大見他不語,想是自己的道理已將他說服,便將早上李翠到他那裡說過的一番話講給水文聽。陳一大說,翠姨這樣說怕是不太好吧?你得管管她。
水文跟陳一大斗了半天的嘴,感覺自己居然未佔上風,心裡很不爽。在以前,何曾有過這樣的事?然後又想起水上燈的憤怒,想起水上燈的大罵。便覺得自己先前對李翠也頗是不公。想罷說,這是翠姨自己的事,我哪裡能做主?陳一大說,你雖然是晚輩,但也差不多是她的主子。翠姨有今天,全靠了你的照顧。你的話,她言聽計從,你怎麼突然做不了她的主了?水文說,翠姨自從跟了你,在家裡說話腰桿就粗,使喚這個使喚那個,連我媽都不敢多說一句。
陳一大驚異了一下,彷彿不信。忽而想想,又大笑起來,說這個翠姨,想不到也會有這本事。戲裡管這叫什麼?狐假虎威?為虎作倀?笑完又說,你回家跟她講,我陳一大雖然沒有正式娶她,但心裡卻也是拿她當正房在對待。水文說,這話你自己去跟她講好了,你們的事,我不管。她若願意改嫁,我們水家也沒話可說。畢竟我爸死了這麼些年。她一個女人也不好過。陳一大說,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可是我也幫過你們水家不少忙。我告訴你法子,你回家只消趕她出門,她走投無路,自然會來找我。水文說,我怎麼能將自家的姨娘趕出門?這是不可能的,除非她自己願意走。陳一大說,水大少爺,這麼多年來,我們合作得還不錯,你不會這樣不給我面子吧?水文說,我們合作?你跟日本人合作還差不多,你是漢奸,千萬別拉我下水。這事我幫不了你。
陳一大蹙緊了眉頭,心想你水文到現在還想居高臨下地在我面前擺派頭?想罷便冷笑道,漢奸?大概你天天在李翠面前這樣罵我吧?這麼說來李翠要走,是你指使的?水文說,我哪有這本事?她是你的人,我怎麼敢在她面前罵你?你真是太誇獎我了。陳一大板下了面孔,說真要這麼做?這可不像你水文的行事風格。水文冷冷道,我的行事風格就是,自己喜歡的女人自己去擺平。
陳一大氣極而去。走時留下一句話,我在日本人手下混飯吃,但從來沒害過中國人。水文聽得心裡咚地跳了一下。
茶園到了下午,依然清冷,水文對夥計交待了幾句,便獨自回家。他進了院子,連自己房門都沒進,便去找李翠。李翠見到水文,急切道,大少爺,我也正要找你。水文說,我知道。說時便將陳一大找他的事複述了一遍。李翠說,太少爺你說得對,我不能再跟這個漢奸鬼混了。不然,這輩子我都不得安寧。而且我女兒永遠都不會寬恕我。
水文本欲朝外走,聽此言微一吃驚,停住腳步,說你女兒?李翠說,大少爺,你不知道,當年送出去的寶寶沒有死,她活下來了。水文說,真的?她在哪裡?李翠說,菊媽把寶寶送到她的表弟楊二堂家裡。她就是水上燈呀。你認識的,她是你的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