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憂鬱的漢口啊

水在時間之下 方方 第2頁,共2頁

水文瞬間瞠目結舌。

李翠便將自己如何在菊媽的墓前見到她,從而產生疑問,之後如何查證到她並非楊二堂的親生女兒以及她們之間的交談說了。李翠急切道,她絕對是我的女兒。而且她早已知道這件事,菊媽臨死前要山子把她找去,說有重要事情。所以,她才對我恨之入骨,對你也是如此。你再想想,是不是這樣?

水文想,難怪。難怪我見到她便會有一種特別的親近。難怪我總想去呵護她。難怪她說如果我有一個妹妹會不會像她那樣活著。難怪她聽說翠姨和陳一大的事會憤怒得大罵。難怪她絕不讓我靠近她一點點。水文心裡曾經有過的疑團,突然間全部解開。那隻曾經捏過他的小手指,又在他的心裡動了起來,令他溫暖而激動。水文說,翠姨,我馬上就去見她。我要把她認回水家。不管她有多大的仇多深的恨,她是我爸爸的骨血,她得回家。

水文拔腿便走,還沒走到大門,一群日本人轟隆隆地闖了進來。

陳一大從來沒有這樣痛恨水文。以前聽他說話,話中帶話,他覺得他聰明睿智。但現在,他卻覺得他的話聲聲譏笑,處處帶刺。這個人的翻臉無情,這個人的陰險狠毒,以及這個人的道貌岸然,都令他不由憤然:他孃的,當婊子的好處都想要,牌坊還要立得光鮮。

水文所有的惡,都在陳一大心裡翻騰而起。最重要的是,他想起紅喜人的慘死。想起紅喜人不過是因為失手而打死水成旺,結果卻被水文害得身敗名裂,甚至連一個同情他的人都沒有。想起紅喜人與自己情同父子,卻死得那樣悲慘。陳一大想,你水文知道為父報仇,我若不為紅喜人報上這一仇,豈不是枉當他師傅一場?既然你水文口口聲聲罵我是漢奸,我就漢奸一回好了。陳一大想罷便徑直去到日本人那裡通了個資訊。

日本人正為肖石之死,氣急敗壞。這個抗日小組業已殺了他們好幾人,這一次居然在市中心的居民屋裡動手,並且還敢留字。拿他們日本人當了什麼?於是覺得就是冤殺也要抓住兇手。

水文被日本人的闖入驚呆了。水家頓時一片驚恐。聽說是為頭晚被殺的漢奸,方鬆了一口氣。水文說,我是個開茶園的,又不會開槍,怎麼會殺人?一定是弄錯了。劉金榮亦說,我一家人在漢口過得好好的,有錢賺有飯吃,殺你們日本人做什麼?莫非我們不想活了?日本人說,那你昨晚何故半夜而歸?水文說,我在水上燈家。說話間,他突然想起跳牆而過的陳仁厚,便說,又不是我一個人半夜回來。日本人說,還有一個是誰?他在哪裡?水文說,他是我表弟。李翠突然喊了起來,你難道不知道你表弟在跟女人約會嗎?不信問大媽。日本人說,他是跟女人在一起?劉金榮擔心外甥有事,便趕緊順著李翠的話說,是呀,他剛剛相過親哩。

水文見兩個女人如此,心裡閃過一絲愧疚,忙說,是呀,表弟在談戀愛,晚間說是約會了女朋友。日本人說,你呢?水文說,我不是說了嗎,我在水上燈家。你們可以去問。說時又補充了一句,水上燈是漢劇名角。我喜歡她的戲。日本人說,也是女人?水文說,是呀是呀。她在漢口很有名。

問話的日本人冷笑了起來,說你們中國男人有意思,這麼冷的天,跟女人約會,不一起抱著睡覺到太陽高升,卻都深更半夜跑回家,是不是太奇怪了?水文忙說,不不不,水上燈跟我談她的身世,所以時間有點晚。我是有老婆的人,當然要回家。你們不信,可以去問她。水文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什麼,說是陳一大叫你們來的吧?他跟我有點過節,他的話不當信。日本人說,我只是問你是不是半夜回來的。

劉金榮立即撲向李翠,尖叫道,是你跟陳一大胡說八道的吧?你們倆勾搭就是了,害我們水家做什麼?李翠抵擋著,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但是她已然明白,這一定是陳一大搞的鬼,而這個鬼的出現,卻是為她的緣故。

日本人見這家的女人鬧成了一團,厲聲道,還有一個半夜回來的呢?院子裡鴉雀無聲。日本人將槍頂著山子,說是你嗎?山子嚇得臉發白,說不是不是。表少爺一早就出門了。日本人說,去了哪裡?山子說,不不不曉得。大概還是去找他的女人吧。日本人便說,你也帶走。

日本人將水家所有的男人全部帶走。留下女人們的一片哭喊。

清早,水上燈睡意朦朧間,聽到有人輕輕敲門。爬起來問,哪一個?門外的聲音說,是我,快開門。這聲音讓水上燈睡意頓失,她嘩地拉開門,一頭撲進了他的懷裡。

來的正是陳仁厚。兩人幾乎沒有交談,陳仁厚立即就進了水上燈熱烘烘的被子。他幾乎一夜未眠。跟水上燈親熱一過,便低聲說了一句,我好累,我一夜沒閤眼,讓我睡一下。便摟著水上燈呼呼大睡起來。

水上燈捋著他的頭髮,看著他酣睡的樣子,心想,現在我已經想通了,就是日子過得苦一點,只要跟你在一起,心裡卻也是踏實的。

日本人到水上燈家,是陳一大帶的路。敲開門,水上燈和陳仁厚依然在床上。水上燈聽出了外面的嘈雜,說好像不少人。陳仁厚說,大概是為我而來。不管他們怎麼說,你要說跟你沒關係。水上燈說,你不要多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讓我來對付他們。

水上燈開啟門,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見陳一大,說陳班主,怎麼回事呀?陳一大說,太君要找你問點事。突然他看到了從臥室走出來同樣也是睡意滿臉的陳仁厚,吃了一驚,說原來你在這兒?什麼時候來的?水上燈說,他一直住在這裡呀,怎麼了?日本人說,有個叫水文的人昨天夜裡在你這裡?水上燈說,他來做什麼?他夜裡在我這兒,仁厚肯嗎?陳班主是曉得的,我跟仁厚從小就是患難之交,是吧?陳班主。

陳一大腦子裡晃過大水時的場景,然後說,那倒是。他們兩個自小在一起,這個我曉得。日本人說,可是水家有人說昨晚你半夜到那邊去了。水上燈冷笑道,水家?陳班主同樣曉得,我跟他家有殺父之仇,他們成天想報復我,這回居然把你們日本人都請動了。

日本人便望著陳一大。陳一大說,這話也不錯。我還奇怪,他們兩個大仇人,怎麼會晚上在一起?必是水文說謊。水文居然欺騙太君說他在你家裡,我看他是不想活了。日本人便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陳一大說,你跟水家有仇,曉得的人多。他要撒謊,沒人相信。順便告訴你一聲,水文已經被抓起來了。能不能放出來,看他怎麼跟太君交待。

陳仁厚立即怔住。水上燈發現他的神色改變,怕日本人起疑,趕緊對陳一大說,哎呀呀,他們水家的事,我才懶得管哩。那些壞蛋,關一個少一個。全家關起來,當是為民除害。水上燈說這番話的腔調就像是在臺上演戲時的道白。日本人都聽傻了眼。

陳一大雖然在水上燈小的時候就認識她,卻從來不曾發現她竟是如此美麗。當她散亂著頭髮,衣服不整,說話間腦袋和細腰都一起扭動著,風韻十足。那神態像極李翠,陳一大竟恍惚了一下。他扭頭看看日本人,竟發現他們的眼睛裡也一派迷亂。

陳一大想,跟李翠比起來,水滴更妖嬈一千倍,萬不可讓日本人糟蹋了。想罷陳一大立即說,太君,這個水上燈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話應該不錯。日本人說,你保證?陳一大說,我保證。再說了,她是漢口的名伶,萬一有什麼事,大報小報都會登,太君這年頭還是小心點好。不然,對日本國大大的不利。這男人叫仁厚,是她的相好,也是老實人。打小我也認識。日本人怔了怔,似乎想著什麼。水上燈說,你們趕緊走吧,來我家的事,我當沒發生過,一個字都不會跟報館記者說。

日本人潮水般退下了。

陳仁厚軟坐在椅子上。他臉色煞白,望著水上燈說,告訴我,昨晚上我表哥是不是在你這兒?水上燈說,是。昨天白天水武派人來砸我家,水文晚上就來道歉。替我買了吃的,還幫我收拾屋子。我就把我的身世跟他說了一遍。你放心,我跟他什麼事都沒有。陳仁厚說,可你為什麼不跟日本人如實說呢?水上燈說,那你怎麼辦?他在這裡的話,你又在哪裡?陳仁厚喃喃道,如果沒有人證明他晚上在哪裡,他恐怕就會很危險。這樣不行,水滴。水上燈說,你想怎麼樣?陳仁厚說,如果表哥被日本人冤枉了,我的良心一輩子都不得安寧。水上燈說,你想去自首?你瘋了?陳仁厚說,你不知道這件事的厲害。昨晚我們殺了一個叛徒。他出賣我們的人,我的朋友魏東明就因為他而死,他是魏典之的兒子。水上燈說,這樣的人,是該殺。你做得對,仁厚。陳仁厚說,日本人為此非常惱怒,表哥的處境就會十分危險,你知道嗎?水上燈說,你放心吧。水文跟陳一大關係那麼好,剛才你也看到了,陳一大跟日本人來往密切,他不會袖手旁觀的。而且他反正沒有殺人,頂多關幾天罷了。陳仁厚說,真的嗎?陳一大真能幫得上忙?水上燈說,當然。你也知道,你表哥這個人手段卑鄙。為了讓陳一大給水家當後臺,他專門讓李翠跟陳一大勾搭成奸。你想想,李翠能不下力救水文嗎?陳一大能不聽李翠的嗎?陳仁厚驚道,居然有這樣的事?水上燈說,這是水文親口跟我說的。我還罵了他一頓。所以你放心,他肯定不會有事。但如果是你,日本人一查你的底細,你還會有命嗎?水上燈說到這裡,突然哭了起來。邊哭邊說,你以為剛才我不怕麼?可是我更怕你被日本人抓走呀。你怎麼不為我想想,你要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陳仁厚一把抱住水上燈,他將她摟得緊緊的。然後說,對不起水滴,都怪我。我聽你的。水上燈說,我們得趕緊走,離開漢口。萬一水文被放了出來,日本人回過神,弄清你的底細,再過來的話,你就沒這麼容易脫身了。陳仁厚說,你說得對。我去打探一下昨晚有沒有兄弟被抓,馬上就回來。水上燈說,你會帶我走嗎?陳仁厚說,當然,美軍飛機還會轟炸得更猛,不知道哪天一顆炸彈就會落在自己頭上。漢口絕對不能住,我來時,大家都在向外逃難。這一走,路途遙遠,我要找輛靠得住的馬車。你趕緊收拾一下包袱,儘量簡單點。水上燈說,我們大概什麼時候走?陳仁厚想了想,說我天黑前過來,如果家裡安全,你就在窗臺上放盆花。我們今晚上就走。說罷他寫了一張紙條遞給水上燈,又說,如果我今天沒有回來,你明天一早就到這兒去,找一個張老伯,他會帶你跟我會合。水上燈點點頭。

陳仁厚走出了門,屋裡的水上燈突然間心往下沉,她情不自禁又跑出屋,撲到陳仁厚身上,摟著他,就彷彿是生離死別。水上燈說,你要小心。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你心裡如果有我,就得活著。陳仁厚說,我一定。我保證今後讓你幸福,再不讓你擔驚受怕。

水文靠在地牢的牆根,一遍遍回憶著他認識水上燈的整個過程。這是金城銀行的地下室,日本人來後,將這裡改造成他們的總司令部。地下室也成了地牢。

水文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因他沒有殺人,而且他自信水上燈會替他作證。水上燈早已知道他是她的大哥,血親之情,沒有人能擋得住。他只後悔自己既然一直覺得與她之間有說不出的感覺,卻為何沒想過她就是當年的小妹妹。而且現在想來,她的說話舉止和容貌身段,都像煞李翠。水文想,我怎麼從來都沒朝這上面想過呢?

但日本人的提審打碎了他全部夢想。日本人說,沒人能證明你這段時間在哪裡。那個水上燈家裡有另外的男人,但不是你。水文驚愕之後,便是歇斯底里的憤怒。他叫道,她說謊!把她叫來!我要當面質問!日本人說,我們查過了你的底細。你原是漢口警署的警察頭領,我們一來,你脫下警服,表示抗議。你與黑道老大賈屠夫關係交好,他暗中領著一彪人馬與我們作對,殺我皇軍數名。你還說過你不會開槍?你從警多年,不會開槍?欺騙皇軍目的為何?你與反共團伙素有勾結,善於使槍,對漢口地形熟悉,又於半夜逾牆迴歸,兇手不是你又是何人?所以你要從實招來,不然,你這條命就別想保住。

水文又能從何招起?於是上刑。水文被打得皮開肉綻,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得又投進監獄。夜深了,牢房裡的被子又薄又破。寒冷和渾身的疼痛令水文無法入睡。隔著小視窗,只能看到暗夜的一片天空。天上什麼都沒有,雲色陰暗,彷彿有著無比的沉重在天空遊動。水文的憤怒漸漸平息,似乎心裡多出一份沉靜。他想,或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報應。他以前是不信這個的,現在看來,是得信了。這就是命運所註定。當年在他強行要求翠姨將那個嬰兒趕出水家時,就已經預示了今天;在他暗中給賈屠夫通風報信,提示銀娃之死系張晉生所設陷阱時,則更加強化了今天的必然。是他讓水上燈受盡人世苦難,是他借刀殺人除掉了她的丈夫。現在,就算她撒謊,她報復,又怎麼能算過分?

想過這些,水文心裡坦然了。他決定對陳仁厚的事,一字不提。

雲層果然是陰暗深沉的。

幾乎同時,水上燈在視窗擺放了一盆仙人掌,然後就倚坐在視窗。在這樣的夜晚,她亦有著一份擔心。但她擔心的不是水文。這個人是不需要擔心的。自她認識他起,他在漢口便是作威作福無所不能之人。就算被日本人抓進監獄,他依然有辦法出來。這個天下雖然是日本人的了,但他們在日本人掌控下依然過著好日子,依然逍遙地在漢口來來去去。這樣的人,需要她水上燈擔心個什麼?

她擔心的卻是陳仁厚。這是她引以為同類的人。在這個世上,他們一樣的無父無母,一樣的寄人籬下,一樣的孤單。眼下,這個孤單的人卻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他會不會被日本人抓走?他會不會去把他的表哥交換出來?他會不會到這裡來帶她離開?

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夜已深得連土地都已睡了過去。蟲鳴的聲音被這蒼涼的季節所掩埋。彷彿聽不到世界的呼吸。只有日本人偶爾的哨音和皮靴的落地聲,昭示著這世界還在苟延殘喘。

天已微明瞭。水上燈知道,陳仁厚不會再來,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一直以來,她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這次也一樣。天一亮,她就離開漢口。這個讓她極愛又讓她極恨的漢口呵,水上燈想,不知道自己哪天才能回來。

拿著地址和簡單的行李,水上燈隨著大批逃難的人朝郊區走。沒走多遠,便聽到美軍飛機嗡嗡聲,很快爆炸轟隆響起。水上燈想,不知道這般轟炸死的日本人多還是中國人多。因為玫瑰紅的被炸死,水上燈對美國飛機也充滿厭恨。她想,你炸日本人好了,你憑什麼把我們中國人也炸得粉身碎骨呢?難道炸死日本人還要拉中國人當墊背?

坐船過了漢水,行至十里鋪,水上燈才僱到馬車。此時的她,渾身痠疼,腳亦起泡。馬車伕說,你一個女人家怎麼能獨自逃難呢?水上燈說,我跟我男人約好了會合的地點。

馬車依著地址將她載到陳仁厚的朋友家時,天已見黑。令水上燈目瞪口呆的是,這個地方已是一片廢墟。彷彿前幾天剛剛被火焚燒。水上燈急得大聲喊,張老伯!張老伯!四下裡卻無人應答。馬車伕說,這樣喊哪有用?這麼個大冷天,房子已經沒了,怎麼會有人留下?不如我載你到鎮上,你先住下,明天白天再來找人。

水上燈只能再上馬車。夜色中,村裡傳出陣陣的狗吠,水上燈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她從皂市坐在余天嘯馬車上的情景。也是這樣的寒冷,也是這樣的令人心碎。她想,我這一生要經歷多少磨難才能完成呢?

鎮上只有一個客店,已經住滿逃難的人。所幸女店主認出了水上燈,說是日本人來之前特意跟著婆婆一起進漢口看過她的戲。店主是個大嫂,家裡男人早已經上了前線,用她的話說,恐怕老早就被日本人打死,骨頭都可以用來打鼓了。她說話時,面帶微笑,眼裡卻滿是無奈,就彷彿一切都認了命。女店主讓水上燈住進自己房間裡,說她願意住多久都行。

水上燈一直沒有說話,她心情沮喪,不知道前面的日子會是怎樣。在一片心地茫然中,熬過了她的第一夜。次日一早,水上燈再次去找張老伯,但是她的眼前除了廢墟,只有廢墟。她在那裡坐了一整天,幾近天黑,沒有見到一個人,也沒有吃過一點東西,甚至連一口水都沒有喝上。第三日,她還去。甚至徒步走到了鄰近的村莊,四下打探,卻沒有人知道一個姓張的老伯,而那片被火燒過的廢墟,除了她,幾乎再沒有一個人去過。她的心境沉落迷茫之地。走在返回客店的路上,那種感覺就彷彿自己當年從洪順班逃亡出來揹著包袱一個人在小路上疾奔的心情一樣。

大約白天裡受風寒,加上心情壓抑,水上燈開始生病。昏沉之間,往事全都變成了夢,一遍遍在她腦子裡迴轉,就彷彿演一場連臺戲,沒完沒了。

不知許久,在沉沉的夢霧中,她感覺自己被人抬了起來,感覺身體在馬車上晃,感覺身旁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感覺被人揹著,感覺像是躺在水波上搖晃,感覺身子被放上了床,感覺有人替她拿脈,感覺有人喂她喝水,感覺有人吹滅了燭燈,感覺黑暗像是深淵,深得見不到底。然後在這底的深處,她看到一絲亮光。她伸手去捕捉,就像兒時,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捕捉著滲進屋縫裡的陽光。那道光亮,是那樣的飄渺虛幻,那樣的滑溜靈活,她怎麼都捕捉不住。

水上燈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是在一個陌生人家。泥土的牆,木頭的梁,樑上吊著幾條鹹魚,床下有兩個雞咕咕地進來,拉了泡屎,又咕咕地出去。空氣帶著溫潤,聞之有幾分腥氣。眼前一切是她連夢裡都沒到過的地方。她不由驚坐而起,四下打量,怔忡間腦子在想,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兒?

一個戴著藍花土布頭巾的大媽端了一碗水進來,嘴上說,姑娘,你醒了?水上燈說,這是什麼地方。大媽說,這是在漢湖呀。水上燈說,我怎麼到這裡來了?大媽說,我兒子說,你是漢口的名角,不肯給日本人演戲,恐怕日本人最近會抓你,就要我們一定保護你。水上燈說,你兒子是哪個?大媽說,我兒子叫三根子,你不認識?水上燈搖搖頭,說不認識。大媽忙說,我男人姓胡,叫胡老根。我姓杜。我家老三就叫胡三根。大的兩個,大根在發洪水那年就死了,二根上了前線,死活也不曉得。三根子就跟著村裡的爺們抗日。這小日本打都打到這裡來了,說是殺了城裡好多人,三根子說,不抗他們,我們這邊也沒有命活。水上燈有些驚異,說你們這邊日本人沒過來?大媽說,太遠啦,怕是小日本的腳走不過來,早些年,從漢東過了一趟路,這之後就沒來。也沒幾戶人家,搶點雞鴨跑這麼遠,怕也不合算。聽大媽這一說,水上燈倒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媽便說,會笑就好,會笑這病就好了一大半。

到晚上,喝了點蓮藕湯,出了一身大汗,又有胡大媽一邊說著閒話,水上燈心頭一鬆,身體便輕爽了許多。

整個冬天,水上燈都住在漢湖邊的胡家。家裡只剩下胡老根和胡大媽兩人。直到春節,水上燈都沒見到他們的兒子三根子。水上燈很想知道,是什麼人讓這個她素不相識的三根子把她送到他的家裡來保護。她想,應該是陳仁厚吧?可是他說過,要帶她去後方的,為什麼又不來了呢?水上燈常常整晚上想著這個問題,但卻始終沒能想透。

日子在無比的清寂中一天天地朝前走。比之在漢口的時日,雖然充滿著安全,卻也充滿著死寂。尤其面對無數戲迷已習慣的水上燈,一連數月只面對著胡老根和胡大媽兩個人,其孤單,無以言表。胡老根幾乎不發一言,只是幹活,幸虧胡大媽喜歡說話。但水上燈還是有一種被寂寞所壓迫的感覺。

胡大媽看了出來,便說,你就唱戲吧。去對著湖唱,湖底下魚兒多的是,比看戲的人多。你唱給它們聽好了。聽了你的戲,魚長得好。水上燈笑了笑,沒有作聲。魚兒沒有喝彩,不會鼓掌,這些,對於水上燈來說,已是她舞臺生活的一個部分。

春天到來的時候,湖岸泛出綠色,草色青青中,野花開始茂盛。湖水的漣漪也隨著春風的吹拂,動盪得有姿有色。有一天,水上燈嗓門癢癢著,站在湖邊,突然就開了嗓。她唱的是《昭君出塞》。

哎喲喲,可憐我離了金華地,

回頭望不見,不見漢王家。

怎不叫人恨轉加,怎不叫人恨轉加!

心懷著這相思,好叫人來都牽掛,

恨奸賊定計害咱,恨奸賊定計害咱。

哪裡有真心真意插戴花,

惹人愁野草閒花,惹人愁野草閒花。

縱有羊羔美酒難吞下,

止不住兩淚如麻,止不住兩淚如麻。

見幾個韃子們嘰哩咕嚕說的什麼番邦話,

路迢迢萬里黃沙,路迢迢萬里黃沙。

今日里昭君出了嫁,

在馬上彈琵琶,在馬上彈琵琶。

嘆淚珠兒溼透香羅帕。

直唱得她自己淚流滿面,彷彿她就是那個離鄉背井,回望家鄉,一哭三嘆的王昭君。

連連幾天陽光明媚,水上燈便坐在陽光的湖邊,連連地唱了幾天。唱著唱著,竟把心唱靜了下來。有一天,她唱時突然想起以前徐江蓮教戲時常跟她說起的飽記師傅。戲子識字的少,所有的戲都靠記憶和口傳。這樣便有了飽記師傅。他們什麼戲都聽,什麼都學,然後把所有的臺本戲譜詞牌都背下來,牢記在心。在演出時守臺,有人會唱聽由人唱,無人會唱則自己上。來學者教,誤場者救。甚至鑼鼓點子都報得出口。靠了這些飽記師傅,漢劇一代一代傳下去,一直傳到現在。水上燈想,也不曉得日本人什麼時候走,就算沒有戲演了,但漢戲不能丟呀。

想罷,心裡竟是一亮。於是她每天來到湖邊,將她曾經學過的戲,反反覆覆地唱著記著。有時候,胡老根和胡大媽閒時,也會坐在旁邊一邊織漁網一邊聽。胡大媽說,這輩子最賺的就是現在,天天能聽漢口的名角唱大戲。

日本人便是在水上燈日復一日的清亮婉轉的戲聲中,舉手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