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漢口啊漢口

水在時間之下 方方 第2頁,共2頁

李翠昂著頭走出水家院門。突然她心裡有一種暢快。自進這扇門那天起,她在這裡一直過著低三下四的日子。現在,她卻可以伸直腰桿,揚眉吐氣了。李翠想,我頂撞了,我刻薄了,我把心裡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你們又能拿我怎麼樣呢?

走出院子的李翠看到馬車和一身西裝革履的陳一大,競也覺得不那麼反感。事情就是這麼奇怪。她幾乎是踩著自己的尊嚴去迎合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卻又讓她突然間找到了做人的尊嚴。

李翠伸出手給陳一大,在陳一大的牽引下踏步上了馬車。

這天夜裡,李翠便沒有回水家大院。她帶著陳一大去了六渡橋的屋子。已經十多年沒有碰過男人身體的李翠,夜裡有如火山爆發。這種激情中,雖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憤恨。她一句話不說,只是天翻地覆地行動。她的舉動讓陳一大喜不自禁。風平浪靜後,陳一大伏在她的耳邊,用手撫著她的身體,溫存道,我真不知道你有這麼好啊。從今以後,我第一是你的狗,第二才是日本人的狗。李翠說,好啊,我就喜歡當狗的主人。

住在江邊的居民全部被轟趕出去。日本人規定,整個江邊實行封鎖。水上燈除了逃離,別無他法。在漢口淪陷的第二天,陳仁厚帶著水上燈離開了漢口。他們一路輾轉奔波,不知受了多少驚嚇,在陳仁厚朋友的幫助下,他們不停地換馬車,奔波數日,最終逃到了新洲鄉下。

一天,村裡的老鄉突如驚弓之鳥一般,正在房東菜園拔菜的水上燈,見狀擋住一個狂奔的老鄉,詢問何故。老鄉說日本兵在城北抓了七十多個村民,押到城南舉水河的堤邊。令他們撕下衣服,矇住眼睛,然後日本大兵像做遊戲一樣,舉著大刀,一邊跑著一邊砍人。最後砍累了,就用刺刀挑。七十多人當場全部殺死,殺完就將他們推進了舉水河。附近村予的人聞訊都逃了。老鄉說時,號啕大哭。說他堂兄就在那七十個人裡面。

水上燈聽呆了。陳仁厚正好去城裡買煤油和肥皂,路途必經城南舉水河堤,水上燈不知他是否平安,急得一個人在家團團轉。天擦黑時,房東一家亦舉家逃離,空蕩蕩的房子,便只剩下水上燈一人。她慌了神,便這時,她聽到了陳仁厚的聲音。

水上燈幾乎是飛奔著撲過去,抱著他便大哭。陳仁厚說,我知道你擔心我。我沒事。今天我沒有走城南。聽說城裡亂,我繞道回來了。只是什麼東西都沒有買。這裡不是久留之地,我已找來了馬車,你趕緊收拾一下,現在就走。

馬車伕姓古,陳仁厚說是他的朋友。水上燈說,你怎麼會有這麼多朋友?陳仁厚笑了笑,沒有答覆她。

馬車順著田野的路一路狂奔。路上遇到一個從漢口逃出來的大戶,他們坐在馬車上指點著水上燈說著什麼。車伕老古便搭訕,大聲問他們往哪裡逃。對方說,聽說漢口沒有屠城,家裡開著店,還是要回去打理生意。水上燈驚道,回漢口去?對方說,是呀。你好面熟,可是漢劇名角水上燈?水上燈說,是。漢口怎麼樣?對方說,頭兩天一個夥計來說,日本人佔領了漢口,劃了難民區,只要不惹他們,還能過下去。鄉下也不安寧,除了日本人,還有土匪。如果這樣,不如回去。一番話,令水上燈陷入深思。她想,與其這樣風裡來雨裡去的逃難,不如回去好了。

遠遠地,幾處村莊正烈焰熊熊,半邊天都被燒得透亮。陳仁厚說,不知我老家怎麼樣,也許那裡還安全。水上燈說,你說河角村?陳仁厚說,是呀。那裡我熟。有許多朋友可以保護你。水上燈心裡浮出祠堂裡陰森的場景,浮出他們在馬車上奮力吐唾沫,叫罵永遠不再去這個鬼地方的場景。水上燈沉默片刻,說河角村對於我來說,是個有噩夢的地方,我不想去那裡。我寧可回漢口。陳仁厚驚道,好容易從那裡逃出來,怎麼能回去?水上燈說,逃出來也沒有活路,那就不如回去。我對漢口到底熟悉。如果實在找不到地方住,我到古德寺去。那裡的尼姑會收留我。

水上燈神情很堅定,陳仁厚知道她主意已定,便說,可我還是不敢冒這個險。我們看看情況,如果漢口安寧,再回,好不好?水滴,你聽我一次?

水上燈想了想,便默許了這個提議。

一路的走走停停,彷彿到處都有日本人的蹤跡。有時在山窪裡一躲便是幾日,不知世外人事。還有一天,幾乎與一隊日本兵相遇。他們躲在草叢裡,動也不敢動。水上燈整個頭都被陳仁厚緊按在懷裡,日本人的車在距他們幾米遠的地方轟轟開過。那一次,他們真是嚇著了,日本兵走後好久,他們一個個都癱軟在地,好半天才爬起身來。

寒冬的時日,陳仁厚帶著水上燈住進老古的親戚家。陳仁厚經常外出,說是要找朋友打聽好漢口的情況,才能回去。水上燈懨懨的,這樣的逃亡讓她倍覺厭倦。儘管陳仁厚已經全力在支撐著,他儘可能為水上燈找到乾淨或是舒適的住處,但仍然無法達到基本的需求。有一天,水上燈來了月經,血水滲透夾褲,連外褲都被汙染。陳仁厚卻無法替她找到乾淨的草紙。這一天,他抱著頭坐在水上燈的床邊,看著水上燈日漸消瘦的面容,徹夜未眠。

好訊息終於有了一點。漢口舶確未像南京那樣開全城的殺戒。日本人封鎖江邊,將中國人趕到難民區居住。慢慢的,也有店鋪在開業,街上也陸續有了出來討生活的人。雖然言行都必須小心翼翼,但畢竟還有活路。陳仁厚對水上燈說,天一開晴,我們就回去吧。

春天如期抵達,大自然像往日一樣,開始復甦開始吐青開始奼紫嫣紅。湖泊和小河一如當年,在春風微燻中蕩著清波。山還是那樣的山,水還是那樣的水,村莊和人,卻已不復以往。逃難、躲藏、跑命,成為生活的主題。

漢口終於又在眼前了。那熟悉的氣息和聲音都撲面而來。越走近它,水上燈越是興奮。所有的危險似乎於她都不在乎了,她只要回到她的漢口。她要聽那裡的聲音,聞那裡的氣息,吃那裡的食物。只有在那裡,她心裡才會有一般厚重的踏實。那一刻,她突然就理解,為何玫瑰紅寧可放棄相愛多年的萬江亭也不肯離開漢口。這個地方,就是她們生長的根,是她們滋養的水。拔掉這根,潑掉這水,她們將立刻枯萎。

街上到處都有戒嚴。鐵絲網將難民區圍得嚴嚴實實,水上燈走到難民區的柵欄前,正想詢問怎麼得以進去。看守難民區的警察卻認出水上燈。驚喜之間,告訴水上燈說,他是她的戲迷。又說現在日本人正在號召中國人實行「復歸復業」。店鋪慢慢都將開張。湖南會館對面開設了聯和戲院,已經有戲班在演漢劇,只不過缺少名角。水上燈回來得正是時候,難民區的老百姓有福氣聽她的戲了。而他希望天天都能看到水上燈登臺。說罷未加任何阻攔,便放水上燈和陳仁厚進了區內。

進到難民區內,陳仁厚憤然說,也不知哪個戲班,這麼賤,竟在日本人手下演戲。水上燈說,千萬別說這個話。大家也都是找個活路。陳仁厚詫異道,你也準備為了活路在這裡演戲麼?水上燈說,不。我答應過黃小合老師,絕對不為日本人演戲。陳仁厚說,你說這個話讓我放心了。只是已經有人認出你了,怎麼辦?水上燈說,我們想辦法隱居起來,讓他們找不到我。

水上燈和陳仁厚轉了幾處也沒找到地方歇腳。謙祥益綢布店更是被人砸了門,他們突然看到漢正街上隨園酒家已經開業,兩人便過去坐下吃飯。

隨園酒家的老闆突然間也認出了水上燈。見她面帶疲憊,忙不迭地叫夥計端上飯菜。陳仁厚說,老闆,我們能不能在這裡寄居兩天,找到地方我們就搬走。老闆忙說,這沒問題。一個房間嗎?陳仁厚說,兩間。老闆別誤會,我是水上燈小姐的保鏢。老闆說,日本人想讓店鋪都開業,正拿我們作榜樣,一時半刻,他們不會找我們店子的麻煩。過兩天,我讓我小舅子跟你們弄兩份安居證來,不然,查到頭上,也不好辦。陳仁厚說,那就拜託老闆了。

下午,陳仁厚讓水上燈在店裡休息,自己則外出尋住處。走前,水上燈突然說,為什麼要說是我的保鏢?陳仁厚捧起她的臉,凝視片刻,方說,我不想壞了你的名節。你這麼有名,大家敬你如神。我能做你的保鏢,已經是我的福分了。水上燈說,我不怕。我要你跟我住一間屋。陳仁厚說,但是我怕。我怕往後有流言傷著你。我怎麼樣都行,但你不可以受一點委屈。你明白嗎?水上燈立即淚水盈盈。她哽咽道,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陳仁厚說,知不知道?那天我們坐在樂園的塔樓上,我看你哭得肝腸都要斷了,我就想,將來我一定好好愛護這個妹妹,不讓她再這樣流眼淚。水上燈不禁滿臉是淚,她把頭靠在陳仁厚的胸脯上,輕聲說,你現在出去要加上一份小心。那是我的。你回來時一定要好好的。不然,我就要流淚一輩子,讓你永遠都不安心。陳仁厚笑了起來,他緊緊地摟著水上燈,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心就足夠了。

出門時,陳仁厚心裡有些重。水上燈的愛情並沒有帶給他快樂。他很害怕因為自己的緣故,而致水上燈受傷。許多事情,他都沒有跟水上燈明說。在新洲他曾經進城一趟,便是與抗日小組取得聯絡。按上級佈置,他的小組將實施一個暗殺計劃。對所有幫助日本人的漢奸,格殺勿論。陳仁厚原本想把水上燈送到自己老家,以保證其安全,然後自己再參與行動。但卻被水上燈拒絕了。現在他帶著水上燈回到了漢口。暗殺行動入春就要進入佈署階段,各個暗殺成員都須到位。這是他的使命。他必須儘快歸隊。但是,對於陳仁厚來說,比使命甚至比他生命更要緊的,是他的水上燈。他要將她安頓好,令她絕對處於安全之下,才能放心去行動。他全身心地愛著這個女人,不僅如此,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她在這世上吃了太多的苦,她經歷了太多的不幸,他希望能在他的庇護下,她的生活變得輕鬆和幸福。

抗日小組的接頭地點在姑嫂樹。陳仁厚一齣門,便叫老古加快速度。馬車一路飛奔,但他還是晚到一個多小時。他的組長魏東明是武漢大學的學生領袖,見他晚到,臉色當即掛出。盤問原因,陳仁厚無奈,只好如實複述了帶著水上燈逃跑的過程。

魏東明吃了一驚,說你指的是漢口名角水上燈?陳仁厚說,是。我們從小就認識。魏東明說,像她這樣的名角,絕對不能出頭為日本人演戲。陳仁厚說,當然。她已經說過了,她絕對不為日本人演戲。但是,如果日本人知道她回到漢口,而且不肯為他們演戲,你說她會面臨什麼?魏東明想了想,堅定地說,我們必須保護她。但是,我們也絕對不能因此而影響我們的計劃。把她交給我父親。他是個戲迷,我就是從他那裡知道水上燈大名。陳仁厚說,你父親是?魏東明說,我父親叫魏典之。陳仁厚吃了一驚,我聽水上燈說過,她對你父親非常尊敬。魏東明說,我知道。因為他們共同敬愛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萬江亭。

很晚了,陳仁厚才回到隨園酒家,隨他一道來的人是魏典之。一路上,不時遇到巡邏的日本人。所幸魏典之熟悉街巷,但凡前有可疑者,他們便繞道。幾經周折,總算平安。

魏典之見到水上燈,十分激動。搓著手,連連說,你沒有事,真太好了。仁厚告訴我說你在漢口,真是驚得我一身冷汗。我不親眼看見你平平安安,這顆心怎麼放得下來?水上燈說,魏老闆最是有情人。你對我萬叔那樣好,我就知道你是戲子貼心的戲迷。魏典之一提萬江亭,眼裡便含了一包淚,說快別提萬老闆,提了我就傷心。

陳仁厚和魏典之都認為隨園酒家不是容身之地。水上燈必須趕緊換地方。而漢口目前最安全的區域,是法租界。日本人看上去,並不準備為難那裡。陳仁厚說,怎麼能住到法租界裡?魏典之說,我知道水上燈小姐有個朋友叫張晉生。他跟法國人關係密切,現正幫一個法國大班做絲綢生意。他一定肯幫忙。

陳仁厚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水上燈說,難道只有他才行嗎?魏典之說,慢慢找,當然也能找到人。但是時間不等人呀。另外,水上燈小姐就是住進法租界,也需要找有勢力的人來庇護。而且還要弄到一張居留證。張晉生在那一帶呆的時間很長,就算脫了軍服,但到底說話不一樣。這個只有他能做到。你們不是朋友嗎?

水上燈沒有回答,她望了一下陳仁厚。陳仁厚說,怎麼才能找到他?魏典之說,他幫法國人後,跟我有些生意上的往來。我去託他,一定能成。我想,水上燈小姐最好明天就能住進法租界,不然,呆在這個難民區,天曉得會出什麼事?如果你們覺得能行,我明天清早就去找他。

陳仁厚心如刀絞,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夜晚,水上燈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睡不著。與張晉生交往的所有細節,突然歷歷在目。他的甜言蜜語他的熱情浪漫他的擔驚受怕,想想,心裡還是有幾分暖意。只是,他為什麼會突然消失不見,而現在又成為自由自在的商人呢?這在水上燈心裡是個結。

突然她的房間有輕輕的敲門聲。她心知是陳仁厚,便爬起來,開啟了門。陳仁厚一進門便將她擁在懷裡,半天不說一句話。水上燈伸手撫了一下他的臉,結果沾了一手的眼淚。

水上燈說,你真要把我交給他?陳仁厚說,我沒有選擇。因為他能辦到的事情,我沒辦法辦到。水上燈說,那你呢?跟我住在一起嗎?陳仁厚說,你認為張晉生會幫助我嗎?水上燈哭了起來,說你這個傻瓜。你就不怕我回不來了?陳仁厚亦哽咽道,我怎麼會不怕?可是我更怕你受到別的傷害。我也不想看到你每天提心吊膽。水上燈說,你可以常來看我嗎?陳仁厚說,我儘量來。我要把你放在心裡,日日夜夜都看著你。

窗外的月光很溫和地落在大地上。無邊無際的溶溶月色下,是無邊無際的殘酷和痛苦。

對於水上燈和陳仁厚來說,這是兩個人的又一個不眠之夜。

魏典之約張晉生在邦可西餐廳會面時,張晉生還有點不想去。坐在典雅的小圓桌邊,他拈著小鋼勺輕輕攪動著咖啡,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魏典之說話。突然間,他聽到魏典之說起了水上燈,頓時驚得手上咖啡幾乎潑了一桌。

很多的夜晚,水上燈都在他的夢裡。在不知她生死的日子裡,他一直為自己最後的退縮悔恨不已。其實,張晉生清早便出了門。行至法租界柵欄處,恰遇督守柵欄邊的一個法國人是他多年的朋友。他說,法租界現在只出不進。整個漢口,大概就只法租界是一個安全島。張晉生說,我去帶一個朋友進來,可以嗎?法國朋友說,回家去吧,中國人說,大難臨頭各自飛,不然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張晉生心裡便有些亂。返回自己屋裡,小坐了一會兒,渾身不安,最後還是準備去找水上燈。結果在他開門那一剎那,他看到了他萬沒有料到可以看到的人。他們的出現,令他愕然。他知道,大勢已定,水上燈與他之間必定將隔千山萬水。他心裡有無限的痛,卻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隨園酒家小小的房間裡,張晉生見到水上燈,他百感交集,幾乎想撲過去擁抱她。但水上燈臉色卻是淡淡的,眼睛裡甚至有怨恨。張晉生很想為自己作一番解釋,水上燈卻打斷了他。水上燈說,張先生,聽魏老闆說,你能安排我住到法租界去?張晉生說,當然,當然。水上燈說,那就走吧。

張晉生想讓水上燈先住進肖府,且說肖府現在只有玫瑰紅一人住在那裡,應該會比較舒適。水上燈冷冷道,如果我想住進肖府,還用得著找你安排嗎?玫瑰紅跟你是親戚還是跟我是親戚?一句話撐得張晉生無法回答。

魏典之也不贊同水上燈跟玫瑰紅攪在一起。自萬江亭死後,魏典之對玫瑰紅滿心都是厭惡。魏典之說,如果水上燈小姐住進了肖府,我想看看她都難了。張晉生想了想,便說,好吧。先到德明飯店住下,然後我去幫租房子。反正不能留在這裡就是。

水上燈這次坐的是黃包車。好久沒有坐漢口的黃包車了。一腳踏上去,心裡竟有些許的微瀾。半個多小時後,進了法租界。只不過幾個月,這裡已然變得不相識起來。街上人多,嘈雜聲更甚以往。張晉生說,漢口但凡有點能耐的人,幾乎全都搬進了這裡。酒店裡已被住家包滿,每幢房子都住滿了人。一房東二房東三房東遍地都是。所以一兩天內,恐怕還租不到屋子。水上燈說,租不到我就住酒店好了。張晉生說,這樣大氣派的話,也只有水上燈小姐敢說。水上燈說,不行嗎?張晉生笑了笑,沒回答。他想,只要能補償你,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陳仁厚正等在魏典之的店裡,聽候訊息。魏典之長嘆著說,這世道就是這樣。我親眼看到萬老闆為情而死。但你跟萬老闆不同,萬老闆是自己要不到,而你是自己把心上人送給了人家。你既這麼做了,還不索性灑脫一點?陳仁厚苦笑道,我又怎麼灑脫得起來?

水上燈的中飯便在德明飯店吃。張晉生為水上燈點了法國餐。頭上璀璨華麗的吊燈,桌上玲瓏剔透的水晶杯,身邊低低的言談說笑,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令經歷了幾個月逃難生涯的水上燈恍若隔世。

水上燈只是低頭吃東西。她不想跟眼前的這個人說話。她心裡在想陳仁厚這時候在做什麼?他是不是很難過。早上分別時,他雖然沒有再流淚,甚至他拼命地掩飾自己,但他心裡的痛,水上燈全部都能感到。她也痛,但她卻無奈。她不想再過那種漂泊的擔驚受怕的生活。她需要一份平靜和安寧,而陳仁厚卻沒辦法給她。走前她跟陳仁厚說,我也會放你在心裡,日日夜夜的看你。

三天後,張晉生為水上燈租到了房子。這是一幢別墅的樓上。樓下住著一個法國老太太。張晉生為了讓水上燈生活得舒適和安全,整整跑了三天,費了不少心機。張晉生把水上燈帶到這裡時,頗帶炫耀地說,看,這裡環境又幹淨又安靜,很適合你住。樓下的老太非常友善,我說你是明星,她高興壞了。水上燈說,我是明星嗎?張先生是不是弄錯了,我是難民。張晉生說,水兒你不要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說話好不好?水上燈說,那你覺得我應該用什麼樣的語氣跟你說話?張晉生遲疑片刻,說像以前那樣?水上燈說,你覺得我們可以像以前那樣嗎?張晉生說,看你肯不肯給我機會解釋。水上燈說,如果我不肯呢?如果在這幾個月中,我死了呢?比方在新洲,被砍了頭,扔進舉水河裡。還有,路上遇到日本人,如果他們發現藏在一邊的我,只需要一梭子彈,我便滿身窟窿,春天就會化成那些樹林的肥料。

張晉生彷彿被打了一棍,頓時面如灰土。良久,張晉生方說,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水上燈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了睡衣。絲綢睡衣散發著清香。這是張晉生買來的。式樣和花色,都讓水上燈喜歡。只有張晉生,能讓水上燈覺得生活舒服。在這樣的舒服之中,她的虛榮得到莫大的滿足。泡在浴缸裡,水上燈想,你能證明什麼呢?

夜晚,起了風。水上燈走出屋,站在露臺上。那裡,能看到江邊日本崗樓上的燈光。探照燈從長江的水面又轉向城裡。除了風,以及遠處巡街的皮靴聲,夜晚很寂靜。深邃的夜空與在鄉間看到的一樣,但心境卻全然不同。曾經無限的悲哀已被眼前的舒適消解掉一半。已經幾天不知陳仁厚的訊息,水上燈原以為自己會非常想念他。但現在,當她穿著絲綢睡衣站在法國老太太別墅的露臺上時,發現她的思念固然強烈,但卻不是那麼的痛苦。這感覺讓她無限傷感。她想,仁厚,對不起,雖然我愛你,但若和你在一起就必須過那種動盪漂泊以及恐怖的日子,我實在害怕。現在,能給我安全和寧靜的,就只有張晉生。是你把我還給他的,你恐怕再難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