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沸騰的漢口,此一刻正經歷著退潮。工廠在撤,學校在撤,醫院在撤,機關在撤。從報童嘴裡喊出的訊息一天比一天沮喪。馬當失守。湖口失守。九江失守。日本人的喘息似乎都能讓漢口感覺到了。正值秋天,原本是武漢最為爽朗的季節,無論秋陽如何絢麗明亮,卻只能讓人覺出深深的蕭瑟。這是一種落敗的蕭瑟。
樂園的霓虹燈依然亮著,園內的劇場像往常一樣開放。天天都有人進來打發時日,但氣氛卻是懨懨的。水上燈在三劇場搭班掛牌。演完後再也沒人上臺作抗日演講了。余天嘯家裡人全都回了鄉下。陳一大的雜耍班到沙市演出了。水上燈覺得自己實在無處可去時,便去看望一下玫瑰紅。玫瑰紅依然每天抽著鴉片。每見水上燈去,她都說,不然你也來抽幾口,很舒服的。水上燈說,我才不想成為像你這樣的人哩。玫瑰紅說,你不覺得你跟我正是一模一樣的人嗎?你不像我慧姐,倒更像我。水上燈說,我誰也不像。更不像你姐,因為她根本就不是我親媽。玫瑰紅吃了一驚,說你這是什麼話?水上燈說,我也不曉得。發大水那天,她親口說的。玫瑰紅說,她是被你氣糊塗了吧?水上燈說,也可能。不過,她從來都沒有愛過我。玫瑰紅想了想,說倒也是。我怎麼著都覺得慧姐跟你不太親的樣子。水上燈說,所以我跟你不是一樣的人。這世上我沒有親人,連爹媽是誰都不知道。玫瑰紅說,這麼說來,我也根本不是你的什麼姨?水上燈說,但是我媽養了我,我反正只認她,你也就還是我姨。
晚上如果水上燈沒有戲,張晉生便帶她出去吃飯。有一回,張晉生把玫瑰紅也請了一起去。張晉生想讓玫瑰紅幫忙勸說水上燈早點與他結婚。結果,在餐廳裡,人們見到水上燈都熱情地致意,卻沒人認出玫瑰紅。玫瑰紅一氣之下,飯也沒吃就自己回了家。走時恨然道,才不過一轉身,這茶就涼了。水上燈說,我遲早也會是那杯涼茶,有什麼好氣的?
張晉生一直在向水上燈求婚,水上燈卻一直不肯答應。水上燈說,看看玫瑰紅這副樣子,我根本就不想結婚。你知道玫瑰紅為什麼跟萬叔好了那麼多年都不結婚嗎?那是因為戲子一結婚,戲迷的興趣就會小了一半。玫瑰紅紅了十年才結婚。而我呢,不過才紅一年。張晉生說,那你忍心讓我這樣等?水上燈說,我萬叔等了玫瑰紅十年,你才等多久?張晉生說,等了十年,卻把玫瑰紅等成了別人的老婆。水上燈說,你不信我?張晉生苦笑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世道。不知道這世道給我的會是什麼。
水上燈默然,她腦子裡浮出陳仁厚憂傷的面孔。陳仁厚說,水滴,你只需要聽我一句話:不要相信他。他跟你不是一路人。水上燈想,你還在漢口嗎?或者已經回到鄉下了?
一天晚上,夜已很深。張晉生跑到水上燈住所。他兇猛地敲打著門,一進門便緊摟著水上燈,用一種哽咽的聲音說,從今天起,你不能跟我分開。水上燈說,怎麼了?張晉生說,上面已經決定棄守武漢。水上燈立即緊張起來,那我們怎麼辦?張晉生說,馬上隨我回老家。我們明天就走。脫掉這身皮,我就是老百姓。我老家地處偏遠,藏在深山,我家在那邊還算大戶,當地人肯定會照顧我們。你今晚就把隨身的東西收拾好。我現在去處理一些事務,明天清早我來接你。
張晉生說罷匆匆而去。
水上燈一夜未眠。次日起來,兩眼佈滿血絲。包袱早已收拾好了,她靜靜地等著張晉生過來接她。
但是,整整一天,張晉生都沒有出現。第二天,她一早帶了包袱便去張晉生的居所找他。張晉生住在法租界,水上燈想,如果找不到張晉生便住到玫瑰紅那裡去。結果法租界已經被柵欄圍得死死,只准出不準進。
水上燈只得返回家中,她的惶然越發加劇。到這時候,她才後悔沒有跟著黃小合撤離到後方。陳仁厚說過,張晉生就算是軍人,但到時候他保護不了你。不幸真被他給說中。
夜色落了下來,整個漢口,除了四周不時響起的槍炮聲,完全寂然無聲。這是一份令人萬分恐懼的寂靜。它的背後卻是焦灼不安和緊張混亂。縱是一根火柴,也能將這份焦灼和緊張燃燒起來。這樣的夜晚,對於水上燈來說,除了驚恐,再無其他。
早上起來,水上燈還是決定離開。四周都在打仗,陸路恐怕走不通,從水路向上遊走,或許方便得多。水上燈立即往碼頭方向去。從家裡走到江漢關,其實並無幾步路,街上行走的人腳步都滿是慌亂。水上燈貼著牆邊快步疾行,每一幢房屋每一個視窗甚至每一道牆縫,都透著惴惴不安。防空警報不時拉響,令原本緊張的人們更加惶遽。
日本的飛機又飛臨長江的上空。水上燈走了好遠,才找見一小漁船,水上燈說,船家,我想僱條船到鄉下去,不曉得你能不能幫我。漁夫打量了她一下,突然說,你是名角?水上燈驚喜道,你認得我?漁夫說,我看過你的戲。水上燈說,那……你能送我嗎?漁夫說,就你一個人?水上燈遲疑了一下,說還有一個。漁夫說,我的船小,送不遠,送過金口鎮,你自己再找大船看看。水上燈高興道,好,先到金口鎮再說。兩人便約定下午兩點碰頭。
水上燈往回走時,突然心動,她叫了黃包車,一直坐到漢正街。看到謙祥益綢布店的招牌時,她心裡熱了一下。
謙祥益的老闆正在封門,見到水上燈,大驚道,你怎麼還在漢口?我讓店裡夥計把倉庫裡的布匹都送到和平打包廠去了。那是英國人開的廠,日本人怕是得讓三分。仁厚也在那裡。水上燈說,仁厚是不是準備回鄉下?老闆說,我讓他們個個都必須回鄉下。留在漢口,萬一日本人發瘋屠城,丟了小命不合算。水上燈小姐,趕緊逃吧,今天城裡的軍隊都在撤。水上燈說,老闆如果見到仁厚,就請告訴他,我來找過他,讓他注意安全。
水上燈回到家,她喝下一大杯涼水,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對自己說,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不能害怕。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不能死。我連自己的爹媽都不知道是誰。我的戲還沒有唱夠。我還沒有紅透漢口。我還沒有看夠這個世界。我還沒有好好享過福。我死了我的苦就白吃了。所以,我一定要活著。
她將家裡的剩飯菜全部吃完,又精簡了一遍包袱,脫下高跟鞋,換上布鞋,然後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趕緊出門。行到江邊,卻沒見到小船。江邊有不少軍人。水上燈抓住一個士兵詢問,士兵說,封江了。上午日本人有偵察機飛過來,下午多半會來轟炸。金口停了我們幾艘軍艦。
幾乎沒隔多久,大群的日本飛機便飛了過來。爆炸聲一陣陣傳來。水上燈心裡發緊,她心知從水路離開漢口,已是夢想。
天色昏暗下來,街上到處是流言。水上燈此時的孤獨無助,就像當年她被楊小棍押著去劉家陪夜時一樣,可是又哪裡會再有一個餘大師前來相救呢?她想起幾個月前,她和同伴們為抗戰疾呼的情景。想起撤退時那沸騰的江灘。她知道她做了一個極錯的選擇。像她這樣沒有親人的人,就應該跟她的團體在一起。在那裡,她是主角。臺上缺她一個,一場戲便演不下去。她的在與不在,被每一個人關注著。而現在,離開了他們,她成為這世上的一個孤家寡人。她活著或是死亡,已然無人介意。
望著窗外,靜聽著長江的水。水上燈心緒混亂,她想,明天,或是後天,我要往哪裡去?
突然間,水上燈聽到有輕輕的敲門聲。這聲響,帶著猶疑,彷彿在試探,卻讓水上燈突然振奮。她想一定是張晉生。一定是他來了。一定是他忙碌完後專程趕來接她。念頭到此,她撲上去一般衝到門口,呼地拉開門。
門口站著的卻是陳仁厚。頓時,水上燈淚水湧滿了眼眶。雖然不是張晉生,但原來世上除了張晉生之外,還有一個人記得自己。看到這個人,她驀然有一種感動,心道這人世並沒有將她拋棄。
雖然是專程來看水上燈還在不在,結果真看到她時,陳仁厚卻吃了一驚。他驚問道,你怎麼還在這裡?為什麼還留在漢口?水上燈被淚水堵住了喉嚨,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陳仁厚走進屋,四下看了看,說你那個張副官呢?水上燈半天方說,不知道在哪裡。陳仁厚頓時怒了,都什麼時候了,他居然不管你?水上燈說,他是軍人,可能隨時都會有事。陳仁厚說,既然無法顧你,為什麼要強留你在漢口?水上燈說,不要說這個好不好?
陳仁厚沉默片刻,低聲道,對不起。我只是擔心你出事。我很害怕你會出事,所以我恨他不顧你的安危。水上燈走到他的跟前,將頭抵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在怦怦地跳動。這一下一下的彈跳,傳達到她的心裡,將那裡的恐懼,一點一點地擠了出去。
水上燈平靜了自己。她說,你不是要到鄉下去嗎?怎麼還沒走?陳仁厚說,我跟你說過,你不走,我就不會走。水上燈急道,你想要氣死我嗎?陳仁厚望著她說,我倒是被那個混蛋氣死了。老闆告訴我,說你還在漢口,我一口氣差點沒憋死自己。下午我過來,你這裡沒人。我想可能你已經走了,晚上我再過來看看,居然你屋裡亮著燈。而且你還是一個人。你知道嗎?再不走該有多麼危險?下午日本飛機轟炸了我們的軍艦。水上燈說,我看到了。陳仁厚驚異了一下,說你在江邊看轟炸?水上燈說,我本來想要坐船到金口的。陳仁厚說,幸虧沒坐。日本人佔領南京後,殺人如麻。如果武漢落到他們手上,難保不會這樣。我們不能成為他們的刀下之鬼。尤其像你這樣的漂亮女人,日本人更是不會放過。
水上燈頓時渾身顫抖。陳仁厚堅定地說,你得跟我走。我到哪裡,你到哪裡。我保證你的安全。陳仁厚將發抖的水上燈摟得緊緊,用手掌上下撫著她的背,低聲道,你不要怕,有我在。你不會有事。
這天夜裡,陳仁厚就留宿在水上燈家。他們連吻都沒有接過,連一次帶有甜蜜愛情的擁抱都沒有過,卻突然地在一起過了夜。恍惚這一刻是世界末日,他們要利用這最後的時間將人生該經歷的過程去經歷一下。這是兩個人真正的第一次。當他們手忙腳亂地將兩個人的身體緊緊連在一起時,陳仁厚低聲說,我這樣抱著你,心裡好踏實。水上燈流了淚,說你知不知道,你不是第一個進我身子的男人。可是第一個進來的人是怎麼弄的我,我卻一點都不知道。
便是在這個充滿著不安和緊張的夜晚,水上燈說出了當她只有十四歲時候的故事。自從她坐著余天嘯的馬車離開那個小鎮後,這是她第一次對人講述。她講到她被灌醉酒,講到她醒來時看到的一切,講到她的逃跑和被抓回。這個話題一開頭,她便無法自制。眼淚如潮,把枕頭打得透溼。她總是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了眼淚,可是那些痛徹心扉的往事,只要來到嘴邊,眼淚便跟著它一起洶湧而至。每說出一句,便如一把利刀,深割著她的心。一刀又一刀下去,直到她述完。
陳仁厚被她的所說震驚,他從未料到他心目中女神一樣的水上燈,曾經那樣慘烈地過著她的一天又一天。他以為他阻止住她賣身、送她到洪順班是救了她,卻不料依然是把她送進了虎口。他忍不住陪著她一起哭。陳仁厚說,是我害了你。都怪我把你介紹給楊小棍,下次我遇到那個傢伙,我要殺了他。哭罷又說,我不會介意我是不是你的第一個男人。我只希望今生今世不再有人欺負你。水上燈哭道,我們不說這個,你只要緊緊抱著我就可以了。
這個夜晚,槍聲一直在響著,彷彿四面八方都在打仗。而他們置身在戰場之中。但是兩個年輕的身體卻完全不顧及了。他們一直做愛,不知疲倦,彷彿惟有如此,心裡才覺安全。這是他們自己為自己製造的一份安寧。明天會是什麼樣子?將來還會不會活著?他們也不去想,只有忙碌的身體能夠阻止他們對未來的恐懼。
第二天清早,天微亮,陳仁厚準備去買早點。他們計劃,吃過早點,便離開漢口。走出房屋,正欲踏上街道,突然就看見日本人跨步巡街,而街角上已經掛上了日本的太陽旗。陳仁厚心裡一陣黑暗,他逃似地回到水上燈的住所,流著淚告訴她,日本人業已佔領武漢。
這是1938年的10月26日清晨。在它的頭天夜晚。漢口便已淪陷。
二
陳一大因與樂園雍和廳早已簽訂演出契約,帶著他的雜耍班如期抵達樂園。頭夜進駐,睡一夜起來,懵懂間竟發現整個樂園空無一人。陳一大正欲去老闆辦公室詢問,不料卻見一隊日本人開了進來。
一個翻譯高叫道,這裡管事的人呢?陳一大心道,如其等死,不如主動。便立即走上前去,哈著腰說,我就是。我們聽說日本皇軍進漢口來了,心想皇軍也定會來這裡尋樂子,就專門在此恭候。這裡是樂園,這是我們的雜耍班子。日本先生也一定喜歡看。翻譯轉述了一遍。所有在場日本軍人都鬆下一口氣,很快哈哈鏡前發出笑聲。陳一大想,咦,原來日本大兵的笑聲跟中國人一樣啊。
翻譯跟日本軍官交談幾句,轉向陳一大,說太君對你的態度很欣賞。他希望你來管理這裡。樓下繼續讓人來玩樂,但樓上我們要用來作司令部。陳一大露一副受驚嚇的表情,說讓我來管這裡?翻譯說,今晚上就演雜耍給皇軍看,作為慰勞。
這時候的陳一大,只要不殺他們的人頭,叫他做什麼都可以。紅笑人說,班主,難道我們真要演給日本人看?陳一大說,不演就是死,你有選擇嗎?死到臨頭,只能選擇那個能讓你鼻子出氣的事。
陳一大從這一刻起,便成了樂園的總管事。這麼多年來,樂園的老闆對他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一年到頭他都在為雜耍班子的生存而奔波。現在好了,他可讓他的班子天天在雍和廳演出,月月都有豐厚的包銀。陳一大想,給誰演不是個演?管他日本人還是中國人?中國人在時也沒讓我們活好過,既然日本人能讓我活得好,我為什麼不給他做事呢?陳一大這麼想著,心裡立即坦然。
他帶著日本人上樓去挑選他們所需要的司令部辦公室。然後他也給自己挑了一間。座下皮椅隨意轉動著。他像以前的管事一樣,雙腿往桌上一蹺,心裡的升騰感立即強烈起來。他想原來坐在這地方的感覺真是不一樣呵。原來他陳一大也會有這麼一天!
翻譯過來找他,敲了敲門。陳一大覺得自己有點失態,忙站起。翻譯說,你不用害怕。日本人對友好的中國人也會友好。陳一大說,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翻譯說,你只需讓這裡繼續歌舞昇平就行了。等下到我那裡拿點錢。開始做事,總是要花點錢的。
隔不幾天,陳一大便跑到五福茶園。五福茶園沒開門,陳一大心道里面肯定有人,便敲門。一個跑堂夥計伸頭出來,見是陳一大,便開了門讓他進去。
水文身著便服,正坐在裡面與人喝茶。陳一大認出那人是黑道上的賈屠夫。陳一大見水文脫了警服,有些驚異,說水少爺這是?水文說,脫掉那身黑皮了。陳一大說,日本人來了也得要警察呀?水文說,他要他的,不關我的事。我家茶園也得要個男人來管著,一個女人打理生意,天曉得往後會鬧出什麼動靜來?我沒那個膽。陳一大說,我還以為你們全家都逃走了哩。漢口的有錢人都逃得差不多了。水文說,怎麼不想走?可我媽堅決不肯出門,我能甩下她老人家自己走嗎?賈屠夫說,水少爺,也不用太擔心。就算日本人來了,他們若欺負了你,我們兄弟照樣給他一個殺字。殺了他就跑人;他能拿我們怎麼樣?水文說,難得賈大哥如此為我撐腰。陳一大說,你們黑白兩道聯手,天下哪有怕的事?水文說,從今以後,我不是白道,賈大哥也不是黑道了。
賈屠夫站起來一拱手說,我會常來喝茶。叫翠姨別害怕,該怎麼做生意就怎麼做。這裡有兄弟替你們罩著。水文說,那就多謝大哥了。
賈屠夫走後,陳一大有些酸溜溜道,難不成他看上了翠姨?水文冷笑道,當是人人都跟你這般好色?賈大哥身邊已經有了銀娃,其他女人都不在他眼裡。陳一大堆著笑說,那就好,那就好。翠姨不在?水文說,找她有事?
陳一大便說起日本人讓他管理樂園。水文冷笑道,可是有人寧可死也不去幫日本人做事的。陳一大說,說得輕巧。我班裡二三十口人,這些人後面又跟著一大群。我出了這個頭,他們就都能活。你以為我不曉得氣節?可是我還曉得人道。三廳的郭沫若在樂園講過好多回,我聽也聽熟了。日本人不人道,但我陳一大要人道。我陳一大要小命而不要這個老臉。我舍了我自己給日本人當狗,還可以換那幾十上百人好好活命。你說我不這麼做,該怎麼做?
一番話,說得水文一時無語。好一陣水文方說,漢奸的理由恐怕跟你都一樣。陳一大說,漢奸領著日本人到處殺中國人,這個漢奸我是不做的。我只不過管著樂園,讓大家在日本人的天下也能過日子。水文說,你來是跟我說這個的?陳一大說,我是拿你當朋友呀。當然,我也是想來告訴你和李翠,往後到樂園看戲全由我包。水文說,什麼世道,還有心情看戲?陳一大說,水少爺,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但我比你活的時間長。我跟你講,這世道誰來當家根本由不得你我,但是自家過日子,卻是由你我自定。不管漢口是日本人當家還是美國人當家,你背後都是拖著老婆孩子姆媽姨娘。你也不能讓他們一天到晚垮著臉。我們盯著自己的小日子,有錢買柴米油鹽醬醋茶才是個實在。明晚上我想約翠姨吃個飯。這年頭,不曉得哪天就沒命,能享受時就得及時享受。我這個心思你也是曉得的。這個忙,還得求水少爺你幫我一下。
水文想,到底是個老江湖,幾句話就把事情說得透了底。水文想到天黑,把心情想得沮喪萬分。回到家,跟姆媽劉金榮說,陳一大一直盯著翠姨。現在有日本人撐腰了,更是要打翠姨的主意。可我又怎麼對得起爸爸?劉金榮說,你讓一家老少平安健康,就對得起你爸爸。既然陳一大看上了翠姨,就讓翠姨替水家出個頭,有什麼事,讓陳一大替我們扛一扛,不也很好麼?茶廠關了,茶園還得開,不然家裡開銷哪裡找錢?既要開張,家裡就得有一個人,跟日本人搭上關係。這陳一大不是現成送上門的人?只是……劉金榮頓了一下,方又說,只是,為了水家的名聲,這事不能聲張,叫他們暗地裡自己混就是。水文說,要不,乾脆讓翠姨改嫁給陳一大好了。劉金榮說,兒子,這事可不行。翠姨必須還是我們水家的人,她才會幫水家。讓她出了水家的門,恐怕她的腳跟子不見得站在水家的地面上。到底水家逼著她把女兒扔了。水文怔了怔,說姆媽,還是你行。
晚上,水文去找李翠。李翠剛從外面回來,說她本來準備去看看玫瑰紅,可是街上到處是日本人,而法國人把租界封得死死的,根本就進不去。水文將陳一大的意思轉達給了李翠。李翠一口回絕道,那可不行。我本來就只是應酬他,他現在當了漢奸,我討厭他還來不及哩。水文板下面孔說,現在我們能得罪他嗎?這裡有一大家子的人,要吃飯,要過活,爸爸死後,一直是我罩著家裡。現在,我罩不住了,可是現如今翠姨如果出頭,就可以罩住。李翠不悅道,我是水家的人,去跟一個漢奸鬼混,你不怕我丟你水家的臉面麼?水文厲聲說,保住水家老老小小、包括翠姨你的命,是比臉面更大的事。至於維護水家的面子,我感激翠姨這麼想。所以,家裡在六渡橋的一處房產,先給你們用。平常翠姨還是住家裡,但陳一大若找翠姨時,你們可在那裡會面。我保證,只要有我水文在水家,不管日後如何,我一定不會虧待翠姨。李翠傷心道,什麼叫虧待,什麼叫不虧待呢?讓我背叛丈夫去侍候一個漢奸,又該怎麼算?我的臉面在水家又往哪裡放?
水文沉默片刻說,這事的確是虧待了翠姨。但翠姨你想想,父親去世這些年,我也是儘量在照顧翠姨。因為陳一大他看上的就是翠姨。以前我可以拒絕他,現在我不敢。不光如此,我還得讓家裡人好好過日子,茶園要開張,朝廷沒人撐腰,什麼都不好辦。所以,只有讓翠姨受委屈。你把陳一大侍候好,讓他聽你的。他跟日本司令部的人熟,這樣我們家在漢口就可以活下來。至於水家,你放心,我會把道理跟大家說清楚。水家人只會拿你當恩人。李翠說,大少爺你這麼說,我心裡好過了一點。只不過,茶園那邊,我還想打理,我做慣了,喜歡在那裡待客。水文說,茶園交給我好了,翠姨只消一心一意侍候好陳一大就是對我們水家最大的幫忙。
李翠頓了頓,萬般傷感道,茶園也不要我去了?那麼,這算不算水家把我掃地出門?水文說,翠姨如果這麼想,那是我沒說清楚。翠姨還是水家的人,這只是權宜之計。如果翠姨真的還想過來打理茶園,只要翠姨精力夠得過來,照來就是。
這一夜李翠又是徹夜未眠。她的心就如十多年前把女兒送出家門時一樣,痛得厲害。而面對這痛,她除去接受,卻全無他法。只是這次,她沒有流淚。或許她的眼淚已經流完了。倒是菊媽,一旁不停地揩眼睛,哽咽不停,說怎麼能讓姨娘做這樣的事呢?李翠說,在他們眼裡,根本沒拿我當人。
晚上陳一大來接李翠時,李翠已經打扮停當。劉金榮隔窗望著,對李翠說,水文還講你有一百個不情願,我看你還滿開心嘛。李翠說,你如果覺得開心,你去好了。
一句話嗆得劉金榮沒法回答。李翠又說,我警告你不要再得罪我,水家現在靠我賣身去罩著,好讓你們過好日子。我都這樣替水家賣命了,你要再傷我,豁出去我也是什麼都敢做的。劉金榮聽罷這番話,竟忍下了自己的千般惱怒,沒有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