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又來到了漢口。一連下了幾天細雨,天放晴時,太陽很亮,看似暖和,其實依然冷嗖嗖著。余天嘯領著家人去後湖踏青。回來受了風寒,便病倒,再次引發了哮喘。
水上燈推掉所有演出,表示要全心照顧余天嘯。余天嘯說,演戲是正事,照顧我雖然應該,但家裡還有其他人。你不要誤了自己。水上燈說,乾爹於我不僅是恩人,也跟我自己的親生父親一樣。所以,我照顧乾爹,就如同照顧自己的父親。余天嘯便十分感動,說水滴,等我病好,你就跟我搭班吧。我們請徐老師和黃小合老師都過來,商量著排幾齣好戲,要讓這些戲演得全漢口人都追著看。水上燈高興道,還得要武昌和漢陽的人坐船過來看我和乾爹演戲。余天嘯說,對,就是這樣。
一天,徐江蓮來余天嘯家。這天並非授課的日子。水上燈正奇怪,卻見徐江蓮臉色陰暗,眼睛悲傷,便忙問緣故,徐江蓮長嘆一口氣,說我是特來跟你和餘老闆說一聲,週上尚昨晚死了。水上燈驚道,什麼病?徐江蓮說,梅毒衝頂了。
聽此資訊,這次余天嘯並未高興,倒是長吁短嘆了一番,說十九歲呀,還不曉得怎麼做人。徐江蓮說,是呀。我看來看去,演戲能紅到最後,講究的已經不是戲,而是人了。人得正,戲才能正。戲正了,便能一直紅。
余天嘯轉向水上燈,說你聽到徐老師的話沒有?水上燈說,聽到了。演戲歸根到底,還是講究做人。余天嘯說,正是。致週上尚於死地的是他的人不正。人若不正,不光毀自己的戲,連命都毀得掉。水上燈大聲道,乾爹,徐老師,我都記住了。
週上尚出殯那天,水上燈也去了。她見齊了上字科班的兄弟姐妹。也見到周班主和黃小合。水上燈跟他們分別磕了一個頭,表示歉意。周班主說,你現在紅了,依舊用水上燈的藝名,想你也不是個忘本之人。以往的事,由不得你我,就過去了吧。我只拿你是餘老闆的乾女對待。黃小合亦說,你的紅,跟週上尚太像,走紅的年齡也與他差不多少。看看今天的他,你也要反省。一個戲子,不光要在演戲上下功夫,更要在做人上下功夫。學你的乾爹余天嘯,你才能紅得長久。水上燈說,我曉得了,謝黃老師。
週上尚入土時,他的寡婦媽在墳前哭得癱軟不起。她一字一淚地說,兒呀,我指望你學戲出來,出人頭地,耀祖光宗,你卻不走正道,由著妖精纏身。你在戲裡唱得很清白,你扮的個個都是有品的人,可你自己又怎麼這麼糊塗呢?你學了他們中的一個,又何至讓你老孃落到今天?
一時間,上字科班的同學全都哭了起來。水上燈亦哭得傷心。她想起週上尚走紅那一夜的熱烈和傲慢,想起自己負氣與他以命相賭的過程。水上燈哭道:你不是想要紅過餘老闆嗎?既然跟我打了賭,怎麼早不早就退場認輸呢?哭時,又想起自己。想起如果不跟週上尚下這個賭注,恐怕她也不會去給余天嘯送傘,而余天嘯印象中也不會有她這個人。那麼,在她生死之時斷斷是沒人救她一把的。這世間的事情,那樣的交錯和變幻,如同頭上楊花似的漫天飛舞,全無規則和次序。你永遠無法知道哪一朵花落在你的頭上,為你盛開,而哪一朵花落在你的腳邊,被你踩碎。
出殯過後,水上燈與上字科班的幾個姐妹在花樓街的樓外樓花園喝茶敘舊。林上花、江上月和盧上燕也都出科,正陸續登臺搭戲。水上燈雖然是半道里輟學,卻紅得最早。水上燈說,因為遭了大罪,所以上天要給我一點補償。
閒話間,問及石上泉現在如何。林上花便笑。笑完說,石上泉一齣科就有人要,他搭了兩個班。有一天,要到兩個戲園趕場,本來時間也夠。可他在演出前跑到老廁遊戲場看電影《火燒紅蓮寺》,連續數十本,他就一直在那裡看,結果誤了上場。他一看,上場已經誤了,下場時間還早,就又接著看。一看又入了迷,把下場也誤掉了。一晚上誤兩場戲,老闆一怒之下,摘牌下單,把他掃地出門了。現在他只好在外面搭鄉班,唱草臺。走時自己說,名角都得要到鄉班去滾打一番的。
大家全都笑個不停,立即說起石上泉每早練功遲到的往事。林上花說,他這個人,成天馬馬虎虎,也該去鄉班歷練才是。林上花現在福華戲班搭戲。當年水上燈與林上花最是要好。林上花便問水上燈近期怎麼很少掛牌演戲。水上燈說,我乾爹近日身體不大好,我要盡心照顧他。有時候臨時搭個班,多時還是在跟徐老師學戲。江上月說,餘老闆家有傭人,你已經紅了,還不趁熱?水上燈說,他是我的恩人,沒有他的相救,我怕是比周上尚要早死幾年。而且我死的時候,連個哭我的人都不會有。林上花說,報恩事大,但也不能耽擱演戲。你正要紅遍漢口,這樣停下不演,多少戲迷都會傷心死的。福華班主知我跟你是好朋友,託我跟你講,如果你能到福華來搭戲,他給你的月包銀是一百塊。江上月和盧上燕都尖叫了起來,一百塊?
水上燈在這尖叫聲中,心動了。她這一生,從來沒有拿過一百塊錢。她想她自己手上也應該有點錢了。她長大了,不可能永遠寄居在餘家。
回家後便跟余天嘯提及此事。余天嘯說,這是好事。福華班雖是共和班子,但當戲子的就是要在這種班子歷練一番。有過這番闖蕩,什麼樣的場面都不會膽怯。我這裡近日還得休養,你搭完這一班,再回來跟我搭戲也是一樣。水上燈便跟余天嘯磕了頭,眼眶裡滿是淚水,水上燈說,不管我在哪裡,只要聽到乾爹召喚,我隨時都會來到乾爹跟前。乾爹只消拿我當個奴才就好。余天嘯說,你不是奴才,你是我漢戲的名角。把人做正,把戲演好,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報恩。水上燈說,我一定記住乾爹的話。
次日水上燈便搬出了餘府。房子是余天嘯差人替她租的,在江漢關旁邊。余天嘯說,這裡經英國人治理多年,環境安靜,治安也好。離餘府不算太遠。住這裡我放心。
住進家的頭一天,水上燈開啟窗子,她居然看到了長江。長江一派靜穆地向東流淌。對面的警鐘樓和奧略樓都在視野之內。水上燈心情激動,她想起自己兒時住過的破屋,又想起自己曾經坐在床上捕捉那一縷縷漏進屋裡的太陽光。她對自己說,我要掙錢,我要買一幢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
水上燈在福華戲班搭班,因有林上花作伴,兩人情同姐妹,覺得十分開心。而福華班有了水上燈這塊大牌,戲也賣得十分好。一天,福華班接到一個堂會,說是在柏泉,是個富貴人家祭祖邀約的。對方特地指明水上燈必須去。因為這個,錢給得很多。班主很高興,說如果水上燈能繼續跟他們搭班,他會把包銀再上漲一成。
便是這天,水上燈還沒出門,余天嘯家的車伕過來,說是有親戚找她,一直找到余天嘯家去了,餘老闆讓送到這邊來。水上燈一看,卻是菊媽。
水上燈垮下面孔,說你找我有什麼事?為什麼要冒充我的親戚?菊媽說,我是你爸爸的表姐,我當然是你的親戚。水上燈說,我告訴你,我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我跟你既不沾親也不帶故。往後你不要來找我。菊媽說,我也不想讓你煩,可是我曉得有人要害你。我若不過來告訴你一聲,心裡不安。水上燈說,有人害我?我一個孤兒,又不曾拋棄過什麼人,也不曾傷害過什麼人,憑什麼害我?菊媽急道。你年紀小,不知人心有多深。你這幾天若演戲就在漢口演,千萬不要到遠處去。水滴,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不會害你的。水上燈說,你害沒害我,你自己知道。你走吧,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你算我的什麼人?你有什麼資格來跟我說這些?你走!走啊!
菊媽的臉頓時漲得像豬肝。她囁嚅了幾句,水上燈完全聽不清楚,她揮動著手臂,大喊大叫,菊媽便只有張皇而去。
下午,搭上去柏泉的車,水上燈依然為菊媽的騷擾而心情煩亂。她想,她到底是不是我媽呢?如果不是,她為何來找我?既然是,又為何不要我?我已經出人頭地了,也已不是大人的負擔,她何故還不肯認我?何故不告訴我的親爹,讓他們為我自豪?她水上燈這樣地想紅,這樣努力去紅,為的就是告訴不要她的親爹親孃,當初他們把她扔掉是多麼錯誤。她試圖有一天,站在他們面前說,沒有你們,我照樣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光彩。
去柏泉乘坐的是敞篷卡車。水上燈和班主坐在駕駛室內。大路走完,轉換小路時,車進不去,改坐馬車。南方的春天真是綠得可人。原野盡頭還是原野。幾間茅房,零星泊在其間,在一大派的綠色中,彷彿很孤單的樣子。就像是上天朝地下一片一片地撒村莊,撒到這裡,只剩下幾個屋子,便隨意地扔下了。有人趕著牛在地裡犁土,遠遠能看到鞭子揚向天空的線條。陽光普照著,溫暖而舒服。班主說,油菜花已經謝了,不然,黃燦燦的一望無邊,更是好看。
中午時分,車便到了柏泉的河角村。班主領著人按約定地點,走到河角村劉家祠堂。祠堂在村子的僻靜處,一派冷冷清清,全然沒有看戲的氣氛。
遠遠的,倒聽到村北口人聲喧譁。水上燈說,怕是說錯了地方吧?班主說,講的是劉家祠堂呀。
一干人便朝村口而去。果然見那裡戲臺已然搭起,後臺的篷布也扯落開來。走近卻發現早有戲班在此紮下。是洪順班。過去的一切立即在水上燈心中有如烈焰燃起。班主楊小棍走過來,見到水上燈的臉色,立即說,水上燈,你不要恨我。這事我跟餘老闆已經說好,過去的事,兩相都不提。提了對誰都不利。
余天嘯的確也囑咐過水上燈,倘若以後與洪順班相遇,一定要壓住自己。否則,不光傷他,也傷你自己。水上燈努力地壓著自己的怒火。楊小棍跟班主打了個招呼,繼而轉向水上燈。他的臉上堆著笑,說水上燈,你果然紅了。我當初就知道你要紅。水上燈冷冷道,這是我的運氣。楊小棍說,你還得謝我才是,沒有我,你恐怕已經賣自己到窯子裡去了。水上燈說,那就謝了。謝你給了我這份好運。
班主見他們倆說話氣氛不對,忙打岔,說請問,這是河角村嗎?楊小棍說,正是。班主說,我們是應邀來演戲的。楊小棍說,我們也是。說好了我們是在村北口搭臺上演。班主說,和我們約在祠堂,可是那裡沒人。楊小棍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說依我看,恐怕你們還得去那裡。難怪幾個道士在罵人。說罷仰天哈地一聲長笑。
班主不解何故,便又領著一班人返回祠堂。此時的祠堂門口站著一個白鬍須長者和一個年輕人。當年輕人與水上燈目光相對時,兩個人都怔住了。往事彷彿同時撞擊著兩人的心,那麼迅速那麼猛烈。
幾秒鐘後,陳仁厚臉上露出激動之色,他叫了一聲,水滴!怎麼是你?水上燈亦萬般激動,說你怎麼會在這兒?陳仁厚說,這就是我的老家呀。我到處都找不到你,今天突然見到楊小棍,以為你還在他那裡,哪曉得他說你早就離開了。可是、可是居然我還是見到你了。水上燈說,這是你的老家?陳仁厚說,是呀。河角村住著四大姓人家。張家劉家水家還有我們陳家。四大家共同供奉石太王。他是我們四大家祖先的救命恩人。所以,年年都要祭拜太王。水上燈說,你不是在漢口唸書嗎?又怎麼回到老家了呢?陳仁厚說,說來話長,我慢慢跟你講。
白鬍須長者不耐煩了,說仁厚,你引他們進去演吧。祖先還等著哩。陳仁厚突然怔住,說約來祠堂演戲的是你們?水上燈說,這是班主籤的合約,我不知道。還特意點了我的名,必須我來。陳仁厚臉上便呈現出焦急,他說,我明白了。水滴,不要演。我不知道是你來。請你不要在這裡演。水上燈說,是不是大家都去了村口看戲,這裡沒人看?陳仁厚說,還不是這些。反正你不要演就是了。水上燈說,恐怕不行,收了人家的錢,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演下去。這是江湖規矩。陳仁厚更急,說你聽我的,不要進去。表哥那邊,我去說。水上燈說,你表哥?水家那兩兄弟?陳仁厚說,是他們安排的。以前都是請道觀的師父表演,這回表哥說要來點新鮮的。我不知道是你來。要不、要不……陳仁厚有些語無倫次。
水上燈望著他焦灼的神情,她心裡頓了一下,心想,難道有陷阱?但如果拒演又會怎麼樣?想罷,水上燈說,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有什麼把戲。
水上燈說著,便欲往祠堂裡走。陳仁厚一把拉住她,眼裡滿是央求。他說,水滴,聽我一句好不好?不要去。白鬍須長者呵斥道,仁厚,你是怎麼回事?見了女人就不管祖宗了?說罷他轉向班主和水上燈,說你們必須準時開戲,不然,河角村會不付一分錢,還要罰你的戲。班主說,當然準時。
水上燈甩開陳仁厚的手,隨著班主一起進到祠堂。一進門,所有人全都呆住。臺上臺下懸掛著一條條白幡。整齊排列的座位空無一人,每個座上都擺放著一個靈位。祠堂的角角落落,無處不散發著陰森。因無陽光,刮在臉上的風冰涼冰涼,彷彿走進陰曹地府。班主臉上立即慘無人色,幾個膽小的女演員尖叫著掉頭便跑。水上燈此時方想起了早起時菊媽所說,她知道自己遭到報復。
整個戲班都跑出了祠堂,彷彿炸鍋一般,抗議和叫罵響成一片。班主苦著臉,不知如何是好。演是沒法演的,不演,賠償和損失他又如何拿得出來?
水上燈一個人站在祠堂裡靜思。在靜思中,她的神情漸次堅決。水上燈走出去,一直走到班主前,大聲說,班主,我演。班主急道,大家都嚇得不敢進,怎麼演?水上燈說,他們是衝我來的。我不能牽連班子。還煩樂隊師傅幫個忙,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演下去。操琴師傅說,既然水上燈這麼說,我們上。
村北口的戲和祠堂的戲同時開演了。那邊熱火朝天著,不時有人爆喊,好!而這邊,清冷得讓人發疹。水上燈穿上戲服,咬緊著牙關,從容上臺。臺下雖是靜寂無聲,她卻把戲臺唱得個翻江搗海。
水上燈自小看戲看得多,哪一齣戲的細節她都熟知。於是便一個人扮了幾個角色,輪到誰唱,她就唱誰。連生末淨醜以及龍套的戲也一併演了下來。她變換著聲音和動作,忽是婀娜女子,忽是陽剛男兒,忽是耍寶痞臉的小丑,忽是走臺打過場的甲乙丙。一個人在臺上既唱亦打,跳躍騰挪,硬是支撐下一齣戲來。演到一大半,林上花於心不忍,便也換上衣服,壯膽上臺,接下了她的對手戲兼跑著龍套。兩人對視間,眼裡都閃著淚花。
整場戲終於演完。水上燈下臺卸妝,林上花帶著妝撲過去抱著她的頭便哭。林上花說,你為什麼這麼傻,不演就是了。頂多我們不掙這個錢。水上燈說,我知道有人整我。他們想看我的笑話,我就讓他們看。我要讓他們看好。我這個笑話是會在臺上放光的。你不覺得,今天我們兩個演得真叫是好呀。回頭我要找徐老師給我們倆專門排出戲,我們兩個要把那出戲演紅。林上花說,那是一定。
回老家祭祖的水文原不知此事。在村北口看戲時,聽到水武與人暗中竊笑,方知水武專為水上燈設了一局。這次他沒罵水武,倒是誇他高招而且甚覺有趣。這邊戲一開演,他便匆忙趕至祠堂,悄然坐在一角,想看水上燈這次如何收場。卻不料,他看到了水上燈一個人的大戲。水上燈在臺上龍飛鳳舞,一個人將祠堂攪得風生水起。她用女聲的嬌滴,用男聲的洪亮,用對白的清新悅耳,生生將祠堂內的陰森逼得無處可尋。坐在無數靈牌後的水文,恍然間覺得靈牌像是被水上燈的表演喚醒,忽忽有了生氣。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出微光。水文著實被震撼了。他想這女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呵,竟是如此剛強如此倔犟,這剛強倔犟中竟包容著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
次日一旱,福華班離開河角村,水文特意趕過去相送。並加贈了一筆錢遞給班主,說這是專門付給水上燈的,感謝她昨天的演出。水上燈將錢毫不猶豫地甩給水文,然後說,昨天我是為死人唱的戲,我從來不收死人的錢。
水文知其心中有恨,忙解釋道,這事是我弟弟辦的,事先沒跟你們講清楚,很是不妥。可是河角村規矩歷來如此。祭祖期間,給活人演戲同時,也要給祖宗演一場。水上燈說,我不管你的祖宗不祖宗,演戲是我的本分。不過,我要告訴你,以前我跟你水家只有殺父之仇,現在又多了一樣羞辱之恨。班主亦說,水先生,往後請你們點戲,萬莫找我福華班。我們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衣箱裝車時,福華班與洪順班又碰到了一起。楊小棍得意道,水上燈,昨天唱得如何?你現在紅了,那些死人當然都愛聽你唱吧?水上燈淡然一笑,說聽你唱戲的雖然是活人,但聽我唱戲的卻是這些活人的祖宗,知道不?水家大少也說了,我是給他們的祖宗唱戲。一番話撐得楊小棍一時啞口。
馬車啟動時,陳仁厚追了上來。陳仁厚對班主說,我想跟水上燈說幾句話。水上燈說,不用了,班主,我不想跟水家的人多說一個字。陳仁厚大聲說,水滴,你要記住,我姓陳。我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要誤會。水上燈對車伕說,走吧。還等什麼?
馬車很快駛出了河角村。一齣村界,林上花朝河角村連連地吐著口水,吐完說,把昨天的晦氣都吐掉。這個地方,這輩子下輩子三輩子我都不會再來。馬車上的人便都呸呸地吐了起來,吐完紛然大罵,說這地方,今生今世,永不再來。
水上燈沒有隨著他們一起吐。她朝著村子張望,心裡充滿悲哀。陳仁厚呆呆站在路邊望著她遠去的樣子,像一根尖刺,扎傷了她的眼。她想,你為什麼偏偏跟水家扯不清呢?
二
水文終於從陳仁厚那裡獲知所謂殺父之仇是什麼。原來水武跟水上燈有著這麼深的過節。原來這個走紅的戲子有著這麼痛苦的人生。大水破堤而痛失母親,父親下河而被毆致死,無錢葬父而賤賣自己。這期間她還有什麼痛苦經歷呢?她又是怎樣越過了這些痛苦的生活而成為紅透漢口的戲子呢?
水文突然對水上燈的心情拐了大彎。不知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對這個女人有了特別的情感。他莫名地就想走近她,瞭解她,關心她,甚至呵護她。
水文對陳仁厚說,你跟我一起去漢口吧,在那裡找個事做比在鄉下種地有前途。陳仁厚說我手上有些事情要處理,等處理好了,我再去漢口。水文說,我聽伯爺說,你跟地下黨的人走得很近?陳仁厚說,沒有。只是他們在教堂宣講時,我去聽了一下他們講什麼。水文說,以後不要沾這些事。你到漢口後,有機會見到水上燈,就代我去向她做個解釋。以前發生的事我全都不知道,今後我可以盡我所能去補償她,畢竟她父親的死,是水家之過。陳仁厚說,嗯,我也覺得水家欠她是太多了。
入夏,水上燈應天聲戲院邀請,在那裡搭班。天聲戲院班底雄厚,功夫紮實,名角薈萃,漢口會看戲的人,大半看戲時間都會泡在天聲戲院。水上燈搭班一週,演了五場,追捧她的人便成倍而起。水上燈始知大劇場和小戲園演戲的結果是完全不同的。
水上燈演完戲已經不坐黃包車了。漢正街一家金店的老闆楊亞森是水上燈的戲迷,但凡水上燈掛牌,他都去看。非但看戲,還買了輛小汽車,專門接送水上燈。坐在小車裡,看著車外的燈紅酒綠從眼邊一晃而過,水上燈有時會覺得自己活在夢中。
一天演完戲,楊亞森接了水上燈,又請她吃宵夜。這在水上燈也是常事了,所以她並不加推辭。宵夜是在花樓街的樓外樓。樓外樓有五層樓高,向來是漢口人吃喝玩樂處。從樓外樓乘電梯上到頂,便有茶館,在這裡喝茶吃點心,捎帶看漢口夜景,這是水上燈之所喜。
恰這晚,水文亦在此待客。燈光綽約中,水文見到卸妝後的水上燈依然是明豔照人,他突然有萬般柔情湧出心來。幾乎是情不自禁,他端了酒杯朝水上燈走去。楊亞森見水文過來,連忙站起來招呼著。水上燈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水文謙恭地說,水小姐,對不起,以前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仁厚如果不告訴我,我始終都不明白。我希望水小姐能接受我的道歉,我願意盡全力補償以前的過失。水上燈站起來,將自己桌上的酒杯端起,朝水文身上一潑,說你不用來跟我假惺惺,我跟你水家的仇恨不共戴天。她推開椅子。又補了一句,我姓楊不姓水。說罷,拂袖而去。
水文臉色大變,一邊的楊亞森嚇得哆嗦,忙不迭地拿餐巾布為水文擦拭身上的酒水。一邊揩一邊說,水先生,千萬不要跟她計較。她不過一個戲子,不懂得規矩。
水文順勢在水上燈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對楊亞森說,你在追水上燈?楊亞森慌忙擺手道,沒有沒有。我已有家眷,哪能哩。水文一笑,說前陣子聽說你找過我?楊亞森說,是啊是啊,為店面的事。水文說,跟賈屠夫有麻煩?楊亞森說,我哪敢呀?他是黑道老大,我怎麼敢惹他?還望水先生幫忙擺平。水文用堅定的語氣說,離開水上燈,這事我替你搞妥當。楊亞森怔了怔,水文說,不然你家金店會有什麼結果,不關我事。楊亞森嚇得一哆嗦,忙說,沒問題沒問題。我從此以後不再捧她。店子是我家祖上傳下的,還望水先生力保才是。水文說,放心吧,只要我答應了你,你就安心做你的生意。
水文說罷離席,回座招待他的客人。楊亞森忙結賬而出,他在樓外樓大門四處探望。他的司機開車過來,告訴他說水上燈朝江漢關方向而去,現在還能追得上。楊亞森朝那邊望了望,黯然答說,回家吧。
出了樓外樓,水上燈心情惡劣。水上燈但凡見到水家人,不管他們說什麼,心裡都會湧出萬千仇恨。這種仇恨令她膽大無比。她覺得冥冥之中,有人在擺佈著她。一面將她擺佈為一個永遠被水家欺負和羞辱的人,而一面又將她擺佈為只能觀看水家的富貴權勢卻無任何能力反擊或報復的人。正因為有如此之多的不能,所以她的仇恨方才更烈。
一輛小車突然在水上燈身邊戛然停下。水上燈以為是楊亞森追了過來,便懶得搭理。楊亞森在水文面前的謙卑令她很討厭。
車上卻另外有人開了腔。這人說,水上燈小姐,散步嗎?水上燈扭頭看時,卻是肖府裡的副官張晉生。水上燈淡然答說,是啊。張晉生說,天色不算太晚,去兜下風怎麼樣?水上燈想了想,說好吧。這一晚的兜風,令水上燈心情大爽。她想,我要尋找我自己的快活,你水文囂張也罷,你楊亞森卑微也罷,都不關我的事。張晉生說,你上我車時,心情憂鬱,你下我車時,卻很快樂。我想,是今天的風吹散了你的憂鬱,把它變成了快樂。水上燈笑了笑,說你真會說話。張晉生亦笑道,往後我還能約你出來兜風嗎?水上燈說,可以。
次日水上燈出門,習慣地看外面有無楊亞森的車,結果沒有看到。她冷笑了一聲,便叫了黃包車,自己去了戲園。戲演完了,走出劇場,楊亞森依然不見人影。水上燈便只好又要了黃包車,吭吭地顛簸著回家。坐久了小車,再坐黃包車,心頭滋味複雜。一天。水上燈看見那輛熟悉的小車在等另一個女伶,頓時一股悲涼浸透了身心。她想,自己不過得罪一個水文,姓楊的居然就可以如此冷落於她。趨炎附勢到如此這般,這世道又是什麼樣的世道呵。
水上燈去探望養病的余天嘯,然後說起這件事。余天嘯說,對於水家,就算有宿仇,往後你也不能這樣硬碰硬去頂。我現在是你的靠山,但我終究只是一個戲子。漢劇界買我的賬,其他人可不買。當戲子最要就是謙和本分。想要紅到老,就得忍。忍字頭上一把刀,就是刀割得心頭痛,也是個忍。尤其水家大少在警署,你若得罪了他,就得罪了全漢口,他可輕易讓你沒命。水上燈說,他不敢。我爸爸已經被他家害死了。如果我再死在他們手上,我一家兩命,我父女兩代人的陰魂就會纏死他們一生。余天嘯說,他若讓你在漢口沒有立足之地,你縱是活著,不也等於害死了你?
水上燈回家想了一夜。她想她若不想對水家忍讓,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更大的靠山。次日一早,水上燈將自己打扮了一番,然後坐了馬車去到肖府。玫瑰紅結婚後,她就沒再見過她,照常理,她也應該去看望她才是。
出來迎接水上燈的是張晉生。張晉生很是高興,說水上燈小姐你今天真是漂亮。水上燈笑道,是嗎?漂亮你就多看幾眼。張晉生說,像水上燈小姐這樣的美人,看多少眼也是看不夠的。水上燈說,你的嘴巴也太會討巧了。恐怕對一百個女人都這麼說過。張晉生說,我發誓,今天是頭一回說,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情不自禁就這樣說出了口。
張晉生將水上燈引領到玫瑰紅房間,他低語了一句,等下我送你回家。水上燈微一點頭。
玫瑰紅半躺在木榻上。人瘦了許多,神情也有些懨懨的。她剛抽完鴉片,一個女傭正將煙具拿開。見到水上燈,玫瑰紅說,想不到呀,你居然能來看我?水上燈吃了一驚,她以為嫁到富貴人家的玫瑰紅一定活得珠光寶氣,卻萬沒料到卻是這樣無精打采。水上燈說,是呀,一直想來看望姨的。玫瑰紅冷笑一聲,說以前你窮得像鬼一樣,對我倒是惡語相向。現在你走紅了,竟會想到來看我?你怕不是衝我而來吧?像你這樣的女孩子,過去窮狠了,腦子成天想些什麼,我太知道了。我當初若是嫁給萬江亭,不過一個戲子婆,大約你一輩子也不會進我的門坎。
水上燈本來還想好好跟她說話,設法跟肖錦富更熟稔一點,可是被她劈頭蓋臉地一番奚落,說破動機,便也惱怒。水上燈說,你大概以為我是來找你當靠山的。可是你不看看你自己的樣子,你以為你真的能給人當靠山?你雖然貴為肖太太,你覺得你比當玫瑰紅的時候更有能力嗎?你說得對,我窮得像鬼的時候就沒指望你當我的靠山,現在我紅了,我的江山自己打下了,難道我還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