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玫瑰紅要與萬江亭結婚的傳說已經傳了幾年。終於,這年班主點了頭。班主肯點頭的緣故,是因為肖錦富來找玫瑰紅的次數越來越多,萬江亭也因此而越來越不安。班主恐怕夜長夢多,在萬江亭的一再請求下,便點頭應允。告知玫瑰紅,玫瑰紅表示,她雖是戲子,但身心都不賤,她必須明媒正娶。萬江亭若想娶她,必須請媒說合,正式下聘。
萬江亭無父無母,只能找其他長者出面。結果找過一二,卻被拒絕。肖錦富想要得到玫瑰紅的訊息業已傳開,誰都不敢得罪這個閻羅。這天萬江亭又欲出門,他想請上字科班的周元坤過來提親。走到門口,卻遇到水上燈。
自水上燈離開上字科班。賣身到洪順戲班,萬江亭便再不知其去向。此刻偶遇,很是吃驚。水上燈說,她是乾爹特意讓她過來賠不是的。因為當年萬叔好心介紹她去上字科班,結果反倒給萬叔帶去許多麻煩。她現在要給萬江亭賠罪,此外,她還要寫一欠條。萬江亭代她所支付的上字科班罰款,往後她將一一奉還。
萬江亭見水上燈言辭懇切,便讓她進屋坐,並詢問她這兩年去了哪裡。於是水上燈便將自己去到洪順班的經歷以及如何被余天嘯所救的過程,一一述了一遍。只是她略去被劉家老頭強xx的那個夜晚。
萬江亭聽罷嘆息不已。且說,跟了余天嘯是好事,但一定要稍安勿躁,靜下心來。真若想紅,不靜心學戲,便永無出頭之日。水上燈連連點頭,餘老闆已收她為乾女,並把徐江蓮老師又請了過來,繼續為她教戲。她現在跟乾爹一家人住在一起。一邊學戲,一邊替家裡做做雜事。乾爹管她的吃喝,替她付學費。她在餘家做事就不再付工錢。又說她現在有了乾爹乾孃,就像又有了家,心氣很平靜。再加有徐老師精心教導,學起來很快,已經學會好幾出戲了。
萬江亭便高興道,你能這樣,也不枉我送你去上字科班一場。徐江蓮當年與我同科,不光戲好,人也好,你要好好跟她學。將來如果紅了,你就不用還我的錢。但若是沒紅,那筆錢,我還得找你討要回來。水上燈說,我當然能紅,萬叔你等著看。乾爹說現在要多看多聽,自己苦練。等我紅了一定要跟萬叔對一場戲。萬江亭笑說,好,我等著你來跟我對。
水上燈知道萬江亭要出門,說完話便欲離開。萬江亭順便告訴她玫瑰紅準備與他結婚。又說,他雖知玫瑰紅和水上燈吵了架,但不管怎麼講,玫瑰紅也是姨,勸水上燈不要跟她鬧彆扭。還說因為慧如的死,玫瑰紅很傷心,她認定是吉寶害的,一直都跟吉寶鬧彆扭,以致吉寶在戲班呆不下去,就走人了。玫瑰紅跟慧如姐妹情深,她嘴巴狠,但心還是軟的。你是她姐的孩子,她終會疼你。
水上燈點點頭,詢問結婚的日子訂在哪天。萬江亭說時間還未最後確定。玫瑰紅要求明媒正娶,他卻只是一個孤兒,現在正出門急著去找媒人。
水上燈「哦」了一聲,走出大門,兩人告辭。水上燈走了幾步,突然轉身對萬江亭說,萬叔,你為何不去找我乾爹?如果由於爹出面,萬叔有面子,我姨也會覺得自己風光。萬江亭聽罷心裡一亮。
萬江亭與水上燈一起去到余天嘯寓所,懇切邀請余天嘯幫忙。余天嘯哈哈大笑著恭賀,然後滿口答應。且說,玫瑰紅是我乾女兒的姨,照說我是孃家的人。我去提親,說法好像不順。不過這個親我還是提定了。說得大家都笑。當天下午,余天嘯便登了玫瑰紅的門。
玫瑰紅正請了李翠過來商量怎麼辦嫁妝。外衣內衣在哪家店子訂做,鞋子需幾色幾雙,金銀首飾是去上海還是香港買更好,諸如此類。水文的太太是大家閨秀,嫁到水家時,十分風光。李翠說,光是衣箱就好幾個,一套套全都有講究。玫瑰紅說她也得這樣風光地出嫁才是,否則這輩子就算白活。
余天嘯的突然到來,令玫瑰紅和李翠都驚喜萬分。李翠自然也聞知余天嘯的大名,只是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接觸過。她幫著玫瑰紅為余天嘯倒茶,緊張得手發抖,茶水都倒在了杯外。玫瑰紅笑道,餘老闆名頭太大,瞧我李翠姐,正經的茶園老闆娘,居然倒水失了手。餘老闆便也笑,說我以為我長得太醜,嚇著了你們。
余天嘯明說了他是替萬江亭來做媒的,聘禮也帶來了,這是萬家祖傳的一對玉鐲。玫瑰紅喜滋滋的,立即將玉鐲戴在了手腕上,然後說,這位翠姐算是我孃家人,她若點頭,我就同意。李翠笑道,我若不點頭,我今天還能活著出這個門?你們兩個好了這麼久,自家心裡早已許給了萬老闆,天下人都曉得,現在卻還要拿著架子說話。我要是萬老闆,偏不下聘,你又怎麼辦?玫瑰紅亦笑,說我料定他也不敢。只是沒想到他竟挪動了餘老闆大駕,讓我玫瑰紅臉上實在有光。余天嘯笑道,我給你們兩大名角當媒,臉上也有光呀。你這算是答應了?我得給江亭回話去。他晚上非請我喝酒不可。玫瑰紅又笑,這個江亭想不到也滑頭。他扯了餘老闆這大面子過來,我就算不想嫁他也得嫁了。余天嘯大笑起來,說這麼說來,我若亂點鴛鴦譜,也是點得的了?
說笑間,這事便敲了個定。不知《羅賓漢》報記者如何聞知這事,將這個過程在報紙上一一寫出。一夜間,漢口人茶餘飯後都拿了這事說笑。戲迷們更是談得上勁,說是才子佳人但凡吃飯穿衣出門逛街,凡人們也都當戲來看,莫說結婚,更是大戲了。
萬江亭一高興,隔了幾天,果然便請余天嘯去老大興園喝酒。老大興園的紅燒鯝魚在漢口最是有名。其魚塊澤潤晶亮,滷汁如膠似絨。入嘴則魚骨自分,細嚼必滑爽肥嫩。老闆為吸引雅客,特在門口貼了蘇東坡吃鯝魚戲作的詩。詩說:「粉紅石首仍無骨,雪白河豚不藥人。寄語天公與河伯,何妨乞與水清鱗。」漢口人若招待雅客,便都會來老大興園一品鯝魚。雅客們進門則必讀蘇子此詩。水上燈告訴萬江亭,說乾爹最喜歡吃這裡的紅燒鯝魚。萬江亭便說,好,就去老大興園。
尚未飲酒,萬江亭便有醉意。余天嘯便笑,戲文裡常唱,酒不醉人人自醉。萬老闆,這回我是真的見到活的了。萬江亭亦笑,說餘老闆如此給我大面,我是太高興了。今日喝的只是媒人酒。等定下日子,再另請大婚的酒。倘若婚後生子,還要拜餘老闆當孩子乾爹。余天嘯邊喝酒邊答說,看來我這個媒人往後事情還多著哩。說不定哪天就成了你兒子的師傅。萬江亭搖搖頭說,將來有了孩子,一定不讓他們學唱戲。戲子的生活,萬家由我一個人來過就夠了。
余天嘯便嘆口氣,大大地喝了幾口酒,然後方說,唉唉,今天高興,這些話就別說了。你有自己所愛的玫瑰紅,這一生也足矣。萬江亭說,是呀。要說起來,在諸多伶人中,我也算是有福之人。
這晚上,兩個人喝得十分酣暢。出門時,便都有幾分醉意。余天嘯出了老大興園便乘了自己的黃包車。余天嘯長年僱著兩個黃包車師傅,平素隨時跟著他。一輛為他專坐,另一輛原是家眷出門所乘,倘余天嘯有朋友相聚,便專門用它來代為接送朋友。余天嘯的豪爽在漢口有名,所以當余天嘯請萬江亭乘他的黃包車回家時,萬江亭也沒有推辭。
料想不到的是,余天嘯回家不足一個鐘點,拉送萬江亭的車伕驚慌失措地跑來稟告。說是他們的車行至江邊幾近萬江亭寓所時,路邊突然衝上幾個人,攔車拉下萬江亭,二話不說,舉刀便砍。車伕說時,渾身顫抖。
余天嘯大驚,一點酒意全被嚇醒。他忙問,萬老闆如何了?車伕說,身上被砍了好幾刀。虧了有路人過來,幫忙一起送到天主堂醫院。余天嘯急道,你趕緊說呀,萬老闆到底怎麼樣了?車伕說,還在醫院搶救。他身上捱了好些刀,最狠的一刀在頸子上,渾身上下都在流血。余天嘯細看車伕,果然也是滿身血跡斑斑。余天嘯說,到警署報了案沒有?車伕說,醫院說他們來報。我趕回來給先生報個信。余天嘯說,快快快,拉我去醫院。
車伕來時,水上燈正在為余天嘯倒醒酒茶。她完完整整聽到了這番對話,急得牙齒打顫。此刻她說,乾爹,我也去。萬老闆他是我的姨夫。余天嘯一聽,說跟著我。萬老闆無父無母,你就留在那裡照顧萬老闆。說罷,他又喚了另一輛車,讓去玫瑰紅寓所接玫瑰紅。
余天嘯趕去天主堂醫院時,萬江亭已經清醒。性命危險暫時無有,但傷勢確也不輕。警察署已有人第一時間趕到。再三詢問,萬江亭卻怎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全然不知誰會與自己有如此仇恨。甚至猜測,他們是否殺錯了人?
玫瑰紅張皇而來,似乎業已睡覺,衣服都沒穿齊整。見到萬江亭渾身裹著白紗,不禁放聲大哭。等她哭過一陣,余天嘯方說,現在哭也沒用,關鍵要弄清誰是萬老闆的仇人。一邊的水上燈突然說,我猜到一個人。警察忙問,誰?玫瑰紅一見水上燈,立即垮下臉來,說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還有臉見你萬叔?難怪今天江亭會倒霉!我早就說過,誰沾上你誰就倒霉。
水上燈說,萬叔不是因為我倒霉,而是因為你倒霉。余天嘯說,小孩子不要在這裡亂講話。水上燈說,我沒有亂講。萬叔人這麼好,根本就沒有仇人。如果有人要跟他過不去,那也不是萬叔犯了什麼錯,而是因為萬叔喜歡錯了人。那個成天盯著我姨的肖錦富,難道他不恨萬叔?漢口人都曉得,肖錦寓說過他一定要把玫瑰紅弄到手。如果不是他,怎麼小報上一登萬叔給姨下聘禮,萬叔就被人害呢?
余天嘯怔住了。他想了想問玫瑰紅,肖錦富一直在追你,你覺得會是他嗎?玫瑰紅說,不會吧?他應該明白我根本不可能嫁給他。一則他早知我跟江亭的關係,二則他家裡已經有兩個老婆了。他只不過喜歡看我的戲,嘴巴過過癮而已。余天嘯說,他們這種人,做事沒個譜,你還是要防著點。萬江亭突然說,我想起來了。他們砍我在地時,有人說了一句,就你這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
玫瑰紅大是愕然。水上燈盯著她的臉,高聲說,除了肖錦富還會是誰?
二
小報的訊息傳得異常迅猛。整個六渡橋和三民路滿是小報販子的聲音:看看,驚人訊息。萬江亭為玫瑰紅爭風吃醋,昨夜血灑長江邊。又有喊叫說,姦夫萬江亭因姘淫婦玫瑰紅昨夜被人追殺。
萬江亭本已在樂園三劇場掛牌的戲只好停演。但停演不是劇場緣故,而是演員自己的問題,罰款總是要交的。玫瑰紅氣得在家罵完劇場又罵兇手。一怒之下,直接去找肖錦富。
肖錦富正在黃鵲磯頭的品江茶樓與人喝茶。見玫瑰紅立即笑容堆得滿臉,說一兩天沒去找你,該不是你想我了吧?玫瑰紅說,呸,我想你個頭!說罷拿出張報紙朝他面前一甩,說這是不是你做的?肖錦富淡然一笑,說這樣下作的事,我怎麼會做?我肖某人如要做,就做光明正大的。我要光明正大地娶你回家。玫瑰紅說,呸,少做你的春秋大夢。不是你還會是誰?肖錦富說,萬江亭不過一個戲子,用不著你這樣為他動氣傷身。玫瑰紅垮下臉,說我也不過一個戲子。戲子自是要為戲子動氣。肖錦富說,你怎麼拿自己跟他比呢?你是金枝玉葉,當戲子是一時心動,玩玩而已。你總不會一輩子演戲吧?等你往好人家裡一嫁,立即就是上流社會的貴婦人。那是穿金戴銀,走到外面萬人羨慕的。萬江亭就不同,他再怎麼奔,也不過一個戲子。到老了嗓子塌了唱不出來,還不知能幹什麼哩,老婆孩子養得活養不活都成問題。你說對不對?你要為他傷神,就划不來了。
玫瑰紅懶得跟他多說,掉頭而去。過江時,船伕迎風哼著一曲漢戲。玫瑰紅一聽,竟唱的是萬江亭的拿手戲《醉寫嚇蠻》。船晃盪著,船伕咿咿呀呀,調門雖是跑了老遠,但卻也把李白的醉態哼得有幾分相像。玫瑰紅說,船家,你曉得這是哪個的戲不?船伕說,這還不曉得?是萬老闆的戲呀。我還曉得你是玫瑰紅小姐。玫瑰紅說,你常去看戲?船伕說,天氣不好,封江的時候,就去看看。萬老闆沒有事吧?滿街報販子都在喊,漢口、武昌、漢陽也都傳遍了。玫瑰紅說,你信報紙上說的那些?船伕說,當然不得信。我們都覺得萬老闆跟你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回去叫萬老闆好生養傷。莫擔心,傷好再出來唱,不管你們結婚不結婚,我們都捧定你們兩個。
聽此一說,玫瑰紅緊繃著的心略微鬆了一下。演戲最怕名聲被糟蹋,戲迷如若信了真,不來看戲捧場,再大的名角也找不到飯吃。如此想過,玫瑰紅耳邊競又響起肖錦富的話:他再怎麼奔,也不過一個戲子。到老了嗓子塌了唱不出來,老婆孩子養得活養不活都成問題。肖錦富的話,像根刺插在了玫瑰紅心裡,令她有微微的刺痛。她暗歎道,人生有命。這就是我的命。我得認。
下了船,玫瑰紅徑直去了五福茶園。她擔心肖錦富繼續找麻煩,想請水文出面擺平一下。去時見李翠正給陳一大沏茶。
見玫瑰紅,李翠忙迎她到內屋說話。玫瑰紅說,那人不是陳一大嗎?你怎麼跟他說笑得那麼開心?李翠說,他常來。水文說要好生招呼他。水文一直要找那個紅喜人報殺父之仇。這事得靠陳一大。玫瑰紅說,這人看著就討厭。李翠說,可不是?可我必須應酬他。他今天是來會水文的,說是有了紅喜人的資訊。你怎麼樣?江亭的傷還好吧?這兩天我得抽空去看看他。玫瑰紅說,他知道你忙,不會介意的。幸虧沒傷著臉,要不連飯碗都砸了。李翠說,你曉得是哪個乾的嗎?玫瑰紅說,都懷疑是肖錦富,可是哪有證據呢?李翠說,剛才聽陳一大說,這事鐵定是肖錦富做的。他說那天肖錦富在旋宮飯店請了那幾個打手宵夜,被他正好撞見。玫瑰紅說,哦?真的是他?!說罷轉念一想,又長嘆了一口氣,說就算有了證據,又能拿他怎麼樣呢?李翠說,總歸你也要小心點。萬一他吃醋又對你下手,怎麼辦呢?玫瑰紅憂心忡忡,說我又能怎麼辦呢?所以我想求你們家水文,不知道他能不能出面來擺平這個事。李翠說,水文好像根本瞧不起那個肖錦富,說他是個酒囊飯袋,仗著他叔叔四處囂張。晚上我去幫你跟他提。他那麼喜歡你的戲,一定會幫你。玫瑰紅說,那就太好了。水文如果出面,肯定姓肖的也不敢太猖狂。
玫瑰紅回到家,想到如有水文的警署作為靠山,心內便增幾分踏實。卻不料未進家門,便看到門上插有一封信。玫瑰紅不識字,只覺得信中內容定與萬江亭有關。她不想讓外人知其中內容,想了想連門也沒進,拿下信,便叫了黃包車直奔余天嘯家。
余天嘯亦不識字。他想水上燈是識得字的,便說,我叫那個丫頭過來看。玫瑰紅說,她在你這兒?余天嘯說,是呀。我收留了她。她跟著我打打雜,也學學戲。哦,她大概在後院背戲詞哩。說罷便讓人把水上燈叫了去。
水上燈聽到余天嘯叫,顛顛地跑過來。卻是讓她幫玫瑰紅看信,接過信時便一臉不情願。水上燈對玫瑰紅說,難得你還有事求我。余天嘯垮下臉道,少廢話!長輩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水上燈接信便讀,讀時竟是臉色大變。玫瑰紅急道,讀呀。水上燈繼續讀著,……這次只是給你們的一個警告。如果你要跟萬江亭苟合,就先殺死他,再毀你貌,讓你生不如死……你只有與他一刀兩斷,才有命活。
玫瑰紅聽到半截便臉色蒼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不敢動,就彷彿殺手已經站在了眼前。
余天嘯亦大驚失色,這這這了好一陣,才把話說出口。余天嘯說,竟然如此歹毒?水上燈說,我說吧,定是那個姓肖的,還不是風騷惹出來的。余天嘯上前便給了水上燈一個嘴巴,說我在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
玫瑰紅已顧不得與水上燈計較。她哭喪著臉,問余天嘯,這怎麼辦?怎麼辦呢?余天嘯說,能確定是肖家做的嗎?玫瑰紅說,不知道。都是猜測和聽說。余天嘯說,你在警署有沒有人?玫瑰紅說,有。我託了警署的水文,但不曉得有沒有用。余天嘯說,你沒有證據,如果警署不管呢,怎麼辦?玫瑰紅六神無主,說我不知道怎麼辦。
余天嘯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了幾趟,然後說,還有一個辦法,就是遠走高飛。玫瑰紅說,離開漢口?余天嘯說,暫避一時。等肖家的風頭過去,再回來。玫瑰紅說,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天也沒可是出來。余天嘯說,萬老闆明天出院,你們再商量商量?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玫瑰紅也無別的辦法,便說,好吧。
晚上,李翠來找玫瑰紅,她在門口叫了好幾聲,門才開啟。玫瑰紅正心煩意亂著。整個下午,她只要開門,門口便有一封信。完全一樣的信封和信紙。嚇得玫瑰紅幾乎不敢開門。突然間,她覺得自己的眼前茫茫,沒有一條可以讓她行走的路。
李翠一進門,沒等她開口,玫瑰紅便將一摞信放在她面前。李翠說,我哪認識字,裡面說什麼?玫瑰紅便將頭封信的大意說了一遍,李翠聽得臉色煞白。玫瑰紅眼裡含淚,說話聲也哽咽了。玫瑰紅說,翠姐,我怎麼這麼倒霉呀。現在全靠你家水文幫我了。
李翠一臉難色,吞吞吐吐又期期艾艾。李翠說,水文說,於情於理於面子,他都不能插手去管。於情上,肖家的叔叔跟水文的舅舅是老朋友,而他跟肖錦富也很熟稔。於理上,你們說是肖家派的打手沒有任何證據。警署辦事不能只是推測,如果是黑道上的人為江亭爭風吃醋呢?他還說萬江亭眉清目秀在外也是很招人憐愛的。於面子上,他也不願意為戲子的婚姻管閒事,萬一人家以為他對你或是江亭有意思,他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你看,他說這番話,氣不氣死人!
玫瑰紅一聽此言,臉上掛出冷笑,說往常見面還說喜歡看我的戲。真到時候了,翻臉比翻書還快。就知道他們有錢人最是假惺惺。虧我還去求他。這種人絕對不會為別人著想。就憑當初他死活都要把你女兒扔掉的事,我就不該求他這種心狠手辣之人。李翠聽她如此說,眼淚都冒了出來。李翠說,提這事做什麼呢?都十幾年了,孩子是死是活都不曉得,你這不是存心讓我心疼麼?
兩個女人便坐在床邊齊齊地哭了開來。也不說話,只是哭。哭完,李翠說,現在我舒服了一點。玫瑰紅亦說,我也舒服了一點。可是,再怎麼辦呢?李翠說,你們不是有漢戲公會嗎?玫瑰紅說,漢戲公會哪裡管得了這些事?李翠說,你找過餘老闆沒有?玫瑰紅說,拿了信就去了餘老闆家。餘老闆也沒奈何,他說唯一的辦法便是遠走高飛。李翠吃了一驚,說遠走到哪裡去?玫瑰紅說,離開漢口,暫避一陣。李翠說,往後四處漂泊?那怎麼過日子呢?要有了孩子,也這麼漂?玫瑰紅眼圈便又紅了,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明天江亭出院,看他有什麼主意。
玫瑰紅一夜失眠,及至天色發白,才朦朧睡去。一覺睡醒過來,天已大亮。想到萬江亭今天出院,余天嘯約了去他家細商事情,便趕緊爬起來,飯都沒吃,淡淡化了下妝,便出門。正欲叫黃包車,卻見余天嘯家的黃包車伕一路小跑到她的門口。車伕說,萬老闆已經到家了。餘老闆特囑我來接玫瑰紅小姐也過去。玫瑰紅點點頭,二話沒說便上了車。踏腳上車時,她恍然覺得有不三不四的人在她家門口晃。玫瑰紅頓時心跳過速,她對車伕說,快!跑快點。
萬江亭住在英租界一間公寓裡,距玫瑰紅的公寓不算太遠。玫瑰紅下車時,又是一陣恍然,覺得四周有不懷好意者溜達著。她匆忙下車,低著頭,快步走進公寓樓。上樓時,玫瑰紅依然覺得身後有人相跟,推開房門,腳一哆嗦,沒到椅子跟前,便軟坐在地。
萬江亭嚇了一跳,說你怎麼了?玫瑰紅說,好像有人跟蹤我。萬江亭說,不會吧?玫瑰紅說,你看這個。說著她拿出那疊恐嚇信。萬江亭拆開一看,頓時大怒。一怒而牽動傷口,歪倒在床上,半天動彈不得。玫瑰紅嚇著了,忙說,你不要急。我們想想辦法。
喝了杯參湯,萬江亭緩過勁來,硬氣地說,你不要怕,越怕越沒用。玫瑰紅說,怎麼能不怕?他們敢把你砍成這樣,如果再下手……我怎麼能不怕?萬江亭說,越怕他就越兇。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玫瑰紅說,餘老闆跟你說過了?萬江亭說。說過什麼?我剛回家,掛著傷,怎麼好意思去見餘老闆呢?玫瑰紅說,昨天我去餘老闆家,餘老闆說的跟你說的一樣。想要逃過這一劫,恐怕只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萬江亭說,官場上的事,跟戲臺上的戲一樣,也是你方上臺我方下場。肖家的叔叔哪天說不定就倒了,那時,肖家也不敢如此囂張。玫瑰紅說,你真想離開漢口麼?萬江亭說,難得我跟餘老闆想得一樣。我們兩個又不是沒本事,走遍天下都不愁活。玫瑰紅說,話是那個話。可往哪兒走呢?萬江亭說,就看你的意思。近去沙市,遠去北京,都可以。玫瑰紅說,你以為沙市沒有肖家的爪牙?北京那麼冷,連青菜都沒有得吃,更不談吃魚,去了你要我怎麼過?萬江亭說,那就去上海。玫瑰紅說,上海?漢戲上回在上海砸得還不夠嗎?你以為你唱得好人家就會去聽?萬江亭說,你覺得去哪裡好呢?玫瑰紅哭了起來,說我只想呆在漢口,哪裡都不想去。萬江亭說,我也覺得這滿天之下只有漢口最好,可是性命攸關時刻,這個好沒有意義。過陣子,再回來就是了。
玫瑰紅哭了好一陣,見萬江亭焦急萬分,便止住了聲。兩人商量再三,決定先去蕪湖。萬江亭的師兄在蕪湖漢戲班當班主,先投奔那裡再說。
兩人說話間,有人敲門。玫瑰紅緊張道,這時候會有什麼人來?萬江亭說,會不會是餘老闆?說著便要去開門。玫瑰紅說,你要小心點。話音未落,萬江亭已開了門。來的竟是水上燈。
水上燈拎著一罐雞湯,笑盈盈地進來。玫瑰紅撫著心,說怎麼是你?嚇得我心都跳出來了。每次你出現,都沒好事。水上燈說,今天是好事。是乾爹讓我給萬叔熬了罐雞湯補身子。乾媽還讓我在湯裡放了參片。說是恢復傷口好。萬江亭說,謝謝你水滴。我還叫你這小名吧,叫藝名還不習慣哩。水上燈說,好呀,已經沒人叫我水滴了。萬叔你就這樣叫好了。珍珠姨也可以這樣叫。玫瑰紅撇了一下嘴,不再說什麼。
水上燈說,乾爹知道萬叔家裡沒請人。又說姨最近壓力會很大,讓我每天過來照料一下萬叔。打掃屋子,洗衣服做飯。萬江亭說,真是太麻煩了。我沒關係。水上燈說,萬叔別客氣。乾爹還說了,在照顧萬叔養傷這些日子,叫萬叔教給我一些演戲的規矩。乾爹說如果我不學會懂規矩,在漢戲界就根本混不下去。玫瑰紅說,像你這樣的野丫頭的確應該學學規矩。可是,你學了規矩又有什麼用?你真以為你將來能演戲?水上燈說,將來我不光要演戲,我還要紅。我說過的,我要紅過你。萬江亭立即阻止,說水滴,餘老闆要我教你規矩,這頭一條,我現在就要教。珍珠姨是你長輩,不管長輩怎麼說你,你都不能這樣回嘴。你做不到這一條,就不用來這裡照顧我。水上燈默然片刻,方說,好吧。我答應了乾爹,要好好照顧萬叔。為了萬叔,我儘量做到這條。
水上燈將雞湯盛進碗裡,拿給萬江亭喝。又忙著將衣服收撿到一堆。站在視窗,水上燈突然說,我來的時候,覺得萬叔家附近有些鬼頭鬼腦的人。玫瑰紅一聽,立即對萬江亭說,我說吧。一定有人監視我們。如果他們知道我在你這裡,怎麼辦?萬江亭說,今天我出院,你當然該來這裡看我。玫瑰紅說,一會兒我離開這裡怎麼辦?我好怕。水上燈說,一會兒,姨跟我一起走。我不怕他們。玫瑰紅說,你以為你多大本事。水上燈說,青天白日下,他們還能拿刀砍姨不成?玫瑰紅尖叫道,你別說得那麼嚇人。萬江亭說,這樣吧。水滴先出去,叫黃包車來門口。兩人一起上車,水滴送珍珠到家,然後自己再回去。可以嗎?玫瑰紅想了想,覺得也只能這樣了。
三
出走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後的晚上。這三天,因有監視,玫瑰紅和萬江亭約定不再見面。萬一有事,讓水上燈中間傳話。為防跟蹤,出走那天,由玫瑰紅先去古德寺燒香,然後留在尼姑庵裡等待。萬江亭則去余天嘯家吃晚飯,然後由余天嘯的黃包車以送他回家之名,拉他去古德寺與玫瑰紅會合。菊臺票友社的魏典之經常跑貨,跟船上的人熟,他答應幫忙秘密送他們上船,然後船到蕪湖再悄然下船。這樣,無人知道他們的行蹤,便能保障安全。班主那裡,由余老闆第二日去替他們作告白,想必班主也會諒解。
在余天嘯和魏典之的幫助下,行程中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當。
玫瑰紅卻六神不定起來。一想到未來的日子,吉凶未卜,她心口就堵得慌。就彷彿自己費盡心機獲得的珠寶,珍藏多年後,轉眼間被人搶去。她無心清理行裝,也無意考慮採買路途所需用品。她悶坐在家裡,一遍遍地想她當初怎麼一步步地來到漢口,怎麼從一個挨打受罵的科班學員成為名角。然而,她費力拚來的這一切,卻轉瞬將成泡沫。她的未來所寄是肖家勢力的垮臺。可是如果肖家沒垮臺,反而更強大呢?那她豈不是永無回漢之機會?如果回不來,留在蕪湖?那裡人生地不熟,就算演戲,聽漢劇的戲迷又能有幾個?留不下蕪湖,去北京?那是京劇的天下,漢劇能討口飯吃,已是頂了天,怎指望能紅起來?紅不起來,又哪裡會有好日子過?且不說北京的冬天天寒地凍,什麼吃的都沒有。上海南京有菜吃,可人家有自己的戲,聽漢劇只是圖個新鮮,新鮮勁一過,誰還會搭理你?
玫瑰紅想來想去,覺得自己只有呆在漢口才可能既在舞臺光彩照人,又能過上舒服的日子。她就是這片土上的一棵樹,挖到別處根本就沒法活。而現在,她卻讓人逼得必須離開她賴以生存的土地。突然間,一個念頭從她腦子裡一劃而過。雖說是跟著自己所愛的人一起出走,為的是保衛自己的愛情,可是倘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它值不值得呢?
玫瑰紅在家悶了一整天。晚上,曾經一閃而過的念頭,彷彿一隻張大翅膀的老鷹,不斷地撲打著她的腦袋。她頭疼欲裂,每撲打一次,她都對自己說,我們相愛多年,這是值得的。我絕不會背叛萬江亭。
兩天的時間,玫瑰紅都在跟自己的那一閃念作鬥爭。
第三天,即是出走的日子。大清早,玫瑰紅剛起床,洗梳完畢,尚未早餐,突然門外人聲嘈雜,玫瑰紅正聆聽是哪裡的聲音,門板便被人敲響,有人在外喊門:玫瑰紅小姐在家嗎?送禮物的來了。
玫瑰紅怔了半天,不知是兇是吉。門便不停地被人拍打,門外人且不停地叫喚。玫瑰紅只好開門,卻見三四個人抱著一堆東西進來。有綢緞有花瓶有西洋玩物有精美糕點,還有一把鮮花,花中放有一個極雅緻的首飾盒。
這些人放下東西便走。玫瑰紅說,喂,你們幹什麼?這是誰送來的東西?一個人回頭說,是肖府送的。玫瑰紅說,你們拿回去,我不要。那人又說,肖公子說了,我們如果沒送出去,人頭就會落地。
一句話把玫瑰紅嚇著了。人聲消失後,玫瑰紅關上門,呆坐半天。她不敢看這堆東西。她的腦子已經混亂不堪,甚至忘記了吃飯。
下午該去古德寺燒香了。萬江亭之前已讓水上燈前去跟寺裡的老尼姑說好,玫瑰紅燒完香便在那裡靜修半天。古德寺是玫瑰紅常去之地。心煩意亂時,她便過去那裡,聽寺中老尼與她細細地絮談。老尼的聲音平緩甚至刻板,幾無情緒的波動,迅速地就能讓她的心靜下來。時間一長,彼此都信任不過。
草草收拾衣物,玫瑰紅準備出門,她依戀地望著房間的一切,有萬般的傷感湧上心頭。她不知道自己何時再回這裡。跟房東只說是出門幾天,諸事都託給了余天嘯,如果短時回不來,便請余天嘯將此房退租。這種雜事她本想委託給李翠,免得給余天嘯添麻煩。但余天嘯顧忌知道的人多了,走漏風聲,反而不好。替她將此事攬了下來。
門開啟時,不意李翠正站在門口。見到李翠,不知何故,正欲出門的玫瑰紅竟是長吐一口氣,彷彿在緊急關頭,有人救了她一把。
李翠見她手拿行李,床上又堆了一堆東西,奇怪不過。說你這是做什麼?玫瑰紅苦笑一下,說走呀。李翠微一吃驚,說你真的跟萬江亭出走?玫瑰紅說,不走又怎麼辦呢?李翠說,你想清楚沒有?玫瑰紅說,想不清楚也得走,不然連命都怕保不住。你家水文都不敢跟肖家對抗,我們一個戲子又怎麼敢?
李翠便不作聲。她看了看床上,說這是什麼?玫瑰紅說,這是肖家送來的禮物。李翠驚道,他來找你求婚?玫瑰紅說,不就是那個意思?你說,我不走,未必讓江亭送命?讓我毀容,或者去跟那個豬頭肖錦富?
李翠把床上的禮品一件件開啟來看。順著李翠的手,玫瑰紅看到一個西洋花瓶,看到幾塊華麗輕軟的絲綢。李翠把那段絲綢展開,貼身比劃,然後讚不絕口道,真是好東西呀。然後是汪玉霞雨記的酥餅。李翠說,我最愛吃這個了。最後開啟的是首飾盒,裡面裝有一條珍珠項鍊。一粒粒珍珠圓潤飽滿、晶瑩剔透,漂亮得令李翠和玫瑰紅一時震驚。李翠呆了一呆,替玫瑰紅戴到脖子上。玫瑰紅對著鏡子看過去,瞬間便產生眩暈感。那一粒粒的光芒,不僅照亮了她的臉,彷彿將整個房間都照亮了。李翠輕嘆道,這麼好呵!你難道不想要?玫瑰紅說,想是想,但要下了這些,我又怎麼脫得了身?
李翠默然地將適才開啟的東西一一收撿起來。半天沒說話。天便在兩個人的靜默中黑了下來。玫瑰紅沒有起身去開燈,李翠也沒有。夜便向屋裡滲透,彷彿越滲越多。在這黑暗中,玫瑰紅和李翠都恍然看到自己過去的生活。曾經的飢寒交迫,曾經的風來雨去,曾經的擔驚受怕,都彷彿約好似的,一起來到眼前。
良久,還是坐在床邊的李翠先說了話。她說,珍珠,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的日子過得還不錯?玫瑰紅點了點頭。李翠說,是不是旁的人也都覺得我過得不錯,而且還有許多人羨慕我?玫瑰紅說,是。李翠說,但是,你是曉得的,為了過這樣的日子我放棄了什麼。玫瑰紅顫抖著聲音說,你要我放棄江亭?李翠說,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放棄江亭,你肯定心疼,可是放棄漢口、放棄你名角的風光,放棄你的富貴榮華,你的心就不疼了?
玫瑰紅怔了怔,在黑暗中望著李翠,沒有說話。李翠說,天黑了,還是開燈吧。說罷起身走到牆邊。玫瑰紅說,翠姐,不要。不要拉燈。有些話我不敢在亮處說。李翠縮回了手,然後說,其實我也不敢。我跟你說,像你我這樣的人,在我們有權選擇的時候,不管選擇什麼都會心疼。一種心疼,是吃不飽穿不好、過著苦寒日子的心疼,這種疼,不光心疼,身也疼;另一種心疼,是吃得好穿得好、過著享福日子的心疼。一個人,有一顆心在疼,就已經夠受了。我不想要心疼身子也疼,所以我選擇了留下。你呢?準備承受兩種疼?心疼身也疼?
玫瑰紅說,我一樣都不想疼。李翠又說,你記得你第一次到我家時跟我說的話嗎?你說,姐,如果我是你,我一定要留在這裡。死也要死在這裡。你還說,看這滿床的綾羅,多鬆軟的鋪蓋,簡直像皇后一樣,這樣的地方,我夢都夢不到。這才是人過的日子。你知道嗎?我就是聽了你的話才下決心不要孩子,我要保住我自己。而你呢,費了多大的勁才在漢口站穩了腳跟,眼看著日子越過越好,現在你卻要放棄。你放棄你自小的夢想,放棄你在漢口的風光富貴。你熬了十幾年,才有今天,這下豈不是全都白費?
玫瑰紅撲在床上哭了起來。她說,翠姐,你說我該怎麼辦?李翠說,絕不要離開漢口。玫瑰紅說,之後呢?李翠說,不要嫁給萬江亭。也不要接受肖錦富。你跟他們說你為了好好演戲,暫時不想結婚。
玫瑰紅怔了怔,沒有說話。她想,或許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李翠回家後,玫瑰紅便再也未出門。她將床上的禮品,收進了櫃子裡,然後坐在桌邊,為自己泡了一杯茶,慢慢地吃起了汪玉霞的酥餅。吃時想,難怪汪玉霞的酥餅這麼有名,的確是很好吃呀。
漢口西北郊的古德寺竟被她忘卻得乾乾淨淨。
萬江亭抵達古德寺時,夜已擦黑。下車時他回望了一下,夜靄中的原野,一片蒼茫,空無人跡。古德寺高聳入雲的塔尖都被夜色吞沒了。這是漢口四大叢林之一,一座古樸而又華麗的緬式廟宇。平素若無事,過來敬香,遠遠地望著它走近它,心情便會異樣。彷彿俗世已隔身外,而自己卻被佛祖收納。
心知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萬江亭不覺鬆了一口氣。他要在這裡,和玫瑰紅會合,然後等待菊臺票友社的魏典之過來接他們去江邊乘船。
萬江亭經山門過甬道,穿越天王殿,走進殿後的院落。古德寺的後院林木深深。因為樹葉的密集,陽光曬不透樹下的空氣,每走至此,萬江亭都會覺得有陰嗖嗖的風裹卷全身。
寺內老尼的庵房,萬江亭也熟悉。玫瑰紅心亂時經常過來聽老尼說點什麼。老尼的聲音木訥平淡,幾無情緒的起伏。往往玫瑰紅一聽她的聲音,就能鎮定。而在萬江亭,卻覺得聽這樣的聲音簡直是一種受難。一想到在等待魏典之的過程中,他的耳邊將會一直響著這樣的聲音,心裡便想,老魏你是不是儘快來呀。
老尼見萬江亭卻告訴他,玫瑰紅根本沒有來。萬江亭大吃一驚,問為什麼?老尼平靜地說,這個我可不知。施主應該問她。想必她自有理由。
一瞬間,萬江亭心緒大亂。他想,玫瑰紅為什麼會不來呢?難道是被肖錦富抓起來了?或是門口有人盯梢,沒辦法過來?更或是……更或是,這是萬江亭最不敢想的:玫瑰紅根本就不想離開漢口。
萬江亭決定在此等候。他坐在寺院濃密的樹下一直等。無論寺院多麼靜謐,他心裡都混亂如麻。他就這樣等。直等到魏典之出現,玫瑰紅還是沒來。見到魏典之時,他的傷口開始疼,從表面的刀口一直疼到心深處。
魏典之驚訝地說,不是都安排好了嗎?玫瑰紅小姐怎會不到?萬江亭說,不知道。魏典之說,可是如果再不來,船卻要開了。萬江亭說,再等等看。
便又等。寺院漆黑了。萬江亭不想進庵房。兩個大男人怎麼說也不方便。他們便進到大殿。夜色消解了殿內金剛的橫眉怒目,他們倆拖了兩張蒲團,坐在金剛的腳下。都不說話,只是等。又等了許久,玫瑰紅還是沒有出現。
魏典之說,萬老闆,再不走,船就開了。萬江亭說,她不來,我怎麼走呢?魏典之說,要不你先走,因為他們要的是你的命。肖錦富既然追求玫瑰紅小姐,她應該還安全。我明天便去玫瑰紅寓所,問清究竟,再安排她過來?萬江亭搖搖頭,說如果她不去,我一個人有什麼意思?我寧可被他們打死。魏典之說,萬老闆可不能這麼想。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命,也是我們大家的。萬老闆,靠了你的戲,我們才有滋有味地活著呀。你要先惜自己,再惜別人。我是拿你當神一樣供在心裡,讓你在夜晚這樣子等人,我心裡都已經疼得快穿孔了。還是先走吧。萬江亭說,可我如果一個人走了,我恐怕就永遠失掉了珍珠。
魏典之只好長嘆一口氣,說萬老闆,你就是我的神,按理我不該說這句話。可眼下只有我們兩人。我要掏著心跟你說上一句:這世上最不怕失掉的東西就是女人。如果你一旦害怕失去她時,就肯定已經失掉了。萬江亭說,你認為我已經失掉了?魏典之說,事至如此,我想差不多吧。男人要什麼,你我都知道,可女人要什麼?恐怕我們永遠不明白。
魏典之將萬江亭送回家時,已是凌晨。萬江亭連開鎖的力氣都沒了。魏典之代他開啟門,連燈都沒開,便將他扶上了床。魏典之說,萬老闆,好好睡一覺,天亮醒來,我們再商量。我會讓菊臺社的票友保護你的。萬江亭沒有說話。
魏典之關門而去。倒在床上的萬江亭從眼前到心裡都是黑的。他想不明白,玫瑰紅到底是什麼原因沒有去古德寺。而魏典之的話更是堵得他心裡陣陣發慌。
月光透過窗戶淡淡地落在屋裡,突然桌上有什麼東西一晃一晃地閃著光。那光似乎綠熒熒的,散發著一股鬼氣。萬江亭被這光驚了一下,他立馬起身,走到門邊,拉開燈。
他居然看到桌上放著一對玉鐲。那是他家祖傳的玉鐲。他託餘老闆說媒時送給了玫瑰紅。
萬江亭心知緣故,堵著的胸口彷彿有洪水洶湧欲出。他忍了一下,沒忍住,一口血噴在了牆上。
四
水上燈一早去萬江亭家收拾房間。萬江亭走前說了,如果一週沒回來,便將這房子轉租他人。余天嘯便讓水上燈把萬江亭的東西都收撿好。
水上燈推開屋門,一眼竟看到倒在地上的萬江亭,繼而又看到牆上的血。水上燈大駭,她尖叫道,萬叔!萬叔!你怎麼了?你怎麼沒走?
萬江亭慢慢醒過來,他讓水上燈攙扶著他上床,然後說,誤船了。水上燈說,那那那……牆上怎麼有血?萬江亭說,是我不小心跌的。水上燈不信,但卻不知應該說什麼。水上燈說,萬叔,我給你熬點稀飯喝好不好?你一定沒吃早飯。萬江亭無力地點點頭,說好的,水滴。
余天嘯聞訊匆匆而至。詢問萬江亭,他只是說誤了船,沒走成。又說既然上天不讓他走,他就不走了。再問他與玫瑰紅的婚事如何時,他便只是淡淡地說,聽天由命吧。
水上燈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她說,萬叔,一定是我姨捨不得離開漢口。她想要什麼,我最知道。萬江亭苦笑一下,他突然想起魏典之所說,女人要什麼,恐怕我們永遠不明白的話,便追問了一句,你說她想要什麼?水上燈說,她們兩姐妹全都想要榮華富貴。萬江亭說,兩姐妹?水上燈說,另一個是我媽。萬江亭說,不,你姨不是這樣的人。余天嘯見萬江亭臉帶不悅,便叱了一句,說你懂什麼?我早講過,大人說話時,你不要多嘴。
萬江亭只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的外傷痊癒後,班主說,再歇下去,班裡該喝西北風了。你跟玫瑰紅是名角,你們不出面,哪一場觀眾都沒坐滿。
萬江亭試了試嗓,覺得用力時傷口雖然扯著有點痛,但也無大礙了。便說,好,你去掛牌吧。班主高興道,老天爺保佑呀,幸虧沒傷著你的臉,要不真唱不成了。萬江亭說,你也別對我太長指望,說不定哪天我就真的唱不成了。班主說,呸呸呸,這種不吉利的話也說。若按餘老闆唱戲的年頭來算,你還得紅幾十年,而且更紅。萬江亭苦笑了笑,他想,這世上沒有人知道他的心情。
水上燈聞知萬江亭要開始登臺演戲,便去跟余天嘯說,萬叔他受傷才好,我擔心他上臺會太累。我想跟著去照顧他,乾爹你說好不好?再說了,我還可以跟萬叔學點規矩。余天嘯想了想,說難得你一片孝心。你萬叔人好戲也好,這兩樣你都要學。
小報訊息多是短命。隨著萬江亭傷勢的恢復,人們議了幾天,也就轉了話題。兩大名角意欲出走,雖然事大,卻因未遂而知曉的人少,便也波瀾不驚。生活還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