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江亭被砍傷後的第一次掛牌是在長樂戲院。見到玫瑰紅時,他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臉上堆著溫和的笑容。玫瑰紅心有愧疚,眼有驚慌。一時間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萬江亭全然不介意的笑容,竟不是往日的春風,而是看不見的刀刺。
萬江亭化妝時,依然像往常樣,細緻入微。玫瑰紅有些受不住,走過去說,江亭,傷全好利落了嗎?萬江亭說,應該沒有問題。玫瑰紅說,江亭,我想跟你解釋一下,可不知道該怎麼說。萬江亭說,沒事,你就像往日一樣好好唱戲就行了。玫瑰紅說,那天晚……你是不是等了好久?萬江亭說,沒有。我去了沒見到你,就回來了。我也不想離開漢口。玫瑰紅說,可是魏典之說……萬江亭打斷她的話,說老魏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是疼我,所以他會把事情誇大。不當事。今天我們好好唱。
萬江亭聲音平緩,說話語調一如以往的溫和。玫瑰紅內心略微有了些平靜。舞臺像往常一樣,你方演罷我方上場。玫瑰紅和萬江亭的戲依然唱得令觀眾如痴如醉。就彷彿萬江亭從來沒有被人砍傷,玫瑰紅從來沒有退還玉鐲一樣。曾經有過的最艱難的日子彷彿從日曆牌上剔除掉了,萬江亭恍然是在老大興園跟余天嘯喝完酒後,直接就來長樂戲院演了這場戲,兩下里銜接得天衣無縫。
而實際上,還是有三個人從他的唱腔裡昕出了他的心。一個是玫瑰紅,她聽出萬江亭多了悲傷;另一個是魏典之,他昕出萬江亭多了沉痛;第三個則是水上燈,她被萬江亭所表現出來的狀態嚇住。她覺得萬江亭是處於一種絕望之中。他的每一句唱腔,都在表達著這種絕望。
這天前來捧場的人多極。一則萬江亭傷好復唱,他的戲迷蜂擁而至,花籃帶了好幾個。但最大的花籃卻是玫瑰紅的。它大得高出人頭,花團錦簇,花枝飽滿。玫瑰紅謝幕時,一臉興奮。劇院的一角,一大群人站起來為玫瑰紅鼓掌,掌聲中還夾雜著火爆的喝彩。領頭者便是肖錦富。
演完戲,萬江亭卸下妝,水上燈遞茶送點心,小心伺候著。萬江亭說,水滴,謝謝你。有你照顧,我輕鬆多了。水上燈高興道,萬叔這樣說就太好了。今晚上我還要給萬叔熬雞湯,好讓萬叔保持元氣。萬江亭說,好。那我要請餘老闆一起來喝湯。水上燈便更高興,說乾爹也說我的湯熬得好。他不知道,我是專門去飯館學了一手的。我跟大師傅說,我只給兩個人熬湯喝,一個是餘老闆,二一個是萬叔你。那個大師傅連忙大聲說,既是這樣,那我親自教。一番話說得萬江亭笑了起來。
出門時,萬江亭自然而然地停下步伐。以往,他都會和玫瑰紅一起去喝茶或是宵夜。現在,他卻見不到玫瑰紅的影子。班主說,你就自己回去吧。玫瑰紅卸完妝還沒起身,便來了一群人,把她接走了。想必是肖公子。萬江亭便不再說什麼,坐上黃包車,徑直回了家。
秋天悄無聲息地走進漢口。有一天水上燈走到街上,一片樹葉落下,正好碰著她的頭。她抬頭看了看,知是秋天來了。雖然樹都還綠著,風卻開始變涼。
秋季從來都是漢口的最好季節。漢口逢春雨水繁多,四處潮溼;逢夏酷日暴曬,悶熱無比;逢冬天寒地凍,冷風如刀。惟秋天,讓漢口人大有享受之感。但逢進秋,則天氣明朗,雲淡風輕,空氣不溼不幹,觸及皮膚,尤是清爽,氣溫亦不高不低,無論行走在外或是安坐於內,都覺自在舒服。環境一舒適,人便有閒情。出門喝茶看戲以及看電影逛樂園的人,總是在這時多極。漢口的戲班,亦因人們情緒的舒展,而異常活躍。
小報上的訊息也異常之多。一天余天嘯回家,拿了張報紙,大笑著,然後四處找水上燈。
水上燈正跟徐江蓮在後院學「花貓捕蝶」的身法。徐江蓮說,這套身法講究輕俏。一輕俏就好看。上臺走大步也得像風擺楊柳,既輕卻又帶著勁。四面八方都要顧到,上下左右都得合獒。舉手投足,左看右顧,光是眼睛有尺寸還不行,還得心裡有尺寸。心到眼到手到腳到,下下踩的才是落地。這就算是學進去了。下面才是指法、眼睛、腳步的美與不美。
水上燈很喜歡《打花鼓》這出戲,而其中的「花貓捕蝶」的身法,更是令她喜愛得如痴如醉。徐江蓮說,算你還識貨。她拿出漢戲代代相傳的「花貓捕蝶」的一百零八套身段譜。水上燈看罷,照樣試著練習,覺得完全像是在跳舞。水上燈想,如果真到戲臺上跳這樣的舞,整個檯面都會跟著人旋轉。那樣演戲才真真叫作過癮。把這感覺說與徐江蓮聽,徐江蓮說,你有點開始人戲了。戲雖是演的,但要演得好,戲就得進心裡去。
水上燈正與徐江蓮且說且走著步伐,由「織女穿梭」到「撥草尋蛇」二者如何過渡。正說時,忽聽余天嘯叫,水上燈忙不迭地應答著,問有何事。余天嘯說話間便進到後院,大聲說,水上燈,你贏了!從今以後,你的命就是你自己的了。
水上燈不明就裡,說我贏了什麼?余天嘯遞上小報,說你自己看。報上在說,週上尚完了。水上燈說,為什麼?余天嘯用右手在左手心打著節奏,一派高興,說先前他沒出科,就開始紅。等出了科,只唱幾臺戲,就紅得發紫。身邊圍了一堆人,供他吃供他喝陪他玩。今天《羅賓漢》報抖料,說他出科不久就被人包養。你們猜包養他的是哪個?水上燈說,真的?哪個呀?余天嘯說,是漢口名妓銀娃呀!大他好幾歲,虧他也肯。報上還講,有人給報紙透風,說週上尚前個月就已經身染梅毒。戲迷說難怪他唱戲時氣跟不上來。
水上燈和徐江蓮全都大驚。徐江蓮說,這不是廢了麼?這個樣子,哪個還請他唱?未必當初沒有人勸一下他?余天嘯說,我去樂園,剛好碰到黃小合,也問他這個話。黃小合說,他一齣科就紅,怎麼還會聽我這個老師說?當初帶他進上字科班的是周元坤。周元坤是怕他穩不住身子,還專門去找過他。去後看到他被一些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圍得嚴實,見他像沒見到似的,氣得周班主一句話沒講,就走了。連周元坤都說,這樣下去,沒得戲唱了。果不然,報紙一齣,幾家戲園掛了他牌的,立馬都摘了。他還想紅過我?今生今世都別做這個夢了。余天嘯說著,拍了拍水上燈,說還是我們水上燈眼睛狠,居然看得出週上尚沒得前途。
水上燈聞此訊心下惻然,她想起那年在長樂戲院看週上尚頂余天嘯演《滎陽城》,想起自己拚命拍紅的巴掌。雖然她以命相賭週上尚紅不過余天嘯,但她卻萬沒想到,週上尚紅得這麼快,而消亡得也這麼快。她正欲說點什麼時,突然眼睛落在另一段文字上:漢戲名角玫瑰紅即將嫁入豪門,富貴公子肖錦富隨時迎娶嬌娃。
水上燈不禁大叫一聲,乾爹,你有沒有看到這一條?余天嘯說。我又不認得字,他們只跟我念了週上尚的這個,還有什麼?水上燈說,上面說玫瑰紅就要嫁給肖錦富了。余天嘯怔住了,說真的?不會是瞎傳吧?媒是我做的,聘禮是我去下的,女方也接受了,沒有聽萬老闆說退聘的事,怎麼能再嫁他人?水上燈生氣道,我就曉得玫瑰紅是個貪慕富貴的人。余天嘯說,你別先罵,趕緊去萬老闆家,問個明白。如果是真的,那得招呼一下萬老闆。恐怕他氣也得氣病。徐江蓮說,唉,江亭這一生,怕是栽在玫瑰紅身上了。一齣科,頭一個搭戲的人就是玫瑰紅。演完一場就喜歡上她,百事萬事遷就她,結果還是遷就不過來。怕就怕他想不開呀。余天嘯說,萬老闆也是你師弟,你也得多去勸一下他。那是個好人,脾氣如此溫和,我見不得他受人欺。玫瑰紅真是沒見識。
晚上有戲,玫瑰紅正在家裡休息。李翠聞訊而去,說是怎麼突然決定嫁給肖錦富呢?玫瑰紅說肖錦富每天都來找她,話裡話外都有威脅之意:前兩天甚至限期,如再不答覆,先見萬江亭人頭。玫瑰紅想了又想,覺得自己既然沒跟萬江亭出走漢口,想來也是放棄了這個人。事至今天,萬江亭也沒什麼動靜,顯然也是想通了。她再拖下去,於萬江亭於自己都不利,所以就索性答應了下來。說時玫瑰紅拿出一個合約,遞給李翠,說這是我口述,他的副官替我寫的。李翠說,你知我不識字,我哪裡看得清白?
玫瑰紅說,我嫁給他自然有我的條件。我這第一條,就是斷不可對萬江亭有任何傷害。李翠說,肖錦富答應了?玫瑰紅說,他說你人都是我的了,他什麼也沒落著,我傷他做什麼?聽聽,以前傷江亭的果不然就是他們?這不是不打自招了嗎?李翠說,就算他自招了,你能怎麼辦?他有錢有勢有槍在手,怎麼鬥也是鬥他不過。玫瑰紅說,我也是想明白了這一點呀。這第二條,我要明媒正娶,過門時要穿金戴銀,迎親的轎子要把漢口的主要大馬路都走上一遍。我玫瑰紅在漢口也是一名角,眼前嫁到你肖家當三太太,本來也是屈了我。大婚那天,就必須讓我揚眉吐氣一下。李翠說,這條提得好。第三呢?玫瑰紅說,第三條是結婚後,不得阻止我繼續唱戲。李翠說,恐怕這條他不會答應吧?富人家最煩女人在外拋頭露面,偏你又這麼漂亮,他們會擔心你在外面惹出風流事,讓家裡丟臉。玫瑰紅說,我既是嫁了人,本也不想再出臺的。這條是我試試他對我是不是真好。結果,肖錦富全都答應了。李翠說,真的?看來他是真的愛你。玫瑰紅說,是呀,雖然他長得不及江亭,但想想,我這輩子總算也有了依靠是不是?我紅也紅過了,名也出過了,往後就該靜下身心,好好享受日子。翠姐你說是不是?李翠說,當然。你選肖錦富,不圖他別的,只圖個將來的生活牢靠。人終歸是要老,尤其女人,將來日子過不安穩,年輕時紅也是白紅了。玫瑰紅說,現在我只擔心江亭會怎麼想。也不曉得他受得住受不住。李翠說,他一個大男人,人又標緻,戲又紅,哪裡還找不到個女人陪?玫瑰紅說,你不知道,江亭性格雖綿軟,但心眼死。
兩人正說著,突然聽到敲門聲。玫瑰紅急切道,怕是江亭來找,你要幫我勸解他。說罷忙上前開門,結果見到的卻是水上燈。
換了往日,玫瑰紅見到水上燈必是要開口罵她的,結果這一刻,她記掛萬江亭現狀,也顧不上昔日仇隙,急不可耐地拉著水上燈進屋,開口即問,你萬叔現在怎麼樣?
水上燈說,你還敢提萬叔?連餘老闆都生氣了。說媒也做了禮也收下,怎麼能改嫁給別人呢?玫瑰紅說,水滴,你不曉得我的苦。我也是沒辦法。肖家天天逼我,又說不答應就會讓江亭人頭落地,你說我能怎麼樣?水上燈說,那你為什麼不跟萬叔離開漢口呢?玫瑰紅說,那天是我沒去。我不想離開這裡。其實江亭也是不想離開漢口的,所以,我沒去,他也正好就不走了。水上燈說,萬叔不跟你說,可我要跟你說。那天你沒去,萬叔等了一夜,回家吐了一牆的血。你曉不曉得!
玫瑰紅大驚,面色立即漲得通紅。玫瑰紅說,他為什麼一個字不跟我說?水上燈說,萬叔心裡明白,說了有用嗎?說了你就會乖乖跟他離開漢口嗎?像你這樣貪圖享受、嫌貧愛富之人,萬叔喜歡你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黴!玫瑰紅說,好,你罵得好。可是我告訴你,你是最沒有資格罵我的人。水上燈說,我為什麼就罵你不得?玫瑰紅說,因為你親眼看見你姆媽過的什麼日子,你爸爸過的什麼日子。你知道一個窮人活在這世上還不如一條狗。難道你爸你媽沒努力去賺錢?可是他們累死累活,結果呢?你媽是醒過來了,想過好日子,可是太晚了,到頭來走了一條死路,死得連人影都找不見。你爸更慘,對好日子連想都不敢去想一下,一個心眼認定自己命中註定是可憐人。被人打遭人欺,病得要死,連治病的錢都沒有。傷痕累累地去陰問找你媽。你覺得我會走你媽那樣的路嗎?將來守著一個破屋子,養兩個可憐的小孩,天天找米下鍋?而你呢?自己也願意活成你爸你媽那樣嗎?如果你不願意跟他們一樣的活法,你就沒有資格罵我。現在,放著現成的路讓我將來的日子自在舒服,我為什麼不去走?
水上燈被玫瑰紅的話擊中要害。她覺得心裡痛得要命,因為她的眼前一直浮著慧如和楊二堂的面孔。慧如的焦慮和哀傷,楊二堂的委瑣和惶恐,交替出現。她掙扎著想要還擊玫瑰紅,卻掙扎不出自己的心境。她知道,玫瑰紅說的這些,其實正是她曾經想過的,直到現在依然在想的。她和玫瑰紅的心思一模一樣。她們是同樣的人。
水上燈一句話沒說,掉頭而去。關門時,她昕到玫瑰紅失聲痛哭。哭聲擠過門縫,一直追隨著水上燈。水上燈甚至沒了去萬江亭家的勇氣。她一路跑著,居然跑到了黃孝河邊。她在荒草萋萋的原野上找到了楊二堂的墳墓。一屁股坐下,放聲號啕起來。
墳頭的草很長很亂,從來沒有人來修整過它。幾乎跟野墳沒有差別。水上燈跪在地上,邊哭邊清理著雜草。她想,爸爸,對不起。等我有了錢,一定要重新為你修墓。你活著沒有過一天好日子,我得要讓你死後能享受像富人一樣的墳墓。
五
秋天就是城裡演戲的忙季。慶勝班的日程排得滿滿。除了長樂、滿春幾個大戲院,堂會多得接不過來。班主每天把幾個名角伺候得好好的,不時地派出銀包。每天晚上,玫瑰紅一下臺,便有人守著她,等她卸完妝,小汽車已在門口泊著,車上坐著肖錦富,玫瑰紅一上車,小汽車嘀嘀響兩聲,一溜煙開去樓外樓,自然是到那裡跟肖錦富一起宵夜。而萬江亭依然是習慣地在門口站等一陣,直到沒了人,才自己叫了黃包車回家。
萬江亭把班主給的銀包看也不看地就遞給水上燈,說拿它去買吃的吧,我留錢也沒用了。水上燈便拿了這錢夜夜給萬江亭做夜宵。回去跟余天嘯說起這事,余天嘯說,這看上去不太對頭。水上燈說,我覺得萬叔好像心死了。
見到玫瑰紅,萬江亭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他照樣笑容滿臉,照樣說話溫和,甚至照樣關心她的身體。玫瑰紅什麼都沒說,他亦什麼都不問。他的平靜令玫瑰紅心裡發怵,她想象不出,既然他愛過她,現在她要嫁給別人,為何他能如此水波不驚。
私下裡,玫瑰紅拉著水上燈說,水滴,你先不要罵我。我心裡慌得厲害。你萬叔怎麼回事?他不知道我的事嗎?水上燈說,想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想讓你為難吧。玫瑰紅說,這個傻瓜為什麼要這樣憋著自己呢?罵我一頓也是好的呀。水上燈淡淡地說,也可能萬叔想通了,反正你要嫁給別人,他再另找其他姑娘也一樣。玫瑰紅說,不可能。我十五歲就跟他一起唱戲,跟他相好也有了上十年。他的為人我曉得。水滴,我到底是你姨,這回你要幫我。水上燈說,我怎麼幫?玫瑰紅說,我大婚的日子選在中秋節,那天你要替我關照緊一點,我只怕你萬叔有什麼事。水上燈說,萬叔根本就不在乎你了,你別再自作多情。玫瑰紅說,他真的不在乎?水上燈說,你看不出來嗎?他跟以前一模一樣。水上燈嘴上是這樣說,心裡卻想,到了那一天,萬叔怎麼過得去呢?
婚期越來越近,玫瑰紅越來越怕面對萬江亭。肖錦富見她心神不寧,說女人結個婚就這麼緊張?玫瑰紅煩亂地說,你都結過兩回了,當然不緊張。肖錦富說,這話別老掛在嘴上。為了你,我已經把那兩房送到了鄉下。你看看,我對你是不是真心實意?
一天早上,玫瑰紅沒起床,肖錦富便過來找。婚期在即,他怕玫瑰紅有變,要去漢陽歸元寺燒炷香。讓玫瑰紅一起去,在菩薩面前作個保證。玫瑰紅哭笑不得,又拗他不過,只好陪著一起過了漢江。
玫瑰紅晚上在樂園三劇場掛了牌,她有《宇宙鋒》和《鳳儀亭》兩個摺子戲的演出。去時天氣還好,回時天公突然變臉。狂風加了暴雨,汽車開到漢江邊,卻沒有船過渡。船伕說,這天氣,過一隻翻一隻,過兩隻翻一對。你們敢坐我們不敢劃哩。玫瑰紅一行便只得在附近找了家客棧避雨歇腳。
玫瑰紅人在客棧,望著窗外大雨,急得跳腳。她曉得班主定是要急瘋,而觀眾砸不砸場子。都難得說。肖錦富說,急也沒得用,錢我幫你賠。你反正要出嫁了,收心回家也一樣。戲迷如果不認你,就算了。玫瑰紅說,呸呸呸,少說不吉利的話。戲迷才不會不認我。你莫指望我回家當闊太太,我是要唱到老的。肖錦富說,好好好,你天天唱我天天去看就是了。玫瑰紅說,那還差不多。
雨是越下越大。天色暗得早。水上燈陪萬江亭到樂園後,便替萬江亭泡好茶,又將蟒袍抖開,髯口理順,頭盔撥正。只有水上燈知道,萬江亭的若無其事,只不過是個假。而他心裡卻是被巨石壓著,時時都吐不過氣來。萬江亭見水上燈熟練地忙碌,便說了一句,謝謝你,水滴。
班主和劇場管事喧囂著進來,班主急切地問:江亭,玫瑰紅去哪兒了?聽說她去對岸,還沒有回嗎?萬江亭說,她沒來嗎?班主說,沒有哇,一半的觀眾都是來看她的。她現在連個影子都不見,怎麼辦?萬江亭說,不會吧,珍珠把演戲看得重,從來都不漏場的。劇場管事說,可是馬上要拉幕了,她人還不見呀。水上燈說,她不見了,找我萬叔做什麼?班主忙說,也是也是。知道你們兩個現在各走各的。可是怎麼辦呢?她今天有兩場摺子呀。
水上燈突然心一動,她想起余天嘯誤場,週上尚臨時頂戲的事。幾乎想也沒想,水上燈說,哪兩個摺子?劇場的管事說,《宇宙鋒》和《鳳儀亭》。水上燈立即興奮了,說我都會唱。劇場管事不耐煩地說,會唱就會演嗎?水上燈說,我以前是上字科班的。我在洪順班也演過戲。班主說,演過這兩出戲嗎?水上燈說,沒演過主角,不過,我都學過。班主說,真是一堆廢話。萬江亭說,再等等看吧。不行我的戲先上。劇場管事說,把玫瑰紅的戲押後倒是沒問題,可是她若還是沒來呢?班主急道,這個死丫頭,死到哪裡去了呢!
兩人又急吼吼而去。
萬江亭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低頭垂眉,沉吟不語。時間一到,他便上了場。他這一齣戲是《四郎探母》。唱完回來,正欲叫水上燈倒茶,卻沒見她人。心道她是在外面玩去了,便自己倒了茶喝。班主又走了進來,長噓一口氣,說嚇死我了。萬江亭說,珍珠趕來了?班主說,我正在門口望,劇場管事說她已經來了,化好了妝,正準備出場。萬江亭說,那就好。我說嘛,珍珠是不會誤戲的。班主說,還是你瞭解她。江亭,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啦?萬江亭說,沒怎麼呀。班主說,你真沉得住氣,我在班裡都說了,做男人就得做江亭這樣的。拿得起,放得下。我都服你。萬江亭苦笑了笑,說謝班主了。
兩個說話間,忽聽到場下喧譁。劇場管事火急火燎地跑過來,大聲說,班主,怎麼回事?上臺的不是玫瑰紅?班主莫名其妙道,不是她是哪個?劇場管事說,我看也是她呀,可是你聽臺下。你聽!
班主和萬江亭齊齊跑到戲臺一側。果然見臺下有人伸手指舞臺,又有人嚷嚷著。突然戲臺上的趙豔容唱了起來。
老爹爹說此話人倫大變,
怪不得不忠名四海流傳,
你的兒曾讀過詩書經傳,
豈學那失節婦遺臭萬年。
這聲音清澈婉轉,有如林間百靈自如地啼鳴,又有如清風從心頭飄然拂過。它由人們的耳朵,進入心頭,彷彿瞬間能止住煩亂,讓愉悅洋溢得滿心。非但是聲音悅耳,眼波流轉間,手指翹出間,水袖輕甩間,腳步碎走間,招招攝人魂魄。
臺下的騷動突然靜止。一段唱完,便有人高聲喝彩。議論聲亦悄然而起。這是哪個?是玫瑰紅嗎?好像又不太像。臺上演至趙豔容裝瘋時,唱到「秦二世坐江山國法大亂,穿一雙登雲鞋隨我上天」時,舉手投足,輕靈嫵媚,水袖旁甩,曼妙婀娜。即使頭髮散亂著,衣服亦凌亂,卻仍是美得出奇。觀眾立即便忘卻玫瑰紅,甚至沒去議論到底是不是玫瑰紅,只傾心地關注著趙豔容。
看著臺上的表演,班主大驚,說這、這是玫瑰紅?萬江亭失聲道,是水滴這孩子。她像足了玫瑰紅的身法和眼法,卻又完全是她自己的一套。班主更驚,說她?她能唱成這樣?萬江亭說,能!她在漢口遲早要紅。班主說,今晚唱下地,她不就已經紅了?沒見臺下觀眾的開心樣子?萬江亭說,這小丫頭膽子大,居然敢冒充玫瑰紅登臺,如果唱砸了呢?她就是死路一條了呀。班主嘆道,有這膽子的人,多半都能石破天驚。
水上燈唱完下臺,一眼就看到站在臺側的萬江亭和班主,嚇得她立即站定腳跟,不敢朝前走。水上燈說,班主;萬叔,對不起,我看到我姨沒有來,就、就……
話未說完,臺下有人喊,趙豔容上來!是哪個唱的?上來報個名頭。水上燈嚇住了,說這這這,這怎麼辦?班主說,你說怎麼辦?上去呀。水上燈伸頭望了望臺下,有些怕了,說不不不,我不敢。班主說,剛才上去唱,你膽子大,現在倒怕了?
萬江亭說,不用怕,我帶你上去。我說你應就是了。水上燈說,好的,萬叔。
在一派喧囂聲中,萬江亭和水上燈上了臺。萬江亭說,各位父老鄉親。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我要向各位解釋一件事,然後再介紹一個人。大家來看玫瑰紅的戲,但今天突然狂風暴雨,玫瑰紅被堵在對岸,過不了江,她無法登臺,我們非常抱歉。這位女子,是玫瑰紅的姨侄姑娘,平常學玫瑰紅也學得有幾分功夫,所以她頂替她姨上臺表演了一場。大家說,她的表演如何?臺下便嘈雜地叫了起來:太好了!到底是嫡傳,不一樣!又有人叫道,她是小玫瑰紅。突然間,叫小玫瑰紅的人多了起來,一會兒,竟成整齊的聲音:小玫瑰紅!小玫瑰紅!
水上燈慢慢上前走了幾步,深深朝觀眾鞠了一躬,臺下靜了下來。水上燈說,謝謝各位抬舉。不過,我不是小玫瑰紅,我也不能叫小玫瑰紅。我叫水上燈。這是我進上字科班的時候,萬江亭萬叔給我起的名字。萬叔當時說,一盞明燈,隨水而來,漂在水上,光芒四射。周班主立刻決定用這個名字。飲水思源,有了上字科班老師的教,才有了我今天的戲。萬叔給我起這個名字,是想讓我像燈一樣在臺上大放光明,我要讓萬叔和老師如願。請在座父老鄉親叫小女子為水上燈。說罷,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臺下的掌聲便鬨然而起。依然有人喝彩,好!水上燈!好!
萬江亭不覺詫異地望著水上燈。水上燈低聲道,萬叔,我們可以下了嗎?萬江亭說,可以了。
這天晚上的最後一折戲是《鳳儀亭》。萬江亭演的呂布,而水上燈演的貂嬋。兩人從來沒有對過戲,卻是配合得天衣無縫。戲演完,臺下掌聲雷動,連班主和劇場管事都興奮得拚命鼓掌。萬江亭說,水滴,從沒見你演,你怎麼跟我配合得這麼好?水上燈說,萬叔,我看都看熟了。你說我已經看了多少場了?我夢裡都想跟萬叔搭戲,平素常揣摸你的戲路。萬叔,今天終於實現夢想了,我好開心。萬江亭淡淡一笑,說開心就好。劇場管事說,水上燈今天救場救得好。班主亦說,今天我得封給你包銀。水上燈,做好事有好命。你已經紅了。往後你就來我班裡跟你萬叔一起演好了。水上燈說,不,我要聽我乾爹的,他說行我才能唱。萬江亭說,班主,莫為難她。她還小,有事要跟餘老闆商量商量才是。
次日清早的報紙,全都在說水上燈。有標題擬為:一盞水上燈,明光照戲臺。又有標題擬的是:明豔照人水上燈。更有甚者,說水上燈是將來的玫瑰紅,所不同的是,玫瑰紅只是紅而已,而水上燈卻會大放光明。最刻薄的是《羅賓漢》報,早先對玫瑰紅即將嫁人豪門便頗有微詞,這一刻便以通欄大標題說:水上漂來一盞燈,玫瑰從此紅不再。
余天嘯次日去六渡橋跟朋友喝茶,聽到戲迷們說起水上燈像說一個傳奇故事。且說水上燈有今天,完全是余天嘯帶出來的。余天嘯有大恩於她。余天嘯拿了報紙看半天,卻因不識字,什麼也看不明白。於是問人,問了半天,方知就裡。心下明白,水上燈不小心把自己闖紅了。便感到十分高興,喝茶間吹道,這個小伢,硬是有一股說不出的勁。當初我救她,也是鬼使神差。你看,我又不認識她,卻為她花了一大筆錢。硬是說不出個名堂,就只想救她。這一下好,救了個名角出來了。茶客們便打趣道,餘老闆以往說女人演戲是妲己,是來敗漢劇江山的。這一下,自己給漢口戲臺搞了個大妲已出來。余天嘯便哈哈大笑。
這天余天嘯回去得早,進門就喊水上燈。水上燈已出門買了菜回家,正在廚房幫忙。見余天嘯叫,以為還要喝茶,連忙跑去端壺。
余天嘯說,從今天起,你不用打雜了。買菜泡茶,我換人來做。你跟我到戲班正經演戲去。水上燈興奮地跳了起來,說真的?我真的可以跟乾爹一起去演戲?余天嘯說,你紅都紅了,還不出去演?過不幾天,蠻多人都會點著要看你的戲哩。水上燈有點不太相信,說,不會吧?哪有這麼快?余天嘯說,沒得關係,還有我。你往後跟著我搭幾齣戲。不消一年,我保你紅遍漢口。
水上燈撲通一下跪在余天嘯面前。水上燈說,我能有今天,全是乾爹的恩情。我最大願望就是跟乾爹同臺演戲。紅不紅我都不在乎,能跟乾爹一起演戲,我這輩子真是夠了。
余天嘯拉她站起,大笑著說,演是肯定要跟我演,紅也是要紅的。這是你的命。不過,往後,還得勤跟徐老師學戲。老話說,藝多不壓身。文戲武戲都要拿得起,青衣花旦行行做得足,你若不紅,天理不容。水上燈響亮地答說,我曉得了。我一定好生學。不過,乾爹的茶還是我來泡。余天嘯說,好好好。等戲迷罵我用名角來泡茶的時候,你就莫泡了。免得我茶喝得不舒服。水上燈亦笑,說他們要曉得,乾爹就像我自己的親爹一樣,就不得罵了。余天嘯滿意道,這話說得好。乾爹聽了心裡很舒坦。
下了一夜雨,第二天早上才停。玫瑰紅清早過了江,家都沒回,立馬去跟班主解釋。結果班主尚在睡覺。玫瑰紅又找到慶勝班管事,說她想曉得有沒有戲迷砸臺子,需不需要她賠。管事說,沒得事,戲迷個個都看得蠻高興。玫瑰紅有些奇怪,說這樣呀。換了戲?管事說,你那個姨侄姑娘救了場。她唱得真叫是好。戲迷都看瘋了。玫瑰紅大驚,說什麼?哪個救的場?管事說,你那個姨侄姑娘呀?叫……水上燈。本來想叫她小玫瑰紅,她不肯,說自己原是上字科班的,藝名叫水上燈。不能忘本。玫瑰紅說,真的?她能唱下來?管事說,莫說你想不到,班主也想不到。我都看傻了眼。這個伢從昨夜起,必定是紅了的。不信去看今天的報紙,條條訊息怕都是在寫她。完全是天上掉下個名角來。玫瑰紅說,報紙上說些什麼?管事說,什麼都說。也有說,玫瑰紅要嫁了,遲早不會演了,這個伢的出臺,正好接上氣。
玫瑰紅不等管事說完,掉頭而去。在路上,她買了一堆報紙,一口氣衝到肖錦富處,把報紙朝肖錦富面前一甩,一句話沒說出,淚便流得滿臉。肖錦富不明就裡,拿了報紙,細細一看,才發現,昨夜一場大雨,打落一枝玫瑰紅,卻開出一盞水上燈。
肖錦富說,哎呀,這不是什麼大事吧?你過不幾天就要出嫁,乾脆退出舞臺,輕輕鬆鬆當闊太太,不比她強?何必自己再去受累。再說了,你成天跟那個姓萬的搭戲,我還不放心哩。玫瑰紅說,呸,我都這樣對他了,他恨我還來不及,你有什麼不放心。我還不放心你,哪天又勾搭一個小妖精回來,讓我吃不消。肖錦富笑道,好好好,這話我愛聽。這說明你在吃醋。
肖錦富邊笑邊翻看著報紙。玫瑰紅說,報上真的說她唱得好?肖錦富說,我念條給你昕,你不要生氣。水上漂來一盞燈,玫瑰從此紅不再。
玫瑰紅跳了起來,說放屁!我偏要紅給他們看看。我要跟那個臭丫頭同臺打擂,看是她紅還是我紅。肖錦富說,我看你還是算了。如果你比她紅,也是應該,她也不丟臉。可是如果她比你紅呢?她就會更紅,你呢,臉就丟大了。玫瑰紅說,她怎麼可能比我紅?我到底在漢口也唱了十幾年吧?肖錦富說,這就是了。她是含苞初放的花,新鮮陌生,你是盛開許久的花,花朵雖然大得好看,但即刻就要謝了。你說賞花人是更願意賞你,還是更願意賞她?
話說得玫瑰紅一時無語。肖錦富說,其實花可以不謝。你趁機因嫁人而輟演。從此在家相夫教子,留給大家的正是一個完美的玫瑰紅,有什麼不好?玫瑰紅想想他說得有理。便長嘆一口氣,說我想想看。
下午她去了五福茶園,還沒說話,李翠便說,昨晚你怎麼回事?怎麼讓人家在你的位置上紅起來了呢?玫瑰紅說,唉,真是說不得。都怪肖錦富,一早非讓我去歸元寺燒香,結果被雨堵在漢陽,回不來。李翠說,江亭也說了你被堵在江那邊,也沒人怪你。沒人怪的主要原因,還是那丫頭唱得實在是好。玫瑰紅說,你們也覺得她唱得好?李翠說,是呀。不要說我的巴掌都拍紅了,連我家大太太大少爺都連著喊了幾聲好!除了水武,你曉得,水武是除了你的戲,其他人演他看都不看。後來聽說水上燈就是那個下河人的丫頭,大家都驚了個呆。尤其水武,像被別人打了一拳似的,憤怒了半天沒講出話來。玫瑰紅說,為什麼?李翠說,哎呀,搞不清楚,反正他們從小就有仇,加上她頂的人是你,所以水武氣得要命。玫瑰紅來了興趣,說是嗎?李翠說,可不是?大太太也說,往後她的戲再也不去看了。水武還嚷嚷,說要去砸她的場子。玫瑰紅笑道,啊,這就有戲看了。翠姐,你覺得她能紅過我麼?李翠說,看昨晚上那個架式,怕是像。玫瑰紅嘆了口氣,說花開花落兩由是,自古舊人讓新人。也就這樣了。肖錦富倒是高興,說正好在家當闊太,免得辛苦。又說現在輟演,人家往後想著的都是你最美的樣子。我叫他把心說亂了。翠姐,你說呢?李翠說,我看他說得對。不然,你要等到自己唱得不行時,再退?只可憐我家水武,迷你迷得要死要活的,這下子連戲院恐怕都不得進了。
玫瑰紅決定去跟班主說她即將結婚從此輟演。班主一臉哀容,連連說不曉得將來班子還能不能撐住。玫瑰紅說,不是有那個水上燈來頂嗎?班主說,她是余天嘯的人,那邊怎麼會放手讓她過來?
便是玫瑰紅宣佈輟演的當天,萬江亭走在路上。不小心被日本人的汽車撞傷。沒人知道怎麼撞的。據開車的日本人說,是他自己往車下鑽的。這一說被萬江亭否認了。日本人在漢口名聲最壞,他們的話一般沒有人信。所以人們都信萬江亭的。只是在談及賠償時,萬江亭說算了,我也不在乎那幾個錢。
水上燈聞訊前去照料。好在萬江亭傷不重,小腿骨折,在醫院打上石膏,坐了黃包車就送回了家。
慶勝班一下子兩大主角不能演戲,幾乎就停了擺,班主急得嘴上起泡,四下借角。甚至借到了余天嘯這裡。余天嘯想想便答應下來,對水上燈說,這個事你還是要幫一把,你紅在慶勝班,頂的又是你姨和萬叔的缺。不然,就說不過去了。水上燈說,萬叔受了傷,我得去照料他。余天嘯說,能照顧你萬叔的人多的是,可是能去頂他挑慶勝班大梁的人卻沒幾個。而且,你想紅,這也是機會。你就先替他們唱一陣子。水上燈一想,也是,便也滿口應承下來。
玫瑰紅的婚期一天天臨近。她去上海買了一批首飾和衣服,覺得還不夠,又天天坐著肖錦富的汽車,在漢口採買。玫瑰紅覺得購物是比唱戲更讓人興奮的過程。肖錦富說,早知你這麼喜歡買東西,我帶你去趟香港你恐怕老早就跟我了。玫瑰紅說,你現在帶我去也不遲。肖錦富說,結婚後,多的是時間去,別說香港,去趟巴黎也是沒問題的。玫瑰紅說,那我可不去。太遠了,小心回不來。肖錦富便大笑,說她雖然是名角,卻盡是漢口的土氣。
迎親的頭天晚上,玫瑰紅到底還是找了水上燈,說水滴,你也算是我孃家人,我本該請你去參加婚禮,可是我擔心你萬叔想不開,所以,你得替我守著他。水上燈點點頭,說你不去見他一面?他腿受了傷。我怕他是因為你的緣故才這樣。玫瑰紅悽然一笑,說都這地步了,再見又有什麼意思?再說他也什麼話都沒說過。水上燈說,可萬叔都放在心裡。你沒看他一直在瘦瘦瘦?玫瑰紅說,正是因為看到了這個,才叫你去守著他。水上燈說,我知道了。玫瑰紅說,你現在終於紅了。水上燈說,我說過,我一定要紅的。你也曉得我說話算話了吧?玫瑰紅說,不過,我得說一句話,你聽不聽?水上燈說,你說吧。我不怕。玫瑰紅說,我紅了十幾年,但是你紅不過我這麼久。不出十年,這舞臺上根本就看不到你的影子。水上燈說,好,這是你下的咒,我記住了。我就是拚了命,也要破你這個咒。我起碼也紅十年零一天。你將來看好了。玫瑰紅冷冷道,我當然會看到的。說你紅不了十年,不是因為你的戲,而是因為你這個人,和你該有的命!
六
玫瑰紅大婚,慶勝班三天不演戲,全都去參加她的婚禮。這天,水上燈一清早便去到萬江亭的寓所。
請去照顧萬江亭的張媽說先生昨晚上就沒吃飯,光是呆呆地躺在床上,不說話也不動。水上燈嚇了一跳,忙到床跟前,叫道,萬叔,起來吃飯好不好,我替你買了冠生園的糕點。萬江亭搖搖頭,說謝謝你,水滴。我沒有胃口。水上燈說,張媽說你昨晚就沒吃飯,這樣下去身體要垮的。萬江亭說,水滴,我要這個身體已經沒用了。水上燈說,萬叔,你千萬別這樣。你說過,要跟我搭戲的。
無論水上燈怎麼勸,萬江亭依然不肯進食。及至中午,萬江亭說話氣息已經很短了。水上燈驚慌失措,忙跑回去找余天嘯。余天嘯一聽此況,坐著黃包車便趕了過去。雖然只有幾天沒見,萬江亭卻恍若這幾天褪盡了身上的肉,只剩得皮包骨。余天嘯見之不禁失色叫道,你也不至為這樣一個女人如此傷自己吧?萬江亭突然雙淚長流,說沒有珍珠,我活著好無趣。餘老闆,我謝你的好意,替我做媒,平日待我有如兄長。可惜我報答不了你了。來生或許還有機會。余天嘯說,萬老闆你不可以這樣。你想想漢口的戲迷該有多傷心,他們追隨你十幾年,你就這樣為一個女人把他們全都拋棄了?萬江亭說,先生我要拜託你,替我去幫他們道個歉,就說他們全都是我的恩人,可我對不起他們。余天嘯說,人生的樂趣有很多,你先靜下心來,好好養身子。長樂想要上連臺本,我正想找你搭戲哩。我們一場接一場連著演,該有多過癮。萬江亭說,對不起了。早說就好了。還有,水滴這孩子,雖然是珍珠的姨侄女,卻跟我親。儘管她很知事,可還得先生提攜,教導。余天嘯長嘆道,說這話我真不敢受呀。在我們漢戲名角中,你是最正派的,所以我讓她跟你學規矩,她得你來教導呀。水上燈說,萬叔,我要你來教我規矩。你前陣子還沒教完哩。你不可以傷了自己。萬江亭說,餘老闆,我曉得,孩子我不拜託你也會照顧她。水滴,你不光要學餘老闆的戲,更要學他的為人。我心已死了,身子也正慢慢地跟著走,你們不用多勸。
余天嘯連連長嘆著。突然他站起來對水上燈說,你趕緊去把慶勝班主叫來,我去找玫瑰紅。萬江亭說,餘老闆,別,她今天大婚,別掃了她的興。我不想她不開心。余天嘯凝望了他一下,然後說,好吧,那我去找班主,你不能連他一面也不想見吧?萬江亭嘆口氣,說這就依你吧。班主也算是我的恩人。
余天嘯走後,萬江亭屋子裡便只剩下水上燈和幫傭張媽。萬江亭對水上燈說,水滴,你姨結婚,你也算是她孃家人,你去吧。水上燈說,我不去。萬叔,我跟你說個事,你放在心裡就好了。我媽並不是我親媽,這是她親口跟我說的。我不曉得自己的爹媽是誰,也不曉得他們在哪裡,更不曉得他們為什麼不要我。萬叔,你知不知道,我很想曉得這些。可是我又很恨他們。所以玫瑰紅也不算是我親姨。我跟她沒關係。萬江亭嘆說,原來你的命比我曉得的還要苦。水上燈說,所以萬叔要堅強地活著才是。萬江亭說,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逃跑。世界就是這個樣子。一個沒有錢沒有勢的男人,不會有人去尊敬他,也不會有女人去愛他。就是有,也不長久。這世界我看得太清楚了,我很討厭它。所以我要離開它。我要跑得快快的,離它越遠越好。水上燈哭了起來。萬江亭苦笑了笑,不再說什麼。他在水上燈的淚水中合上眼睛,彷彿睡著。
遠遠地傳來鞭炮和鼓樂聲。迎嫁的隊伍走了過來。水上燈擔心萬江亭聽見心煩,忙去關窗。低頭間,見兩輛小汽車披紅掛綵,緩緩而行,一頂花轎跟隨其後,十來匹大洋馬威風凜凜,兩邊夾轎。鼓樂隊和看熱鬧的人混在了一起,一條街都堵得水洩不通。不時有警察手揮著警棍前後喊叫,讓路!讓路!這樣的豪華陣式,讓水上燈的心怦怦直跳。關上窗,她到廚房對張媽說,我去給萬叔買點東西,你照看一下。張媽正在爐子上熬著排骨湯,說傷了骨頭要用骨頭來補。
水上燈一口氣跑到迎嫁的隊伍前。她被這大氣派所震住。她想,一個女人有這樣一次排場,這一生也夠受用了。難怪玫瑰紅要拋棄英俊的萬江亭而嫁給長得豬頭似的肖錦富。男人不需要相貌,甚至你愛不愛他都無所謂,但他得頂天立地。什麼樣的男人頂天立地呢?除了有錢有勢,還有什麼?萬叔也說過,世界就是這樣。
水上燈胡思亂想著,隨著迎親的隊伍,一直走到水塔。玫瑰紅就住在水塔後的里巷。水上燈看到在炮仗的嘹亮和飛舞中,玫瑰紅由幾個伴娘攙扶,一身綾羅綢緞,邁著細碎的步子,抬腳上了花轎。她的頭被紅布籠罩著。但她緩緩伸出手來,戴在手指的金戒指和戴在手腕上的金鍊子,都在陽光下一閃一耀;而當她輕輕地抬起腳時,腳下的高跟鞋和套在腳脖上的金圈亦在萬眾矚目中熠熠生光。那些光彩,落在水上燈眼裡,彷彿金星。水上燈想,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水上燈奔回萬江亭寓所時,天色已有點昏暗。她什麼也沒有買,進屋見燈關著,張媽坐在廚房裡打盹。水上燈說,張媽,萬叔還好吧?張媽說,湯煨好了,可我見他睡得正香,就不敢打擾他。水上燈探頭看了看屋子,便覺得張媽說的是。於是亦坐在廚房裡,跟張媽描述適才的迎嫁的場面。
余天嘯和班主一同趕來時,天已然黑了。跟著一起到的還有菊臺票友社的魏典之。余天嘯說,萬老闆還好吧?水上燈說,一直在睡。先生怎麼這麼久才來。余天嘯說,班主被玫瑰紅請去吃喜酒了。我一直找到肖府,遇到魏先生,才把班主找到。魏典之說,萬老闆睡了一天?水上燈說,是呀。班主說,既然睡了一白天,現在叫他醒來吃點東西。水上燈說,是呀,萬叔一天沒吃什麼了。
說著幾個人進房間,開啟燈,走近萬江亭床前,發現他臉色煞白,只剩得遊絲一樣的氣息。幾個人都嚇住了,余天嘯說,萬老闆,你怎麼了?班主說,得趕緊送醫院才是。水上燈突然覺得哪裡不對,低頭朝床下望去,竟發現下面滴著血。她失聲叫起,血呀!
余天嘯順著水上燈的目光所指,頓時怔住。片刻,他掀開萬江亭蓋著的被子,發現他已經割了腕。那隻血淋淋的手上捏著一對玉鐲子,這正是萬江亭託余天嘯送給玫瑰紅的聘禮。
魏典之頓時痛哭流涕,大聲說道,趕緊呀,往醫院送。萬老闆呀,你怎麼能這麼想不開呢?不過一個女人麼。你怎麼把我們都丟下了呢?水上燈亦哭了起來,她說萬叔,你不要這樣……
余天嘯與班主意欲抬起萬江亭。余天嘯拿下他手上的玉鐲,萬江亭睜開了眼,說這個……留給水滴……余天嘯說,不要說話,馬上送你上醫院。萬江亭說,沒用了。她走了我也得走。
說完任憑余天嘯和班主怎麼抬起來他,怎麼置放他到魏典之的背上,怎麼將他搬上黃包車,怎麼一路的狂奔。他再也沒有說過話。半路上,萬江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幾天後,萬江亭被安葬在了漢口萬國公墓。下葬前,余天嘯覺得這事還是應該告訴玫瑰紅一聲。但是肖府深深,誰又能進得去。和班主商量個來去,覺得還是讓水上燈以玫瑰紅姨侄女的身份前去合適。水上燈原本因萬江亭的死,心裡恨極玫瑰紅,但叫余天嘯這麼一說,覺得為了萬叔的心意,她也該跑這麼一趟。
水上燈穿街走巷去到法租界的肖府,這是一個有庭院和花園的府邸。府邸之外的里巷,散落著一些妓女。她們身著鮮豔旗袍,很招搖地在路邊晃著,隨時見人拉客。在漢口,這一帶本就是一個吃喝玩樂的地方。
玫瑰紅聞知水上燈來,表現得十分熱情,領著水上燈炫耀般地看這看那。水上燈要說什麼,幾次都被她巧妙地阻止。玫瑰紅見人便說,這是我的姨侄女,水上燈。現在也是名角了,我嫁了,就讓她來紅。總歸我家還有人紅著。
水上燈便冷冷地看著她,由著她說。院裡不時有幾個青年軍人進進出出。聽玫瑰紅說時,便齊齊望著水上燈,很羨慕又很欽佩的樣子。這讓水上燈心裡突然生出滿足感。
直到花園一個僻靜的角落,玫瑰紅才緊張地說,怎麼樣?江亭他怎麼樣了?水上燈說,我來就是告訴你這個事。他死了。用刀片割的手腕。玫瑰紅愕然萬分,眼眶裡一下子湧滿淚水。
突然肖錦富朝這邊走了過來。玫瑰紅趕緊抹了淚,大聲說,本來呢,昨天我們就要去香港的,可是你姨夫臨時有事,就改在了下個禮拜。肖錦富走過來,說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呀?玫瑰紅嬌嗲道,哎呀,我們說幾句私房話也不行嗎?水滴是我姨侄女,特來看看我的。肖錦富說,哦,水上燈呀,聽說你現在紅了?水上燈淡然一笑說,哪裡。玫瑰紅說,女人再紅又有什麼意思?像我,都紅成那樣了,還不得嫁人。這一嫁出去,跟紅不紅都沒關係了。肖錦富說,既是姨侄女,就常過來看你姨。也看看我,我是你姨夫呀。水上燈說,好的。肖錦富說,到屋裡坐去吧?珍珠,讓水上燈喝點茶吃點糖果,看看你過的是什麼神仙日子。玫瑰紅便挽著水上燈,說走吧。難得你姨夫對我孃家人這麼客氣。
肖錦富一走開,玫瑰紅便用手絹捂著臉哭。水上燈說,萬叔最後的一句話是:她走了我也得走。
玫瑰紅一聽便哭得更響。水上燈擔心地望了望四周,說你不怕他聽到?這一提醒,玫瑰紅又將哽咽生生吞下。
見她如此,水上燈也心酸了起來。水上燈說,我來是想告訴你,萬叔準備葬在萬國公墓,餘老闆和班主都希望你能去一下。大家都希望你能送萬叔最後一程,讓萬叔在地底下心安。玫瑰紅帶著哭腔說,我恨不能現在就飛過去。可是你也看到了,這個地方進來容易出去難。你姨父心眼窄,連萬江亭三個字都不能提。我怎麼還能為了他而出門?水上燈說,那怎麼辦?玫瑰紅說,水滴,求求你。替我多買點紙錢再買幾炷香,以我的名義敬給江亭。就說我對不起他,來世再去找他謝罪。等過一陣,我坐穩了肖太太的位置,可以自由出入時,我再去祭拜他。好不好?水滴,算姨求你了。水上燈點了點頭。
水上燈走的時候,環視著玫瑰紅奢華的居室,內心有些百感交集。她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她突然冒出了一句話。她說,你有的這一切,將來我也都會有。玫瑰紅苦笑著,說這一切到底好是不好,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玫瑰紅的眼圈紅著,不方便出門,她指了指路,讓水上燈自己出去。水上燈走出房門,進了院子,轉悠幾下,居然不知大門何在。一個年輕英俊的軍人走過來,說小姐,請問你是迷路了嗎?水上燈說,是呀。年輕軍人說,你跟我走吧。水上燈說,謝謝你。
其實,只多拐一個彎便到大門。出門時水上燈再次謝謝年輕軍人。軍人說,我很榮幸給你帶路。我看過你的戲,而且我還是你的戲迷。水上燈眼睛一亮,立即高興起來,說真的嗎?年輕軍人說,當然是真的。我是肖府的副官,我叫張晉生。請問水小姐,我晚上可不可以請你吃飯?水上燈一笑,說對不起,我還有事情。另外,我不姓水,我姓楊。
走到街上,水上燈心裡有微瀾,她想,我果真是紅了,竟有陌生人能認出我來。
萬江亭下葬那天,慶勝班的人都到場,除了玫瑰紅。戲迷黑鴉鴉地站了一片。啜泣聲像夜晚的江濤,高一陣低一陣。尤其菊臺社的魏典之哭得驚天動地,撲在棺材上,幾個人都拉他不起。萬江亭的棺材人土時,慶勝班班主代表全班人在他的棺材上放了一大把紅玫瑰,然後說,帶著吧,怎麼樣也是相好了一場。水上燈說,該把這把玫瑰放進棺材裡面陪萬叔就好。余天嘯嘆息道,玫瑰帶著刺,靠近了扎人。它已經傷了萬老闆在生的一輩子,不能讓它再傷萬老闆在死的一輩子。
在眾人的唏噓和眼淚中,一代名伶從此與這個騷動而勢利的世界了無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