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937年的愛與痛

水在時間之下 方方 第2頁,共2頁

玫瑰紅半信半疑道,你真是來看我的?水上燈說,這世上我只一個親人,我不來看你又去看誰?玫瑰紅的語氣立即軟了。她說,水滴,你往後可多多來看我呀。我嫁到肖府,如同被關進牢房,大門都不讓我出一步。水上燈說,為什麼?當初姨夫不是還同意你去唱戲的嗎?玫瑰紅說,全都是假話。他連門都不肯讓我出,說是怕我被人勾引。莫說讓我演戲,我連看戲的權利都沒有了。你不知道我的日子有多苦。他說假話,他是個騙子。玫瑰紅說到後面,竟有些歇斯底里。

水上燈大吃一驚,然後說,平常大家扯閒話,都說你是我們戲子中最風光的。還說嫁人定要像你一樣,嫁到官家最舒服,就是做小,也是值得。玫瑰紅說,千萬別信。那都是假的。你看看我,雖然出嫁當天風光了一場,可是現在呢?就像人生走到盡頭一樣。像我這樣,活著跟死了又有什麼差別呢?水上燈說,我真是不敢相信。莫不是姨你的脾氣太壞了,姨夫處罰你?玫瑰紅說,水滴,你太天真了。我們戲子在男人眼裡不過一個玩物,你不要指望他們真的會愛你。在床上百般都好,一下床就翻臉不認。水上燈說,那萬叔呢?萬叔也這樣嗎?

玫瑰紅突然放聲大哭,說我好後悔。我害死了江亭,也害了我自己。當年他想親我一下,我都沒有肯的。可天底下只有他是真正愛我的人。沒有我,他連命都不要,我卻把他給拋棄了。水滴,我現在天天夜裡做夢想他,想得我心好痛呵。水滴,我怎麼辦呵。玫瑰紅哭著,突然撲在水上燈身上,鼻涕眼淚弄了水上燈一身。心性強硬的水上燈也被她哭得滿心酸楚。想起萬江亭永遠溫和的面容和聲音,想起他最後的絕望,水上燈的眼淚亦如湧泉。

告辭出門時,玫瑰紅說,水滴,我知道你像極了我。不過我要勸你,往後絕對不能像我這樣活。把戲演好,一輩子都不要嫁人。水上燈說,我說過,我要紅透這輩子。我絕對不會像你這樣去活。

走出肖府,水上燈心情沉重。她想,玫瑰紅如果沒嫁肖錦富而嫁了萬江亭,她現在會過成什麼樣呢?那時候的她,心裡會有滿足感嗎?會覺得生活得幸福嗎?不,她也不會。想到此,水上燈念頭突然停頓,因為她瞬間意識到,有著玫瑰紅這樣強烈慾望的人,給她什麼樣的日子她都不會覺得滿足。玫瑰紅說她像極了她,水上燈想,不。我才不跟你一樣哩。我將來一定會有自己滿足的日子。

張晉生果然在路邊等候水上燈。張晉生說,我知你是坐馬車來的。現在我正好沒事,想送你回家。如果水小姐肯能給我一個更大的榮幸,我還想請你吃飯。水上燈笑道,你送我,又請我吃飯,這麼大的便宜,我當然不會回絕。

張晉生載著水上燈去到德明飯店吃法國大餐。到飯店門口,水上燈的心隱隱痛了一下。當年她跟蹤母親來到這裡,站在門外,久久看著燈紅酒綠光影下的男男女女,心中的仇恨幾乎能夠將整座飯店燒燬。但是現在,她身著華麗的衣裳,心下坦然地走到了餐廳的水晶燈下。張晉生的笑容謙恭有禮,每一句話都和緩溫柔,彷彿一隻手,在不斷地抹掉水上燈恨的記憶。

這裡顯然是達官貴人們常來之地,見到張晉生,大家亦十分巴結。水上燈聽到了她一生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那麼多的讚美之詞。一頓飯吃下的,甚至口感還不如在余天嘯家廚房小桌上所吃更好。但水上燈的滿足感卻超過任何時候。那是一種被人貼心照顧和關懷的滿足,也是一種被人看重和尊敬的滿足。這一切,都是水上燈從未有過的體驗。恍然間她覺得自己這個人,於這個世界,原來也很重要。

吃過飯,張晉生送水上燈回家,路過江邊一幢洋房,張晉生說,我在這裡租了房,水小姐要不要進去坐坐。認個門,往後可以來喝茶。水上燈說,好啊。不過,我該怎麼稱呼你的家眷?張晉生笑道,我在這裡光棍一個,成天忙於公務,哪有女人肯跟我?

張晉生家裡的陳設完全西式。張晉生說,這是一個英國皮貨商人的房子。他回國了,請朋友代為出租。我喜歡英國人的生活方式,就租下了。租金很高,但住得舒服,也是值得。

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畫上一個女人站在花前低頭聞香。水上燈不知為何而心動,便站下來看畫。張晉生放響了留聲機。留聲機裡傳出的是西洋音樂。一絲絲地鑽進了水上燈的心。張晉生望著她,也不說話。良久,水上燈長噓一口氣,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張晉生伸手開門,站在她的背後,突然低聲說,我能吻你一下嗎?

水上燈的心怦然地跳著,她不知如何表達,本能地低下了頭,算是默許。張晉生便扳過她的肩,在她的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這是水上燈第一次被人親吻。

水上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戀愛,但她和張晉生的往來便由此開始。但凡她要演戲,張晉生的車必然在門口等她。閒暇的時候,張晉生會陪著水上燈到處遊玩。張晉生有一款柯達的相機,張晉生告訴水上燈說,為了給水上燈拍照,他特意到照相館找師傅學了兩天的技術。拍出的照片,許多都模糊不清,但水上燈已為此而深受感動。在夜深人靜時,水上燈躺在床上有時會問自己,我是不是已經愛上了這個男人?可每當此時,張晉生笑吟吟的臉上會浮出另一張面孔。這張面孔上的眼睛會充滿憂慮地望著她。會用她已然熟悉的腔調叫她:水滴。

余天嘯直到天氣漸漸炎熱,哮喘才慢慢緩解。水上燈一直記掛著要與余天嘯一起搭戲。徐江蓮約了黃小合一起,已挑出《打漁殺家》來作為頭一齣。黃小合說要按余天嘯和水上燈兩人的嗓音特色,在已有唱腔上,度身定做為更適合他們兩個的調子。這也是余天嘯的意思。余天嘯說,漢戲要在老套子上變出新活路來,不然總有一天要死的。

水上燈出門時,卻遇到專程前去找她的林上花。兩人到了六渡橋的洞口春茶樓,漢劇界許多名角都在座。上字科班的幾個同學亦都在場。水上燈正不解其故,黃小合走了進來。黃小合說,今天找大家來,是來請大家為國家盡一份力。日本人在盧溝橋對我們發動戰爭。漢戲公會打算為宣傳抗日大演三天。希望各位都能踴躍參加。水上燈站起來,大聲道,我要求參加。戲文裡常唱,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雖是一個小女子,但我也有責。

一席話說得大家都鼓掌。水上燈看到黃小合向她投去讚許的目光,心裡便更有躍動之感。自她認識黃小合那天起,他從沒用這樣的眼光看過她。林上花說,牌頭越大,抗日宣傳的影響就越大。有人問,在我們漢劇界,牌頭最大的當是哪個?回答是七嘴八舌的,但說余天嘯的人卻是最多。於是許多人的目光便都投向水上燈。

水上燈忙說,當然,在漢口我乾爹名牌是最響的。但是他老人家最近身體一直不太好。黃小合說,如果餘老闆能親自登臺演戲,報紙保證會用大標題,我們的抗日宣傳就會更加深入民心。

水上燈道,我乾爹不光演戲好,做人歷來也是響噹噹的。只要他身體允許,他一定不會拒絕。我盡最大努力動員他老人家出臺。

從洞口春一出來,水上燈買了些糕點果脯,直奔余天嘯家。進門時,恰遇看診的醫生出來。水上燈忙問情況。醫生說身體恢復得還不錯,但不能馬虎。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天氣炎熱,還是多加小心好。待天涼爽後,演戲是肯定沒有問題。

聽醫生如此一說,水上燈心思便有些重。余天嘯當即讓拆了果脯拿出來吃。邊吃邊說,為什麼還買東西來?弄得太生分了吧。水上燈說,這是理應孝敬您老人家的。說罷又說剛從洞口春過來,全漢劇界準備搞三天抗日宣傳。黃老師在會上還特意說,如果幹爹能親自帶頭參加,那我們的抗日宣傳就會轟動漢口。余天嘯說,既然大家都希望我能帶頭,我當然得去帶這個頭。抗日比我的身子重要。水上燈驚喜道,真的?余天嘯說,一言九鼎。只要我還有氣,這個臺我就得上。你去跟他們講,這三天我演的戲,分文不收。水上燈說,黃老師說了,這三天也要對外賣票,所以您還是有包銀。余天嘯大聲說,不收!這個錢我不收!抗日宣傳,人人有責。叫他黃小合把我這份錢買些營養品送到前線。水上燈說,那我也不收,我要跟乾爹一樣。

演出的地點安排在樂園的大舞臺。

這正是漢口進入悶熱的季節。太陽每天火辣辣地當頂照著。大舞臺場地闊大,可坐千人。演出前,便有大學生先作抗日演講。演講完方開始演戲。但凡余天嘯壓軸登臺,未曾開腔,底下便掌聲雷動。余天嘯頭天唱的是他的拿手戲《李陵碑》。他的聲音大氣磅礴,雄渾蒼勁,字重腔硬,鏗鏘有力。在如此氛圍中,更是激起群情激盪。

命七郎去大營搬兵未到,

不由得年邁人心似火燒,

我楊家保宋室南征北剿,

到如今只落得兵敗瓦銷。

余天嘯一句一腔,一字一味。唱完此四旬,他情不自禁淚流滿面。彷彿這一刻,他正身臨其中。臺下頓時掌聲轟天。戲迷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熱烈地喝彩,大聲地呼喊,叫好的聲音震耳欲聾。水上燈被觀眾的狂熱驚呆。她想,這才是真正的大師啊,一個戲子能演到乾爹這地步,這輩子就太值當了。

最後的謝幕是全體演員上場。謝幕時石上泉和林上花站出來領唱了一段新戲詞。

亡了國沒有家,

看你在哪地找飯吃。

男女老少齊心努力要收復失地,

不論那切菜刀剃頭刀削腳刀裁紙刀鐮刀,

拿在手中可以殺敵。

縱然一槍打死了,

你是犧牲為國的。

殺他一個該他的命抵,

殺他兩個連本帶利,

殺得日寇雜種叫爹喊娘磕頭作揖,

愛國同胞們,隨我喊口號大家要站起,

若不喊口號、不站起,算不了愛國的!

臺下觀眾又一次全都站起。林上花上前跨了一步,她揮臂呼喊口號,觀眾跟著喊,巨大的聲浪幾欲掀翻屋頂。水上燈第一次知道,原來演戲並非一個人的事。它居然可以將千千萬萬人們的心情呼喚出來,將它變成無窮的力量。

回去的路上,余天嘯不時咳嗽。天太熱了,戲服一套,燈光一開,舞臺有如蒸籠。縱是架了兩臺電扇,依然裡外溼透。這一熱一溼又一吹,原本哮喘並未完全康復的余天嘯似乎又將復發。水上燈慌了,說乾爹,如果身子不行,就辭演吧。反正也沒收一分錢。余天嘯說,這是什麼話?這跟錢不錢沒得關係。這三天,不管怎麼我都是要堅持下來的。水上燈便不再多說。

第二天余天嘯演的是另一拿手戲《四進士》。依然是獲得滿堂喝彩。在漢口,早就有評論說,只有余天嘯能將宋士傑演活。在戲迷們瘋一樣鼓掌和狂喊中,余天嘯卻因演戲時用情深下力猛,以致心力交瘁。

半夜裡余天嘯的哮喘發得厲害。水上燈並不知情,她次日大清早趕到餘家問安。不料正遇醫生前去看診。醫生說,不能再演了。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消耗,萬一出事,沒法子交待。水上燈沒進門便轉至黃小合處,明說了余天嘯的情況。黃小合有些為難,說只剩了一天,能不能堅持?要不問問餘老闆?

水上燈再進余天嘯家時,醫生已經離開。水上燈說,那……今晚唱得成唱不成呢?余天嘯說,唱不成也得唱。半數戲迷是衝我來的,我不去他們會失望。做戲子的,只要掛了牌,賣了票,除非睡在床上起不來,但凡能起來,就得登臺。就算剩下一口氣,也得在臺上吐完它。更何況這是為了抗日。水上燈說,可是、可是……余天嘯說,你不要跟我可是可是的。你只需要給我記住,戲在人唱,道在人為。人家說我們戲子吃的是下九流的飯,但我們自己要當我們吃的是上九流的飯。有戲德的戲子,才不會讓人瞧不起。水上燈默然。良久方說,乾爹說的是。

北平淪陷的資訊便在晚上傳了過來。當晚的戲在《哭祖廟》的樂曲中開場。終場卻是余天嘯絕唱的《興漢圖》。水上燈生恐余天嘯有事,一直在他身邊侍候。待他上場,聽他開腔,水上燈知他已是在耗全身的精力。

孤縱然登九五依卿相勸,

你來看鬢髮白能坐幾年;

哭一聲孤的二弟王……

只哭得孤淚似血點點成斑。

縱是疾病纏身,他依然傾盡全力,唱得聲淚俱下,悲慟滿堂。水上燈捏著拳頭,彷彿想要替余天嘯出力,一曲唱至一半,手心裡已然是汗水淋淋了。

余天嘯硬是憑著一股豪氣撐了下來,總算快結束了。水上燈鬆下一口氣,準備迎接余天嘯下臺。她準備好溼毛巾和茶水,靜站在戲臺一側等待。

全場安靜得似乎能聽到落針的聲音。人人都屏息地聽著余天嘯。

願只願普天下安然自在,

願只願各國內進寶前來,

願只願文武忠臣心不改。

願只願眾黎民降福禳災。

眾卿等銀安殿齊把宴擺,

滅東吳報弟仇方解愁——

不料,唱著最後一句的余天嘯還剩一個「懷」字沒能吐出,突然渾身一振,然後撲通一聲倒在臺上。

全場觀眾都「哦——」的一聲站了起來。一片雜亂的「餘大師」!「餘老闆!」喊聲在劇場每個角落響起。水上燈驚恐萬狀,她扔下茶杯,立即衝上臺。卻見余天嘯面色蒼白,渾身冒汗,人已昏厥。戲臺幕後衝上來好幾人,有人高喊,快,拿溼毛巾!又有人叫,叫車來,趕緊送醫院。

在一片驚呼大叫中,余天嘯被抬到臺下。林上花立即上臺,對觀眾說道,因為天熱,餘老闆有點中暑,現已送往醫院。請大家不要擔心。

余天嘯一直沒有醒來,三天後,他在協和醫院病逝。噩耗傳出的那天,漢口下著雨。所有的人都以目瞪口呆的表情承受著這個訊息。水上燈三天沒有離開醫院,她衣不解帶,日夜不眠,眼睜睜地看著余天嘯嚥下最後一口氣。那一刻,水上燈痛徹心肺,當場便暈倒在余天嘯的床邊。

出殯那天,雨依然下著。為余天嘯送行的人站滿了街路。水上燈亦站在披麻戴孝的佇列裡。她沒有打傘,渾身上下透溼著。她腦子一刻不停地旋轉,無法休息。曾經在那個寒冷的夜晚,余天嘯從馬車上走下,對楊小棍說,這個小姑娘伢跟我是有緣人,我想跟她車上談一下。她一腳踏上馬車,從那時候起,她的命運便徹底改變。而現在,這個救她的恩人,卻因為她上門請求他帶頭參加抗日演出而喪失生命。一想到這個,水上燈的心就彷彿被萬箭洞穿。她想,我就是兇手。是我害死了我的恩人。他救了我,我卻害死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