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袁非望定她說,還不是因為你

逃莊 黃恆 第1頁,共2頁

袁非跟陳紅梅重逢的時刻,侯峰正攙扶著弱不禁風的小覃走出醫院急診部,在大門外搭上一輛計程車。小覃在醫院裡吊了大半天點滴,精神狀態比上午稍微好一些,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將沉甸甸的頭靠在了侯峰的肩上。

小覃上午躺在觀察室的病床上,她看見侯峰出現在門口眼裡的淚水立即就湧了出來。她從被子裡伸出纖弱的小手,戰抖著想拉住他。侯峰看著臉上燒得通紅正在受苦的美麗的小覃,心裡不由得一陣絞痛,如果不是陳紅梅在身邊,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摟在懷裡,好好地疼愛她。侯峰當時只能過去握住她的小手,輕輕把它放回被子裡。小覃的意志被病魔控制著,她對侯峰的愛意在臉上充分流露出來,侯峰真後悔那麼快就丟開她的手。

小覃在計程車裡時不時地咳嗽幾聲。侯峰給她小心地抹著背,滿臉都是關切之情,真是恨不得自己替她咳嗽。小覃看著侯峰,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計程車來到小覃的住處,侯峰將她扶出小車,一口氣把她抱上三樓。小覃雙手摟著侯峰的脖子,侯峰將她的腳放下地,她也沒有鬆開手。

小覃依靠著侯峰,把鑰匙遞給他。兩人進屋以後,侯峰幫著小覃脫掉鞋子,還有外套和長褲,然後要她躺在床上,給她蓋上冰冷的被子。他問小覃有電吹風沒有,小覃指指床櫃。侯峰找出電吹風插上電源,給她被子裡輸送熱風。小覃躲在被子裡哭了起來,侯峰問她怎麼了?她說,這輩子還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侯峰說,你是病人,對你好是應該的。

侯峰進廚房燒了一壺熱水,用臉盆端到小覃床前,擰乾熱毛巾給她洗臉。小覃不好意思讓他替自己洗臉,掙扎著坐起身接過了熱毛巾。

侯峰給她換洗腳盆時加了一些熱水,水稍微燙了一點,小覃不敢下腳。侯峰蹲下身去,小心地將水澆在她的腳上。他沒有用手去接觸那白生生的小腳。

小覃重新躺回被窩。侯峰看時間快六點了,便問小覃想不想吃什麼東西?小覃說肚子不餓,要侯峰自己去吃飯不用管她。侯峰問她要了鑰匙,說很快就回來,要她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覺。小覃望著他不再說什麼,乖乖地合上了長長的眼睫毛。

侯峰在小巷口的小食店吃了幾兩熱水餃,心慌的感覺逐漸消去。中午,陳紅梅不知在哪個路邊小店給他買的盒飯又涼又不衛生,他一點食慾也沒有,胡亂吃了兩口就丟掉了。如果不是搶著吃了陳紅梅買的幾袋桃片、桃仁、桃酥,他剛才肯定沒有力氣抱小覃上樓。

陳紅梅中午買來充飢的小吃,大部分讓侯峰吃掉了,連她最喜歡的椒鹽桃片也在劫難逃。她中午在醫院附近找來找去也沒有看見吃得下去的飲食,只好在小店裡買了些小吃,順便在路邊的小飯館給侯峰帶了盒盒飯。

侯峰在吃水餃的時候,陳紅梅正和袁非在一家羊肉館吃北京涮羊肉。她像大姐姐一樣把燙好的羊肉片夾到袁非的碗裡,叫他快些吃,好好吃。袁非剛把碗裡的東西送進嘴裡,她又給他倒上一杯啤酒,還拉著他的手臂說:「來,老朋友,為我們今天的重逢和未來的合作乾杯。」

袁非伸長脖子嚥下嘴裡的東西,然後舉起盛滿啤酒的紙杯,笑嘻嘻跟對面的女人碰了杯。晚飯前,陳紅梅把海益公司的情況詳詳細細給他作了介紹,包括海翔集團和天牛公司一起做莊林韻股份的來龍去脈。正如陳紅梅所料,袁非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她的邀請,做了海益公司的操盤手,實際上也是林韻股份莊家的主操盤手之一。

袁非這幾年最想做的事就是為一家大機構操盤,讓他做股票經紀人真是大材小用,有時竟然固執地認為哪家機構找到他是這家機構的運氣。袁非常常苦於這世上無人識君,感嘆英雄無用武之地。還好,他今天上午還在揣摩林韻股份的怪異走勢,下午就做了這隻股票莊家的操盤手,總算應了他的長期心願。

袁非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高興的事,他控制不住內心的狂喜,在公司辦公室按住陳紅梅的手臂,使勁親她的額頭,親得陳紅梅求饒似地推開了他。陳紅梅一直認為袁非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喜怒哀樂難有真實的表現,看來城府再深的人遇到類似的事情都難以掩飾。不知道換一個人告訴他這個訊息,他會不會照樣興奮得像只看見開心果的猴子。

此刻,袁非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電話是林琳打來的,問他現在在哪兒,回不回家吃晚飯?袁非告訴她自己正跟一個新客戶在吃飯,要晚點回去。

陳紅梅聽他說晚點回去,便笑著問他:「是不是老婆打來的,我還沒問你這幾年生活得怎樣吶?」

說到林琳,袁非有些得意。他掏出皮夾子,拿出林琳的一張小照給陳紅梅看。

「你小子真是好運氣,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是怎麼騙到手的?」陳紅梅看著手裡的照片,她是由衷的驚歎,多看兩眼不免生出一絲惆悵,同時也生出一點顧慮。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能控制得住袁非,他可是自己玩林韻股份的關鍵人物,到時身邊的人起二心就危險了。

陳紅梅將照片還給袁非,從皮包裡拿出一包煙,她問袁非抽不抽?袁非搖搖頭說自己依然對香菸不感興趣,他問陳紅梅怎麼開始抽菸了?陳紅梅說,我平時並不抽菸,只是跟人聊天時抽著玩。

袁非拿過打火機給她點菸,他說陳紅梅抽菸肯定很好看。陳紅梅把嘴裡的煙氣噴向袁非,問他這樣好不好看?袁非說這種動作讓人有點噁心,不過只要是出自陳紅梅的嘴他還是喜歡。

陳紅梅輕鬆地笑了起來,她有些奇怪地說:「袁非,同在一座城市的兩個人有五六年竟然沒有碰過面,你說是怎麼一回事?」

袁非說:「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是兩個層面的人,你去的地方我去不了,我常去的地方你又不願意去,自然就不會偶然相遇。」

陳紅梅想想還真是這麼一回事。她忽然想起剛才的問題袁非還沒有機會回答呢,於是重新問道:「你跟你的美人兒是怎麼認識的?」

袁非說是朋友介紹的。陳紅梅試探著問:「你小子一定非常喜歡她嘍?」

袁非苦笑著說:「只是普普通通。」

陳紅梅不信,她說:「這樣人見人愛的女孩子,怎麼可能不把她當寶貝。」

袁非說:「我們在一起三年了,一直沒有培養起愛情。她非常希望我能愛上她,可我就是做不到。」

陳紅梅問為什麼?袁非望定她說:「還不是因為你!」

陳紅梅畢竟是女人,不由得鼻子發酸,一滴淚珠從眼睫毛上滾落下來。她在心裡為剛才想控制袁非的想法向他真心道歉,覺得自己太沒人性,面對這樣一份真情竟然還想利用。

陳紅梅今天是第二次動真感情了,上午在醫院裡看見小覃對侯峰流露出的柔情愛意,就幾乎融化掉她那顆堅實的心——她當時呆呆地站了好一會才退出病房,在急診部外邊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她站在花臺前禁不住思緒萬千,自己也有這麼一個痴痴愛她的男人啊,想到袁非,便下意識地掏出股票機看有沒有他的傳呼。還是沒有!她衝動地決定下午親自跑一趟「金江財經報」。如果不是小覃臉上的愛情,她下午就不會去「財經報」,跟袁非的重逢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看來愛情不僅可以創造自己的新生活,還會給別人帶來好運氣。

侯峰吃過飯打計程車去了超市,當他提著暖風機和一大袋小食品吃力地開啟小覃的房門時,進屋發現小覃已經睡著了。

「這女孩子真的好聽話。」侯峰心裡唸叨著將吃的東西放在她的床上,然後開啟暖風機的包裝盒,插上電源,讓暖風機在凳子上開始工作。暖風吹出來,冰冷的小屋很快有了暖意。

侯峰站在床前,看著熟睡的小覃那張紅紅的小臉,看著她不時抽動一下鼻翼,不由得會心地笑出聲來。他快四十歲了,回首過去還從來沒有女人真心實意地愛過自己。

侯峰年輕時長得尖嘴猴腮,瘦得皮包骨頭,口袋裡空空如也,哪個背時的女孩子會愛上他?後來有了些錢,接觸的女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盤,兩個人防來防去,還會有什麼愛情?就是這幾年跟高曉麗,雖然高曉麗喜歡他,可他還是感覺不到有愛情。今天,侯峰在醫院的病房裡卻發現這個比他小十多歲的女孩愛上了他。他雖然明白小覃的愛情有報恩的成分,但他一點也不懷疑這份愛情的完整性。現在的問題是他能否在陳紅梅身邊接受小覃這個農村女孩子,還有小覃病好以後會不會否認這份感情。至於兩人的年齡差距,侯峰倒不認為有多大障礙,因為這個問題在21世紀已經顯得很老土了。

侯峰到廚房裡點上支菸深深吸上一口。他已經大半天沒有抽菸,全身心放在小覃身上,大概自己也愛上她了吧。侯峰這七八年來全身心關注的只有股票,物質生活跟精神生活都沒有時間去考慮。說起來他的資產也有六七百萬,在這座城市算得上「中資」了,可他仍然居住在父親留給他的70年代的老房子裡。房裡的傢俱破爛不堪,客廳的幾個真皮大沙發和臥室裡的一張大班臺,還是高曉麗從過去的公司裡搬過來的。這幾樣東西和老傢俱配在一起,看上去有說不出的怪異。

侯峰在認識高曉麗的時候有一個女朋友,每週末她都要過來住兩天,這兩天幾乎都是在老房子裡度過的。他們既不出去郊遊,也不出去唱卡拉ok,逛商店更是逢年過節有一兩回。兩人就這樣不冷不熱地處了幾年,要不是看在侯峰股票賬戶裡的資金越來越多,她肯定早就跟他拜拜了。

侯峰在剛成年時是個很會玩的人,整天在街頭東奔西跑,到處惹事生非。父親怕他惹出大事來,就提前退休把他弄進工廠。他人雖進了廠,心卻還在街上,晚上常跟兄弟夥在公園和鐵路上追逐女孩子。他的幾個兄弟夥有一次在公園裡輪姦一個十七歲的少女,事後女孩報了案,其中的主犯被判了死刑。侯峰那天在廠子里加班,有多人可以作證,但他還是因為常跟這夥人鬼混而被送去勞動教養。三年「勞教」出來後,廠裡沒有開除他,他自己離開廠丟掉了鐵飯碗。父親被他氣得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去世了。父親死後,他一點也沒感到內疚,反而覺得沒人在飯桌上嘮叨,胃口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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