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瀾訪談錄:對話稻盛和夫

稻盛和夫:在日本經濟界,稻盛和夫稱得上是一位白手起家創業成功的本土派傳奇人物,也是日本戰後經濟奇蹟的締造者和重要的見證者之一。

他1932年出生於日本偏遠的鹿兒島縣。技術員出身的他,最終成就了兩家名列全球500強的大企業——京瓷集團和日本第二大電信公司「kddi」(原名ddi)。

b楊瀾:/b大家好,歡迎收看《楊瀾訪談錄》。我身後是東京灣的彩虹橋,而腳下的這片土地是在東京舊城區發展飽和之後填海形成的。在日本經濟的發展過程當中曾經出現過「經營四聖」,他們分別是松下公司的松下幸之助、索尼公司的盛田昭夫、本田公司的本田宗一郎以及京瓷集團的稻盛和夫。四個人當中唯一健在的就是稻盛和夫了。技術員出身的他完整地經歷了日本經濟從戰後恢復到創造奇蹟,直至泡沫破裂的完整過程。而他刻苦勤奮的精神以及深植於佛教的商業道德準則,也使他成為日本本土企業家的代表人物。我在東京kddi的總部採訪了他。

◎一

b楊瀾:/b在您的經營理念當中呢,您一再提到要為企業設定一個比經營更高的目標。比如說在建立ddi的時候,就說過企業要使國民的通訊費用得以下降,這樣一種目標和西方企業直接以利潤作為目標的經營方式會帶來什麼樣不同的結果呢?

b稻盛:/b我在27歲建立京瓷公司,其實在此之前是一個技術人員,從事陶瓷的研究。像我這樣一個技術人員在建立公司時,對企業、經營完全是個門外漢,一無所知,因此相當苦惱。正像您剛才所說的,我建立ddi的目的就是要讓日本的國民享受更加優惠的通訊費用,我就是抱著這樣一個志向建立公司的。京瓷公司自創業至今,在日本的企業裡算是利潤率相當高的公司,在日本能和我們匹敵的公司沒有幾家。我們沒有強調贏利卻獲得了最大的利潤率。利潤是要追求的,但作為贏利的手段,必須要走正道,要有人格地、用正當的手段、走正道去贏利,我把這概括成「贏利有道」這句話。歐洲企業家們的看法和我是一樣的。

b解說:/b稻盛和夫的人生充滿了傳奇色彩。他出身貧寒,在家裡7個孩子中排行老二,全家靠賣鹽、賣肥皂、替人加工紙袋度日。

稻盛和夫的前半生挫折連連,幼時患肺結核,險些喪命,青少年時期,中學、大學、就職考試一路落第,好不容易在縣立大學學了「應用化學」,立志從醫,進公司時又不得不改行從事「無機化學」。一切彷彿是冥冥之中的命運的某種安排,最後成就稻盛和夫事業的就是「無機化學」中的工業陶瓷。

◎二

b楊瀾:/b在中國有很多人對您的傳奇經歷非常感興趣,但是看了您的傳記以後我發現,在您的年輕和少年時代似乎一直不很順利,就好像天意故意要捉弄您一樣,是什麼原因使您在那樣的時候沒有自暴自棄?

b稻盛:/b要說我為什麼在那種不得志的情況下沒有自暴自棄、走上邪路,這是因為我母親是一個很開朗的人。我大概是承襲了我母親的開朗性格,即使遭遇困苦的局面也能夠去面對,拼命努力。我內心一直認為,只要去努力,幸運之神總會朝我微笑的。人生就是這樣,個人也好,國家也好,社會也好,總會遇到困境。要把這種困境當做是上天賜予的機遇和磨鍊,去直面考驗,不懈努力。我從少年時代到大學畢業期間經歷了許多磨難,但是上天是公平的,由於此後我拼命努力,上天也對我的努力作了回報。

◎三

b楊瀾:/b我在您的傳記裡看到這樣一句,我覺得很驚奇,您說:「如果自暴自棄的話大概只能去加入黑社會了」,真的是有這樣的想法嗎?

b稻盛:/b是的,我大學畢業的時候正好是日本戰敗後,由於經歷了空襲,整個日本都是一片廢墟,還很窮。那時候我想進一家比較好的公司,就去參加考試。同去競爭的學生很多,錄取的人數又少,總是有人走門路,優先錄用關係戶和熟人的子女,比方說某位擔任要職的領導的親戚,社長的熟人等都會優先考慮。像我這樣出身農村,親戚當中也沒有什麼有權有勢的人,就算去考了也白考,會被那些走門路的人擠掉。當時考場的休息室裡有很多學生候考,很多人問我:「你認識公司裡哪位領導?」我回答說:「誰都不認識。」有人就說:「我爸和這裡的社長是朋友。」等等,反正都是憑熟人的關係決定錄用誰。當時日本還很窮,戰爭結束也只不過剛剛10年,但卻有這種不公平的現象,我為這樣的日本感到悲哀。如果窮人家的孩子不能享受同等的機會,不能以更光明正大、更公平的方法錄用人才的話,日本是不會有良性發展的。在這樣一種扭曲的社會中,我真想成為黑社會老大去整治整治那些壞傢伙。反正就是這樣一個不公正的社會,加入黑社會又有何妨?而且正好我讀書的時候在練空手道,身手很不錯,所以真的考慮過加入黑社會這件事情。不過,後來還是回到正道,才有今天的我。如果真的加入黑社會,現在可能就要坐牢去了。

◎四

b楊瀾:/b您一開始加入松風工業的時候,那個企業非常地不景氣。雖然沒有人給您加工資,雖然也有工會的人罵您,因為您不跟他們一起罷工,所以罵您是工賊。但是您仍然每一天都加班加點地工作,是什麼原因使您能夠在那個時候跟別人採取不一樣的舉動?

b稻盛:/b我進的那家公司赤字連連,公司也面臨倒閉。一到該發工資的那一天,公司就會告訴我們暫時發不出工資,讓我們等一星期。這麼一種情況,當然當初滿懷希望進入公司的員工們都會對公司表示不滿。我是研究人員,正好那時候開始涉足新金屬陶瓷領域,我就全身心地投入到研究中去了。我認為別人罷工、向公司發洩不滿根本就沒有意義。就算發洩不滿、罷工,工資也不會漲,公司財政赤字確實沒有錢,還不如努力把自己的目標研究搞好,所以我不隨大流,專心地搞研究,並把我的研究成果投入生產。於是就有人罵我是怪人,是工賊,是公司的走狗。大家都不理睬我,我感到孤單寂寞,就很自然地想起我的故鄉。正好公司宿舍的旁邊有一條小河,深夜我就坐在河邊,朝著故鄉的方向唱一首叫做「故鄉」的童謠,用歌聲來安慰自己。宿舍裡的老員工們經常在深夜聽到我的歌聲,第二天去公司做研究的時候就會問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哭了」,我否認說沒哭,他們就會笑我說「怎麼沒哭?我們聽到了‘故鄉’這首歌」。一想起故鄉,想起父母的容顏,想起弟妹們也在家鄉努力工作,我就又有了勇氣,第二天繼續努力做研究。

b轉場:/b從白手起家創立京瓷公司,到成為日本第一優質企業,登上東京證券交易所「日本第一股」,進入全球500強;從「稻盛奇蹟」到「稻盛精神」,稻盛和夫成為日本成千上萬的人們追隨和學習的物件。就在他的事業如日中天之際,1997年9月,稻盛和夫做出了一個令許多人難以想象的決定,他在京都圓福寺剃度出家,專心修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