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世界的曙光

1973年之後世界經濟形勢的變化很容易被解讀成戰後社會契約的失序。例如,德國社會學家沃爾夫岡·施特里克(wolfgangstreeck)將20世紀最後幾十年稱為「晚期資本主義危機」,認為它是「資本主義與民主之間固有矛盾的展開——一場二戰後包辦婚姻的逐漸瓦解」。但是對於日本、北美和西歐經濟信心的普遍喪失反映了一個全然不同的問題:制定能夠應對人口變化和技術創新的社會契約具有巨大難度。

那些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帶來和平與繁榮的制度安排,往往被總結為限制資本的力量以造福勞工。這只是故事的一面,而非全部。資本與勞工的相互妥協對雙方都有好處。即便是當時最狂熱的反資本主義者也明白,只有僱主提供穩定的工作機會並提高工資,才能使社會福利得以維繫。而市場競爭讓僱主難以兌現承諾,因為兌現它們會降低利潤,甚至讓企業破產。因此,戰後的社會契約必須對整個經濟體內的市場競爭做出限制——在某些行業進行國家壟斷;對企業的營業時間、地點、資質和價格進行嚴格監管;通過信貸管控、進口限制和投資壁壘賦予政府對市場強大的調控能力。限制競爭讓企業能夠獲得足夠的利潤,以保障工資穩步增長,並實現終身僱用。

這種安排讓很多人得到了實惠——但這僅維持了一段時間。在20世紀80年代成年的年輕人未能參與戰後社會契約的制定,卻在承擔著相應的社會代價。在許多國家,這些年輕人找不到工作,因為早些時候的立法讓工作成了鐵飯碗,企業不願意再僱用他們可能永遠無法解僱的工人。由於大量工人有資格在62歲甚至更早退休,美國和英國的企業養老金計劃很難執行,最終乾脆完全不對新員工開放。出生於20世紀20年代的低收入美國夫婦,他們在工作期間向社會保障退休計劃繳納的稅款能夠獲得平均5.3%的年回報率。但他們出生於1965年的孫輩,則只能得到不到3.3%的平均年回報率。事實證明,之前締結的社會契約是強制孫輩給祖輩送禮物。孫輩對此熱情不高自然不足為奇。

黃金時代是一個非凡的時代,趕上黃金時代的一代人擁有絕佳的機會。但正如經濟學家約翰·費爾納德(johnfernald)在研究美國生產率資料後觀察到的那樣:「這種增長異乎尋常。」這在世界上其他所有國家同樣適用。經濟奇蹟確實存在,但在大多數時間和大多數地點,經濟增長都是緩慢的,生活水平在週期中逐漸提高,有突然爆發的經濟高點,也有工人流落街頭的經濟衰退。無論是市場導向的經濟政策,比如瑪格麗特·撒切爾和羅納德·里根所支援的主張,還是國家主義改革,比如弗朗索瓦·密特朗所採取的措施,都被證明無法改造現實。在日本和韓國,大規模的國家指導投資帶來了爆炸式的經濟增長並讓生活水平迅速提高,一度成為世界各地人們欽佩的物件——但這也只在很短的一段時間內有效。這些經濟體最終也滑落了高速增長的軌道,他們的政治領導人無法持續創造奇蹟。

就像18世紀的科學家試圖用瓶子來捕獲電力一樣,他們的現代接班人也想任意捕獲和分配經濟活力。事實是,加速經濟增長和維持繁榮的力量並不能簡單地通過開關來啟動,也很難由頒佈某法案直接觸發。黃金時代的開始毫無徵兆,終結也突如其來。雖然某個政府行為或某項技術創新可能給整整一代人生活水平的提高做出貢獻,但是兩者間的聯絡在當時往往並不明晰——而且,不同時間或不同情況下的類似政策或創新可能根本無法產生同樣深遠的影響。

事實上,為了促進經濟長期增長而出臺的政策,有可能會得到與預期截然相反的效果。20世紀70年代的結構性改革就是例證,此政策將公共和私人資源引入陷入困境的夕陽行業,比如造船業和煉鋼業,而不是幫助工人在新經濟形勢下做更好的準備。降低對資本的徵稅、削弱工會、限制企業兼併、鼓勵或阻撓成立大型銀行——這些措施在某個時間點可能會提高經濟效率,但在另一時間點則可能帶來負面效果。明智的、經過深思熟慮的措施將推動經濟走上高速增長的軌道——這種希望恆久不變,但並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規律可循。在對80段經濟高速增長的時期進行研究後,3名哈佛大學的經濟學家得出結論:這些時段並沒有什麼突出的共同之處。「有很多經濟高速增長期與政治變革或經濟改革並沒有關聯,」他們寫道,「而且大多數經濟改革都不會帶來經濟的快速增長。」

20世紀70年代的經濟危機,其後果將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持續產生影響。房地產泡沫在90年代給日本家庭的經濟狀況造成了毀滅性打擊;1980—1994年有成百上千家美國銀行倒閉;2008年次貸危機在歐洲和美國引發了殘酷的高失業率,甚至影響到了歐盟的生死存亡——所有這些都可以追溯到相應的政治舉措,這些措施的目的恰恰在於讓經濟增長快於生產率進步所允許的水平。美國經濟學家保羅·薩繆爾森說得很好:「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初是經濟發展的黃金時期。它超越了任何合理的預期。我們短時間內不會再看到相似的情況了。」

conferenceboardtotaleconomydatabase,atrence-rg/data/economydatabase/,may2015.本段列舉的12個富裕國家是澳大利亞、比利時、加拿大、法國、義大利、日本、荷蘭、瑞典、瑞士、英國、美國和聯邦德國。

本段所述的指標在學術上叫作「全要素生產率」,有時也稱為「多要素生產率」。它的主要組成部分通常被稱為「勞動質量」(與教育、培訓和經驗有關)、「資本深化」(以工人的人均資本量衡量,但隨後根據折舊進行調整)和「技術變化」,它通常被定義為生產率增長中沒有被勞動質量和資本深化的變化所解釋的部分。關於各經濟體的基本資料和資料,請參見:nicholascrafts,「whatcreatesmultifactorproductivity?」presentationtoeuropeancentralbank,2008,andwolodarlysko,「manufacturingmultifactorproductivityinthreecountries,」citemonthlylaborreview/cite(july1995):39–55。seealsosachverstandigenrat,「zudengesamtwirtschaftlichenauswirkungenderoelkrise,」december17,1973,bab136/7459.forusproductivityestimates,seecitehistoricalstatisticsoftheunitedstates/cite,citeearliesttimestothepresent:millennialedition,/cite(newyork:cambridgeuniversitypress,2006),seriescg290.seealsojeanacheson,「multi-factorproductivity:estimatesfor1970to2009,」ukofficefornationalstatistics,citelabormarketreview/cite(may2011):80,andgiersch,paque,andschmieding,citethefadingmiracle,/cite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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