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意識到自己所做的許多事情都十分愚蠢之前,我們不會變得更聰明。
——f.a.哈耶克
有時候,整體會大於各部分之和。通過本書,你除了能夠了解價格、投資或國際貿易等知識,可能還學會了對媒體、政治家和其他人大量使用的粉飾詞彙和模糊用語保持普遍的懷疑。
你可能不會再不加批判地接受關於「富人」和「窮人」的語言表述和統計數字。你也不會再疑惑於實施租金管制的地方為什麼同時存在住房短缺,或是為什麼努力控制食品價格,卻往往導致飢餓和饑荒。
然而,經濟謬論是列舉不完的,因為人類豐富的想象力幾乎不受限制。當我們還在駁斥舊的謬誤時,又有新的謬論被有意無意地構想出來。我們所能的做的只有揭露一些較普遍的錯誤,並促使人們形成超越情感訴求的懷疑精神和分析方法,因為正是這些情感因素在政治上和媒體中,造成了大量有害甚至危險的經濟謬誤。
其中就包括更謹慎地使用和定義文字,如此一來,人們就不會再因為混淆strong單位時間的高工資水平/strong與strong單位產出的高勞動成本/strong,而認同高工資國家無法在國際貿易中與低工資國家競爭這樣的表述。類似的迷惑還包括strong單位收入稅率/strong與strong政府的稅收總收入/strong,這些混淆使得任何試圖理性探討稅收政策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存在眾多經濟謬誤的原因可以概括為以下三個方面:(1)將經濟看作一組零和交易;(2)忽視競爭在市場中的作用;(3)沒有考慮超出某一政策初始結果之外的其他情況。
如果在經濟交易中,只有一方受損,另一方才能獲益,那麼認為通過政府幹預來改變交易條款,會對某一方(如房客和僱員)帶來淨利益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經濟交易對雙方都有利,那麼改變交易條款偏袒某一方,往往會減弱另一方參與交易的意願。在一個正和交易的世界中,不難理解為什麼租金管制法會導致住房短缺,最低工資法會增加失業。很少有人會明確地指出經濟交易只對一個交易方有利,但是許多謬誤之所以一直存在,正是因為人們不願闡明(即使是向他們自己)被隱藏起來的假設。
真正因為愚蠢而無法將事情想清楚的人很少。人們常常懶得去思考問題,於是即使是非常聰明的人,也可能得出站不住腳的結論。如果不用大腦去思考,那麼他們的腦力就沒有意義。
忽略競爭在自由市場經濟中發揮中心作用的人,常常也不說明他們的假設前提。中央計劃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它似乎能夠替代不受控的市場中那些混亂且不協調的行為——尤其是在中央計劃還沒有付諸實踐,後果還未明確的時候。
還有很多人相信,工會僅僅通過減少一個行業中的投資者能夠獲得的收入份額,就可以增加工人們在這個行業中的收入份額。但是,這種想法忽視了投資的競爭性,投資會被回報率更高的行業吸引,並從較低迴報率的行業撤出,從而改變這些行業中的就業前景。只要一個行業中同時存在工會公司與非工會公司的競爭,比如美國汽車製造業中,常常會看到通用汽車公司大幅削減在職職工人數,而同一時間豐田公司卻在增加美國工廠的僱員人數。
惰于思考還有一個特例,那就是不考慮政府政策等經濟決策的初始結果之外的事情。限制外國鋼鐵進口到美國,確實可以保護美國鋼鐵行業的就業,但是會影響到美國其他行業產品的價格和銷售量,高價格的美國鋼鐵造成的失業,比鋼鐵行業保留的就業崗位還要多。所有這些都不是多麼複雜的事情,只要我們靜下來思考。當然,比起本章中所舉的幾個特例以及全書的其他例子,理解它們所闡明的經濟學原理更重要。
許多困惑都是源於人們根據政策聲稱的目標來判斷經濟政策,而不是它們帶來的激勵。例如,戰時許多本來用於生產民用產品的資源被軍隊佔用,這種情況下人們通常普遍認可要確保讓人民大眾,尤其是低收入者,能夠得到食物等基本物品。但是,價格管制的物件很可能是麵包和黃油,而不是香檳和魚子醬。當我們僅僅考察政策目標和初始結果時,不論這種想法看起來多麼正確,隨著我們跟蹤政策帶來的激勵,觀察到它們引發的影響,情況將完全不同。
如果相較自由市場上由供給和需求決定的價格,麵包和黃油的售價保持在更低水平,那麼麵包和黃油的生產者的利潤率最終就會低於香檳和魚子醬的生產者的利潤率,因為人們並不認為後一類產品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它們的生產者仍然能夠自由地按「人們能承受的最高價」收費。所有的生產者都在競爭勞動力和其他稀缺資源,較高的利潤率使香檳和魚子醬的生產者,能夠獲得比原本在沒有價格管制的自由市場上可獲得的更多的資源,而這都是以麵包和黃油的生產者的利益損失為代價。資源從麵包和黃油生產者手中轉移給了香檳和魚子醬的生產者,如果我們沒有考慮經濟政策初始結果以外的情況,就注意不到這些。基於同樣的原因,租金管制往往會將用於建設面向中等收入人群的普通住房的資源,轉移到建設富人的豪華住宅。
經濟學原理的重要性,超越了我們大多數人認為的經濟學範疇。例如,擔心石油、鐵礦或其他自然資源枯竭的人,常常認為他們討論的是地球物質的存量。但是,這些「已探明儲量」的資源資料,更多的是告訴我們勘探的成本以及投資利潤率,而不是地球上還剩下多少資源,若你意識到這一點,就會對資源枯竭的假想改觀。如果不知道物質資源能夠開採提煉的數量和成本,儲量有多少並不一定是重要的。
許多通常不被認為具有經濟屬性的決策,實際上可能會產生嚴重的經濟後果。例如,一些社群可能會限制當地建築物的高度,卻沒有考慮帶來的經濟影響,它將導致房租的大幅上漲。諸如此類的問題從表面上看與經濟學沒有交集,但是在理解經濟學的基本原理之後,我們就可以用截然不同的視角來看待它們。
區分政策strong目標/strong和政策strong激勵/strong的重要性,比本書討論的任何具體問題都要大,甚至實際上要超過整個經濟學。構建一個美好的目標,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20世紀30年代大蕭條時期,「頒行法律來減輕人民和帝國的痛苦」賦予了阿道夫·希特勒獨裁權力,而希特勒給德國人(以及很多其他人)帶來的痛苦卻史無前例。
我們必須要對任何目標保持懷疑:在這個目標的名義下,將會發生哪些具體的事情?某項立法或政策鼓勵什麼、懲罰什麼?它施加的約束又是什麼?展望未來,這些激勵和約束可能會產生什麼後果?回顧過往,類似的激勵和約束在歷史的其他時空產生過哪些後果?正如傑出的英國曆史學家保羅·約翰遜(pauljohnson)所言:
對於當代人的傲慢,研究歷史是一劑強大的解毒劑。我們將羞愧地發現,許多我們看來新穎且可信的假設都很膚淺,它們反覆地出現在歷史的各個時期各個地方,並早已被證實是完全錯誤的,人類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的成本。
我們已經見證了這種巨大的代價。俄羅斯儘管擁有歐洲大陸最肥沃的農田,它的人民卻在忍飢挨餓;紐約有大量的空屋門窗被釘上木板,而寒冷冬夜裡有些人只能露宿街頭,雖然這些空屋能夠容納所有露宿街頭的人。
在各個國家、各個歷史時期,已經產生不良後果甚至災難性後果的諸多經濟政策展露了政策制定者的愚蠢——對於民主國家,則表明了投票支援這些政策的人是多麼愚蠢。但是情況並非必然如此。雖然理解這些問題需要運用的經濟分析不難掌握,但是人們必須先靜下來,在經濟學框架裡思考它們。若是不能停下來透徹思考,那麼人們是天才還是白痴就無關緊要了,因為他們的思維質量本身就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