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語 將納入宏觀經濟學理論

我們的動物精神理論回答了以下謎題:為什麼我們中大多數人沒能預見當前的經濟危機?當危機似乎毫無理由地突然爆發時,我們應該怎樣理解它?為什麼那些試圖阻止危機的預防措施沒能奏效,而經濟當局卻對此公開表示意外?如果我們想在未來數月內對經濟政策重拾信心,就必須回答這些問題。

誠如我們在書中反覆提到的,真正的問題在於當前的經濟理論是由許多傳統觀念構成的。有太多的宏觀經濟學和金融學專業人士在「理性預期」和「有效市場理論」的道路上走得太遠,以致根本未能考慮經濟危機最重要的動力機制。如果不把動物精神新增到理論模型中去,我們就會喪失判斷力,也就無法認清危機的真正根源。

21世紀初的這場危機出人意料,而且公眾和許多關鍵的決策者至今仍沒能完全理解這場危機,原因在於傳統經濟學理論根本就沒有涉及動物精神的原理。傳統經濟學理論將不斷變化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排除在外,而它們才是經濟危機的根源。傳統經濟學理論甚至排除了信任與信心喪失的因素;排除了公平感,而正是這種感受制約了工資和價格的靈活性,這一靈活性本來能夠穩定經濟。傳統經濟學理論沒有考慮到經濟繁榮時期的腐敗和出售偽劣產品的問題,以及泡沫破裂時它們一旦被揭發出來會帶來的影響。傳統經濟學理論還排除了那些說明經濟變化的故事的作用。解釋經濟如何運轉的傳統理論排除了這些因素,這不僅加深了人們的疑慮,導致了當前的危機,還使我們在應對已經到來的這場危機時束手無策。

金融市場上的「糊塗蛋胖胖」已經被打破。如果「糊塗蛋胖胖」對世界如何運轉持有正確的看法,它絕不會一開始就從牆上摔下來。同樣,如果資產的買方認識到經濟的真實運作原理,他們在買進資產時就應該更加謹慎,經濟也就不會出問題。可是,即使到現在,因為對世界的真實情況抱著錯誤的認識,很多政策分析家,特別是多數公眾,還沒有認識到「糊塗蛋胖胖」已經無法修復而且必須更換了。這也正是迄今為止已經採取的措施仍不足以維持信貸流動進而實現充分就業的原因。

傳統宏觀經濟學走錯了方向

在宏觀經濟學理論中加入動物精神,對於更好地理解經濟的真實運作方式非常必要。在這個意義上,過去30年的宏觀經濟學走錯了方向。傳統的宏觀經濟學家試圖釐清宏觀經濟學並使之更加科學化,為此他們引入了研究框架和學科規範,分析當人類只有經濟動機而且完全理性時的經濟執行情況。如果畫一個正方形,然後再把它分成4格,兩列分別表示經濟和非經濟動機,兩行分別表示理性和非理性反應,那麼現有的模型只填充了左上角那一格。它回答的問題是:如果人們只有經濟動機,而且他們都會對這些動機做出理性反應的話,經濟會如何運轉?但它立刻又引出3個問題,分別對應另外3個空格:如果人們有非經濟動機和理性反應,經濟如何運轉?如果人們有經濟動機和非理性反應,經濟如何運轉?如果人們有非經濟動機和非理性反應,經濟又會如何運轉?

我們相信,關於宏觀經濟如何運轉以及它運轉失常時我們該如何應對等最重要的問題,主要(儘管並非全部)隱藏在後3個空格中。本書的目的就是填充這3個空格。

一個測驗

本書始終強調,我們對經濟的描述應當符合定性和定量事實,因此它比遺漏了非理性行為和非經濟動機的宏觀經濟學要好得多。我們偶爾也會用一些統計數字,但主體還是依靠歷史和故事。

我們相信,有一個簡便易行的測驗可以證明我們的觀點不僅正確,而且比當前主流經濟學的模型更正確,因為主流模型無法處理其餘3個空格中的問題。我們認為,我們對經濟如何運轉的描述幾乎適用於任何經濟週期。就拿最近一次經濟週期來說,它從2001年一直持續到現在,我們認為,以動物精神為核心對經濟所作的描述,顯然能夠很好地解釋實際發生的事情。

讓我們回顧一下美國當前的經濟週期(我們也可以對其他國家的經濟進行這樣的回顧),並看一看本書提出的若干主題是否已經過時。動物精神的作用在我們的論述中居於中心地位。

整件事主要開始於2000~2001年。2000年,股票市場暴跌,同時經濟也從網路時代的非理性繁榮中冷卻下來。真實gdp增長率從1999年和2000年上半年的4%,下降到了2001年上半年的0.8%。小布什政府利用這段低迷時期,開始實行永久性的大規模減稅政策。第一步也是最大的一步減稅計劃在2001年6月被載入法律。sup/sup美聯儲也採取了行動,貼現率從2000年下半年的6%降到了2002年11月的0.75%。人們完全有理由相信,所有這些措施都將發揮作用,經濟也確實反彈了。sup/sup利率的降低似乎收到了預期的效果。在上一輪繁榮中,資本在裝置方面的支出相當龐大。sup/sup由於擔心千年蟲危機,2000年之前在裝置和軟體上的投資尤其高。而在新一輪繁榮中,刺激則來自房地產市場。在2001~2005年的短短4年裡,人們用於住房的支出增加了33.1%,而同期gdp的增長只有11.2%。

不過在那之後,正如我們已經講過的,奇怪的事情開始發生。這些事情也可歸因於人們對繁榮的過度自信。人們開始買房,就好像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的買房機會(因為他們覺得房價仍會繼續升高並超過他們的收入水平);投機者也開始投資房產,他們似乎認為,其他人都會覺得自己應該抓緊買房(不論什麼價格),否則稍晚就會買不起房子了。從2000年第一季度到2006年第三季度,房價上漲了大約2/3。在洛杉磯、邁阿密、舊金山和其他很多地方,房價漲幅更大。sup/sup大片農田幾乎在一夜之間就被開發為新房產。住房投機的狂熱症就這樣爆發了。

更令人驚訝的是,不只是買房人感染了狂熱症,就連本應該謹慎行事的金融市場也為其推波助瀾。當然,房地產經紀人和抵押貸款經紀人就更沒有理由來澆滅這股狂熱了,因為他們可以從中收取交易費。高度活躍的住房交易也使經紀人收取的交易費大大增加。最令人吃驚的是,還有人願意為這些抵押貸款買單,為買房人的草率投機提供大筆資金。

為什麼會有人購買這些抵押貸款?有一些簡單的理由。首先,購買抵押貸款的通常是各種型別的銀行,它們發現可以從貸款發放費裡獲得大筆利潤,同時無須把這些抵押貸款留在自己的負債表上。我們已經看到,它們把抵押貸款拆分成各種抵押貸款等價物。購買這些抵押貸款的人並不知道他們買的是什麼,因為他們並不持有抵押貸款本身,只是在巨大的抵押貸款資產包中擁有部分權益,在實際操作中很難或根本不可能弄清楚背後的抵押貸款。此外,證券化的抵押貸款得到了各種評級機構的評級。評級機構根據房價的近期走勢來估計抵押貸款的違約機率,而房價過去一直在上升,因此幾乎沒有理由擔心抵押貸款會遭遇違約。即使評級機構中有人覺得可能會出現相反的情況,認為評級應該考慮房價下跌的可能性,但任何敢於出聲揭露其中弊端的人,都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因為他的言論會損害所有靠收取交易費而一夜暴富的人的利益。

我們已經詳細地概括了當前金融危機的情況,它符合我們關於大多數經濟波動的原因的解釋:信心膨脹以及緊隨其後的信心不足。本例中的故事是房價永遠不會下降(它只是個故事,實際上並不是真的),而且會持續上漲,所以不會有什麼損失。

我們在寫作本章時,還不清楚那些非銀行金融機構(如投資公司、對沖基金等,這些機構都未受到監管,但持有高達數萬億美元的名義資產和負債)的問題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導致了本次危機。

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故事,它始於2001年的經濟週期。我們不知道當前的經濟低迷何時會結束,但本書的觀點以及我們理論的檢驗結果都說明,我們本可以利用動物精神及其如何發揮作用的理論來講述相同或者類似的故事,也可以用它來描述幾乎所有的經濟週期。以美國為例,我們可以回溯到1837年經濟危機中的土地投機和州立銀行破產,並用該理論講一個類似的故事;我們也可以回溯到大蕭條,或者回溯到1991年的衰退,當時的競選人比爾·克林頓指責老布什忽視了經濟問題,因此應該對衰退負責;我們甚至可以回溯到美國曆史上任何一次與石油無關的和平時期的繁榮和蕭條。sup/sup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理論來解釋日本在20世紀90年代經歷的螺旋式通貨緊縮以及印度目前的經濟繁榮。

不論在什麼時候,不論在哪個國家,我們都可以看到作為本書主題的動物精神在宏觀經濟中發揮的作用。

動物精神理論意義何在?

我們已經看到,我們對經濟的解釋已經通過了檢驗。動物精神的作用幾乎無處不在,也給現在的宏觀經濟模型提供了新的洞見。不過它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要把握動物精神的意義,就有必要來看看未考慮動物精神的宏觀經濟學理論。我們認為,這種理論存在嚴重缺陷,它不能解釋為什麼經濟繁榮之後總是跟隨著蕭條。

然而,令人吃驚的是,這種經濟學理論不僅在專業經濟學家和政策制定者那裡大行其道,更是廣受普通大眾的青睞。根據該理論的觀點,資本主義給發達經濟體的消費者帶來了幾個世紀前無法想象的鉅額財富。在今天的北美、歐洲和日本,即便是普通消費者的生活水平也比中世紀的國王還要高。他們吃得更好;住的房子雖然比國王小,但舒服溫暖得多;只要一按開關,電視和收音機就能給他們帶來更好也更豐富的娛樂節目……這個清單還可以列很長。還有,當我們撰寫本書時,其他國家,如巴西、中國和印度,正沿著gdp排行榜迅速攀升。

我們承認資本主義確實創造了奇蹟,但這並不意味著資本主義只有這一種形態,而且不同的形態可能會帶來不同的財富和利益。我們可以回顧美國曆史上關於資本主義形態的爭論,就會注意到資本主義也有過很多次急劇逆轉。19世紀初,人們曾就政府在美國經濟中的作用展開激烈爭論。民主黨反對政府幹預,而輝格黨認為政府應該為資本主義的健康發展提供保障,比如聯邦政府應該建立全國性的公路系統。安德魯·傑克遜和繼任者馬丁·範布倫反對該計劃,而約翰·昆西·亞當斯和亨利·克萊卻支援它。

從那以後,類似的爭論又來來回回發生過好幾次。最近一次的主要變化發生在20世紀70年代瑪格麗特·撒切爾當選英國首相和80年代羅納德·里根當選美國總統的時候。此前30年,人們已經普遍接受了羅斯福新政,政策制定者的主流認識是政府在給資本主義社會提供基礎設施方面應該發揮關鍵作用。這些基礎設施不僅包括有形的高速公路、教育系統以及支援科學研究等,還包括監管,尤其是對金融市場的監管。20世紀80年代末期,我們已經擁有一個非常良好的能夠經受住各種風暴的經濟制度。例如,儲貸協會大規模破產,但政府保護體系大大減輕了破產對宏觀經濟的傷害。儘管它消耗了納稅人的大筆金錢,但幾乎沒有引起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