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讓自由之聲轟響,當我們讓自由之聲響徹每一個大小村莊,每一個州府城鎮,我們就能加速這一天的到來。那時,上帝的所有子民:黑人和白人,猶太教徒和非猶太教徒,耶穌教徒和天主教徒,都能攜手同唱那首古老的黑人靈歌:「終於自由了!終於自由了!感謝全能的上帝,我們終於自由了!」
——馬丁·路德·金,1963年8月28日
馬丁·路德·金上述演說發表兩年後,美國白人終於承認,自詹姆斯敦殖民地建立以來,整個美國曆史上瀰漫的黑人和白人之間的鴻溝是不公平的。國會將通過一部投票權法案,美國南方各州的非洲裔美國人將真正擁有投票權;交通工具上的種族隔離和其他任何形式的隔離將被禁止;根據「一個人的種族、膚色、宗教、性別或出生國」而實施的就業歧視被宣佈為非法。平權行動由此開始,它所產生的影響一直延續至今。解決種族隔離這個美國的老大難問題,也終於有了一線曙光。sup/sup
一個夢想家肯定期盼甚至能預見未來數月裡即將發生的變化,但沒有人能預言下一步會發生什麼。現在,離馬丁·路德·金髮表演說已經過去了約50年,黑人和白人的差距不但沒有消除,反而轉變為另外一種形式。馬丁·路德·金的夢想確實實現了一部分,黑人中產階級數量已經很龐大,而且還在不斷擴大。今天,一半以上美國黑人的收入超出了貧困線的兩倍。按照某種標準,他們已經屬於中產階級。而在這一成功的背後,很多黑人仍處於貧困之中。美國黑人的貧困率在2006年高達23.6%,是白人的3倍,而失業率是白人的兩倍。
這些統計數字表明瞭黑人和白人之間的鴻溝,但現實情況遠非數字所能描述。最貧窮的美國黑人的問題遠遠不只是貧困,還有高得出奇的犯罪率、吸毒和酗酒、非婚生育、女性單親家庭和過分依賴福利救濟等。入獄率的統計數字表明,有相當一部分美國黑人會犯下上述問題中最嚴重的錯誤。例如,18~64歲的黑人男性中,有7.9%被關在拘留所或監獄。黑人男性的入獄率是白人男性的8倍。更令人震驚的是,黑人男性一生中入獄的可能性超過25%,這個數字還剔除了那些被關在地方拘留所裡的人。sup/sup通過與美國原住民的相關數字進行比較,我們發現他們在很多方面比黑人的處境還要糟糕。
我們認為,解決上述問題是美國亟待完成的重大任務。這些問題不僅涉及面廣,而且非常重要,因此任何未對此進行討論的宏觀經濟學著作都是不完整的。同樣,我們還將看到,動物精神中的故事和公平兩大要素,是這些問題長期存在的重要原因。
黑人兩極分化問題
重大的宏觀經濟事件差不多會給各個群體造成影響。例如,當失業率上升或下降一兩個百分點時,所有群體——年輕人、老年人,男人、女人,黑人、白人、拉美裔人——的失業率都會明顯上升或下降。如果某年經濟十分景氣,年底時華爾街的股票很少有下跌的;而在行情糟糕的年份,年底時也鮮見股票上漲的情況。因此,美國黑人群體的兩極分化——一極是成功的中產階級、一位總統、兩位國務卿、一位司法部長以及許多大公司的執行長,另一極則是超過80萬的被關在監獄裡的黑人——確實是非常奇特的現象,它需要合理的解釋。
他們為什麼被拋棄?
社會心理學家通過實驗證明,只要實驗物件能夠自行區分「我者」和「他者」,群體間的分裂就很容易產生。我們表現出了對「我者」的偏愛和對「他者」的偏見。在一個經典的實驗中,實驗物件按照生日是單日還是雙日被分成兩組。即使按照這種無聊又毫無意義的分類,雙日出生的人也會表現出對雙日出生的人的好感和對單日出生的人的偏見,反之亦然。就連著名的兒童文學家蘇斯博士也對這種行為很感興趣。他的《黃油戰爭》一書,描寫的就是發生在喜歡把黃油抹在麵包正面的人與喜歡抹在反面的人之間的一場大戰。
如果在實驗室裡的最低條件下都有可能(其實很容易)發展出「我者」和「他者」的派別劃分行為,那麼在美國白人和黑人之間經過400年的族群分裂後,產生這種趨勢也就不足為奇了。這些分裂和偏見都與我們討論過的動物精神的兩個要素有關。「我者」和「他者」這種派別之見確實存在,而這當然是「故事」的結果。不過,和該實驗一樣,它實際上也催生了正義感和公平感,只是我們和他們的公平標準完全不同而已。
這些分裂對每一個美國黑人來說都是最核心的問題:在美國,「我者」和「他者」之間存在差別。sup/sup美國黑人被動而無奈地處於一個他們感到不公平的經濟體系中,他們必須在心理和物質的雙重困境中艱難前行。閱讀任何一位美國黑人的傳記,我們都可以從中看到這些核心問題。
社會學家米歇爾·拉蒙特的著作《勞工的尊嚴》揭示了這種差別在實際生活中的意義。拉蒙特訪問了男性白人和黑人勞工。她想要探尋的也正好是我們希望瞭解的內容。她想聽聽他們的故事,想了解究竟是什麼在支撐著他們起早貪黑地工作。受訪者都面臨同樣的問題:他們都在勉為其難地實現美國夢。論收入,他們掙得不多;論地位,他們幾乎得不到尊重。為了保持尊嚴,他們必須從事那些困難嚴苛的工作,但收入微薄,他們對這個世界以及如何適應這個世界一定會有自己的看法。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白人和黑人勞工都在訴說同樣的故事,其中還是有很大差別的。不過,在拉蒙特的著作裡,似乎他們各自都有描述自己看法的典型故事。讓我們首先來看看白人對世界的看法。他們認為,他們生活的世界是個殘酷的地方,競爭激烈,但資本主義是所有可能的制度中最好的,而他們能夠適應這樣的制度。他們對能夠為資本主義制度做出自己的貢獻頗感自豪。儘管為了照顧自己和家人他們要努力克服很多困難,但他們仍然以此為榮。他們認為,他們的命運及其成功和失敗都是個人的責任。此外,他們覺得自己是比較優秀的人,比處於社會更高階層的人更加關注價值而非金錢。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因而必須對此負責。他們的世界觀顯然與弗裡德曼夫婦合著的《兩個幸運的人》的內容相吻合。
比較而言,拉蒙特訪問的美國黑人的故事就略有不同。和白人勞工一樣,黑人勞工同樣對自力更生感到自豪,但他們的自力更生是在比白人更加困難的條件下實現的。他們不僅僅是因為運氣不好而從資本主義的牌局中摸到了一張爛牌。白人通常相信他們生活在公平的社會里,他們在社會中相對較低的地位只是壞運氣的結果,或者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但美國黑人往往將不易成功看成是由「他者」而非「我者」造成的後果。是「他者」在分配社會的各種報酬,如工作和工資等,而「我者」只是被動的接受者。相對於白人,美國黑人不得不依靠自己,因為他們生活在一個對黑人充滿敵意、對白人極其友好的「他者」世界裡。這給了美國黑人相互團結的觀念,也讓他們感到,世界上存在失敗者,而且那些失敗者應該得到援助。如果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機會,或者有選擇不同生活方式的機會,那麼不成功就不完全是壞運氣的結果。這就是黑人對於自己是什麼人、應該成為什麼人的核心定位。
在拉蒙特的訪談中,正如可以預期到的那樣,種族觀念在黑人和白人中都發揮著核心作用。對自力更生頗感自豪的白人,覺得自己和黑人完全不同,尤其是那些靠社會福利維持生計的黑人。與此相反,黑人也覺得自己和白人截然不同,他們覺得白人既小氣又不公平。每一方對於我們是誰、我們應該怎麼做的故事都有各自的範本。同樣,對於另外一方是誰、怎麼做事以及應該怎麼做,他們也有不同的範本。
沒有獲得成功的人
我們看到,美國黑人要面對的問題是白人無須面對的。首先,美國黑人從父母和社群中得到的資源和其他人不平等,這等於給了他們一手爛牌。其次,他們玩牌的環境中還有對他們的敵對心理,這相當於莊家在作弊。在這樣一個道義上很難說是公正公平的世界裡,他們必須要花費額外的心力來應對。拉蒙特抽樣訪問的美國黑人勞工階層都是那些歷經艱辛但已小有成就的人。然而,每一場戰爭都有傷亡者,連這些小有成就的黑人勞工階層都尚且生活得如此艱難,這說明一定還有其他人沒有獲得成功。
在分析那些沒有獲得成功的人時,拉蒙特向我們展示了「硬幣的另一面」。她認為,那些成功的美國黑人勞工階層即使在走投無路時也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以努力保持他們的尊嚴;而那些尚未獲得成功的人卻做不到這一點,他們會將情緒發洩出來。艾略特·利博的經典著作《泰利的街角》形象地說明了這一點,該書描寫了一群在華盛頓最破敗街區中的一家外賣店周圍遊蕩的男人們的生活及其所處的時代。利博的觀察雖始於20世紀60年代,但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我們非常肯定,從這項種族分析中得到的事實絕非個例。在對市中心貧民區無法獲得成功的人進行的所有分析中,我們都可以看到同樣的情緒。
《泰利的街角》描述了泰利、西凱特、理查德、勒羅伊以及其他一些重要配角的生活。在他們的故事中,最能打動人心的就是他們的憤怒。利博把這種憤怒歸因於「他們所受到的羞辱」。這種憤怒的情緒會在各種情況下以各種方式表現或爆發出來:朋友間的打鬥,如理查德誣賴泰利和他的老婆交往過密後,他們之間發生的持刀鬥毆;放棄機會,如理查德從一個房地產經紀人那裡得到一份修理房屋的工作機會,但後來他並沒有接受這份工作;家庭破裂或拒絕承擔長期責任,如理查德在丟了工作後對妻子雪莉大打出手。他知道自己本應支撐這個家卻又無能為力,於是選擇退隱「街角」和同病相憐的人混在一起。如果待在家裡,家人會讓他時刻想起自己無力養家餬口的窘境。勒羅伊則把自己的妻子趕出家門。憤怒不僅表現為放棄工作機會,還表現為貿然離職,就像理查德本該去工地工作卻大睡不起,因為他覺得自己一點兒都幹不動了。再看看西凱特,他和25歲的寡婦格洛麗亞談起了戀愛。格洛麗亞不僅繼承了一筆財產,還有一些保險金。他真心喜歡她,但又不能克服缺乏自尊的障礙,因此在一次車禍後,他和另一個女人搞在了一起。隨後,他去見格洛麗亞,本意是打算重歸於好,卻扇了她一耳光,後來只好重回街角。
我們可以從種族分析中選出一大堆事例,準確地描述糟糕的工作、貧困以及對自尊的追求如何發展為憤怒,這種憤怒又如何得到了某些社會群體的支援或認可,在上例中就是街角的那群人。這些人即便不是公開宣稱,也會在心裡暗想:太好了,掙脫自我束縛真不錯。
我們希望,對讀者而言上面的論述並沒有涉及什麼新東西。實際上,我們認為,它確實和許多著名學者在研究美國黑人時得出的主要結論相一致。這些學者包括伊萊賈·安德森、杜波依斯、威廉·亨利·蓋茨、格倫·勞裡、李·雷恩沃特、威廉·朱利葉斯·威爾遜以及其他很多人。我們還可以從他們每人的著作中找到那些可以總結我們所說內容的段落。我們還可以找到類似的故事,儘管故事背景可能不同。我們還可以描寫黑人女性的行為,而不僅僅是黑人男性。我們還可以著重討論人們無法獲得成功(如學習成績差、加入犯罪團伙、酗酒和吸毒成癮以及早孕等)的各種原因。其實,我們描述的情況非常普遍,足以鉅細靡遺地反映沒有進入中產階級或勞工階層的美國黑人的生活。
我們在上文的闡述,也解釋了民權運動時代結束後美國黑人家庭和勞動大軍意外的衰敗。民權運動以前,每個黑人都瞭解他們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白人並未察覺,而且鮮有例外。黑人接受了種族界限,並認為它像夜空中的恆星那般永遠不可能改變。不論這個制度有多不公平,質疑它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奢望,那樣做無異於自取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