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為什麼從長期看通貨膨脹和失業此消彼長?

我們已經看到,對於理解經濟波動為何如此劇烈,美聯儲怎麼控制經濟(正如它一直在做的那樣),以及為什麼存在非自願失業,動物精神理論非常必要。本章要再講一個例子,來解釋動物精神的存在,特別是其在貨幣幻覺和公平的相互影響中為什麼重要。

在第四章討論貨幣幻覺時,我們討論過米爾頓·弗裡德曼怎樣打破了當時宏觀經濟學的一個基本信條。他之前的宏觀經濟學家認為,一般情況下,只要中央銀行願意忍受更高的通貨膨脹率,就能夠提高就業率並創造更多產出。相反,弗裡德曼堅持認為,只存在一個可持續的失業率水平,他稱之為「自然失業率」。這個失業率既不會使通貨膨脹加速,也不會使通貨緊縮減速。自然失業率理論已經成為今天經濟學家的常識,被絕大多數經濟學家接受。但正如你們將要看到的,我們認為這個觀點並不正確。而且,它現在已經成了制定極其愚蠢的經濟政策的依據。

通貨膨脹對失業的反應

回顧過去,在越南戰爭升級之前的20世紀五六十年代,事情還比較簡單。這一時期,電視劇《反斗小寶貝》正風靡一時,而經濟學領域的《反斗小寶貝》就是保羅·薩繆爾森的教科書《經濟學》。薩繆爾森無疑是當時重量級的經濟學家。他不僅是最主流的經濟學教科書的作者,還是學院派經濟學家的領軍人物,以及肯尼迪政府的經濟政策智囊。他相信經濟學已經解決了衰退和蕭條這一重大問題。如果貨幣政策真的不好,它是無法有效地帶領我們擺脫經濟衰退的。不過,財政政策可以幫助我們脫離大多數陷阱。而且,還有一種好處,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如果加以靈活運用,都能夠帶來永久性的低失業率和高產出。低失業率是有成本的,在失業率降低到某一點之前,付出這個成本是值得的。在擴大就業所需成本(以通貨膨脹上升來衡量)還未與其收益持平之前,應當一直擴大就業。通貨膨脹和失業的權衡關係(菲利普斯曲線)表明,通貨膨脹只有在很低的失業水平下才會漲到很高的水平,這就意味著就業可以長期維持高水平。

這些觀點最終受到了挑戰,尤其是米爾頓·弗裡德曼的質疑。他認為,這些觀點是以菲利普斯曲線為基礎的,而菲利普斯曲線的缺陷就是它假設存在貨幣幻覺。弗裡德曼指出,在修正的菲利普斯曲線中,工資會隨著預期通貨膨脹率變動。例如,在某個失業率上,如果僱主和僱員都預計通貨膨脹率為3%,而不是零,那麼工資就應該正好提高3%。菲利普斯曲線把對通貨膨脹的反應加入預期,這是無法得出長期內通貨膨脹率和失業率之間的權衡關係的。低於自然失業率的失業率並不會使通貨膨脹穩定,相反,它會導致通貨膨脹加速;高於自然失業率的失業率則會導致通貨緊縮加速。

走得太遠

弗裡德曼和薩繆爾森互為對手。薩繆爾森承認弗裡德曼的確經常能擊中要害,但他同時覺得弗裡德曼在這些觀點上走得太遠了。他評價說,弗裡德曼就像一個懂得怎麼拼寫banana(香蕉),但卻不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停下來的小男孩。當然,關於通貨膨脹預期的作用,弗裡德曼的理論有一部分是正確的。工資談判和價格制定都會考慮通貨膨脹預期,尤其在通貨膨脹率非常高的時候,這是常識。但他教給我們的只是如何拼寫banana罷了。

如薩繆爾森所說,弗裡德曼確實不懂得何時該停下來。如果貨幣幻覺根本不存在,自然失業率理論就能成立。不過,在我們看來,認為工資談判和價格制定都不考慮通貨膨脹預期顯然是幼稚的。同樣,假定根本不存在貨幣幻覺也是太過天真了。對我們來說,經濟中的某些方面不存在某些貨幣幻覺,好像不太可能。如果存在貨幣幻覺,它難道不會導致通貨膨脹和失業長期的權衡關係(哪怕是減弱了的權衡關係)嗎?這就是本章的主題。

貨幣幻覺的影響

自然失業率理論看起來很全面,因此極具吸引力。它的關鍵假設只有一個,即人們沒有貨幣幻覺。這個假設似乎還非常有道理,至少在我們不細緻思考的時候是如此。不過,我們不需要太費周折就能找到貨幣幻覺存在的顯著例子,從而輕而易舉地推翻自然失業率理論這個基本的、想當然的基本假設。比如,人們覺得削減貨幣工資不公平,所以工資具有向下剛性。

我們每個人身上也許都能找到這類反對工資下降的例子,這是我們對現實情況的個人體驗。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統計資料可以作為證據。從工資變化的資料中很容易找到證據證明工資的向下剛性,我們要做的只是觀察它們的分佈。如果我們觀察到工資變化全部加在一起正好等於零,而且高於零的變化數量遠遠多於低於零的變化,那麼我們就可以得出這麼一個結論,即僱主極少考慮削減員工工資。這正是我們觀察到的情況。一些嚴謹的研究證明,澳大利亞、加拿大、德國、日本、墨西哥、紐西蘭、瑞士、美國和英國都存在此種工資黏性。工會的工資合同中很少有降低工資的條款。美國的工會也很少接受工資削減(除了1982年的衰退期外)。加拿大的一些資料極具戲劇性:在1992~1994年嚴重衰退期間,加拿大的通貨膨脹率降低至1.2%,而失業率上升至平均11%。然而,沒有通貨膨脹調整條款的工會工資合同中,有47%包含首年工資不變的約定,只有5.7%的合同接受工資削減。

耶魯大學的杜魯門·比雷提供了一些關於貨幣工資黏性的定性證據。他對新英格蘭州居民進行了一次深入的訪談調查,試圖瞭解制定工資的程式。他的問題是:為什麼新英格蘭州的貨幣工資在1991~1992年的衰退期間沒有降低?在當時失業率很高的情況下,從常規來看,任何以辭職對抗減薪的員工都極易被迅速替換掉。不過,比雷發現,即使在衰退期,僱主也不願意降低薪水。在僱主的觀念中,員工會覺得這種減薪太不公平,那樣做會削弱員工的工作責任感。還有,當經濟復甦時,員工可能還在生氣,很可能因此辭職。比雷發現,只有極少數企業會減薪,但也一定是在發生了難以承受和連續的損失之後。在這些罕見的例子裡,員工都把減薪當成公平的事情接受了。那是他們保住工作的最後辦法。sup/sup

面對這些無可辯駁的證據,宏觀經濟學家們不太情願地承認貨幣工資黏性可能確實存在。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還是認為,工資黏性只是非常次要的因素,根本不足以撼動自然失業率理論的結論。本書作者之一(阿克洛夫)曾與威廉·迪肯斯和喬治·佩裡一起研究過工資黏性的影響到底會有多大。我們用一些在現實中挑選的變數,模擬了通貨膨脹率從零上升到2%時對失業的影響。在該基準模擬中,通貨膨脹率從2%永久性地下降為零,會使失業率永久性地提高1.5%。我們從計量模擬和數百次其他模擬中得到了大致相似的結果,這些模擬使用的變數都是在合理範圍內隨機選擇的。

通過粗略計算就能說明為什麼會出現這個結果,而且還那麼可靠。如果工人反對減薪,通貨膨脹率低時他們的實際工資就會高一點(如果失業率保持不變)。在我們的基準模擬中,通貨膨脹率為零時的實際工資比通貨膨脹率為2%時的實際工資高0.75%。其他計算方法也能得出類似的結論。sup/sup通貨膨脹率對工資所產生的0.75%的影響會轉化成1.5%的失業率。我們是怎麼知道的呢?在菲利普斯曲線的估計中有一個經驗法則:失業率每上升2%,通貨膨脹率就會降低1%。所以,為了抵消企業成本0.75%的上升,失業率必須上升1.5%。

自然失業率理論成立嗎?

如果自然失業率理論成立,它就會對貨幣政策產生重要影響。因為如果它正確,很低的通貨膨脹目標就幾乎不會引起任何損失。通貨膨脹率為零、價格長期穩定的目標,就可以在不造成持久負面影響的情況下得以實現。平均來說,在長期內,失業不會受到通貨膨脹目標選擇的影響。

另外,如果自然失業率理論站不住腳,那麼通貨膨脹和失業在長期內就存在權衡關係,零通貨膨脹目標就是一個糟糕的經濟政策。失業率上升1.5%會產生重大的影響。從人口角度看,這樣的提高會使美國增加230萬失業人口,比波士頓、底特律和舊金山市區內的總人口還要多。它還會使美國的gdp蒙受每年4000多億美元的損失。sup/sup

貨幣工資洩漏實情

使貨幣工資黏性成為自然失業率理論的潘多拉之盒的,並非只是這些模擬和計算。自然失業率理論依賴一個近乎哲學性的先驗論觀點,即人們並沒有貨幣幻覺。如果證明貨幣工資黏性的反例不容易找到的話,這個論點似乎也說得通。正如比雷在訪談中指出的,之所以會產生貨幣工資剛性,其根本原因在於員工以及僱主都覺得削減工資不公平。如果在考慮公平問題時,貨幣幻覺能夠以某種形式被納入考慮範圍(僱主不應該削減工資),那它以其他形式被納入考慮範圍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本書作者之一希勒曾進行過訪談式的研究,考察經濟學家和普通大眾對通貨膨脹的看法。結果,兩類人對有關通貨膨脹問題的回答大相徑庭。在訪談涉及的問題中,有4個尤其能體現這種巨大差別。

如同我們描述過的,經濟學家給出的答案都可以很容易地用自然失業率理論來解釋,但要附加一個假設,即通貨膨脹是由於中央銀行穩定地增加貨幣供給造成的。在此情況下,通貨膨脹對經濟幾乎沒有影響,對工資的購買力也幾乎沒有影響。與77%的普通大眾相比,只有12%的經濟學家稱,通貨膨脹最令人煩惱的就是:它使他們變窮了。經濟學家強烈認同如下觀點:「僱主之間的競爭使我的工資上升。我可以接受其他僱主給出的更高工資,因此,為了把我留下,我的僱主就必須提高我的工資。」有60%的經濟學家認為,以上觀點描述了「普遍的工資和收入增加如何與我自身的情況互相關聯」,而持此觀點的普通大眾只有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