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為什麼中央銀行迄今為止有控制經濟的權力?

週期性的銀行恐慌在整個19世紀都是很常見的。儲戶在銀行前排起長隊,擔心排在前面的人成為取到存款的最後一個人,生怕銀行資金被提取一空。這種銀行擠兌行為具有傳染性。一家銀行無力支付的訊息會引起其他銀行的儲戶也排起長龍。即便是危機發生前資金充足的銀行,為了完成支付義務,也得面對艱難的時光。的確,當每個人都因恐慌而提取存款時,現金可能無法充分滿足提現需求。

對公眾來說,1907年的銀行恐慌是最後一擊,同樣的事件再次上演。1907年10月,紐約的尼克伯克信託公司暫停取現,導致金融危機失控。以此為導火線,銀行擠兌開始蔓延。紐約之外的內地銀行都在紐約的大銀行裡有存款,其中包括在尼克伯克信託公司的存款。內地銀行還指望用這些存款來應付本行儲戶的提現要求。在尼克伯克信託公司暫停取現後,所有銀行都出現了擠兌:在內地,儲戶們排起了長隊;在紐約,內地銀行則儘量將他們的存款兌現。由此導致的商業中斷使美國經濟的產出急劇下降,1907~1908年,美國實際產出下降了11%。

來自羅得島的著名共和黨參議員納爾遜·奧爾德里奇是約翰·洛克菲勒的岳父,他被任命為國家貨幣委員會的主席。奧爾德里奇用了差不多兩年時間到歐洲學習中央銀行業務。學成歸來後,他在佐治亞州岸邊的哲基爾島俱樂部和4位主要的紐約銀行家進行了為期一週、高度機密的商談。在那裡,他們研究出了一個計劃,後來經過適當修改,成了聯邦儲備系統的基礎,旨在解決銀行擠兌問題。美聯儲被賦予提供信貸的權力(貼現視窗應運而生),也可以給那些有臨時資金需求的銀行補充現金,尤其是在恐慌時期。美聯儲在1913年成立時,「彈性貨幣」條款被認為是它的主要發明。它是經濟中的最後放貸人,在別人都不願放貸時提供貸款。

需要注意的是,通過美聯儲來提供彈性貨幣的初衷,是為了應付信心及它的對立面——恐慌。在1907年的恐慌之後,這些問題就經常和貨幣改革提議放在一起討論。實際上,在1908年,馬薩諸塞州參議員亨利·卡伯特·洛奇在參議院發言時就指出:「恐慌期間缺乏的並非貨幣,而是信心,這通常是恐慌發生的前提條件。」1911年,當納爾遜·奧爾德里奇繼續為成立類似於中央銀行的機構奔走呼告時,《華盛頓郵報》的一篇社論總結了當時的情形:「我們迫切需要一個集中化的機構,這樣當危機迫近時,我們就能合力來擊退它,而不是由單個銀行或地方性銀行協會手忙腳亂地自行解決問題,那隻會使恐慌來得更快更猛烈。這正是1907年發生的事情,當時引起混亂的原因之一就是銀行相互間缺乏信心。」經過數年討論,在預期到另一次金融恐慌即將來臨的時候,聯邦儲備系統終於付諸實施了。弗吉尼亞州的眾議員卡特·葛拉斯在1913年宣佈:「對於某些徵兆,我們不應熟視無睹……等到金融恐慌的危險已經降臨到我們身上才採取行動,簡直就是愚蠢透頂。」

「恐慌」一詞形象地反映出了心理上的重壓。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的委員們在深入討論了各次金融危機後,都本能地認識到了這一點。從成立之初,美聯儲就被視為能夠在信心可能面臨崩潰時採取決定性行動的機構,而且將來仍將是這樣的機構。

不斷變化的問題本質

為了應對可能引發銀行恐慌的流動性問題,成立美聯儲和後來的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確是明智之舉。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銀行恐慌和流動性危機被視為陳年往事,甚至就在不久前,大多數經濟學家還認為,這是一個已經解決了的問題。

有4條防線可以防止由一般存款機構的失敗引發的系統性危機。第一,它們都受到了監督,雖然我們都知道,這種監督並不那麼可靠。第二,在發生恐慌時(而非支付能力不足時),這些機構都可以在美聯儲的貼現視窗獲得流動性擔保。第三,按照目前的規定,單個儲戶都可以得到聯邦存款保險公司最多25萬美元的存款保險。第四,如果上述3條防線都被突破了,聯邦存款保險公司有權終止銀行的經營並進行清算。事實上,聯邦存款保險公司的這個權力可能是政府手裡最重要的防範銀行恐慌的工具,因為它可以自定日程對銀行進行慢慢清算(即接管銀行的資產並將其出售)。

不過,並非所有的信用機構都能受到這種精心搭建的防禦體系的層層保護。在20世紀,特別是近些年來,一個新的影子銀行體系已經成長起來。這些所謂非銀行的銀行包括投資銀行、銀行控股公司和對沖基金。從功能來看,它們確實在做「銀行」做的事情。它們放出短期貸款,而其中很大一部分資金一般都是從銀行或銀行控股公司借來的,然後它們拿這些資金去投資。

這些機構也會發生和傳統銀行一模一樣的「擠兌」。同19世紀銀行儲戶在恐慌時爭先恐後提走現金的做法如出一轍,每一個短期放貸人可能都希望自己能最快地終止對投資銀行、銀行控股公司和對沖基金的貸款。

另外,當每個人都慌不擇路地逃離時,這種逃生現象就會系統性地蔓延。放貸人擔心自己的儲戶要求提現,因而惶惶不可終日。這就減少了非銀行機構的可得資金,也提高了非銀行機構為獲得資金而必須支付的利率。在流動性轉移發生前,它們本來有充足的支付能力,但在流動性危機中,它們可能無法承受繼續借款所必須支付的更高利率。

貝爾斯登與長期資本管理公司

2008年美聯儲與貝爾斯登之間的互動,以及1998年美聯儲與長期資本管理公司之間的互動,都很好地表明瞭美聯儲對影子銀行體系及其破產引發金融恐慌可能性的關注。

2008年3月一個星期一的早晨,公眾吃驚地發現,僅僅過了一個週末,美國的主要投資銀行之一貝爾斯登已經被摩根大通併購,談判達成的價格僅為每股2美元。用某位著名的華爾街律師的話來說就是:「這就像是在夏天的清晨,醒來看到了滿地白雪。」sup/sup美聯儲促成了這一交易,它給摩根大通提供了300億美元的貸款支援,以貝爾斯登的資產作抵押。評論家們對於美聯儲在交易中扮演的角色,似乎和對貝爾斯登的倒閉同樣吃驚。

2008年,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對參議院銀行、住房和城市事務委員會表達了他對貝爾斯登破產可能造成的後果的擔心:

我們的金融體系極度複雜並相互關聯,貝爾斯登廣泛參與了一系列關鍵市場。貝爾斯登的突然破產會在這些市場上引發混亂的平倉操作,並可能嚴重動搖人們的信心。該公司破產還可能會使人們質疑貝爾斯登上千家交易對手以及從事類似業務的公司的財務狀況。考慮到全球經濟和金融體系面臨的巨大壓力,貝爾斯登破產可能會帶來難以承受的嚴重危害。

不過,美聯儲的歷史和建立貼現視窗的初衷恰好說明了它為什麼會促成這樣的交易。伯南克對貨幣危機和美聯儲在危機中發揮作用的歷史頗為了解,他十分理解美聯儲創立者最初的意圖。他擔心貝爾斯登破產會造成流動性危機。如果貝爾斯登的信用狀況令人生疑,誰還敢把錢存在它的債權人那裡呢?這就是一個多世紀以前,尼克伯克信託公司破產時發生的情況。在這種情況下,誰會相信尼克伯克信託公司的債權人(尤其是那些內地的銀行)會得到償付呢?連鎖反應就此形成。

我們可以回顧一下10年前的另一起類似事件。當時,美聯儲也恰好扮演了營救者的角色,岌岌可危的機構不是投資銀行,而是一家對沖基金。1994年,所羅門兄弟公司的前高管創辦了一家對沖基金,名為長期資本管理公司。他們希望按照邁倫·斯科爾斯和羅伯特·默頓的金融理論進行風險套利。3年後,斯科爾斯和默頓由於創造了「衍生產品定價的新方法」共同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因為公司顧問的完美聲望,長期資本管理公司不僅籌集到了12.5億美元的資本,而且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從華爾街主要銀行隨意借款的特權。

起初,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合夥人取得了成功,就像他們的招股說明書預計的情況一樣。他們在華爾街賺錢的策略很簡單——主要以迴歸分析和期權理論為基礎。過去的行為預示著期權價格的變動。在大量可比交易的基礎上,利差會逐漸迴歸歷史均值。如果利差過大,期權價格就會下降;反之則升高。這樣的交易簡直就是十拿九穩。長期資本管理公司成立的第一年,情況也確實如此。本書作者之一還能記起當年在華盛頓的一個雞尾酒會上碰到長期資本管理公司某合夥人的情景。在被問到幹得怎麼樣時,這位合夥人咧著嘴高興地說,收入比以前在政府部門工作要好多了。到1997年,通過贏利和發行新股,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資本增長到了70億美元,利潤高達21億美元。

但是,驕兵必敗。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策略出了點問題。雖然在以前的年份,市場很符合他們先前通過計量經濟方法做出的估計,而且利差和歷史均值也大致保持穩定關係,但1998年發生了俄羅斯和亞洲的貨幣危機,利差不但沒有縮小,反而擴大了。長期資本管理公司損失了所有的財產。以高槓杆率從華爾街借來的錢現在都不能被列為資產,全都成了負債。到1998年8月,這家基金看起來很可能要垮臺了。到9月中旬,長期資本管理公司有超過1000億美元的借款,都用在了面值遠超其數的衍生產品的賭注上,破產已成定局。沒有人確切地知道破產後會發生什麼。即便破產法院裁定某人欠另一個人什麼,然而支付鏈斷裂,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美聯儲出手干預了。在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會議室裡,華爾街的巨頭們被召集在一起,開了一次緊急會議。最終,巨頭們艱難地達成了協議,主要貸款人向長期資本管理公司注入36.5億美元,同時獲得該公司合夥人持有股份的90%。

在貝爾斯登和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兩起事件中,美聯儲都承擔了最後放貸人的角色。這樣做是為了消除流動性危機中的系統性風險。在兩起事件中,美聯儲都果敢地採取了行動,流動性危機被化解了。但我們事後才發現,這兩起事件不過是後來發生的危機的預警。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公司申請按照《破產法》第11章的規定破產。美聯儲和美國聯邦政府開啟了干預經濟的新模式。動用美聯儲和美國財政部的力量來拯救某一機構,防止第一張多米諾骨牌的倒下,這在目前已不是問題。各國的中央銀行和政府都在努力拯救國內經濟,從更廣泛的意義上說,也是在拯救全球經濟。

我們關於動物精神的看法,以及在本章中有關中央銀行權力尤其是危機期間中央銀行權力的討論,使我們能夠更好地解釋當前的危機為什麼會發生,並告訴我們目前需要做些什麼。在接下來的第八章中,我們將討論解決問題的藥方。

這個數字只應作為其規模程度的一個指標,因為在當前的金融危機中這一數字仍在不斷變化。

儘管這個故事對理論家們頗有吸引力,但它還是遺漏了一些關於中央銀行使命的基本要素。海曼·明斯基曾經評論說,那些自認為這是中央銀行主要故事的中央銀行家們都戴上了「貨幣供應的眼罩」。

具體的百分比隨銀行負債的規模和型別有所不同。

但是,後來摩根大通同意支付每股10美元。最初匆忙達成的協議被認為過於草率,所以後來又進行了重新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