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腐敗和欺詐:經濟執行的陰暗面引發衰退

如果我們想要了解經濟的執行機制和經濟中的動物精神,還必須瞭解經濟的陰暗面,即反社會行為的傾向,以及摧毀它的各種崩潰和失敗。這種摧毀一般間隔時間較長,且不易覺察,但會讓經濟動盪不安。經濟波動部分歸因於公然腐敗的顯著程度和可接受程度在不同時期發生的變化,尤為重要的是,欺詐(即技術上合法但心術不正的經濟行為)的普遍程度也隨時間而變化。sup/sup

資本主義的擁護者們對資本主義提供的商品大加頌揚。sup/sup資本主義能夠生產出任何可以帶來利潤的東西。因此,城市學家簡·雅各布斯從城市風光的多樣性和激情中看到了建築的詩意,而這些風光正是無數私人企業家創造的成果。在戈爾巴喬夫的公開化時代,米爾頓·弗裡德曼在芝加哥大學的知識遺產的繼承人加里·貝克爾向莫斯科人介紹了電話黃頁。電話黃頁本身就是資本主義制度的產物,是資本主義物產豐富的象徵,它們提供的資訊都是按照字母順序排列的。我們的一位朋友覺得,資本主義生產的是巧克力牛奶,而莫斯科的蘇維埃委員們永遠不會屈尊來生產這樣的東西。

但是,資本主義的物產豐富至少有一個缺陷——它並不是自動地生產人們真正需要的東西,而是生產人們認為有需要且願意為此付錢的東西。如果人們願意為藥品付錢,資本主義就生產藥品;而如果人們還願意為包治百病的假藥付錢,資本主義就會生產假藥。19世紀的美國也的確有一個專門生產假專利藥的行業。舉個例子,約翰·洛克菲勒的父親威廉·洛克菲勒就曾是一名流動商販,他駕著雙輪馬車進城,分發傳單,僱用叫賣者通報他的到來,在城市廣場上發表演說宣揚他的藥品有神奇功效,然後在一家賓館的套間裡接待顧客。老洛克菲勒似乎天生就有忽悠人的本事,他的兒子把這種遺傳的天賦轉變成了某種更具建設性的東西,儘管這麼說可能會引起很多爭論,但情況就是這樣。

因此,保護消費者權益是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情,但也有種種理由表明,這並不是資本主義的要害。消費者十分精明,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不會胡亂買東西。他們的大多數購買行為都是重複進行的,如果一種產品沒有效果,他們很快就會發現。零售商店也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會對它們出售的商品提供保證。此外還有政府的保護措施,在消費者不能輕易分辨產品質量的領域,政府保護是特別重要的。許多產品都有安全要求,這是一個法律問題。例如,建築標準保護房主免遭隱藏在牆壁背後的劣質工程之害。

但是,還有一個特別需要保護消費者同時又特別難以提供保護的領域,它就是代表著人們為未來進行儲蓄的有價證券領域。據說(可能並不是真的)在很久以前,這種保護是不需要的,因為儲蓄者和投資者的目標是一致的。渴望在未來獲得收入的農場主會在自己的農場上投資,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能更好地權衡他今天所付出的勞動和明天產出的提高。但是,今天的大多數工人並不是為自己工作,而且對他們而言,為將來打算的一種主要方式就是購買金融資產,如股票、債券、退休基金和人壽保險等。從本質來看,這些資產證券都是紙上財富:它們只不過是一些隱含著未來支付承諾的紙片罷了。

在現代經濟中,絕大部分這樣的儲蓄來源都包含一個固有的特性,即價值的不可知性。由於規模經濟,資本主義企業已發展得相當大,而且十分複雜。如果這些投資還承擔著償還企業債務的跌價風險,人們就不願意投資此類企業。因此,資本主義創造了一項發明:有限責任。對於有限責任公司,股東的最大損失就是他們已投入的股本。

這種有限責任發揮了很好的作用。一方面,它保護股東,這促使他們一開始就投資有風險的事業;另一方面,它也允許股東向他人出售股票,不過後者將不得不承擔跌價風險。你可能會認為,所有者的有限責任可能會打擊企業的債權人,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打擊是相當輕的。為什麼?因為債權人只有在企業破產的極端情況下,才會面臨回收貸款的問題。如果股東已經投入了足夠的權益資本,那麼債權人的風險就相當小,在某些情況下,這些風險甚至可以忽略不計。還有一些精確的指標,可以讓人清楚地看到企業離破產有多遠,這些指標包括資產和負債以及當期利潤等會計指標。

有一個原因可以說明,為什麼這些指標有助於保護債權人和股東。如果計算正確的話,資產減去負債就代表企業償還貸款後剩餘的資產淨值。利潤減去紅利則代表淨資產存量的增加額或減少額。前者表示企業離破產邊緣有多遠,後者表示它以多快的速率趨近或遠離破產邊緣。

但是,如果企業做假賬,銷售資產就同銷售假藥類似。正如聲稱假藥具有某些根本不具有的療效就可以沿街兜售一樣,通過會計造假,企業就有可能兜售股票、債券或信用。由於會計造假,依賴會計資料對企業財務狀況進行評估併購買股票的公眾就會為股東的股份多花錢。此外,他們還可能人為地高估未來利潤。於是,股東和股票期權的所有者就能從那些愚蠢地相信假賬的人手中套現。

一些基礎理論告訴我們,什麼時候企業生產假藥划算,什麼時候不划算。假設有一家打算連續支付股利的企業。經濟學家會說,在競爭性的市場上,股票的價格是這些未來回報的價值之和,鑑於回報是在將來發生的,而且包含著一定的風險,所以需要對這些回報進行適當的時間貼現和風險貼現。在一家企業正常運營的過程中,如果股票市場的套利活動是有效率的,而且企業所有者讓企業繼續運營並繼續持有企業的股票,那麼股票的價格就反映了企業的價值。

但是,有時候還有其他策略比持有股票並維持企業運營的策略更有利可圖。如果企業在會計報表上做手腳,讓所有者能夠獲得高於未來利潤貼現值的回報,那麼對所有者來說,這樣做就比只持有股票更有利可圖。獲取這種高收益的方法之一是虛增股票價值,然後出售股票,讓新的股東墊背。不過,這只是利用會計手段作假的其中一種方法。

另一種方法是出售信用,然後算出如何從債權人投入的資金中摟錢。摟錢有許多種方法,包括工資、獎金、私下交易、裙帶關係、高股利和期權等(這些方法本身就會產生價值,因為會計核算讓企業看起來比它的實際業績要好)。

證明資本主義執行良好的一個普遍做法是,找一個積極進取、敢於承擔風險的ceo。傑克·韋爾奇在短短5年內將通用電氣的僱員規模從411000人裁減至299000人,人們借用中子彈爆炸戲稱他為「中子傑克」。傑克·韋爾奇並沒有因此感到愧疚,根據資本主義的信條,他也無須如此。相反,他只是在儘自己的職責,讓通用電氣的利潤最大化。但是,正因為有了這樣的ceo,他們毫無愧意地為自己賺錢,為其所在的公司賺錢,所以需要有一種抵消性的力量,以確保所有這樣的賺錢勁頭不會蛻變為欺詐。這種力量就是會計師,他們因其可靠的人格和操守而聞名。對會計師人格的一項心理學研究發現,他們是以「事實和細節」為導向的,他們持「批評和懷疑的態度」,喜歡「以穩定有序的方式工作」。他們也是資本主義的英雄,是對抗狂野西部的冷血的「執法官」。

美國最近三次衰退中的腐敗案例

美國最近三次經濟衰退分別是1990年7月至1991年3月的衰退、2001年3月至2001年11月的衰退以及自2007年12月開始的經濟衰退。這三次衰退都牽扯到了腐敗醜聞,而且腐敗醜聞還加劇了衰退的嚴重程度。因此,讓我們逐個案例地分析腐敗及腐敗的小夥計——欺詐在這三次衰退中所起的作用。從這些案例可以看到,不管在哪裡,腐敗在衰退中都起到了一定的助推作用。實際上,在我們看來,美國的腐敗問題要比一般國家少得多。

腐敗醜聞總是相當複雜的,但也是相當簡單的。說複雜,是因為參與人總是設法用複雜的手段來掩蓋他們的違規之舉;說簡單,是因為它們總是違背一些基本的、有關合理合法掙錢的會計原則。

儲貸協會和1991年的衰退

所有的上市公司實際上都在從事管理他人錢財的工作,因此,公司管理人員總是有機會中飽私囊,然後逃之夭夭。但是,這種機會的大小是不一樣的。當機會大時,我們就能觀察到它給整個經濟帶來的後果。儲貸協會危機就是這樣一個例子,雖然它不一定是導致1990~1991年美國經濟衰退的主要原因(第一次伊拉克戰爭前後的油價高漲可能是更為重要的一個因素),但也是誘因之一。

在美國,儲貸協會像銀行一樣主要提供抵押貸款。1982年的《高恩-聖傑曼儲蓄機構法》對儲貸協會放鬆監管之後,儲貸危機開始顯現。該法律允許儲貸協會大肆發放貸款,同時讓政府為儲貸協會吸納的存款作擔保。如果有人發放有問題的貸款,災難就不可避免。放鬆監管為腐敗創造了機會,某些儲貸協會很快就抓住了這個機會,它們發放了許多不良貸款,隨後破產。由此引發的危機最終導致重組信託公司的建立,該公司成立於1989年8月,專門處理破產的儲貸協會。

會計造假的可能性總是存在,因為低資本金企業的所有者或管理人員發現,通過私下交易抽走資金,比繼續經營、生產人們所需要的某種產品或提供服務更加有利可圖。儲貸協會就是一個特別容易滋生會計造假的物件,因為政府把自己搞成了替罪羊。由於政府發起成立了存款保險,儲貸協會的債權人(即存款人)無須關心這些機構的信譽。如果出了什麼問題,政府會背黑鍋。政府也確實背了高達1400億美元的黑鍋。sup/sup

20世紀80年代,此類勾當擁有了風行的條件。原因相當簡單,儲貸協會在80年代以固定利率發放了大量抵押貸款。但是,當時的通貨膨脹率在上升,而且隨著通貨膨脹率的上升,利率也普遍上升了。這意味著,獲得資金的成本已經高出儲貸協會從抵押貸款中獲得的收益。若使用正確的會計準則,這些儲貸協會就會破產。

但是,對政府而言,承認儲貸協會破產是一件尷尬的事,如果這樣做,就必須馬上對這些機構進行緊急救助。因此,為了使儲貸協會繼續維持下去,就得聰明地利用會計核算。但是,拖到最後,絕大多數儲貸協會只能以很低的價格出售,因為它們的資產淨值幾乎蕩然無存,而且更多時候是負值。

既然有了這樣的做法,各種形式的醜聞接踵而至也就不足為怪了。從持續經營的角度來看,儲貸協會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但是,對於它們的所有者從事私下交易來說,這些機構可是價值連城。這些私下交易有的和房地產有關(儲貸協會從房地產開發商那裡拿回扣),有的與購買高風險高回報的資產有關。最有創造性地利用儲貸協會進行私下交易的是垃圾債券大王邁克爾·米爾肯。

截至20世紀80年代,經濟學家中的主流觀點是:進行一筆有利可圖的惡意接管活動即便不是不可能的,也是相當難的。如果企業的價值在競購之前被低估了,那麼競購本身就會導致股價上漲。到交易完成時,競購者的盈餘將不足以支付收購的交易成本。

但是,米爾肯發現了一個可大幅降低接管成本的辦法。他用別人的錢以閃電般的速度完成競購。這筆錢直接來自儲貸協會購買米爾肯的垃圾債券的資金。如果米爾肯或一家與米爾肯有關係的企業對某公司發起惡意競購,那麼,銷售垃圾債券就可以幫助他獲得收購所需要的大部分資金。儲貸協會本身並不需要獲得補償,但它們的所有者可以從購買垃圾債券中獲得某些「私人好處」,以保證垃圾債券的銷售能順利地持續進行。例如,儲貸協會的所有者可以獲得某種被稱為認股權證的期權,根據這份期權,他們有權按某一確定價格購買股票。大家也都知道,在這些交易中,米爾肯經常給自己分配大量的認股權證。

公司高管發現,他們可以將自己的企業私有化,只要發行大量債券(例如垃圾債券)來償付股東就行了。如果已被私有化了的企業能夠用垃圾債券償付,那麼高管就會獲得極高的報酬。不久之後,高管報酬的整個標準就會提高。高管薪酬方面的頂尖顧問格拉夫·克里斯塔爾對這種變化甚感震驚,他寫了一本書——《追求無節制的高薪》。一個有著新標準的新不平等時代到來了。

米爾肯的損人肥私和新的不平等同時出現可能是巧合。1980年,羅納德·里根當選為總統,帶來了新的執政理念。米爾肯的行徑可能只是註定要發生的歷史性變化的第一個先兆。

但是,垃圾債券、惡意接管以及高管薪酬大幅增加的同時出現,的確凸顯了資本主義的脆弱性。少數私下交易使經濟學家們(他們設想金融家只會墨守成規)幾年前認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這種脆弱性在得克薩斯州表現得尤為明顯,那裡的儲貸醜聞也特別猖獗。在那裡,房地產價格狂漲。那些依法經營房地產的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他們面臨的困境是:在知道房地產價格暴漲之後,他們應該就此停手,還是應該繼續開展業務?我們知道,對於正直的建築商和開發商而言,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對於1990~1991年衰退期間的經濟亂象叢生和經濟局勢動盪不安,以及隨後發生的經濟復甦進展緩慢,一直拖到1993年,儲貸危機難辭其咎。重組信託公司在儲貸危機的一片狼藉中尋找倖存者的場景,以及重組融資公司為融資而拍賣債券時面臨的重重困難,充斥報端。1990年,美國總審計署署長告訴參議院銀行委員會:「我十分確信現在我們的銀行體系並沒有多少自信。」當聯邦存款保險公司主席尋求聯邦資金繼續救助破產的銀行時,公眾信心受到進一步打擊。危機也影響了房地產價格,從1989年最後一個季度的高峰跌至1993年第一季度的低谷,房地產的實際價格下跌了13%。房地產價格的下跌又進一步波及建築業和其他行業。危機還影響了股票市場,影響了人們對整個金融業的信任。危機影響了投資者的信心,影響了人們從事各方面經濟活動的意願。而這一切均肇始於腐敗活動的猖獗。

安然事件和2001年的經濟衰退

2001年的經濟衰退通常被歸咎於20世紀90年代股票市場的暴漲。但是,此次衰退有多方面的原因,股票市場暴漲及隨後的市場下跌也有多種原因,其中就包括幾起臭名昭著的公司腐敗案,而最著名的莫過於安然公司案。

對安然事件的研究,對會計準則如何被濫用的研究,本身就可以作為基礎,開一門完整的會計準則課。但拋開夾雜其間的人身攻擊、貪婪、野心、派別爭鬥、各種冒險之舉以及投機取巧的精明人,我們還是可以簡短地將該事件作一個概述。

曾任麥肯錫諮詢顧問的傑弗裡·斯基林發現了一種能讓安然在短期獲得鉅額利潤的辦法。根據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的新規定(大體上是應安然自身的要求),銷售和購買天然氣的長期合同應該採用按市值計價的會計核演算法。也就是說,在記錄這些合同時,企業可以將合同有效期內的未來預期收益流作為當期利潤(當然,會根據未來收到這些收益的日期進行恰當的貼現)。只要略加思索就可以知道,這樣的規定會怎樣被系統性地濫用。在這些合同中,天然氣的未來售價是固定的或者接近於固定的。要想高估當期利潤,安然只需要低估未來的收購價格便可。而且,安然的企業文化給這樣的行為提供了所有可能的便利和激勵。那些從事獲利交易的人,則獲得了期權和其他豐厚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