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書房外,小橋流水,無一不充滿意趣,芳菲卻無心欣賞。她心中有著一個念頭越來越明顯,已經佔據了她的整個心房。如果月老爺子死了,這偌大的月家祖屋和月家財產,總有一份是月之軒的,月之軒死了,那財產怎麼也有一大部分是屬於月之軒的兒子!她的兒子!
這樣的夜裡,無心睡眠的還有若薇。她坐在開啟的窗戶前,望著沉睡的園林,心中思緒萬千。她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簡訊給春日約:對不起,我沒有遵守我的承諾,我和沉舟分開了。或許我們根本沒有開始。
月光落在了若薇身上,如夢似幻。若薇心中茫然,沉舟的聲音在耳邊迴盪:我就是那樣的人,我會考慮利益得失,在遇到你之前,我有我的私人生活。如果你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我……那麼,我給你唯一一次離開我的機會。不要再出現在我身邊。
他的愛那樣激烈和沉重,他的心那樣高傲甚至無情。和千帆完全不同的男人。她對他說,要看到真是的他,卻在看到真實的他的時候退卻。
若薇的手機震動,春日約的簡訊發了過來:是我的錯。你本不該承受這樣的責任。妖獸的事情會有專人接手調查。忘記從前吧。這應該是千帆的希望。
若薇看著春日約的簡訊,苦笑。林夫人還活著,沒有受到懲罰,她怎麼能忘記。雪梨依然趾高氣揚,因為有著沉舟的呵護。她發了一條簡訊給春日約:燒死千帆的兇手是林夫人。沉舟說的。
春日約的簡訊很快回了過來:那很好,明天開始,你就可以看到她怎樣痛苦地漸漸死去。
月亮穿過雲層,夜空是奇異的藍灰色,城市靜謐,眾生都在如夢。
春日約潛入了林夫人的居所,彷彿夢裡的魅影。保全系統根本毫無作用。
林夫人並沒有睡。她回到家,卸掉妝,就接到了老友芳菲的電話。她和芳菲有一個共同的眼中釘。今晚,沉舟和月小優的第一支舞將她深深的刺激了。一個黃毛丫頭居然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沉舟!
林夫人吃掉了一粒「紫嫣」保養自己的容顏,半夢半醒間,她夢到了自己的死亡。那是荒謬的畫面,宛若盛開的牡丹,擁有女人最好年華的自己,居然一夕之間變得蒼老如鬼。
從驚嚇中醒來,林夫人走進浴室,開啟了浴缸的水龍頭。她需要泡個澡,緩解一下心情。她轉過身出去拿紅酒,卻沒有發現一個黑影將一些微白色的粉末彈入了鍍金的貴妃浴缸裡。粉末如水即溶,沒有一絲痕跡。
林夫人美美的泡了一個澡。然後再巨大的鏡子面前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身材。那嬌嫩白皙的肌膚,那迷人的線條,那精緻嫵媚的五官,無一不說明她是女人中的尤物。
林夫人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定睛一看,打了個寒戰,那皺紋並沒有消失。她拼命用精油擦著,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懲罰
傭人聞聲敲門,「您怎麼了?」
林夫人尖利刺耳地叫著,「給我滾!給我滾!」她發現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也有了細密的皺紋。那種五十歲女人才會長的皺紋!
她整個人趴在鏡子上,想要看看自己的臉。就那麼短短幾分鐘,她的眼角已經有了明顯的魚尾紋,林夫人尖叫了一聲,轉身抓起梳妝凳砸向了鏡子。她踉蹌的倒退,眼淚流了下來。她捂著臉,不斷地說,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幻覺!」她的眼神在癲狂,神經質的四處打量「我一定是在做夢!在做夢!」
她抓起腳邊的鏡子碎片,狠狠的划向自己潔白的大腿。血湧了出來,傷口處的刺痛讓她明白,這一切都不是夢。
全身赤裸的林夫人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胸部也在變得乾癟下垂。她害怕整個臉都扭曲了起來。她顧不上自己的傷口,跌跌撞撞的走出教室。
她拿起手機撥打了沉舟的電話,沉舟,我出問題了。快派人接我去你的私人醫院。「
沉舟的聲音永遠平靜而優雅,什麼問題?
林夫人的聲音因為恐懼無助而顫抖,」我在變老,很快的變老。這這是不是‘紫嫣’出了問題?」
沉舟回答,「你不是敏感體質,應該不是‘紫嫣’的問題,我馬上派人過來。」
林夫人哀求著,「沉舟,不要掛電話,我真的好害怕我等不到你派的人過來就老死在這裡。」
沉舟沉默了幾秒,輕聲說,好,我不掛電話。你在我的人來之前換好衣服。現在你的情況怎麼樣?「
林夫人嚶嚶哭泣,」我老了十幾二十幾年「心中彷彿有一個無底的深淵,盤旋著恐懼與怨恨。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不記得,她曾經很多次因為不同的原因抹殺掉別人的生命,不給別人老去的機會。
沉家的醫療人員接走了戴著墨鏡和口罩、披頭散髮的林夫人。
林夫人在沉家的車上接到了深夜來電,電話那頭是傭人略帶惶恐的聲音,林夫人,您的侄子安東尼剛剛死在了臥室裡,似乎是心臟病突發。」
林夫人被突然的噩耗嚇得神情發愣。她的眼中極度的驚恐。是誰在對她以及她的勢力代言人安東尼動了手?她和安東尼死掉,誰是獲益者?林弦!
剎那間,林夫人甚至想回到林宅找林弦算賬,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彷彿毒蛇在嘶嘶吐著舌芯,「你想我死?我一定先讓你死!"
沉傢俬立醫院的特殊試驗室為林夫人開啟。她進行了嚴密的消毒和抽血、皮膚細胞組織提取後被送入了醫療艙。
浸泡在淡綠色的抗衰老藥液裡,林夫人心中有了一絲安全感。帶著對林弦的仇恨,林夫人昏睡了過去。
實驗室裡,林夫人的各項化驗數值陸續出現。專業醫生們進行了會診,得出了初步結論。林夫人的突然衰老和一種新型的毒素有關。遺憾的是,這種毒素的作用是不可逆轉的。也就是說,就算運氣好及時製造出解毒劑,林夫人也不能恢復青春。
沉舟接到了醫生的彙報,沉默了很久。他囑咐醫生盡力為林夫人治療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能夠製造出這樣的毒素的人隱藏在迷霧中,卻令沉舟想起了千帆在被注射‘紫犀’後,採用另一種毒素來壓制‘紫犀’。林千帆的身後藏著一個極其高超的製毒專家。林夫人中毒,很可能是因為他知道林千帆的死是林夫人制造成的。他和月小優應該也有聯絡。
這個人不是濫殺的人,之前林夫人是頭號疑兇,這個人依然沒有動手,直到月小優確定了林夫人的罪行。一年前還是普通工薪階層的林千帆怎麼會認識這樣的存在?沉舟在深夜裡靜靜思考著,冥冥之中,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盛夏的空氣炎熱而狂躁,美麗的荼靡用盡全力盛開,因為生命的終點近在眼前。
林夫人就像夜霧一般,在黎明時分消失。她不會再出現在公眾場合,沒有人知道她藏在哪裡。
安東尼的死訊速度被人遺忘。就好像速食男女很快換掉伴侶,尋找新的人新的感情。
沉舟也遺忘了月小優,他不在出現在月家祖屋,也不在和月小優通電話,在月老爺子的壽辰,那場盛大的宴會上,他和她濃情一舞,至此在沒有下文。
八卦雜誌裡,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沉舟開始和別的女人的名字出現在一起。雖然只是捕風捉影,沒有證實,但記者們的毒舌紛紛說,月家的千金太過無趣,留不住沉舟的腳步。
森雅高中也開始放暑假,月小優的成績令所有人大跌眼鏡。她全部的科目,除了體育,都是優等!
那個逃課打架的跋扈富家女從人們的記憶裡淡出,同學們紛紛議論著月小優的優秀,用羨慕的、嫉妒的語氣。月小優長高了一些,亭亭玉立,也越發安靜。她那張漂亮的成績單令月老爺子很是欣悅。
就在這個時候,管家來報,月小優的父親月之軒回來了。
悲歡
晴朗的好天氣,天空藍得令人心碎,月家祖屋被綠樹瓊花所包圍。月之軒在芳菲的攙扶下穿過抄手遊廊,前往父親的書房。景物依舊,祖屋似乎永遠不變。
月之軒心中感慨。他輕聲對芳菲說,」我一個人進書房見父親,你在外面等我。」
芳菲順從的點頭。
月之軒推門而入,腦海裡閃過的是小時候的自己怯生生在父親的書房裡練毛筆字的記憶。以前的怨懟在時光和死亡的面前,化為雲淡風輕。
他走進書房,看到了對著的一個少女微笑的父親,父親眼底是寵愛與欣賞。他定睛一看,那少女的臉那樣熟悉,心中彷彿某處變得柔軟,這是他的大女兒月小優。
月之軒定了定神,輕聲喚道,「父親、小優」
月老爺子看到瘦得不成人形的大兒子,心中哀慟。
看著眼前已經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站都站不穩的男人,深藏在月小優心底的那份怨恨隨風而逝。
月老爺子將若薇的成績單遞給了大兒子,「之軒,小優的成績門門都是優秀!"
月之軒眼底有了一絲笑意,他唇角微彎,都是父親教得好。
他凝視著不遠處的少女,透過她彷彿看到了早逝的妻子,他的眼神柔和了幾分,聲音沙啞的喚了一聲,小優你都這麼大了。他的氣息有些不穩,呼吸都有些急促。
若薇忍不住走了過去,攙扶著他,「爸,您坐下好好休息。」肺癌晚期的病人不僅身體虛弱,連上廁所都需要人攙扶,還有劇烈的頭疼、氣促等症狀。
書房外的芳菲跟了進來,「還是我來扶」
若薇看著形同骷髏的月之軒,心中是月小憂殘餘的眷戀,她握緊月之軒的手。「您還是好好休息」
芳菲掩藏好了眼底的不滿。死丫頭這時候獻殷勤!
月小憂和芳菲攙扶著月之軒去了他的屋子。雖然月之軒很多年都沒有回到月家祖屋,屋子卻依然乾淨整潔,維持著他舊日習慣的模樣。
月之軒感覺到了那看起來不近人情嚴厲到變態的父親的心。父親的心底始終是希望著他能回來的吧?
月之軒一陣心酸。肺癌徹底摧虧了他的身體。在深夜他能聽到死亡將他當做一道美食,漸漸吞噬的聲音。
溫言囑咐月小憂繼續跟在月老爺子身邊為他盡孝,疲憊的月之軒睡下了。他眉頭舒展,乾癟的唇邊有一絲淡不可見的微笑。
芳菲殷勤的送月小憂出門,站在花木扶疏的庭院裡,她笑的親切,「多虧了你,之軒很久沒有睡著過了。」
月小憂淡淡的一笑,「父親大概是看到了爺爺,放下了心事。」
就在這個時候,月茗茗快步走了進來,看到芳菲就嚷嚷開來,「媽,爸呢?我要去見他!」她最近受了這麼多委屈,都和該死的月小憂有關,她一定要在爸爸面前狠狠地告上一狀
(——|蠢貨!)。她會對爸爸說一切事情都是月小憂故意陷害她的!(你咋這麼不要臉呢?)
芳菲臉色微沉,「小聲點,你爸好不容易才睡著了!」這個不成器的女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月茗茗向來對母親忌憚,她瞪了一眼在旁邊似笑非笑的若薇,「你怎麼在這裡?」
月小憂微笑,「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恩將仇報的月茗茗重新回到月家祖屋,不知道韜光養晦,低調做人,還是那麼囂張。
月茗茗冷笑一聲,「這是我爸爸和我媽媽住的地方,請你出去。」
芳菲在一旁默不作聲,她想看看如今的月小憂會怎麼處理這樣的小衝突。昔日的月小憂很不冷靜,被這樣的挑釁氣的打人,正好被月老爺子看到,被罵的狗血淋頭。
月小憂笑了,「茗茗,你糊塗了,你和我都姓月,你的父親也是我的父親。再說了,我母親嫁進月家,可是三書六禮,明媒正娶。」說完這話,她對著芳菲點了點頭,「我先走了,就不打擾父親安睡了。」
昔日,寂寞倔強的月小憂在這對母女的手底下不知吃了多少虧,卻只能一個人在角落裡哭泣,父親還沒和母親結婚,就有了月茗茗,只是瞞著母親。母親生下了她,父親卻依然過著荒唐的生活。在母親死後,父親出國旅居,因為地下情人芳菲生了兒子,終於給了芳菲名分。月茗茗回到月家祖屋,巴結月老爺子,挑撥月小憂和月老爺子的關係,她做得很不錯。
氣得臉色發青的母女這才聽出月小憂的言中之意。月茗茗正要衝上,被芳菲拉住,「別給我鬧事,這小丫頭長進不少。」說話態度讓人挑不出漏洞,反而顯得月茗茗無理取鬧,囂張跋扈。
若薇離開了父親的屋子,手機鈴聲響起。
這是一個陌生的號碼。若薇按下了接通鍵。手機裡傳來了彬彬有禮的男人的聲音,「月小憂,我是沉氏集團董事長特助費列,華裔催眠大師安吉已經抵達本市。如果您下午有空的話,我會派車接您前往安吉下榻的酒店,對您進行初步診治。」
月小憂沉默了很久,「我現在很好。」
費列的聲音乾淨利落,「這個日程是一個月前就安排好的,希望月小姐能夠珍重自己的身體。董事長近期在希臘,我只是按照日程處理各項事宜。」
月小憂笑了笑,沉舟那樣的男人當然不會回頭。特助費列說的很清楚,這個只是已經安排好的需要執行的事宜。
「好的,下午三點,麻煩您來月家祖屋接我。」月小憂的聲音溫柔而客氣。她也希望能夠徹底解除「死亡暗示」,然後在月之軒身邊替月小憂盡孝。當一切塵埃落定,她就去新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因為功課優異,若薇通過網路申請跨級就讀外國大學。
近期,她和春日月約聯絡了幾次,春日約都告訴她專人負責的妖獸事件進展順利。而林夫人之所以不出現是因為一夜衰老了二十年,這個衰老是不可逆的,即使沉舟的生物研究所也只能減緩林夫人的衰老。她正朝著死神飛跑,而心中是一日比一日更重的恐懼。
雪梨在沉舟的羽翼下安然無恙。春日約並不是濫用能力的人。若薇對她依然心藏殺機,只是時機不合適。
林弦過的也不錯,因為安東尼的死,林夫人的失蹤,他控制住了林家絕大部分的產業,銳意改革。初見時的高傲不羈的少年,越來越沉靜睿智。
與此同時,費列接到了沉舟的電話。
「她答應來見催眠大師安吉了?」沉舟的聲音悅耳卻沒有波瀾。
費列恭敬而小心的回答,「月小姐下午三點在月家祖屋等我去接。」
「一切按照計劃來。這件事情,我不希望第三個人知道。」沉舟淡淡的說。
費列心中一凜,態度越發謹慎,「是」
沉舟坐在黑暗的房間裡,喝著紅酒,唇邊是若有若無的苦笑,「原來,這就是思念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