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忘記了
月光下,是誰被遺忘?是誰死心不息?
遠離燈火通明的屋子,若微一個人走向蘇家大門。
若微心中的怒火在燃燒,怨恨彷彿蛛網攀爬滿了心房。
雪梨在她質問時那一瞬間的失措和害怕,明確地告訴她,是雪梨買兇殺人。
高跟鞋令她的腳疼痛,那感覺卻無法傳遞到她的心中。
若微以前很少穿高跟鞋。千帆總是說,我的若微穿什麼都好看。
她因為回憶而心酸,一腳踩滑,跌倒在地上。
右腳腳踝處鑽心的疼痛令若微清醒了一些。
她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今晚,她是和沉舟以及雪梨一起來蘇家的。但是,她不會回到仇人的家中寄住。
手袋裡還有手機和少許零錢,若微心安了一些。
她索性脫掉了高跟鞋,站了起來?右腳雖然痛,卻也不是無法走路的那種。
拎著高跟鞋,若微一瘸一拐的走著,心中有些恍惚。記得去年元宵節的時候,她和千帆去東湖公園看燈會。
東湖公園依山而建,碧湖靜擁,沿路的樹上全是如同星星碎片一樣的燈,彷彿會隨時化作光雨滴落。靠湖的地方則是大型的工藝燈,瓷龍,水晶鳳凰,還有西遊記的典故燈,美不勝收。
她也是不小心扭傷了腳,然後,千帆揹著她從山上走到了山下。
她靠著他的背,故意用髮梢去撓他的耳朵。
千帆笑的發顫,說,在搗亂把你扔進河裡去。
她說,扔吧扔吧,我就游回家。
「喂,你怎麼這麼狼狽?」若微身後是林弦的聲音。
她回過頭,看著林弦,彷彿看著那年在燈火闌珊處的千帆。
她笑了,彷彿沒有穿著帶著汙漬的小禮服,也沒有光著腳提著高跟鞋,「林弦,謝謝你。我本來以為你脾氣不好還特高傲,現在看來,你人挺不錯的。」
林弦眯眼,心中卻沒有被冒犯的不悅,「我送你回家,生日派對很無聊。」月小優病癒後似乎變得有趣,讓他模糊了她的性別,有一種看到同類的微妙感覺。
若微拎著高跟鞋,微笑冰冷,「我不想回家。因為某個原因,我爺爺安排我住在雪梨家呢。我剛剛才和她翻臉。」
林弦想起了剛剛那一幕,高傲的鳳眼裡有著淡淡的不解,「雪梨平時挺淑女的,不知道今天怎麼突然瘋癲了。」
若微望著明亮的月,唇邊是淡漠的笑意。雪梨大概已經習慣了予取予求,千帆的冷淡和若即若離給了她太多的不安全感。而自己居然是她找人買兇殺死的情敵的朋友,她怎麼會不在意?
「這裡叫不到車,麻煩你載我回我原來住的地方,」若微的視線落在林弦身上,「蘇皚皚大概會恨死我。不過,此時此刻,我不想再顧忌別人的心情。」
隨心所欲的雪梨應該是自小就受到了寵愛與保護。有沉舟那樣的人在她身後收拾一切。她根本不用顧忌別人的心情,也不會想到別人會因她的所作所為而痛苦。
林弦皺眉,「我和蘇皚皚只是普通朋友。」
若微注視著月下的林弦,心中也在讚歎。宛如羅曼史裡的貴族少年一般的林弦,根本不知道他的殺傷力有多麼強大。蘇皚皚處心積慮地成為他的朋友,不過是希望他能習慣她的存在。
若微像姐姐一般笑著附和,「是是是,那林同學,我們是否馬上出發?」
林弦望了望遠處的燈火。從這裡走到泊車處還有一段距離。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說,「我扶你過去吧。」
若微搖頭,「我可以自己走。」痛楚能提醒自己清醒。
林弦不耐煩地托住若微的手肘,「倔強對你沒好處。」
看著眼前的少女,有時候會像看到自己,受傷,卻不需要他人的憐憫。
若微側過臉,頭微揚,看著林弦的側面,心中恍惚了幾秒。千帆,如今你已不在我的身邊。
「林弦,你怎麼在這裡?」如春水般溫柔繾綣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若微發現林弦的手指變得僵硬。
她抬頭,看到了不遠處穿著旗袍的女人,還有熟悉的茗茗,只是,若微的注意力完全被看不出年齡的旗袍女子所吸引。
她的臉小而精緻,身段窈窕,美麗而嫵媚的眼睛裡彷彿藏著許多秘密,引人探尋。
她令若微想起了豔絕人寰的名伶,美麗,帶著某種無法言喻的誘惑,彷彿一個深淵。
林弦沒有說話,彷彿不認識穿著旗袍的女人。
「小優,你怎麼在外面?和我一樣遲到……」茗茗的視線落在了若微那沾染了紅酒漬的小禮服以及那雙拎在若微指尖的高跟鞋上。
她姿態優雅地掩唇,「你衣服弄髒了,我帶你去清理吧。」月小優怎麼和林弦那麼親密?
茗茗輕咬著唇,「我怎麼能丟下你。」
她側過頭對穿著旗袍的女人說,「林夫人,我要照顧小優……」
林夫人微微一笑,豔色驚人,「林弦很少這麼照顧女孩子呢,茗茗,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他們。」
茗茗眼底幽光閃動,唇邊卻是恬靜的笑意,「林弦,小優就拜託你了。」
林弦沒有回答,只是對若微說,「我們走吧。」
若微對著林夫人和茗茗點了點頭,一瘸一拐地離開。
花園裡,風的氣息那樣芬芳。
林夫人的聲音彷彿風裡某個慵懶的調子,「茗茗,小優是你的妹妹?那個月家的嫡孫女?」
茗茗的聲音嬌俏動人,帶著隱隱的哀怨,「對,她前段時間觸怒了林弦,還是我親自去為她求情呢。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居然和林弦的矯情變得這麼好。」
林夫人微微一笑,握住茗茗的手,「我和你母親說過的話,你要好好考慮。沉舟太複雜,不好掌控,你如果能讓林弦喜歡你……」
茗茗目光陰沉,「不知道怎麼回事。月小優醒來後就像變得聰明了。」
林弦輕嘆,「生死大劫之後,人總是要長進的。你和林弦是同學,自然近水樓臺先得月。莫非你覺得你掙不過你的妹妹?」
茗茗輕咬著唇,沒有回答。
我的錯
夜色朦朧。
林千帆隱忍心中的怒氣,扯著雪梨走進了富麗堂皇的休息室。
雪梨坐在歐式仿古沙發上,臉上有著淡淡的指印,眼中的暴戾之氣並沒有消失。
「你看看你什麼樣。」林千帆長身玉立,雙目平靜,語氣微揚。
雪梨嚶嚶哭泣,「誰讓你對我不理不睬,若即若離,卻和那個丫頭那麼曖昧!」看著旋舞的千帆和月小優,她的心越來越害怕。那兩個人之間的默契自己眼神的交流,令她覺得,他們是一對戀人。千帆注視著月小優,他不知道他的眼神里有著那麼多的眷戀和歡喜。
林千帆的心中掠過那道高傲地離開派對的身影。林弦讓他照顧好發癲的雪梨,然後追了出去。
他不得不留下,收拾殘局。
「因為想獨佔我,所以要趕走我身邊的其他女人?」林千帆的語調平靜,眼底深處卻是正在漸漸聚集的暴風。
雪梨啜泣著,「要不是我哥收留月小優,幫她找到害她的安東尼,她早就死了。她居然敢搶我的男朋友。」
林千帆眼色沉沉,「你也這麼趕走若薇的麼?」
雪梨顫了顫,聲音裡帶著一絲幽怨,「我從她身邊搶走了你,我趕她幹嘛?她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林千帆閉了閉眼,心中的疼痛那樣尖銳。
是,是他對雪梨的追求若即若離,和他擁抱親吻。
是他揹著若薇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
他又有什麼資格去指責?
替死去的母親復仇的慾望矇蔽了他的心,他以為若薇會一直在那裡守候著他,卻沒想到他和她就那麼被隔在兩個世界。
雪梨是兇手,而他卻是幫兇。
林千帆的眼底變得冰冷。
他笑了,「是我背叛了若薇,我沒有指責你的資格。雪梨,我死後應該會下地獄吧?」
雪梨抬起頭來,望著冰雪般冷漠卻那樣耀目的遣返,她低聲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願意下地獄。」
林千帆看著雪梨,他的視線穿透了她,望著無處微笑的若微的身影。
他在心中嘆息。若薇,我想你了。
突然很厭倦一切。厭倦自己。
林千帆看著淚眼朦朧的雪梨,自嘲的笑笑,「雪梨,我原本想讓你更愛我,然後再拋棄你。用這個懲罰你對若薇犯下的罪」
他清雅的臉上是濃濃的厭倦之意,「可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哪怕一分鐘。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很想回到從前,回到第一次和若薇相遇的那一天。
也許所謂的一見鍾情只是因為一個眼神,一個微笑的弧度,卻就那樣不知不覺淪陷。彷彿經歷了很多個輪迴,忘記所有心動往事,卻不經意間,遇到了似曾相識的她。
「我不要!我沒有買兇殺人!」雪梨怔怔的看著心上人,絕望地說。從以前到現在,只要她想要只要她哭泣,就有人把她想要的東西遞到她的面前。
可是這一次,她覺得寒冷而絕望。
「那個司機已經被滅口了把?雪梨,我是多麼憎恨你,也多麼憎恨我自己。」林千帆的聲音彷彿玉鈺破碎,珠鍊墜地,清雅而決絕。
雪梨惶恐的緊緊握住林千帆的手,「真的不是我。我知道她會出事,我只是沒有阻止。」
林千帆看著雪梨。他了解她。所以之前說道若微的死,她的心虛被他理解成她就是兇手。
而雪梨此刻的神情令他明白,她現在說的才是真相。
「你為什麼會知道若薇會出事?」林千帆問。
雪梨知道自己要是不回答,千帆一定不會原諒自己。她啜泣著說,「林夫人和我喝下午茶的時候,我告訴她,你似乎還念著你的舊愛。林夫人說,讓我放心。若薇福薄,沒辦法和林家的人在一起。我本來就派了私家偵探調查若薇,她的死訊在第一時間就被傳給了我。」
林千帆臉色鐵青。原來,他的敵人早就看到了他的軟肋,輕輕一擊,就毀掉了他的若薇。
林夫人發現了他對安東尼做的事情?
若薇是個警告?
林千帆感覺不到疼痛,彷彿心臟已經消失。無處不在的寒冷包裹住了他的靈魂,他挺高了自己心底的嗚咽聲。
歸根結底,是他害了若薇。
如果不是他為了復仇,沒有拒絕雪梨的親近,甚至利用她,雪梨又怎麼會嫉恨若薇?
林千帆沒有落淚。原來,人真正傷心自責的時候,是不會哭泣的。
林千帆失魂落魄的轉過身離開。
他的眼神那樣黑暗而虛無,連雪梨都不敢繼續糾纏他。
與此同時,蘇皚皚正躲在房間裡,將自己平時收藏的瓷偶一個接一個的摔碎。
她的神色一直都很平靜,並沒有因為憤怒而扭曲,彷彿她喜歡傾聽瓷偶破碎的聲音。蘇皚皚的短髮那樣黑,鑽石耳釘在她圓潤小巧的耳垂上那樣亮。
「林弦,這是你第一次回去關心一個女孩子。我居然沒有看出月小優在你的心底是特別的。既然是這樣」蘇皚皚的眼中是冰冷的逛,「她就不能活在這個世上」
月小優是月家的嫡孫女,蘇皚皚早有所聞。傳聞的月小優是一個莽撞膚淺的富家千金,而今天她見到的月小優卻有凜冽之氣,不是那麼好對付。月家和林家也算是門當戶對。要是這兩個人在一起,家長也許樂見其成。
蘇皚皚的眼中是奇異的神色。林弦只能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蘇皚皚緩緩撫摸著手上的瓷偶,唇邊漸漸有了一絲笑意。她的手一鬆,瓷偶摔在地上,碎了。
失控邊緣
白月光。
彷彿心上某處的傷。又或者只是月光。
若薇坐在林弦的車裡,很奇異的感覺出,林弦似乎心情很不好。是因為剛剛那個林夫人嗎?
林弦是林家嫡子,林千帆卻是林家的私生子。而林弦和林千帆的父親很愛如今的林夫人。
若薇心想,能有林弦和林千帆這樣的兒子,林家掌舵人應該也是風流倜儻,魅力過人。
她望著車窗外的月亮,因為心事而沉默。
車速很快。
林弦好聽的聲音在車廂裡響起,「地址是?」
若薇報出了地址,沒有留意到林弦眼底微微的詫異。
她拿著手機,心中游移不定,想撥千帆的電話,又擔心千帆不相信她。
就在這個時候,若微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看著號碼,猶豫了幾秒,接通了電話。
沉舟清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若薇,你在那裡?」
若薇沒有回答。沉舟的聲音令她心臟某處抽緊。月小優對沉舟的迷戀就那麼深?深到連心臟對沉舟的聲音都那麼敏感在意。
沉舟的聲音像是在歉意,彷彿流動的溫柔月光,「我才知道雪梨發脾氣的事情。對不起。」
若薇溫柔的回答,「不是你的錯,你也不用道歉。安東尼已經自首,我想回到自己的家裡住。沉舟,謝謝你最近幾天裡對我的照顧。」
「雪梨的情緒有時候非常不穩定,請你不要介意。我會讓她親自和你道歉。」沉舟的話語令若薇心中溫暖。
上次她在家中尋找儲存器卡,被殺手狙擊,要不是沉舟,她也許已經再次死掉。這份救命之恩,不會因為雪梨而抹殺。
「沉舟,我們還是朋友。只是,我沒辦法在厚顏住在你家。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不多說了,晚安。」若薇輕柔地說。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林弦斜睨若薇一眼,「聽說你一直迷戀沉舟,怎麼會敢得罪雪梨,又放棄住在沉舟家的機會?」
若薇自嘲的笑笑,「我死裡逃生,發現自己愛的原來不是沉舟這款。口味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