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於謹慎之人將一事無成。
——弗里德里希·馮·席勒
在有案可稽的人類歷史上,大多數人都是屬於風險規避型的。獵人和以採集野果為生者可以浪跡天涯,但是當農業文明出現後,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定居的生活方式。人們選擇了父輩和祖輩的生活方式,一輩子都不曾走出村口半步。這種選擇也是明智的,因為外面的世界很危險。你不妨看看古代的航海圖,上面很多地方都標為「未知海域」,有些還帶有更讓人擔驚受怕的警告——「此處有蛟龍出沒」。古今中外,又有幾個人願意冒著巨大的風險駕船進入這些危險海域呢?
敢於披荊斬棘者自然會有,但是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待在家中過安穩的日子。如果你去冒險,就有可能發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而大多數時候你都會遭遇不測。
即便是在今天,在撒哈拉沙漠地區、中東和東南亞的部分地區,墨守成規的心態依舊十分盛行,人們喜歡說:「我們過去怎麼辦,現在就怎麼辦吧,因為這是規矩。」這種故步自封的輪迴幾代人都沒有打破,這些家庭和部落往往都是生活最為貧困的民眾。
美國人的心態卻剛好完全相反,從建國開始,這個國家就以甘冒風險著稱。從哥倫布到詹姆斯敦,從第二屆大陸會議到托馬斯·傑斐遜氣宇軒昂的《獨立宣言》,美利堅民族就是建立在一次又一次的冒險之上的。美國人是一些百折不撓的冒險者的後代,我們的祖先甘冒重重風險,甚至賭上身家性命,最終戰勝了難於上青天的各種艱險磨難。赫克託·聖約翰·德克雷夫科爾在1782年就預言:「在這方土地上,各個種族融合成為一個新的民族,他們的辛勤勞作和子孫後代終有一天會給這個世界帶來鉅變……美利堅民族是一個嶄新的民族。」
我的曾祖父邁克爾·基奧就在1848年離開愛爾蘭,隻身冒險穿越了時稱「淚海」的大西洋,來到了美洲大陸。當時,海輪上的條件如同煉獄一般,乘客嚴重超載,蟑螂老鼠成災,四周汙穢不堪,而且各種傳染病蔓延,兇悍的船長根本不把旅客當回事。一路上,很多屍體被拋入大海,或是一靠岸就被丟棄在島上。在加拿大格羅斯島,成千上萬的愛爾蘭移民都被葬在沒有墓碑的墳地裡。登陸美洲的人中比這些移民境遇更慘的估計也只有非洲黑奴了。
那些經歷了千辛萬苦才來到美洲的移民發現,等待他們的並不是原來想象的沃土,而是起早貪黑的辛苦勞作。我的曾祖父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就是在美國馬薩諸塞州的皮茨菲爾德的採石場裡搬石頭,每天要揮汗如雨地幹16個小時,其艱辛程度比囚犯好不到哪裡去。曾祖父就這麼拼死拼活地幹,好不容易才能填飽肚子,找到一個睡覺的窩。因為很快就結婚生子,所以曾祖父想要繼續留在皮茨菲爾德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當你獲得一些成就之後,即便是很小的成就,你都不願去冒險打破現狀,這種心態也是人之常情。
人人都會想,我都已經有了這些收穫,幹嗎還要去冒險呢?誰知道山那邊的老虎是不是更兇呢?還是別去為宜。
我相信曾祖父頭腦中也閃現過這樣的猶豫彷徨,也肯定從皮茨菲爾德的朋友那裡聽到過這樣的勸阻。
「留下來吧。你怎麼說也算有份工作,搬石頭也是個體面的工作呀,還有成千上萬的人什麼都沒有呢!」
儘管待在皮茨菲爾德的曾祖父需要汗流浹背地幹著枯燥乏味的體力活,但他畢竟能擁有一個自己熟悉的環境。可是曾祖父還是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冒險之旅。他帶著全家乘坐一輛牛車,向西橫跨了大半個美國,來到了中西部的艾奧瓦平原。我很高興他踏出了這樣一步。
我的祖父約翰繼續擴大曾祖父開闢的農場,年復一年,面朝黃土背朝天地辛勤勞作,播種的莊稼會遭遇暴風雨、沙塵暴和蝗蟲的威脅。記得家裡人和我說,當時的農場附近樹林很少,祖父只得每週都騎馬去20英里外的岩石河旁砍柴,這些柴火是家裡唯一的熱源。有一天他揮著斧頭砍柴的時候不小心砍到了腳趾,祖父忍著劇痛把腳趾用粗麻布綁上,若無其事地繼續埋頭幹活。
腳趾、腳和我祖父最後都安然無恙,別忘了當時還沒消炎藥呢。
因此,美國人都有著獨特的基因。大多數人的祖輩都是超越同伴最早踏上這塊大陸的勇士,很多同時代的人甚至都沒有機會來到這塊大陸看上一眼。在跨越了大西洋、太平洋、高山峻嶺和沙漠荒原之後,我們的祖輩又得年復一年地在農場上勞作,修建鐵路,在危險、骯髒的礦井或是工廠裡工作,他們當年篳路藍縷的艱辛今天甚至都很難想象。有資料為證,在20世紀初,美國普通家庭在葬禮上的平均花費是藥品花費的兩倍。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頑強地堅持下來了。
我們的先輩克服了這麼多艱難險阻,因此在辦公室裡待上一天都像在公園散步一樣愜意。
但是,隨著我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滋潤、富足和舒適,放棄冒險的誘惑也變得越來越大了。
這是一種典型的成功病。人是很容易自滿的,尤其是上了歲數以後。我指的上了歲數並不是60歲,40歲的人也會得這種病。你可能會對自己說:「我操勞了一輩子……擔驚受怕,寢食不安,現在,就讓別人去操心吧,我對現狀滿意就好了。」
有些人甚至認為,一些創業的企業家為了生產一種新產品或是創立一個新行業,把自己的房子都拿去抵押貸款的做法是最不可接受的風險。80%的新公司都以失敗告終。大多數新產品在試銷階段就不幸夭折,即便它們進入市場,在13種新產品中也只有一種能夠存活下去。全美獨立經營研究基金會預測,在創業5年之後,有一半的公司已經倒閉,剩下的很多公司也是負債累累。創業絕非易事啊!
如果讓你在已經功成名就的情況下去冒險,而且有大量證據表明這種冒險並非迫不得已,其難度絕對不亞於,甚至要超過讓白手起家者這麼做。現在,有很多人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從各種角度進行風險評估,包括研究造成損失的可能性大小以及公司治理法規中的衝突之處。我並不是一個風險評估方面的專家。不過,經驗告訴我,一個人想要去冒新的或是更大的風險以探尋新的可能性,其前提就在於他內心有一種要把事情做得更好的不滿足感,或是有一種除非馬上採取措施,否則未來可能會遭遇到風險的預感,甚或是有一種更強烈的痛失機遇的感覺。當可口可樂公司的一切都運轉正常時,我就經常感到渾身不自在。正如俄羅斯人常說的那樣:「如果一切都太順利的話,可不是什麼好事。」
我經常會不定期地在公司裡面走走,和公司的高管說:「你們倒是跟我說說,為什麼一切都順風順水呢?我們今天難道就不能把該擔憂的都擔憂了嗎?這樣的話,我們明天就可以去擔憂別的事了。」我知道自己的這種態度肯定惹惱過很多人。
世界屬於那些不知滿足的人。
——奧斯卡·王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