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貨幣停止流通

我登上櫃臺,舉起右手,想引起注意:

「只給我一分鐘!」

立刻鴉雀無聲。

「只給一分鐘!」我又說一遍,「我有一個通知。看來難以用你們習慣的速度來接待儲戶。你們當中許多人已排了好長時間的隊了。我注意到,擁擠十分嚴重,焦躁難忍。我只想告訴你們,我們已決定今天不像通常那樣在3點鐘關門,只要有一個人想提取存款或想存款,我們都堅持開門。因此,你們剛來的人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在下午晚些時候或晚上再來。有些儲戶表現的激動或明顯的恐慌態度是沒有道理的。如你們大家所看到的,我們剛從鹽湖城運來了大量貨幣,可以滿足你們的全部要求。這些貨幣的來源還有許多。」(這的確是真的,但我沒有說我們可以搞得到。)

埃克爾斯銀行渡過了難關,正如眾所周知的埃克爾斯渡過了難關一樣。1929年,659家銀行倒閉,這是崩潰後的一個可觀的數目。在1930年,有1352家銀行倒閉,在1931年有2294家倒閉。倒閉最多的仍是根據舊妥協而產生的小的非會員銀行。但現在謠傳四起、排隊出現的時候,沒有一家銀行是可靠的。聯邦儲備成員也同其他成員一起垮臺了。當前顯然可以看出紐約大銀行再也不是可靠的了。回想可知1931年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總裁哈里森發現自己正在重新審查他缺乏同情心的信念:「小銀行倒閉的作用……是可以被隔離開來的。」他這幾句話的思想幾乎可以肯定是由1930年12月美國第一銀行倒閉產生的。該行有2億美元儲蓄,是美國史上倒閉的最大的商業銀行,在資助紐約服裝工業中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其不走運的名稱致使許多外國人相信——因此一直這樣說——美國政府的信貸按某種方式捲進來了。紐約聯邦儲備銀行曾試圖使紐約大銀行對一個共同拯救行動感興趣,但它們認為,最好讓美國第一銀行去它的。就拯救是否值得的問題,還存有一些疑慮。更重要的是,在有聲望的紐約銀行業範圍內,人們都認為它是一個猶太人團伙。因此,在當時一般人看來,並沒有真正的損失。

當一家銀行倒閉時,儲戶就再沒有錢花了。因此,他們的花費減少了。貸款和儲蓄再也不能按借入者的利益增長。因此,他們的投資和進一步的開銷下降了。隨著停業清理的進行,就得收回破產銀行在其他銀行的餘額。因此,這些銀行的貸款下降,投資和開支也減少,收回之聲也就隨之響起。其他銀行充滿了警惕性,也同樣有效地收回和拒絕貸款。「在銀行業倒閉中,倖存的僅僅是十分迅速和十分熟練地將自己變成保險儲蓄機構的銀行」。因此,銀行倒閉和對銀行倒閉的恐懼都有同樣的作用。兩者的力量都是強大的,引起通貨緊縮——削減消費開支、投資開支,且因而削減銷售、產量、就業和價格。在這些年中,貨幣體系成了一臺具有這種作用的引擎。實際上,原因和結果不僅僅是從貨幣體系跳出來進入經濟之中。當要倒閉的銀行破壞經濟時,正在跌落的物價、產量、收入和就業也在毀滅優等的貸款,傳播恐慌,使銀行倒閉。經濟生活一如既往的是結果變原因、原因變結果的子宮。

1932年,聯邦儲備終於克服了對通貨膨脹的恐懼,開始了公開市場業務。政府債券被認購,於是現金流出進入銀行。此時為時已晚。受過恐嚇的銀行家死死抓住到手的貨幣不放,將其當作防止儲戶來取現金的附加保險。部分是出於這種恐懼心理,他們很快就佔有遠遠超過需要的儲備,這種情況在未來的許多年中都是如此。

這種心情的變化也不意味著聯邦儲備體系現在準備扮演作為最後貸款人的典型角色。如果一個銀行形象好,擁有大量現金,那麼其貸款就會在聯邦儲備銀行被再貼現。如果它特別需要貨幣,就意味著麻煩,其資產要受到一隻公正的眼睛來檢驗。霍特·白芝(walterbagehot)在對中央銀行機能的一篇著名論述中指出,在嚴重危機關頭,中央銀行應該慷慨且高利率發放貸款。這些年,聯邦儲備把這種傳統反而倒置過來,吝嗇地以低利率發放貸款。

到1933年底,在這個國家的所有銀行幾乎消失了一半。早在1932年初,幾乎每家銀行的官員都在考慮,是否他們的銀行也會進入傷亡之列。在這種情況下,最後貸款人的概念決不是一個學術上的小節,可以留給聯邦儲備,並悉心呵護。這是每個銀行家十分渴望的東西。就這種職責而論,聯邦儲備一直沒有起到作用,因此就不得不創造一個特別的最後貸款人。這在1932年得以實現,這就是金融復興公司的問世。

雖然極需要金融復興公司,但其問世伊始也是步履維艱。此時,許多銀行缺乏可作為擔保物的實際資產,它們需要資本,也需要貸款。如果說不存在對通貨膨脹的恐懼,至少也存在著對過激行動的恐懼。「我們的個體信貸結構無法擺脫地束縛在美國政府的信貸上。」奧格登·l.密爾斯(ogdens)在1932年3月告訴無線電臺聽眾。他當時任財政部長,是一位受人愛戴的金融智慧的代言人。他又補充道:「我們的貨幣主要依賴於美國的信貸。(如果用極魯莽的行動)損害這種信貸,那經過你手頭的每個美元就都會帶有可疑的色彩。」從根本上說,稍有點兒能力管理美元的人越來越少,這顯然是財政部長未注意到的一個問題。

金融復興公司的首任署長是前任副總裁查理斯·g.道斯,他也是一個不夠理想的人選。從前他是以那種古怪的美國佬和不信守諾言的陳詞濫調的政治家而聞名的。這種人有驚人的自信心,思想富有預見性,例如,著名的有約翰·w.戴維斯(johnw.davis)和約翰·j.麥考羅伊(johny),當總統召見的時候,他們的智慧或行動也就都顯現出來了。道斯雖然在其他方面一無是處,但他絕妙而成功地扮演了最後貸款人的角色。1932年6月,他突然辭職,宣佈要馬上回去處理他所交代的芝加哥中央共和銀行的事務。這些事務值得注意。幾天以後,芝加哥中央共和銀行從金融復興公司得到一筆9000萬美元的貸款。該行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當時的儲蓄是9500萬美元。先前可用來支撐儲蓄的資產確實已經微乎其微了。

雖然有金融復興公司,擠兌仍持續不斷。到1923年末和1933年初,擠兌已不再涉及個體銀行和小銀行,而蔓延到整個社群甚至整個州,還擴散到了主要金融中心和大銀行,像瘟疫一樣流行。現在當局想到的整治辦法是關閉社群的所有銀行,否則儲戶無論如何也會將其關閉。到了1932年10月底,所有內華達銀行都因此關門放假。1933年2月初,傳聞愛爾蘭銀行和新奧爾良信託公司形勢吃緊。該行在贏得時間向金融復興署彙報的同時,行長休伊·p.朗(huey)為找一個可信的藉口,想到要宣佈放假來紀念著名海盜吉恩·拉非特(jeanlaffite)。有人勸他想一個別的主意,於是他就若有所思地打個手勢說,那就來紀念16年前與德國斷交吧。2周後,這場風暴襲擊了密歇根。合眾國衛士信託公司是在該周從事許多銀行業務的兩家銀行控股公司之一,現在已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懇求金融復興公司予以援助。詹姆斯·卡曾斯(jameslouzens)是自由共和國黨人,對亨利·福特公司所做的貢獻比福特本人還大,他認為沒有理由用納稅人的錢在他的家鄉所在的州或任何其他地方拯救一個管理混亂的銀行,亨利·福特也這樣認為。他作為最大的個體儲戶,被請求把自己的儲蓄作為解救貸款來用。這是一種公共的責任。福特沒感到有這種責任。因此,所有密歇根銀行都被迫關閉。當其他州的人們聽到這訊息後,蜂擁前來取錢。宣告假日則越來越多了。3周後,當羅斯福舉行就職典禮時,在東北只有三家銀行仍在營業。1933年3月6日,根據第一次世界大戰與敵國貿易法律釋出了總統令,宣佈假日為全國性的。在前幾個星期,市民們一直小心地為自己提供現金——在2月,流通中的貨幣從57億美元升至67億美元。但是,與正在放假的商業銀行中現在得不到的300多億美元相比,這筆錢是微不足道的。

1923年,德國已有如此多的貨幣,以至於它毫無價值可言。現在10年後,在美國幾乎沒有貨幣。顯然在貨幣管理方面仍然有一些東西要學。

1933年初在德國,阿道夫·希特勒掌權。他的成功有許多肯定得歸於布呂寧瘋狂捍衛馬克而引起的大量失業,對計件工資、固定工資價格和財產價格所做的令人痛苦難耐的減縮。3月在美國,羅斯福掌權。他的前任被趕下總統寶座,這在僅一屆期滿後是不常見的,因為他、他的顧問和他的中央銀行長期以來被通貨膨脹的恐慌弄得無所適從。不管貨幣的意義是什麼,沒有人懷疑它所引起的恐慌的意義。

銀行關閉的時間未長到足以說明,沒有錢的話,現代經濟可能會怎樣發揮作用或不發揮作用。公認的有工作或資產的人會得到供給,但要許諾以後付款,既無工作又無錢的人們得不到這樣的幫助。但是,在銀行倒閉之前,他們公然無錢又無助了。經濟在這些日子裡以很低的水平運轉,但在銀行假日開始之前一直是如此。在美國,貨幣停止流通比在德國貨幣氾濫無價值當然引起了更多的貧困和痛苦,但這兩種經歷都長時間留在國民的記憶中。

隨著羅斯福的到來,金本位被中止——在銀行再也不能用鈔票和儲蓄兌換金幣。這是一種選擇的而不是必要的行為。在羅斯福就職前的幾個月間,雖然有對國內外黃金的大量提取,但美國的儲備仍很龐大。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要求法國人和英國人上交黃金。現在,一個更為嚴厲的美國政府要求公民和實業公司也這樣做。大多數都遵照執行。一位哈佛大學著名金融學教授因批駁政府查封他的財寶的權力而被解僱,儘管任期未滿。但是,謠傳認為,他也捲入一些可疑的公共服務業的交易中。下一章還有機會再談到黃金問題。

1933年、1934年和1935年,根據立法對聯邦儲備體系進行了廣泛的改革。關於權力在何處的所有疑雲現在都消散了。財政部長和貨幣審計長被聯邦儲備委員會除名,委員會的七名委員從此按新方式被授予14年的任期,不許連任,被授予對地方銀行包括人事的所有權。自那時以來,地方銀行行長的名字不再出名了,除了他們的妻子和鄰居以外,知道他們名字的人寥寥無幾。「……自從1933年以來,最強大的趨勢之一是對地方聯邦儲備銀行的權力的腐蝕。」在授予委員會的新權力當中,包括改變商業銀行必須保持在儲備銀行的儲備的權力,包括規定證券投機經營者需交納定額的保證金的權力。

經過漫長的時期,美國從所有重要方面來看,終於有了一家中央銀行。可以預見,這是民主黨的成就,該黨雖然對這樣的中央化和這樣的權力疑慮重重,卻能對其加以認可,而未受到有邪惡目的的嫌疑。據認為,任何完善到可以自成體統的組織就已處於衰落之中了。1933年後,聯邦儲備體系就可以被看作這一情況下的例證。在隨後的1/4個世紀,它在很大程度上脫離了經濟政策的主流。

在1933年銀行業通過的立法中,有一項條款遭到保守分子和新政府同樣的反對。這項條款為銀行儲蓄提供了保險,是由來自密歇根的參議員阿瑟·范登堡(arthurvandenberg)和來自阿拉巴馬的眾議員亨利·b.斯蒂格爾(heuryb.steagall)制定的,就貨幣而言,斯蒂格是以古怪甚至是偏執而著稱的。一個特別公司——聯邦儲備保險公司,將獲得財政部和聯邦儲備銀行的特許執照和資本。所有願意加入的銀行——州立的或國立的、聯邦儲備會員或非會員——的儲戶都將得到保險。這個方案的危險性是有目共睹的。最好的銀行現在將不得不為最壞的銀行的魯莽行為負責。最壞的銀行由於知道另外有人必須得付款,因而就放縱了魯莽的行為,按立法進行監督也限制不了。美國銀行家協會對這個方案進行了「殊死」鬥爭,認為它是「不健全、不科學、不公道的」,是危險的,並且在其他方面也不令人滿意。也許這甚至意味著又回到了危機四伏的銀行業的最瘋狂的日子裡。

在整個美國貨幣史上,沒有哪個立法行動帶來了這樣的變化。自那時以來到此刻我寫本書的時候,沒有一家銀行外面排隊擠兌,並由此不可避免地擴散到城裡其他銀行去。幾乎從來都沒有形成過佇列。也沒有理由認為應該有佇列出現。政府保險資金是儲蓄的後盾;不管銀行出了什麼事,儲戶都會拿到儲蓄。由於保險部門——聯邦儲備保險公司必須得為魯莽行為付出代價,就有不可推諉的理由進行意在防止魯莽行為的監督和干涉。從更進一步的意義上看,聯邦儲備保險公司是聯邦儲備體系未能成功擔任的機構——一個絕對可靠的最後貸款人,馬上可以拿出支付上了保險的儲蓄的錢,可謂無可挑剔。1933年,有4044家銀行倒閉,經查處,認為銀行假日過後也不適合再開業。1934年,倒閉數目降至62家,其中只有9家上了保險。11年後,在1945年,所有美國銀行中倒閉數目降到1家。不是聯邦儲備體系,而是默默無聞的、被人看扁了的聯邦儲蓄保險公司,結束了失控的銀行業的混亂狀態。